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說點什麽,但發現自己什麽也說不出了。
莫名的,她想到了祖奶奶經常拜的那尊佛像。
佛香和《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在眼前一晃而過,她心道明天開始就去佛祖麵前吃齋念佛求一求吧,最好還要給他準備些東西,以前阿爹好像留了塊護心鏡,放在……
江淮:“在想什麽?”
陸舜華撐著下頜,老實回答:“在想我阿爹把護心鏡丟哪兒去了。”
江淮沉默,問:“不生氣?”
陸舜華有點茫然:“如果我生氣,你能不去打仗嗎?”
江淮更加沉默。
他的沉默給了陸舜華答案,她抬起手指,輕輕摸在他皺起的眉頭,指頭劃過鼻梁,落在他沾了酒氣的唇上。
“你去吧,”她聽見自己這麽說,“我不氣。”
去保家衛國,去戰鬥,去犧牲。
拚盡全力,捍衛我大和江山。上京在這裏,子民在這裏,我在這裏。
你是大和好男兒,本當如此。
提槍上馬,寸土不讓。
*
陸舜華越過桌案,欺身上前,一手扣住他手腕,淺淺地吻下去。
她的神色帶著點溫柔繾綣,繾綣裏還有三分英氣。
“我等你回家。”
她呢喃,鼻間聞到熟悉的枯草味,“三天後就是大和子民的將軍了,今天,依舊是我一個人的阿淮。”
江淮被她抱著,胸膛裏漸漸生出喜悅,喜悅過後轉瞬是更深的絕望。他內心有愧,總覺得自己舍棄了她,這種舍棄是那麽輕易,他以為她會難過,會生氣,甚至做好被她打罵的準備,不料迎來這樣的溫柔。
而這種溫柔,更像是一種儀典,告別的意味太濃,江淮急需做點什麽,來壓製住這種強烈的意味。
江淮將陸舜華緊緊抱住,他們像是樹藤,彼此纏繞相貼,糾纏得很緊很緊。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叫夫君。”
陸舜華抬起眼,看到江淮眼下滿溢的情緒,聲音模糊:“於禮不合。”
一雙手摸上她下巴,強迫她轉頭,男人的眼神幽暗,“是誰說過,我們之間做的不合規矩的事情還少嗎?”
這雙眼睛真好看,沒有殺氣,隻有秀氣,不想武將,像是文人。
江淮捧著陸舜華的下巴,與她臉貼臉,額頭抵著額頭,低聲說,“叫我。”
陸舜華側過頭,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下,終是泄氣,嗚咽一聲,小聲道:“夫君。”
江淮眉頭都沒皺,一下下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窗外桃花落下,江淮分神看去一眼。
隻一眼,想起多年前,她從樹上掉下,正好落到了他的懷裏。
那麽巧,真就那麽巧。
他的人生,曾有很長一段時間,萬物冰封,不見生機。
但自那天起,一切突然改變。
像此刻,他抱住了春天。
*
三天後,江淮掛帥出征。
此行為鼓舞士氣,皇帝陛下禦駕親征,出行時護衛比平日嚴謹十倍不止。
所幸陸舜華還是見到了江淮。
他坐在高頭大馬上,一身戎裝,天色低沉,不時掠過飛燕,士兵氣氛肅穆,軍隊緩緩出城。
陸舜華跟在送行的人群裏,被擠得幾次差點跌倒,她牢牢抱住懷裏的東西,緊緊跟著,口中喊著他的名字。
江淮聽到,正巧快行至城門,將士首領都與親人作道別,他看到陸舜華,策馬從隊伍前轉騎到她麵前。
一隻手在她臉頰上擦了擦,“才幾天,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陸舜華憋不住,望著他黑漆漆的雙眼,霎時紅了眼眶。
她把護心鏡一把掏出來,踮起腳“啪”地按在他胸口,“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哭聲驟響,嚇了周圍人一跳。
“完蛋了,我要當、當寡婦了。好可怕啊,我還沒嫁人,就要守望門寡了……我不想當寡婦,你可一定要活著,要長命百歲!”
江淮:“……”
陸舜華這幾天燒香拜佛,夜裏不知道驚醒了多少次,次次都夢見他鮮血淋漓的樣子,嚇得再也不敢睡。這些她沒告訴江淮,但精神卻一天比一天不濟,看著十分憔悴。
借哭泣,借無理取鬧,都不過為了打消心頭不安。
江淮先是愣了一愣,然後哭笑不得。他顧不得周圍人看熱鬧的眼光,半彎下腰,指腹抹去眼淚,安慰她:“我答應你,一定平安,長命百歲,活的比任何人都久。”
“嗚……”
“別哭了。”他搖頭輕笑,摸摸她發頂,“等仗打贏了,我回來娶你當將軍夫人。”
這句話他十六歲時曾經說過,如今再說一遍,卻不是如當年隻是區區一諾。
不畏生前名,不懼身後事,少年橫刀立馬,利刃出鞘。
這一戰,為護我山河,也為了結一場跨越五年的血仇。
恩恩怨怨總算走到頭。
“以後,我們的日子都是甜的。”
輕輕的吻落在眼瞼,江淮看著抬眼強忍淚水的陸舜華,說道:“繡好嫁衣,在家等我回來。”
陸舜華點點頭。
葉副將走過來,輕聲提醒:“該出發了。”
陸舜華哽咽聲乍停,咬著帕子不說話。
葉副將將護心鏡接過,塞到江淮的懷中,交代幾句,便同大軍一道出發。
不知何時,烏雲散去,旭日初露。
烈日下,馬蹄濺起塵沙飛揚,旗幟迎風而展,金色的陽光灑落在上京城城門口。
東方光芒愈盛,大和戰士長槍銀甲,氣氛肅殺,在這樣好的日頭下,奔往九死一生的血腥之地。
曆史的書冊,終究在這一天,展開新的一頁。
是做酒池肉林裏的奴役走狗,還是做亡國偷生的苟且螻蟻,亦或是做硝煙戰壕裏殊死一搏的自由雄獅。
東方既白,一切都會有答案。
*
大和九年,六月,昔鎮遠將軍獨子江淮主動請纓,掛帥驍騎軍,領兵援助邊境。
帝喜,禦駕親征,士氣大受鼓舞。
桃花敗盡,春天過,盛夏來臨。
六月中,江淮與戍守九橫關的趙嘯瀾匯合,合兩軍之力,暫時穩住前方局勢。
趙嘯瀾傷重未愈,退守隱州,葉姚黃掛主將,渲汝院文官趙京瀾隨軍出征,任副將。
六月底,南越直指九橫關,雙方血戰七日,驍騎軍險勝,南越兵退數十裏,然而大和軍勢亦不樂觀。
七月十六,南越派先行軍趁夜燒毀糧草,驍騎軍糧草輜重,不堪重負,南越援軍趕至,驍騎軍無力抵抗,痛失九橫關。
消息傳回上京,一時人人自危。
葉魏紫找陸舜華說起此事,眉目間憂慮一天天疊加,成了徹底的焦頭爛額,甚至沒有注意到她的針線紮破了手指。
血流到衣裙上,她看了兩眼,喉頭湧起一陣惡心幹嘔。
她捂著嘴,掩飾性地咳了咳,安慰葉魏紫:“不會有事,我信他。”
葉魏紫想要說點什麽,陸舜華扶著額頭,虛虛說道:“你也要相信姚黃。”
葉魏紫嘴唇囁嚅,狠狠點了點頭。
七月二十七,戰報傳到上京,勝敗皆有,雙方你來我往,互相膠著。南越皇帝似乎絲毫不在意頹勢,籌劃著一場又一場血腥的屠戮和進攻,驍騎軍兵力尚能抗衡,先倒下去的卻是人心。
打到現在,時間越久,人心越散。
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幾場險勝和慘敗後,從某天皇帝下令斬了一個逃兵開始,驍騎軍便愈加鬆散,失了戰鬥的精氣神,成日靡靡。
情況開始險峻,在勉力奪回九橫關後,江淮不慎中了敵人暗箭,箭斜斜擦過心口,隻破了皮肉,未傷及心肺,但箭上抹了毒,江淮一病不起,軍中留言甚囂塵上,壓力越發沉重。
江淮身負重傷,全力一戰,勉強奪回蕪州,皇帝親自上城牆,卻聽到幾個小兵小聲議論,思念家鄉以及希望皇帝割地講和。
皇帝沒說話,轉頭看著他們,心頭想法萬千,莫名少了絲當初斬落逃兵的狠戾。
戰爭打了那麽久,他和他們一樣都累了。
也許他錯了,不應該繼續打下去,現在失去的不過嘉陵關和峴州,再打下去,或許……也許講和也不是不可……講和、割地……
“一派胡言!”
男人的聲音沙啞,連日的病氣和帶病殺敵讓他氣息虛弱,他緊緊攥著手裏長劍,另一手扣著胸前,似在撫摸什麽。
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站在城牆之上,麵對黃沙潛力,聲音響亮,一字一頓,氣勢如虹——
“我大和將士,隻有戰死,絕無後退!”
說完,卻是再站不住,猛地咳出一口鮮血,晃了兩下,被皇帝用力攙扶住手臂。
“不礙事。”江淮蒼白著臉,搖頭道:“能贏的,表哥,你信我。”
不要講和,不能講和。
他看向前方血紅殘陽,氣喘不斷:“去借大臧的兵,與他們談條件,請求支援。不管這一仗能不能打得漂亮,也一定得贏。”
江淮轉頭,看著年輕的皇帝,目光炯炯,堅定不改:“陛下還在,上京也還在!我們——抵死不退!”
還有一句未說出口的話。
她,也還在那裏。
還在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