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到了半月後。

等江淮能斷斷續續地不錯音地將一整首《渡魂》給吹出來時,葉魏紫也快回來了。

跟她一塊回來的還有她的同胞哥哥葉姚黃。

靜林館收學生一貫教習到十六歲為止,開春時陸舜華和葉魏紫已滿十四歲,唯獨葉姚黃到了十六歲的年紀。

葉副將本打算帶著他去軍營裏鍛煉幾年,葉夫人哭天搶地地不允,好不容易把時間拖後了幾天,是以原本三天後就回來的葉魏紫,硬是在外頭野了半個月才回靜林館。

她這回是陪著哥哥來告別的,同時帶來了另一個消息。

她要嫁人了,時間定在兩年後,葉家給她定的夫婿是寧遠將軍的次子——趙二公子趙京瀾。

葉魏紫得知此事後,當天在家裏一根白綾上了吊,被救下後鬧得昏天黑地,要死要活,說什麽都不肯嫁。

據說趙京瀾聽聞此事,隻是說了句“粗鄙無禮,果真並非閨秀”。

對這門婚事倒是沒有反對。

“趙二公子比阿紫大了十三歲。”陸舜華說,手指頭比劃出兩個數,重複道:“十三歲!都可以做她阿爹了!”

江淮一貫對這些風月八卦沒什麽興趣,聞言淡淡道:“趙二哥脾性是差了些,人品卻不錯,是個良配。”

陸舜華一挑眉,忍不住小聲嘀咕:“能比你還差嗎?”

江淮抬頭,默不作聲地看她一眼。

陸舜華訕笑,當著別人的麵說人家壞話被聽見了,說來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嗬嗬地掩飾道:“確實算個良配。”

江淮無言,低下頭,說:“郡主無事的話,我先告辭了。”

說完,他手臂撐著草地,利落地站起來,向她點點頭轉身欲走。

陸舜華一愣,覺得他怎麽這麽突然。以往他們都是學上一個時辰,現如今才過了半個時辰,他怎麽就要走?

“你今天不學了嗎?”

江淮沒回頭,手向後揮了揮,示意拒絕。

“可你都還沒吹給我聽過。”

江淮側頭“郡主,《渡魂》是吹給死人聽的。”

陸舜華:“……”

她向前跑兩步,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似乎聞到一絲似有似無的血腥味。

血腥味?

她心下疑惑,眼看著江淮從自己眼前經過,穿過長廊就要往男廂房走去,她加快腳步,幾步跟了上去。

“江淮!”

江淮沒停下。

她又跟了幾步。

“江淮!”

江淮依舊未停。

陸舜華深吸口氣,提著裙擺跑上前,伸手摁住他的肩膀。

“江……”

江淮終於停下了,卻是片刻之後,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陸舜華盯著自己的手,驚呆了。

這這這,這怎麽回事?!

她慌裏慌張地想去扶他,江淮卻自己一手撐著地坐了起來,隻是看起來很沒力氣,隻能虛軟地坐在地上喘氣。

陸舜華猶疑著問:“江淮,你怎麽了啊?”

江淮沒回答,緩緩直起上身,一手捂著自己的小腿,一手扒拉著身後的樹樁想要站起來。他的麵色看起來白得可憐,一個起身的動作顫顫巍巍,像是極其痛苦。

陸舜華目光向下,看到他捂著的地方,因為他穿著黑衣所以她剛才並未沒發現,現在仔細一看,他的指縫間分明全是淋漓鮮血。

她嚇了一跳,連忙去扶他胳膊,驚聲問:“你到底怎麽了!?”

江淮撇過眼,咬牙道:“沒事。”

陸舜華頓了頓,站起來就跑,“我去找先生!”

江淮厲聲道:“站住!”

陸舜華沒聽見似的,一陣風似的跑出老遠。

“你給我站住!”江淮紅著眼嘶吼出聲,“陸舜華!”

陸舜華站住,緩緩回過頭,看到江淮捂著小腿死死瞪著她,顫抖著抬起自己的手,指著她說道:“你回來。”

她咬著唇,慢慢挪了回來。蹲在他身邊,看到他腿上全是濕漉漉的血跡,滴答下落。他們現在處在後院側門過去的竹林草地裏,青翠的草都被他的血染成紅色。

剛才他忍了半個時辰。

不對,也許更久。

她又問出那個問題:“你到底怎麽了?”

江淮靠著樹樁,長出口氣,“習武受傷,在所難免。”

陸舜華看著他的傷口,那根本不是普通傷口,明顯是刀劍砍出來的。現在的世家公子都會習武藝,她也知道江淮每天下午都回去校場,可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真刀真槍把人給傷成這樣的。

仿佛是看出她的懷疑,江淮鬆了手,輕聲說:“是葉副將。”

頓了頓,又說:“他不是故意的,不要和葉家人說。”

陸舜華:“葉副將在教你?”

江淮低頭“嗯”一聲。

她嘴唇囁嚅,似是不解,問道:“你為什麽……”

江淮抬起頭,看她的目光很淡,似乎含著警告,警告她不要追問下去,這個問題他並不想回答。

陸舜華卻很固執,她看看江淮流血的小腿,又看看他腰間的短笛,她問他:“為什麽?”

江淮不語,他望著麵前的小姑娘。夜裏的月光如水清涼,給她的臉蛋也蒙了層銀色的光澤,像個很漂亮的瓷娃娃,更把她眼裏的疑惑憂慮照得一清二楚。

他放鬆了身體,不知怎麽突然就想笑,可他很久沒笑了,於是臉上露出了一個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靜了好一會兒,他才低沉地開口——

“郡主。”

陸舜華聞言抬頭,等著他的下句。

豈料就沒有下句了,他叫了聲她的名字,又低頭看著地麵。

陸舜華湊過去,手肘輕輕碰他,問道:“你叫我做什麽?”

江淮一下子拉住她的手腕,幽深的眼盯著她,認真且鄭重地說:“我阿爹是大將軍。”

她點頭:“我知道。”

“你之前說過,他是一個英雄。”

陸舜華:“嗯。”

“英雄的兒子,不能是個膿包。”

說完,他鬆了扣住她的手。

他的眼神很沉重,也很深邃,是一種不同於十五歲少年的老成。

陸舜華默默把手背到身後去。

良久,她輕聲說:“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江淮曲起腿:“葉副將不是故意的,是我讓他用真劍。”

講完這句,他又扣著樹樁想要起來,小腿顫顫巍巍,血滴子不停下流,又滲人又觸目驚心。

陸舜華反應過來,一伸手把他雙腿都摁住。

江淮痛地倒吸口氣,臉色陰沉地望著她。

陸舜華一驚,“我、我不是故意的,對不住……”

江淮冷冷地說:“閉嘴。”

她雙手唰地收回來,不防右手也沾了血,這麽一動,血滴都濺了兩滴在自己臉上,白玉似的臉蛋上幾點紅點,瓷娃娃遇上了個手生的師傅,金貴的臉頰都害的染成梅花。

江淮向她伸手,問:“有沒有利器?”

“啊?”

“刀、或者匕首。”他皺著眉,“我的佩劍放在房裏。”

“哦……”陸舜華埋頭,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匕首,放到他手裏。

匕首是極奢華精致的一小隻,綴滿寶貴的珠玉,脫鞘時露出一截鋒利的冷光,吹毛斷發,削鐵如泥。

這是陸昀留給她的遺物。

江淮接過匕首,劃開自己小腿處的褲子,露出裏麵胡亂包紮起來的幾條布條。手法十分生疏,看著更像是完全亂纏了幾下,對傷口應付了事。

江淮把布條扯下來,露出裏麵長長的一道傷疤,血肉都模糊到一處,流的血多了,乍一看都成了黑色。

他一咬牙,扯下袖口的布料,長布條在腿上裹了幾圈,把傷口隨意地包了起來。

陸舜華問:“葉副將怎麽不帶你去看大夫?”

“我沒讓他知道。”江淮低著頭說,動作不停。

沒讓他知道?

這是咬牙硬挺著,死活堅持到靜林館才去處理傷口?

陸舜華複雜地看他一眼,何必呢?

真的是頭強驢。

沉默片刻,陸舜華說:“江淮。”

江淮在傷口處打了結,輕輕應了聲。

“你這樣子對自己,老天都看不下去。”

江淮手下一頓。

半晌,他慢慢抬起頭。沒看她,反而一直仰著脖子,看向頭頂的一輪明月。

不是青天白日,腦袋頂上隻有圓滾滾的月亮。

今天是十五,圓月的光輝很滿,輝映人間。

這種圓月寓意圓滿,被人載以思念,引古往今來無數文人騷客為它著墨。

可誰說圓月就一定是圓滿的。

至少在江淮的眼裏,他看到的一輪明月不是圓滿,而是孤獨,刻骨的孤獨。

他低聲說:“老天看不下去?”

他的聲音僵硬,帶著涼薄的笑意。

陸舜華覺得他有異樣,沒接話,江淮於是又重複一遍:“老天看不下去?”

隻見他一隻手捂著流血的小腿,一隻手指著上空,靠在樹樁上說話都無力,但仍然言辭淩厲,臉色發寒。

他厲聲說道:“老天爺他能看得見嗎?他看不見!不然他不會收走我阿爹!

我阿爹一生戎馬,忠肝義膽,為國家鞠躬盡瘁,到頭來落了個什麽下場?別人死在戰場上好歹馬革裹屍,我阿爹卻死得那麽慘!他的屍體都給老鼠啄爛了,那兩個畜生!他們把我阿爹的手腳砍下來喂狗!”

“老天根本沒眼!就算有,也是瞎了眼!他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看不見!”

他捏緊拳頭,目光非常痛苦,說話的聲音到了後來已經嘶啞,一邊說一邊流淚,渾身僵硬,抖得厲害。

他不是在同陸舜華講話,也不是在問老天爺,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問誰。

猝然失去雙親的十五歲少年,縱然心裏始終銘記父親同自己說過的話,男兒郎為將者,忠義比性命更重要,當死於邊野而非溫床,肩擔萬裏河山,心懷蒼生大義,為國為民,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但到底才十五歲,那樣年少,他有潑天的恨想要報,有千斤的痛不知何處放,到頭來也隻能問問老天,問他為何不長眼,問他是不是真的看不見。

可惜老天不會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