走到狐族大門,抬頭看著這久違的家,頓時覺得好似千年未歸。無論什麽時候看來,都那樣冷冰冰。
母親,我想到被天罰時母親護著我的神色,至今仍清晰的印在腦中。她明明是愛的,眼中為何看我時卻有恨意。我現在仍是想不明白。
我剛失去靈獸丹回來的那天,母親分明就是怕父親責罵我,所以才會一起出現在書房。那時候我失憶,隻以為母親向來疼愛我。小時候身上挨過多少鞭子,已經不記得了。
我走進去的時候,族裏的人都愣住了。我向他們問好,這才反應過來。
我在冥羅界的消息,怕他們早就聽聞了。現在突然回來,不知我要做什麽。
我走到母親的房前,並不見她。走到院子中,遠遠看到她正坐在涼亭中,看著一院子的花出神。
母親比起以前來,多了一分憔悴,之前雖然總是冷臉,但是卻不能擋住她的風華絕代。
我明明已經恢複了記憶,可是一出口,卻仍喊成了北海的叫法:“娘。”
母親渾身顫抖了一下,緩緩回過頭來,見了我,眼睛已瞪大。踉蹌著小跑過來,一到麵前,卻是狠狠打了我一個耳光。
“你為何還要回來,既然走了,一世都別回來。你不是恨這個家嗎,你不是討厭這個家嗎?拂音已經死了,我也可以當做你死了!”
“娘。”聽到姐姐的名字,想到母親已經失去一個孩子,心中便疼痛起來,淚瞬間湧出,已握住她冰涼的手,“我回來了。”
母親身子一震,再看我時,眼眶已經濕了,囁嚅道:“雙兒……”
“娘。”我哽咽道,“不要再想姐姐了,這樣心裏會很辛苦。雙兒回來了。”
一行清淚落下,母親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擁住我,好似我還是個孩子般:“不要再走了,娘以後再也不會打你罵你了。”她忽然放開我,眼中已緊張起來,“無憂呢?她在哪裏?”
我忙說道:“無憂在冥羅界,很安全。她長大了些,很乖。”
母親點點頭,撫著我的臉,說道:“等天下太平了,你就帶著無憂回家。”
我猶豫了片刻,點點頭,又看著她,終於說道:“娘,我記起以前的事了。”
母親又是一抖,我繼續說道:“你明明很疼我,為什麽以前……”
我不忍說下去,母親卻好似陷入了回憶中。許久才說道:“你與你姐姐,並不是同一個父親。”
我瞪大 了眼,不可思議的看著她。我從未想到會是這個答案,即便想了一千個,也絕不會想到這個。
“拂音是狐王的女兒,而你的生父……”母親搖搖頭,卻不往下說。
我頓時想起了什麽,腦中閃過叔公的臉。每次叔公出現時,母親眼中的恨意便會放大。叔公也曾說過,當年愛上北海女子,再來尋她時,卻已成親,並且至今也仍恨著他。
“是綠木叔公嗎?”
母親似沒有想到我會猜到般,愣神的看著我,手已反握住我:“你不要恨他。”
我心裏微微苦澀,母親如此恨他,卻讓我不要恨他。仔細想想,我要恨他什麽?
“當年我與他相戀,他卻執意要隨夢翁而去。這時你父親出現,便嫁了。”母親眼中似有淚意,“你姐姐出世後,他又突然出現,我才知道原來他是狐族的長輩。那晚他喝醉了,我也喝醉了,醒來之後,已在一張**。”母親握著我的手已在抖,“我不想背叛你父親,也不想再見到他,便倉皇逃走了。誰想竟懷上了你。”
我驀地抬頭看著她:“所以你恨我?”
母親搖搖頭:“你父親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我不敢對你太好,我害怕他將你逐出家門,我害怕他說出真相,讓你再也無法在這裏待下去,我便再也看不到你。”她的聲音又哽咽了,“我打你,罵你,以為這樣可以讓你父親心裏好些。可是當你去了北海五百年,你父親卻是最掛念你的。”
我突然想起了姐夫,他所想的,是不是跟父親一樣?因為愛著自己的妻子,所以可以包容對方的一切。
青魂也是如此吧。
開始他隻以為無憂是白夜的孩子,雖有怒意,但是對無憂卻是好的,也從不說傷人的話。
我果然還未長大。
心中一痛,這一千多年,母親獨自隱瞞這個秘密太久。父親也是如此,明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卻還要為了母親而當做不知道,他等於是同時守護了兩個秘密。
想到父親見到母親時的愁容,已然明白。並不是父親有事憂愁,而是替母親在憂愁。他的心裏,怕是希望母親能對他坦然,不要再背負這個秘密。但是母親偏偏不說。
“父親大人很愛你。”我的眼中已然有淚,“你不應再瞞著他,你開心的話,他才會開心。”我含淚一笑,“娘,對不起,讓你背負這個秘密一千多年。”
母親看著我,好似被我說中了軟肋般,又將我擁住,淚已然落下。
“娘,讓父親和其他兩大家族一起向王請求停戰吧。如果是白夜的話,他一定有辦法的。”我好似突然明白了赤牙所說的恨與不恨的含義,“娘,姐姐不恨狼族,你也不要再恨他們了。”
“拂音……”母親潸然淚下,許久又囁嚅一句,“雙兒……”
一直陪母親到下午,直到夕陽斜下,看到地精在草叢中向我招手,我才離開了狐族。
出了大門,走進小樹林中,地精們便冒了出來。
“落傷在東海。”
我點點頭,向他們拿了落傷所在的景象,道謝了一番便用靈羅印前往那裏。一落地,我便被眼前的荒涼看愣了神。
一路走下來,更覺觸目驚心。
幾百年前我也到過東海,那時候東海繁華無比,街道上的人安居樂業。現在卻是全然不同,非但景致悲涼,連所見到的人,都是愁容滿麵。
跟在他們身後的靈寵,雖眼中有傲氣,卻多了一份平日不曾見過的疲倦。
我心裏歎著氣,便見前麵一人背影很是熟悉。她不知站在高處講些什麽,底下的人卻聽得很是認真。
我走進一看,竟是梅心公主。
異鄉見到故人,心裏有一絲暖意拂過。正想過去打招呼,卻見有東海皇宮侍衛一隊跑過來,上去說了一番話,卻見梅心公主執意不肯下來,侍衛相覷一眼,竟用弓箭相逼,將她押了下來。
我心中頓覺奇怪,梅心宮主在東海素有東海第一宮主之稱,除了東海王對她極是疼愛,一眾貴族也是對她禮遇有加。她來南海探望紅紗時,星宿廳的東五皇還會親自來見她。
她一直被侍衛押到街道盡頭,這才放下弓箭,又到別處巡邏去了。
梅心公主臉上傲氣依舊,不怒自有一番威儀。她眼中神色凝重,看著這街道上的人,撣了撣衣裳,又往前走去。
“梅心宮主。”我小跑了上去,她見了我,愣了一下。
“小七。”
我們兩人對視著,已會心一笑。
我們兩人漫步走到小巷中,默了默,她才開口道:“你……回過南海了嗎?”
我明白她想起了紅紗,點頭道:“嗯。”
梅心宮主長歎一氣:“如果當年我晚一點再走,她就不會枉死了。”
我默然不語,這世上最後悔的事,莫過於如果了。我問道:“剛才那些侍衛是怎麽回事?你在高台上又做什麽?”
梅心宮主淡然一笑:“兩神開戰之後,東海和西海都選擇了支持天神殿。雖然我對冥羅界不清楚,但是也不想看到天下動亂。開戰後,我便每天在這裏收集民意,讓他們向兩神傳達心意,停止開戰。”
我恍然道:“但是東海其他皇族不肯,就派人盯著你,趕你走?”
“嗯。”她點點頭,“他們害怕得罪了天神殿,害怕被神處罰失去了皇族的身份。”她黯然笑了笑,“他們害怕天神殿降罪,害怕天神殿輸了這場戰役。”
我也是搖頭無奈一笑:“他們實在是要害怕很多。”我看著她,問道,“你不害怕嗎?身為宮主不但可以錦衣玉食,還接受萬民的景仰。”
她笑了笑,看著我說道:“你知道這些不是我所擔憂的。你看看現在的東海,即便擁護了神,也沒有了往日的喧鬧繁華。才開戰兩年便如此,如果真的像上次兩神開戰那樣耗上千年,東海怕早就不在了。”她歎了口氣,“為何要開戰。”
我聽得心中也是萬般無奈,她又說道:“槿煙大人在三海收集民意,據說北海已都認同。現在她已在西海,而我雖然力量微薄,但是也願為了停戰而努力。說服一人,便是一人。”
我心裏微微一動,問道:“有星宿子在東海嗎?”
她點點頭:“三海都有星宿子,若是三海民意在心,而南海又願意向兩神請求停戰,他們勢必會停。”她似想起了什麽,“落傷在東海。”
“我正是來找他的。”
“因為皇族阻撓,所以星宿子都住在城外,不能進城。你在那裏應該可以找到他。”
“嗯。”我看著麵有疲倦之色,眼中卻仍有堅定之意的她,說道,“這場戰爭,一定會很快停止的。”
梅心宮主聽言,嫣然一笑,好似那千山白蓮般傲然而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