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土很快就被帶了進來,他剛一進門口,腦袋探了兩下,甚至沒發現角落裏的江淮,望見陸舜華站在門邊,眼裏發光,笑道:“原來你真的在這裏呀,我就知道沒有找錯。”
他的頭發有些亂,本就髒汙的衣衫沾了更多淤泥,但他毫不在意,笑嗬嗬地對陸舜華說:“我還以為你被壞人抓走了,擔心死我了。”
陸舜華說:“我沒事,很快就回來了。”
“可我看他們的樣子不像好人。”土土說,“我跟在馬車後麵好久,可是沒吃飯使不上勁,沒跟多久就丟了,隻好一直在門口等你。”
陸舜華輕輕笑了,方才眼中的悲痛消去大半,她走過去,半彎下腰道:“你擔心我?”
土土點點頭,“我一直在門口等你,還好你回來了。你怎麽又哭了?”
陸舜華抬起手指撫上自己眼角,那兒幹澀一片,什麽也沒有流下來。
土土摳著她的手,輕聲說:“你不要難過。”
陸舜華摸了摸他的鬢角頭發,說:“謝謝你。”
土土有點不好意思,他往後退兩步,左顧右盼,掩飾性道:“都說了別碰我嘛,我身上不幹淨……”
陸舜華說:“你餓不餓,我帶你去吃點東西好不好?”
土土摸摸肚子,羞赧道:“還好……”
“可你說你很久沒吃飯了,不吃飯就長不高。”陸舜華說,“別擔心,不要你給錢。”
土土眼珠子轉了下,踮起腳尖,輕聲說:“我真的還好……可是我覺得他好像很不好。”
陸舜華轉頭看過去,對上江淮微紅的臉龐和皸裂的嘴唇。
也許是剛才和土土說話過於專心,她一時忘記了房裏還站著江淮,而他一直沒有出聲,默默站在他們身後,當土土提醒時她才發現他。
江淮聞言,皺眉瞪了土土一眼,想要將手背到身後去。
可那隻右手此刻卻分外不聽使喚,他皺眉的樣子似乎真的在使力想要挪動手臂,但無論怎麽樣,那隻右手仍舊垂掛在身側,絲毫不動。
最後他隻好將身子微微轉過去。
陸舜華微微一怔,目光落到江淮的右手,緊盯不放。
她感到他在躲避,越發覺得怪異。
“你的手怎麽了?”
*
大夫從房裏出來的時候,長長歎了口氣。
他掐著手指開始細算:“脖子上一道、胸上三道、小腹處一道、左手掌兩道。還有右手手筋,征南將軍真是奇人,鐵打的身子骨。”
老管家明叔聽得一陣哆嗦,花白的胡子一直抖,問:“這都是怎麽弄的?”
宮裏探子的事情他知道,但那也不過傷及胸腹,怎麽短短兩天,傷勢突然嚴重成這樣?
大夫說:“不知道,醫者隻懸壺濟世,不探病人秘辛。”
陸舜華坐在土土身邊,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咀嚼著如意糕,聞言眼角一跳,問道:“右手手筋怎麽回事?”
大夫提筆寫方子的手一頓,低聲道:“斷了。”
“怎麽斷的?”
“挑斷的。”大夫神色莫名浮上沉重:“沒有危及性命,但傷了主脈,恐怕……”
陸舜華安靜了。
土土扒東西的聲音都極有眼力見地低去幾分。
片刻後,她問:“還能拿劍嗎?”
大夫抬眸看她一眼,斟酌道:“能拿筷子。”
話到此處,已不需要再問什麽。
陸舜華想,一把劍對於武將來說的意義是什麽。
莫過於功名之於仕者,油鹽之於平民,薪火之於寒冬,星辰之於良夜。
那是烙印在生命裏的,極其深刻的存在。
可是那隻拿劍的手以後隻拿得動筷子了。
“怎麽回事……”她喃喃道。
有人推門進來,慢慢走到她身邊,將一件東西擱到她眼前的桌上。
陸舜華低頭看見一隻短笛和那支桃花簪。
茗兒說:“郡主,這是剛才從主子身上掉下來的,煩請郡主先收著。”
陸舜華看向她,茗兒的眼底一片默然悲哀。她沒有去接過那些東西,坐著好一會兒,土土識趣地低頭,裝作什麽也聽不見。
“他是怎麽傷的?”
茗兒輕輕搖頭:“奴婢不清楚。”
“手筋,傷了主脈……”陸舜華啞聲,突然看向土土:“你說這天下,還有誰能、還有誰敢挑了他的手筋?”
土土一愣,呆呆地搖頭,嘴角還沾著白屑。
陸舜華用手指將那點白屑抹去,手下動作輕鬆,臉色也平淡。
“是啊,沒人能做到。”
她放下手,目視前方。
“除了他自己。”
陸舜華突然想到,之前江淮將她從大殿帶走前,和皇帝在內室待了很久。
那時候並不止有他們兩人,還有禦醫。
他走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傷口全部重新包紮過,包括手臂的傷,紗布從腕骨纏到了臂膀,可她記得她夜裏去看他的時候,探子根本沒傷到他的手臂。
從宮裏回來時,他的右手臂一直在顫抖,額頭冒的汗不曾停過。
在那以後,他做什麽都慣用左手。
陸舜華搖搖頭,她重重閉上眼睛,試圖甩開紛亂思緒,卻因為這個舉動腦海裏更加亂。
她身子一顫一顫的,鼻間突然聞到濃烈的枯草味,這樣的味道比任何都濃,她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喉頭發出低低的嘶鳴。
土土猶疑道:“大姐姐,你又在哭嗎?”
陸舜華放下手掌,她的眼睛裏有很濃鬱的悲傷,但沒有掉下一滴眼淚。
原來是這樣。
皇帝不會就這麽輕易地放一個重臣遠走,他要了兵權,要了功名,仍然不夠,還需要一個光明正大讓江淮離去的由頭。
還有什麽比武將拿不動劍更正當的理由?
褫奪兵權,封侯遠走,斷他右手手筋,奪他一世功名。
一個殘廢的人如何領兵打仗,他此生都不會有機會再接近兵權半步。
皇室中人,血大概都是冷的。
她終於抬頭,直直地看著茗兒。
茗兒對上她的目光,微微俯身,手指指著桌上的短笛,“八年前,主子在藏書閣吹了一夜渡魂。”
她說:“我們都以為郡主當時已死無全屍,主子更是。他害怕郡主無法魂歸故裏,便拿著笛子吹了整整一夜。笛聲一夜未停,主子一直在等你回家。
這些年,主子不好過。人人都說這不是他的錯,可是他拒絕被原諒,拒絕被理解,八年過去了,但對主子來說卻永遠過不去。”
郡主,即便你心中恨他怪他,也請你看在往日情分的份上,同主子多說兩句話吧,他不是個涼薄冷血的人,他一直都很念著你。”
陸舜華聽後,沉默許久。
她慢慢伸出手,將短笛和簪子緊緊握在手中。
命運弄人,情之一字,誰能分得清對錯。
不過是來時洶湧,撕咬不放。
去時如刀,血流不止。
*
太陽大半個都沉下山去,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暗下來,月上柳梢,已是夜深。
土土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陸舜華坐在他身邊,手中仍舊抓著那兩樣東西,她看著麵前燈火閃了些,聽見門外傳來些微響動。
門打開,江淮走了進來。
陸舜華抬起頭看他一會兒,還沒說話,江淮先行一步。他靠在門框上,瞥了她手掌兩眼,說:“我找了許久,原來丟在你這兒了。”
陸舜華默默放開手,低下頭別開眼睛,問他:“你的傷……”
“沒事。”江淮搖搖頭,關上門。
他坐到桌邊,看土土已經睡著了,聲音也放輕下去:“你說過的,活著總比死了好。我和皇上之間走到現在這一步,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允許我無事地走出上京,遲早都會下手的。”
所以,不用自責。
陸舜華又轉眼看江淮。
而他也正沉默地望著她。
好半天他們彼此誰都沒說一句話,經過白天激烈的爭吵,到現在把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攤開來,反而開始陷於沉默。
八年太久了,他們都變了太多太多,似乎都快忘記怎麽和彼此相處。
屋子裏安靜極了,陸舜華看了眼旁邊的土土,對江淮說:“我想收養他。”
“收養他?”
陸舜華低聲說:“也不是,應該說,我想請你收養他。”
江淮沒猶豫地點頭:“好,我們一起養著他。”
又問:“他叫什麽名字?”
陸舜華說:“土土。”
江淮皺眉,這名字委實太像個賤名,不夠正經。
“大名叫什麽?”
陸舜華搖頭,說不知道,又伸手推了推趴伏著的土土。
“醒來了就別裝睡了,快起來。”她說,“這可是真正的買主,得他同意了才行。”
白天時江淮被帶去療傷,土土和她等在房裏,當時土土被一桌子的佳肴給震驚地不敢眨眼,嘴裏塞著菜,左手和右手各握著個包子,臉頰鼓鼓的,吞咽都費力。
他一邊咀嚼著,一邊紅了眼眶。
陸舜華怕他嗆著給他倒了杯水,他卻沒接,隻是哽咽著說:“我好久沒吃過這麽多東西了。”
他抽了抽鼻子,不爭氣地想落淚,但始終倔強地不讓眼淚從眼眶滑落,“我能不能賣到你家去?”
陸舜華愣了,“什麽?”
土土放下包子,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將手背到身後,小聲說:“你真的好像我阿娘,跟我阿娘一樣漂亮一樣好。你能不能買了我,我不要錢。”
抬起頭,目光全是殷切的期盼,但約莫覺得自己實在沒底氣,他絞盡腦汁地想了下,吞吞吐吐道:“我吃的少,我可以給你們家幹活,我什麽都能做的,隻要你們不打我,不要再把我賣了,我一定努力幹活!真的,我發誓!”
五十五、相逢太短,一生太長
陸舜華心酸到發疼,她摸著土土已經洗幹淨的頭發,柔聲道:“快些起來了,將軍答應收養你了。”
土土這才從臂彎裏抬起一張紅撲撲的臉。他洗幹淨了以後才發現眉眼還算耐看,至少算清秀,豎著頭發打扮整齊的模樣,和小乞丐時相去甚遠。
他似乎很怕江淮,聲如蚊呐道:“將軍。”
江淮聞言,微微皺起眉頭,土土便嚇得一縮脖子,往陸舜華懷裏靠,更輕地說了句:“主子。”
陸舜華將他摟緊,在他背上輕拍撫慰他,“別怕。”
又轉頭對江淮說:“你嚇著他了。”
江淮麵上浮上疑惑:“我又不可怕。”
土土在她懷裏猛打了個哆嗦。
好嚇人,上京城裏有名的殺神果真名不虛傳。
江淮道:“你大名叫什麽?”
土土搖頭,聲音悶悶:“沒有大名,就叫土土。”
江淮說:“這不妥。”
陸舜華說:“重新取一個吧。”
土土從她懷裏抬起頭,大概真是小孩心性,長久以來有不少人對他釋放過善意,他也經曆了一些陰暗,但獨獨隻有陸舜華對他真正予以溫柔。
這個女人長著恐怖的血痕,看起來極其脆弱,但她給了他很少的體會,自從他阿娘死去後再也少有的溫暖。
他抓著陸舜華的袖子,低聲問:“我能不能跟你姓?你好像我阿娘啊,但我不記得阿娘叫什麽了,我想跟你姓。”
陸舜華微怔,隨後說:“當然可以。”
土土眼裏的驚喜大片盛開,他聲音提高,說:“那我,我可以叫你阿娘嗎?”
陸舜華這回完全怔住了,她沒多想,當下就要拒絕。
土土問她為什麽,她想了很多說辭,最後還是決定和他說實話。
她撫著他的臉蛋,有些不忍,“因為我快要離開這裏了。”
土土是個極其聰慧的小孩兒,知道大人口中的“離開”有時並不隻代表一個意思,他思考著,模樣很深沉,乍一看竟和江淮有幾分像。
半晌,他再抬頭,堅定地說:“沒關係。我喜歡你,我想要你做我阿娘。”
這一瞬,陸舜華心軟到完全無法再次拒絕。
土土的眼睛裏滿滿的信賴和喜愛,總讓她忍不住想起當年那個孩子。
如果生下來,也許和他也是一個模樣。
土土問:“我們以後住哪裏?”
他掰著手指,試圖理順關係:“將軍也要收養我,你又做了我阿娘,那我們以後都給將軍府幹活嗎?”
他的問題一很多,也許重新得了歸屬感,竟然一時無視了江淮,又問:“阿娘你姓什麽,你要重新給我取名嗎?”
陸舜華說:“我姓陸。”
土土笑了:“那我以後也姓陸。”
陸舜華點點頭,側頭看江淮。他的神色在昏暗的燭火下有些不明,她摟著懷裏的土土,心下的念頭一下下閃過,“我可以做你阿娘,但你以後都要聽將軍的話,將軍才是收養你的人。”
想了想,又說:“我們過幾日,一起去奉天城。”
江淮沒說話,眼神清冷,隻在聽到最後一句時微微閃爍。
土土在懷裏一動不動,陸舜話抱住他,輕輕開口:“阿淮,你願意養著他嗎?”
回應她的是一聲低低的嗯。
“我說的是一輩子。”
江淮道:“我說的也是一輩子。”
哪怕這個孩子將來一事無成,或資質平庸,或潦倒紈絝,說養一輩子那便是養一輩子。
陸舜華低聲說:“謝謝你。”
土土跟著說:“謝謝將軍。”
江淮搖頭,“你算我名義上的養子,不必叫我將軍,更不用叫我主子。”
土土抿了抿唇,繃著笑臉,嚴肅道:“義父。”
*
去奉天城的時間定在半個月後,江淮遣散了家仆,隻留了茗兒一家,阿宋如今和茗兒早已成婚,他們帶上一對兒女以及明叔和宋叔,總共不過十幾人,行李收拾起來簡單,隻求輕裝上路。
期間倒是小釀過來鬧了一次,說是不肯走,江淮讓茗兒去處理此事,再後來陸舜華也就再沒見過她。
土土依然叫她阿娘,叫江淮義父,似乎親疏之間隔開了萬丈距離,他知曉江淮才是真正對他有恩的人,但更喜歡賴著陸舜華。
有時陸舜華和他一起在院子裏說話,江淮也會過來,土土怕他怕得緊,每次他一來都要躲著,偏偏江淮又喜歡往他們這兒湊,次數多了,陸舜華都看不下去,歎息道:“你不要總是嚇他。”
江淮:“我沒有嚇他。”
“你繃著臉,他看了害怕,這難道不是嚇?”
也許是聽了她的話,江淮以後來找他們時總是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微笑,但看著越發滲人,土土更不愛親近他。
但江淮也不介意,他來找的是陸舜華,拿給孩子取名當由頭,每天隻想多和她說兩句話。
他的傷勢除了右手,恢複得都很快,陸舜華偶爾問他幾句傷情如何,也被他雲淡風輕幾句話蓋過去。她知道江淮不喜歡談自己的傷,於是也不多問。
葉姚黃和葉魏紫來探望過她幾次,葉魏紫仍舊堅持要帶她離去,但陸舜華態度堅定,她憤憤幾句,被葉姚黃低聲勸服,走的時候還是不甘心,說下次再來。
時光似乎慢慢沉澱下來,陸舜華時不時思考給土土取個什麽名字,想著想著就會出神。
在南越的八年她其實很少回憶與江淮的過往,因為痛苦占據了大部分時間,但最近不知怎麽她越來越喜歡回想過去。
陷入回憶以後,無論是愛意還是怨懟都仿佛蒙上一層影,漸漸模糊開去。
初見時他是個失去雙親的倔強少年,而她為他點亮了黑暗中的一盞燈。至如今,他成了人人敬仰的殺神將軍,她成了個不死不活的怪物。他深受懷疑,脫下一身戰績,她勉強“活著”,等待不知何時離去的那天。
戰爭和生命太過沉重,歲月洗滌了一切,剩下的全是如初時的幹淨。
這麽久過去了,這麽多年過去了。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麽樣,總之過完一日算作一日,靜靜地等待著一切歸於虛無的那一刻。
*
這一天很快來臨。
起初誰也沒在意。
那天大概是葉魏紫再一次來勸陸舜華,無奈之下離去後。她靠在東院的桃花樹下給土土講故事,順便問他想叫什麽名字,還沒說完話,臉色卻驀地白下去。
其實她早有感覺,大概在這幾天,身體時不時就會出現噬深劇痛,但她強忍著沒有多言,這回卻是再也忍不住,土土甚至隻來得及喊了聲“阿娘”,她就猝然倒在地上抽搐起來。
江淮趕到時,陸舜華已經痛到麻木。
她躺在**,瘦的仿佛隻剩下骨頭,曾經那麽明朗飛揚的女孩子,躺在**形同枯槁,仿若遊魂,再也無法讓人聯想起昔日的宸音郡主。
她像一個脆弱的瓷器,上麵布滿了絲絲裂紋,隨著時間推移裂紋漸漸加深。他知道總有一天她會碎裂,但仍舊希望她能夠好好的,希望這一天能來得遲一點,再遲一點。
沒想到……
屋子裏沒有人,幾個大夫看了半個時辰,什麽辦法也沒有。
現在隻有他們兩個人,江淮來到床邊上,輕輕地俯下身,隔著被子擁住陸舜華。
陸舜華迷迷糊糊,但還是憑著感覺認出了他。
“阿淮。”陸舜華的雙眼已然沒了焦點,極致的痛楚讓她分辨不太清眼前。
江淮嗯了一聲。
“阿淮,我快聽不見了,”陸舜華抬起頭,費力地說:“你還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江淮目光痛苦,他低喃道:“六六……”
陸舜華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枯瘦枯瘦,皮包著骨頭。
她沒有害怕,也沒有絲毫恐慌,更多的還是一種寧靜與釋然。
她輕輕撫摸著江淮的臉,自她回來後,他們第一次這樣親密。
“你說不出口,那便聽我講好了。”她慢慢笑了,“我想問你,如果有來生,我……我都忘記了,我分明是一個沒有來生的人。你呢,如果有來生的話,你想做什麽?”
江淮搖頭,他根本說不出什麽。
陸舜華轉頭,眼睛緩慢地定到他臉上,她無力地笑了,手指挨著他眼下,摸到了一抹濕潤。
“不要哭。”她像哄著孩子,“我說過了你是一個英雄,你是我的驕傲。英雄怎麽能哭呢。阿淮,快回答我的問題,我真的快聽不見了。”
江淮麵部隱忍到扭曲,似用盡全力,道:“做一隻鳥兒,不用足踩大地,一輩子自由自在。”
沒有國家,沒有大義,不管蒼生亦不管百姓,隻和她一起。
可惜陸舜華已經聽不太清,隻聽到了他的前半句回答,“下輩子都還想看著自己保護了一輩子的江山嗎?”
江淮抱緊她,低聲說不是的。
可陸舜華迷迷糊糊,根本無法辨別聲音。也許是回光返照,她神識有了片刻的清明,強撐著回抱住江淮,
“阿淮,沒事的,都過去了。你放下吧,聽我的話,能過去的——”
她緩緩靠近江淮,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枯草味,目光裏有一絲依戀和一絲不舍。
相逢太短,一生太長。
阿淮,男兒郎保家衛國,是大義亦是責任,你從未做錯,我也從未怨恨。
我是懷抱著必死的心,回到了這片我深愛的土地。我熬過了無數生死關頭,跨越了數九寒冬,從屍山血海裏掙紮出來,萬裏相隔的土地,用腳步來丈量。
我的軀體已經腐爛,我的感情已經麻木,死亡如懸頸屠刀讓我一度退卻,殘缺破爛的身軀讓我也再難麵對,可我仍記得那些明亮的歲月。曆史的洪流和無盡的戰火讓所有人流離失所,我們不過史冊下小小的筆墨,我不能再為你捧起熱湯,惟願你此後夏有祥雲,冬有瑞雪,一生敞亮,不負天地。
縱然萬劫不複,依舊百死不悔。
我愛的人,你是一個英雄,亦是我的驕傲。
五十六、天上人間
光影在眼前扭曲又重疊,意誌迷離之際,陸舜華喘息著,憶起了從前。
她做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夢,夢中她還是那個她,江淮卻不是那個高高在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將軍,夢裏他還是少年郎的模樣,張狂又意氣風發。
她是夢裏的看客,置身事外又身在其中,她看著夢裏的她,十五歲的陸舜華,還有十六歲的江淮,那時候多好啊,所有人都知道江淮遲早會娶她,府裏的下人明麵裏叫她小姐,私底下都拿她當夫人對待。
那年杏花微雨,江淮練得一手好劍,身影搖動之間有無數花瓣落下,他身形落拓修長,冰冷的劍在他手上也被舞得分外好看,而她就坐在邊上安安靜靜地看他。
半晌,江淮停下練劍的手,頗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不要盯著我。”
她笑了,“可你好看啊。”
江淮麵色泛起了淡淡的桃花紅,“難道所有劍舞得好看的你都盯著看?”
“不不不,我隻喜歡看你,別的人我理都不理的。”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她又加了一句:“我這雙眼睛就隻長在你身上。”
饒是江淮再清冷的性子,也被她一句話噎得臉麵通紅。英勇無比的少將軍居然在一個女子毫無顧忌的眼光下紅了臉皮。
也是那年,戰火四起,黑雲壓城城欲摧。
她被撲在門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被人殺死,又被撿去煉了蠱蟲。
蠱蟲很大一隻,鑽進她身體裏,絞得她痛到打滾。有人受不了以頭撞牆,隻求一死。她卻死死咬牙堅持著。
她能感到蠱蟲在體內蠕動,吞噬著自己的骨肉精血。
孩子,那麽小小的,還沒出世的孩子啊。
被蠱蟲一點一點吞噬,沒來得及叫一聲爹娘的孩子啊。
天樞把她帶到煉蠱房,認真檢查了一遍,最後隻是皺著眉頭不耐道:“我說怎麽比別人堅持久了些,原來是個孕婦。”
一把放開抓住她後頸的手,將她隨意丟出門外。
“比別人多了這一點兒精血有什麽用,還不是要死。娘的這活死人蠱怎麽這麽難煉,搖光這死丫頭……”
她被丟出去,丟在障眼迷陣裏,丟在白骨累累裏,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更不知何去何從。
明明心中痛極,卻流不出淚來,她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怪物,是邪祟,是妖魔,是逆天而行存在著的失敗品。
她捂著小腹,踉踉蹌蹌地支撐著行走。
她要回去,要回到大和去。
祖奶奶還在等她,阿淮還在等她,還有阿紫、姚黃、阿宋……
可是怎麽回去,孩子已經被蠱蟲吞噬了,她也快死了不是嗎。
孩子啊,不要怪你的父親。
他是一個英雄,他沒有對不起我們。
這一世沒有緣分,你先去地下等著娘,等過段時間娘就會來找你,然後我會保護你,我們一起在橋邊,在河邊,在能等到的地方等著你父親。
等百年之後,我們一家重聚。
……
陸舜華捂著小腹,聲嘶力竭地喊出來,她大口大口喘氣,眼前一下是障眼迷陣,一下是將軍府的房內,她在瘋狂喊著,嗓子都喊啞了,似乎要將這些年的委屈和難過都發泄出來——
“我好痛啊……”她抓著被子,腳下蹬著,雙目空洞,脫力道:“阿淮我好痛——阿淮,救救我,好痛——”
江淮將她雙手按住,緊緊摟在懷裏,任由她一下下打在自己傷口上也不願放開。
他隻有左手能用,半個身子壓上去,眼中已然大半都是血絲。
陸舜華哭著喊著,他也同樣痛苦,最後終於落下淚來。
他靠近她,在她耳邊說:“六六,如果真的這麽痛苦,就睡吧,沒關係,你先睡,等我來找你們。”
江淮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淺淺的吻,哄著她柔聲道:“乖,睡著了就不會痛了。”
睡著了,再等一等,就能看見他。
碧落黃泉,天上人間,以我之身,死生相殉。
陸舜華卻仿佛聽清了他說的話,目光有一瞬間的迷茫,手腳也停止了掙紮,隻是愣愣地看著他,像是聽不懂他的話。
江淮安安靜靜,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一吻。
可他的神情又是那麽難過。
陸舜華看著他,一直看著,看到自己輕輕笑出來,笑著笑著,又想哭,但依舊流不出眼淚。
你說,這個人,他當初要是不問她討教那兩句就好了。
他沒問,一切都沒了開始,任他是仇恨澆築出一顆冰冷的心還是上京富貴養出的金貴身子都和她沒有關係。可他問了那兩句,平生的故事就這麽開始了,平生的冤孽也就這麽開始了。
*
體內的劇痛稍稍有所平息,陸舜華還想說點什麽,卻沒了力氣。
江淮仍舊擁著她,喘息漸漸平靜她。
“你……”她低聲慢慢說,但剛講了一個字便停下。
門被叩響,茗兒推門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花白胡子的大夫。
“主子,這位是宮裏來的禦醫。”茗兒說,聲音輕了些:“南疆來的,說是對當年的血蠱頗多研究。”
江淮直起身子,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怔怔地問:“你有辦法?”
禦醫沉默地搖搖頭。
江淮嗤笑:“滾。”
“侯爺。”大夫緩緩開口,“這種蠱蟲世間尚無人能徹底拔除,但不是沒有續命之法。”
江淮問:“什麽辦法?”
禦醫說:“蠱蟲食人精血為生,如今反噬不過因為姑娘已到了油盡燈枯之際,再無力喂養。說來其實簡單,隻要繼續養著它,姑娘自然性命無虞。”
江淮瞪大眼睛,幾步走過去將他拉到床前,“快治!”
他很著急:“你需要什麽,我去命人取。”
禦醫被他拉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穩身子,擺擺手歎道:“侯爺莫急,且聽我說完。”
江淮抓了把頭發,“你說。”
禦醫望著**的陸舜華,說道:“雖則無虞,但侯爺應當知道,天地萬物皆有壽命殆盡之時,沒人知道血蠱的壽數幾何,即使暫時救活了,蠱蟲枯死之日,姑娘還是難逃一死。況且,以他人之血養蠱終究不是上策,我這些年研製解蠱之藥,也不過能讓血蠱麻痹最多三月,如此一來三月便要行一次換血之術,竊以為不很值得。”
江淮:“我不管值不值得,既然有辦法,現在就去治。”
陸舜華卻在此時伸出手,手背上清晰地能看出脊骨的形狀,她用這隻枯瘦的手捉住了江淮的衣袖,沒怎麽費力就將他拉到身邊。
“不用了,”她的眼神很冷靜,語氣很平淡,仿佛放棄的並不是自己的生命。這種平淡裏又帶有一點兒決絕和輕鬆,像下了一個讓自己無比愉悅的決定。
“陪我說說話吧。”陸舜華用力支撐自己想坐起來,但也隻是抬了抬手。
江淮趕緊上前,扶著她靠在自己肩頭。
“我們很久沒有好好說話了,阿淮。”
江淮將她摟在懷中,屋外有光透進來,灑在被子上,讓她看起來有了些人間煙火氣,她彎起了嘴角,一恍惚還是當年那個靈動的小姑娘。
江淮抬起左手,將她圈在身前,將她一縷遮住眼睛的頭發捋到了耳後。他的動作輕柔,甚至也帶著點輕鬆,就在剛剛她說“算了吧”的那刻,他奇異地感到了釋然。
他仿佛聽見了她心裏未說出口的所有話。
此前種種都埋下種子,生根發芽,枝節纏繞,最後指向了此刻的告別。
那就這樣吧,他想。
其實這也不是多可怕的事情,百年之後,一抔黃土,他們還會再見的。
如果放棄對她來講是更輕鬆的選擇,那麽他不攔著她。
衣服掛在陸舜華身上有些空****,她靠著他的左肩,想了很多,最後開口說的卻是:“你以後能不能不要總是嚇土土。”
江淮皺緊眉頭:“我說了好多次,我沒有嚇他,是他自己膽小。”
“你是他義父,對他溫柔點。”
江淮說:“你很喜歡他。”
陸舜華點頭,“他是我的希望。”
也是她留在人世的,最後一顆火種。
江淮垂下眼簾,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