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紅?
陸舜華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把頭從樹枝裏頭探出去,極力想看下江淮的臉蛋是不是真的如葉副將所說的紅了,奈何她位置過高,江淮又是側對著她,任她脖子都快梗住了也隻能看見他筆直的背影。
江淮握著手裏的短笛,垂眼看地,淡淡道:“葉叔叔看錯了。”
“葉叔叔沒看錯,是小少爺心裏怪葉叔叔說了不該說的話。”
“絕無此事。”
“小少爺不是認了人家做師傅,這麽說的話小郡主可要傷心了。”
“……並無此事。”
陸舜華:“……”
阿紫說對了,江淮不認她這個師傅。
她的指頭把藥包都快撕碎。
沒良心。
除了是頭強驢,還是頭白眼狼。
葉副將伸出滿是硬繭的手,拍拍江淮瘦弱的肩頭,意味深長地說:“小少爺長大了,懂得做男人的好處了。”
“……”
“說起來,將軍去了已有半年了。”葉副將感慨,想著半年前在靈堂裏眼睜睜看著母親自盡的少年,如今長成越發沉默的模樣,內心戚戚然。
他說:“小少爺來靜林館這麽久,可想過日後做何打算?”
江淮毫不猶豫地說道:“入驍騎衛。”
葉副將點點頭。眼前這個在青黑院牆前站著的少年是將軍的獨子,心性極正,胸襟寬廣,他相信他將來定會有一番作為,如同將軍一樣。
他想到在黃沙戈壁裏一身豪邁的男人,不由懷念。漸漸的,男人的身影和清瘦的少年重合起來,他抿著唇不說話的樣子真是像極了將軍。
葉副將說:“少爺有自己的打算便好。近幾日上京不太平,少爺自己小心。”
上京怎麽了?
江淮和她疑到一處,問:“上京怎麽了?”
“前幾日抓到幾個越族人,看樣子還專擅巫蠱之術,南越那地方一向喜歡研製這些偏門邪術,此番抓到的幾個越族人不知意欲何為,總之少爺小心便是。”
江淮說:“知道了,多謝葉叔叔。”
越族人?巫蠱之術?
陸舜華想起,陸昀還在世的時候似乎也同她提過,南越那一帶的人喜歡這些邪門外道,把蟲子種到人的身體裏,說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總歸邪門的很。
他們怎麽會來上京?
陸舜華兀自琢磨著,想著想著就走神了,趁著她走神的空兒,葉副將和江淮又囑咐了幾句話,說完便離開了靜林館廂院。
江淮同他告了別,背著自己的長劍短笛轉身走過來,走了幾步走到院角的老樹下,抬起頭往上看,和樹上的陸舜華對個正著。
江淮說:“郡主聽夠了?”
陸舜華怔了下,繼而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江淮,你怎麽在這裏,好巧。”
“這話該我問郡主。”
陸舜華:“我是來給你送藥的。”
江淮一挑眉,眼波微漾。
陸舜華從懷裏掏出那包傷藥給他看,“你看,我真的是來給你送藥的。”
江淮看了會兒那包藥,又看了會兒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對著她。
陸舜華把藥包抱緊,一閉眼,縱身一躍,從樹幹上跳了下來。
江淮嚇了一跳,看到她毫無征兆地掉下來,眼睛嚇得睜大,慌忙丟開手裏的短笛,往前踉蹌跑了幾步,向她伸出雙手,將她接了個滿懷。
陸舜華跳下來的時候沒想那麽多,等她整個人都掉到江淮的懷中,他被她的衝力撞得跌倒在地上,兩個人膠著在一塊滾了兩圈她才想起來,江淮如今腿受了傷,是接不住她的。
她躺在草地上,腦袋底下枕著江淮的手臂,睜開眼看到光禿禿的樹杈和樹杈中間的旭日,她動了動手腳,意外地發現自己幾乎沒有任何痛感。
江淮雖然瘦弱,腿又受了傷,但他畢竟身量比她高了許多,這棵樹不算很高,她掉下來時他的力道都壓在沒受傷的那條腿上,是以隻是悶哼了一聲,倒沒多疼。
陸舜華從地上鯉魚打挺地跳起來去扶江淮:“江淮,你沒事吧!”
江淮“嘶”一聲,匪夷所思地看著陸舜華,“你跳下來作甚?”
陸舜華不明覺厲:“不是你讓我跳下來的嗎?”
“……”江淮深吸口氣,覺得自己和眼前這個女孩中間隔了比青靄關城牆還厚的距離,完全說不到一處去。
江淮說:“把藥給我吧。”
陸舜華把藥包遞過去,想起剛才聽到的話,問他:“你要入驍騎衛?”
驍騎衛乃直屬皇帝的親軍京衛,掌送從護衛一職。
江淮才十五歲,她想不通他為何打算進驍騎衛。
江淮拿著藥包站起來,說道:“嗯。”
他走路還是不穩,陸舜華發現他已經換了一條幹淨的布條,但綁得還是歪七扭八。
陸舜華想了想,“江淮,你可以不當驍騎衛嗎?”
江淮皺眉:“為什麽?”
“當官不好。”
江淮頓了頓,看向地麵卻沒有說什麽。
良久,他才低低開口:“我做驍騎衛不是為了官權。”
陸舜華又說:“可是驍騎衛也是官啊,當了官就有權,有了權就不好。”
江淮睨她一眼。
春風拂過,處處春意,他穿著那身黑衣,身架子依舊纖薄,一陣風可以把他的袖子吹得鼓起來,陸舜華想不明白這麽瘦弱的一個人怎麽能佩刀佩劍去深宮裏頭當親軍,他明明看起來比她還脆弱。
“郡主,我不是小孩子,而且……”江淮表情嚴肅,聲音響在春風裏頭,帶著沉默的涼意。
“你真的管太多了。”
陸舜華:“我是你師……”
“你不是。”江淮說,“我們什麽關係都沒有。”
陸舜華傻眼,呆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麽。
江淮提著藥包起身,這一回是恭恭敬敬向她行了個大禮,嗓音卻依然一股寒霜,經久不消。
“郡主多番好意,江淮在此謝過,日後郡主有難,隻要開口,凡我能做到的定當義不容辭。君子一諾,言出無悔。”
陸舜華直視他,她覺得他還有話沒說完。
果然,江淮講完,直起腰身,後退兩步。他握緊了拳,鄭重其事地說:“請郡主以後,不要再管我的閑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