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落傷這麽問,我也抬頭看著魂鏡,隻見她輕啟紅唇,說道:“南海王白夜。”
白夜。
我默然,卻沒有太大的驚異。腦中瞬間串聯起了我這幾百年來一直困惑的事,越想便越明白,越想越害怕。我無法想象他已經謀劃了那麽久,心中冷意漸起。
我再看向落傷時,他的臉色也並不好,我想他應該也明白了些什麽。
魂鏡又向琴無艾欠身道:“因你鳳凰之血,使我靈力盡歸。若日後有什麽我能幫的,請盡管開口。”
琴無艾隻是略微點了下頭,也沒有說什麽。
她看了看那陰暗的天色,似在歎息:“三界盡是殺戮之氣,我也該到處走走,淨化這汙濁之氣了。”她向我們微微點頭,“我先告辭了,有緣再見。”
魂鏡話音剛落,已化成一道光束,直入那晦暗雲霄。她剛消失在那雲層沒多久,隻見天色漸漸明朗起來,似有白光在吞噬這烏雲。
陽光慢慢出現在地麵上,傾灑在樹葉上和溪流上,顯得格外明亮。我看著浮現在眼中的景致,那晦暗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些。
落傷走了過來,將琴無艾收回袖中療傷,又問我:“你有什麽打算?”
“回冥羅界。”我默了默說道,看著他說道,“等青魂回來。”
落傷瞳孔微微一縮,末了淡笑道:“三界太平之後,我會去冥羅界找你,還有,青煙師傅。”
我們會心一笑,卻仍不免因這幾百年的擦肩而過而感到一絲悵然。
回到冥羅界中,我特地從家門前經過。看著那未曾變過的大門,想到魂妖,想到青魂,想到當年我和青煙來的時候,想到那時我也曾驚豔過藍鳶尾。現在一晃,已是幾百年的光陰。
我心中微動,又想如果一番,想了想,已有了苦澀之意。歎了口氣,算了,想多了無用。
如果我告訴青魂他就是青煙,不知道他會不會翻我白眼,罵我白癡一個。
他的性格已然不同,但是我們之間的牽絆,他對我的疼愛,卻是一樣的。
我想著,已笑了笑,臉上一濕,淚又落了下來。
無論如何輪回,我和他,想必不會再分離了。
我看著上空,戰爭,快些結束吧。
回到宅院中,還未走到九夫人的院子裏,就見她在廊道上不知在對下人說些什麽。餘光瞥見我,已是滿臉焦急之色,說道:“無憂不見了。”
我一驚,忙問道:“在哪裏不見的?”
“下人說是一個年輕男子帶走了她,但是想阻攔時,卻莫名的暈了過去。”
我腦中閃過一個名字,說道:“我知道她在哪裏,我去找。”
顧不得九夫人在背後喊我,開了靈羅印便跳了進去。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個擎天高柱。我抬眼看去,走到前麵觸著這靈力築起的牆,說道:“白夜,把無憂還給我。”
說了一聲,手上的阻隔已不見了。我往裏麵跑去,隻想狠狠的揍白夜一頓。
我本想就此不再見他,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可是他卻偏偏要讓我出現在他麵前。
我一路跑了進去,他卻不在宮殿中。我又跑到他經常去的花園中,才剛拐角,便聽見了他和無憂的笑聲。我微微頓了頓,平緩了氣息,走了過去。
無憂聽見我的腳步聲,回過頭來,已從白夜的懷中跳了下來,往我奔來:“娘。”
我擁住她,見她無恙,才放下心來。
白夜慢慢的走了過來,臉上依舊是那樣散漫的笑意:“你終於舍得回來了。”
我默了一下,說道:“我來接無憂。”
白夜聳了聳肩,說道:“這裏就是你和無憂的家,難道不是麽?”
我緊盯著他,如果不是無憂在旁邊,我真想扔他一臉的泥。我默不作聲,對無憂說道:“跟娘回冥羅界好不好,蟬鳴還在等著你跟她玩呢。”
無憂點點頭,又問道:“那父王呢?”
“我不是你的父王。”白夜突然說道,顧不得我怒瞪他的眼,繼續說道,“青魂也不是你爹,抱著你的這隻狐狸,更不是你娘。”
無憂睜大了眼,她的眼睛本來就大,又沒有瞳孔,看起來讓人覺得心底發冷。
“白夜!”我大聲喝他,手已捂住無憂的耳朵,不能讓無憂知道這件事,至少現在還不能,她還小,還不能分辨這些事。
白夜笑了笑,說道:“你的親生母親,是一隻九尾狐。你的親生父親,是一條白蛇。所以你會是一隻小蛇,而不是狐狸,更不是人。”
“閉嘴!”我伸手將他一推,自己卻是後退了一步,我擁著無憂,想逃離這裏,腳卻是動彈不得,已被他下了咒術。再看無憂時,她仍是瞪大了眼,怔怔的看著白夜。
“不要再說了,我求你。”我不忍再看無憂的神情,求饒般看著白夜,“她還小,你要讓她一輩子都不開心嗎?”
白夜的手已撫了上來,說道:“我給過你機會的。可是你卻帶著魂鏡逃走了。她想必將所有的事都告訴你了吧?既然我被活生生的放在你麵前,我也要你跟我一樣受這種折磨。我說過,你隻要像以前一樣就好,可是你偏偏要找到所有的真相。”
我渾身顫抖盯著他,說道:“當年真的是你讓神官傷我,也料到青煙會救我,更想到我會帶著他去找魂妖。然後你便可以讓他換了魂魄,以青魂的身份活下去。等我回到南海,又將我送回冥羅界與他相遇。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反戰派對天神殿反目,你要他們開戰!”
白夜看著我,臉上還在笑著:“你為什麽非要想那麽多,了解得越多,不是越痛苦嗎?我知道你和他之間的羈絆不會消失,他終有一日還會再為了你而死。但是我沒有想到你們的宿命之繩竟然會聯係得那麽緊,連我都沒有辦法再斬斷。即便是有了小白,即便我真的將小白當做自己的女兒來看待,你仍是愛著那個神官。”
想逃,想逃,這種心情從剛開始在王宮大門時,已很強烈。
“那個星宿子也是你殺的。”
“對。”白夜搖頭道,“我要將你送到星宿廳,讓青魂去救你。”
“當年送我進萬象副本的那三人,也是受你唆使?”
白夜的笑意越來越深,身體也靠近了些,說道:“對。”
我看著他,無法想象他竟然心機如此之深,在王宮裏,明明可以對你笑得如清泉般的人,卻算計了你一千年。他害我和青煙分離,差點讓我們都喪了命,但是他卻可以裝作毫不知情,跟你說話,對你笑。
我心中對他的恐懼已經不能言語,連罵他都沒有了勇氣,隻是忍不住的顫抖。
“你若肯回來,我可以不再插手三界的事,就在這王宮中過完這一世,如何?”白夜忽然抱住我,附耳輕語道,“否則我就告訴無憂一切,比如她的父親如何害死她母親的。”
我忍無可忍的將他推開,幾乎是吼道:“害死姐姐的人是你!”
白夜臉色頓時鐵青,眼中卻仍是傲氣。
我渾身發抖的盯著他,緊牽著無憂,說道:“你如果真的想要我留下,當年就不會那樣害我,更不會在我帶無憂到冥羅界兩年之後,你才突然出現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你知道四海現在已經快達成一致的民意,父親他們的聯名請求讓你很驚慌吧?多年的謀劃就要化為灰燼了,你不甘心!”
“你謀劃了這場戲的前半段,但是後麵你卻無法把控。你以為開戰之後,四海會退怯,靈寵會聽你的話乖乖留在南海,但是你發現自己錯了。一旦槿煙大人說服了東西兩海請求停戰,兩界天神就會停止戰爭,你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所以你不能看著自己的心血被毀,但是局勢已經不是你所能控製的了。你知道無憂的白瞳能毀天滅地,所以你讓我留下,以我來控製無憂。”我冷冷看著他,“你所做的,都是為了自己。”
白夜似在怔神,默了許久,才不可抑製的笑了起來。
我心裏又忍不住抽搐,我討厭他這種笑,很討厭!
“無雙,你真的長大了。”白夜笑著,說道,“我還記得,當初你父親抱著你來到大殿之上,我抱著你,你對著我笑。我從未見過那樣純淨的笑意,便為你取名無雙。嫣然無雙。”
我一愣,難道不是因為我是千萬年來的第一隻七尾狐?我搖搖頭,已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即便這句是真,他之前所說的,我一句也不會信。
“解開咒術,讓我帶著無憂走。”
白夜眼中湧起一股寒意:“你要她回冥羅界?”
“對。”我直視著他,眼神沒有半分退縮。過了這麽久,我終於敢這樣與他直視,即便心裏對他充滿了恐懼。
白夜慢慢蹲下身來,看著無憂,說道:“小白,我雖不是你父王,但是她也並不是你娘。她隱瞞了你那麽多,你仍要跟著她嗎?”
無憂縮了縮身子,已躲在我的身後。白夜的笑意一頓,再直起身時,眼神已經完全變了:“我當初真不該讓她出世。”
我護著無憂,不讓她看到白夜那可怕的眼神。白夜看了我一眼,笑道:“我不會讓你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