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的調令很快下來。

封長平侯,封地奉天城,不日啟程遷往封地。

奉天城位於蕪州西邊,地方不大,但常年風調雨順,百姓安康,算起來倒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

可他本是征南將軍,戰功寫進史書,世人敬仰百姓愛戴,突然成了個掛著虛名的侯爺,還被發配到了遙遠的邊境之城,如此明升暗降,江淮能忍,有的人卻忍不了。

小釀第一個便受不了。

她去找陸舜華的時候,陸舜華正從祠堂裏上香回來,遙遙看著一個嬌小姑娘站在別院門口,她往前再走一步,她就伸手將她整個攔住不放。

陸舜華問:“什麽事?”

小釀臉色不好看:“你就是那個郡主?”

陸舜華說:“是。”

小釀揚起下巴,露出一張滿是怨憤的臉:“你知不知道將軍封了長平侯,過幾日就要遷去奉天城了。”

“知道。”

長平、奉天,皇帝的心思真是昭然若揭。

小釀看了她一眼,越看越覺得不順眼。她不是沒聽說過宸音郡主的事情,但仔細想想,這個郡主來將軍府不過幾天,將軍先是受傷再是丟了兵權成了閑散侯爺,無論是不是她從中作梗,小釀都覺得她是個禍害。

她看著陸舜華,她這麽瘦,像個病秧子,臉上的一道道血痕快讓她看不清本來麵目,但她脊背筆直,看人的眼神也不閃躲,莫名傲氣和貴氣。

小釀撇撇嘴,因了江淮平時對下人不多管束,她長到現在也沒吃過什麽苦頭。沒吃過苦的女孩兒總是天真無忌,說話也最能一針見血。

小釀道:“我聽說你是從南疆回來的,南疆那地方很不好,你是不是也沾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怎麽你一回來將軍府就滿是晦氣!”

聽到“南疆”二字,陸舜華的眼神頓時黯淡。

小釀繼續說:“我覺得你這人特不吉利,不如你走吧!將軍現在重傷恐怕也是你咒的吧,我聽我阿娘說他傷得好重,連筷子都拿不了了。哎呀總歸你走吧,你來之前都沒事的,你一來就發生這麽多事兒,肯定是你的問題!你走了將軍府就沒事了,不管你來這兒為了什麽……”

陸舜華閉上眼。

小釀的話一句句傳進耳中,果真童言無忌,說出來的話比刀子紮來還疼。

小腹處的刺痛又開始了,尖銳的疼痛漸漸遍布全身,她依稀能感到血肉正在被咀嚼。明明隻是幾天,她卻覺得仿佛過了很久,久到她差點忘了自己當初回來究竟是為了什麽。

是啊,她不遠萬裏,拚了命也要回來,為的到底是什麽?

“反正不是專門來禍害將軍的吧。”

小釀從袖袋裏摸個東西,遞到陸舜華麵前。

陸舜華看見那是一把精美的匕首,因為多年未使用光澤有些暗淡,但是難掩其中精巧。

是陸昀當初留給她的那把匕首。

小釀說:“我聽阿娘說這是你的東西,我趁她沒發現帶出來了。喏,給你,你拿著趕緊走吧。”

她把匕首塞到陸舜華手裏,說:“這把匕首拿去賣了也能有不少錢,你不要留在將軍府了,快些離開。”

陸舜華慢慢握緊匕首,她深深吸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看也沒看小釀一眼,直直從她身邊走過,走進房內關上門。

一聲門響,將小釀的叫罵聲一同關在門外。

陸舜華回到內室,靜靜端詳著手裏的匕首,握著手柄將它打開。

匕首在陽光下射出鋒利的光,當初陸昀將它交給她,說這是削鐵如泥的好東西,很適合女孩兒用。

剛才小釀問她,她來這裏究竟為了什麽。

陸舜華的感覺很奇怪,她為了什麽,她其實很清楚,她要給祖奶奶吹一曲渡魂,上三日香,做完這些祖奶奶的魂魄就能得到安息,進入輪回。

“都結束了。”陸舜華挑起匕首,指腹在匕首上重重擦過,手指頭立刻破出一條深可見骨的肉縫,卻半點沒有流血,亦沒有疼痛。

她拔出匕首,匕首的鋒芒映著她漆黑的瞳孔,漸漸地,右眼似乎出現一絲血絲,又慢慢凝成紅點。

陸舜華身子突然開始抽搐,鑽心的痛從小腹處傳來,蔓延全身,仿佛無數把刀子紮進身體,又似乎萬蟲噬咬、烈焰焚身。

在這樣的劇痛裏她重重跌倒在地上,連帶著匕首也落到地上。

陸舜華顫栗著,越來越痛,神智快要模糊。

“不要。”她低聲說,“求求你了,不要……”

她費力翻過身,一步一步往前爬,手指用力伸向前,紫紅色的屍斑突然一鼓一鼓,手指甲完全成了黑色,眼裏的光華也慢慢隕滅。

陸舜華咬著牙往前爬,用盡全力抓住匕首,她坐起來,頭靠在桌子上,渾身**。

太疼了,實在太疼了。

她終於忍不住,捂著自己的小腹叫出來,但即便是叫,聲音也是很輕,完全沒了力氣。

“不要了,好痛……”

匕首劃過地麵,響起刺耳響聲,手臂抬起,尖鋒對準小腹。

這八年如同煉獄,她被折磨,被試煉,被丟棄,每一天都是煎熬。

頭腦昏沉之際,她顫抖著握緊匕首,閉上眼睛,重重向小腹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