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脫下駝色的羊絨大衣,露出一襲青色的長裙。

文璟不敢看水月眼神,一直偷偷瞅水月脖子上的彩陶鏈子。

文璟知道水月心懷抱怨,見水月掛好大衣,回頭看他,羞愧間,躲躲閃閃扭過頭去。

句一廳看見水月到了,丟下撲克牌對那位老總說,你輸了。

那位老總也丟下撲克牌,抱拳施禮說,句大爺,我認。

其他兩人也丟下手中的牌,哈哈大笑說,孫子,我們也屬爺字輩的。

水月聽幾個人這麽說話,知道其間定有齷齪,冷臉看著句一廳。之後,慍怒問,拿龍捉虎的,何事?

句一廳滿臉得意說,喝酒,聽戲。

水月說,這回給文璟麵子,不會再有第二次。

句一廳沉靜說,有了開始,就沒有結束。

文璟擔心他們鬥氣,惹惱水月,急忙換上笑臉說,都怪我,坐下說,坐下說。

句一廳見文璟賠小心,大聲說,你賠什麽不是,真以為她給你麵子?

文璟突然掐去笑,垂手恭立。

水月毫不讓步,挑起眉毛說,難不成給你麵子?說完回頭對文璟說,跟錯人,就像走錯道,不要走到黑。

水月這麽說文璟,文璟嚇得不敢接話了。句一廳回頭對文璟說,告訴她,聚力通四海,問她住哪兒?

文璟感覺水月和句總話裏都帶刺,低頭拉板凳,張羅茶水,借以打斷他們之間的說話。

水月見文璟張羅桌椅,不再說話。句一廳見水月不吭聲了,這才掛上笑臉說,名家也要入流,濱湖人講究麵子。

“麵子”一詞從句一廳嘴裏蹦出,水月泛出一團惡心。

入座時,水月死活要坐在下首,緊貼著文璟。

句一廳玩笑說,一樹花獨你紅,不給麵子?

水月撇了下嘴,依然不挪位子。

句一廳隻好做出妥協嘲說,隨意,隨意。

酒至中途,惡心再次泛出,洶湧澎湃且不可控製似的。水月捂住胸口,想極力控製住惡心,可她做不到,隨著惡心,渾身顫抖起來。

那個打賭的老總見水月渾身發抖,殷勤問,是不是溫度低啦?

文璟一直注意水月表情,見水月發抖,小聲問,哪兒不舒服?

水月沒說話,走下座位,急急走進洗手間。

大家看著文璟,意思她咋了。

文璟不知道水月咋了。

句一廳說,喝酒,喝酒。說完扭頭對打賭的老總說,拿得起放得下,輸就是輸了。

水月扶住麵盆,吐出不是酸水,是厭惡。她後悔沒有拒絕韓露,更不該上了韓露的車。可韓露一臉委屈找到她,可憐兮兮說,你有一百個理由拒絕我,且拒絕有理。韓露說完開場白之後,惆悵說,不瞞你說,讓你這位大名人陪一幫企業家吃飯,我也憋屈。不說醃臢了清名,就算醃臢了裙子,也是不妥的。韓露長喘一口氣,壓低話音說,可你去或者不去,都涉及了文璟。打完悲情牌,韓露提高聲音說,假如你能親自拒絕句總,事情不會這樣複雜的。你不拒絕,我隻好代表文璟來求你。韓露說完這番話好像比水月還委屈。見水月猶豫,韓露這才換成懇請口吻說,當然我出麵求你,必有一己之私,句總借給我們別墅住,還替我們雇下保姆。你不出麵救場,牽涉到文璟的未來,想必你不會眼睜睜看著他掉進火坑。

韓露聲情並茂說了一大堆,水月變得為難起來。文璟是莫先生疼愛的人,不去,句一廳肯定遷怒於文璟;去了,丟掉的不僅僅是麵子,還有骨氣。無法說清其間的曲折,水月搖頭說,句一廳不是好東西。

韓露說,他好他壞,不是我能評價的,我隻知道,他是文璟的天,也是文璟的恩人。

水月還能說什麽呢?

到了餐廳,才發現這些人請她出場,並無大事,說白了,拿她開涮。她還不知打賭逗趣之事,否則定會當場拂袖而去。

耽擱了好久,水月才回到座位上。

那位打賭的老總看水月坐下,無話找話問,談朋友啦?

談沒談朋友與你何幹?水月意識到那人的話外之意,惡心再次發作。顧不得矜持,丟下那人,盯著句一廳說,見你汪洋恣肆的,可惜莫先生白疼了你一回。

水月突然提到莫先生,還說汪洋恣肆,句一廳立馬想起莫先生說的“收斂”,態度謹慎起來,低聲問,見到莫先生啦?

水月沒有搭理句一廳。

那位打賭的老總說,既無狀況,何不開唱?

句一廳看著文璟,意思涉及打賭,水月得唱,可見水月滿臉慍怒,他不敢輕易提議。好在句一廳會見風使舵,很快打破僵局說,這麽的吧,你唱一段,我喝一大杯,湊個熱鬧可行?

水月見句一廳臉上汪著油膩,反感問,把我當成賣唱的啦?

那位打賭的老總說,喝酒聽戲才有滋味,大家說對不對?

大家七嘴八舌說,對。

文璟賠著笑臉打岔說,這種場合,不太合適。

句一廳見水月沒有拒絕,激將說,試試?

水月看句一廳惺惺作態樣子,笑嘻嘻對在座的說,唱幾段戲行,我隻想問你們一句,聽得懂廬劇嗎?

老板們混江湖、泡歌廳,怎麽會不懂廬劇?有人帶頭唱,咿咿呀呀,水月聽來,這哪叫唱戲,簡直糟蹋廬劇。看著這幫人,水月心裏多了不屑,突然站起來,對句一廳說,我唱你喝。

打賭的老總來了精神,連說,快唱,讓句一廳當次鱉孫。

句一廳相信自己的酒量,一杯一段,他能喝幾十杯,水月能唱幾十段戲不成?想到此,句一廳站起來說,你唱,我喝就是。

水月冷笑說,現在開始。

那位打賭的老總說,唱吧,一曲一萬,我這裏還有小費。

惡心擁堵到嘴邊,水月忍住那口惡心,用廬劇中的寒腔唱:夢回鶯轉,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湯顯祖《牡丹亭》中的詞句,唱詞中多了特別的悲涼。

文璟站在一邊小聲提醒水月,別唱了,句總他們敬你,千萬不要賭氣。

水月唱:遍青山啼紅了杜鵑,荼蘼外煙絲醉軟,生生燕語明如剪,嚦嚦鶯歌溜的圓。唱完,水月挑釁看著句一廳說,喝,兩杯。

句一廳連喝了兩杯,眯著眼睛說,唱吧。

水月轉調,二涼唱起: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一曲哀江南,悲聲唱到老。詞是孔尚任《桃花扇》中的唱詞,二涼唱腔多了嘹亮。

水月哪是唱戲段,分明拿手摑文璟。文璟淚光涔涔想,我到底還是害了水月。句總呀,好好的,跟人家打啥賭呢?

打賭的老總見句一廳接連喝了三大杯,高聲嚷,我這裏算上三萬,三萬哈。

水月差點當場吐出汙穢,捂住嘴問,錢呢?

報卡號,我吐個唾沫就是釘。那位老總想壓住句一廳風頭。

文璟嚇得留意水月情緒,見水月柳眉之間全是不屑,打岔說,水月何曾在意錢的,不唱啦,不唱啦,就當水月團長替大家助興。

水月站起來說,轉呀。

那位老總正要現場打錢時,水月譏諷說,你們聞聞,屋裏是不是有股怪味?

怪味?大家不停嗅鼻子。

水月說,滿屋的銅臭味,聞不到?

那位老總尷尬,句一廳哈哈笑起來,站起來提議,何不來點現代的?

文璟越發難堪,偷偷看水月。

水月緩口氣,調整了呼吸,唱起了《望月》《長城長》,唱到《長相依》時,大家齊聲喝彩說,到底是專業水平,沒想到流行歌曲也唱得這麽好聽。一幹人入迷時,水月停住了唱,淡淡說,算算多少杯,一起補上。

句一廳說,真的不能喝了。

水月說,不能喝,行,說自己是鱉孫。

句一廳站起來說,不就喝酒嗎,我乃酒缸泡大的。端起酒盅,連喝十幾杯。

文璟沒有想到水月和句總都想作踐自己,一個唱,一個喝,這麽下去,句總肯定喝醉。文璟阻攔水月,水月多出較真,又連唱了幾段,句一廳很快口齒不清了,文璟見句總醉了,忙說,別唱了。

水月盯著句總問,服不服?

句一廳說不出話了,耷拉下頭,一下子癱軟在桌子上。

文璟見水月眼裏罩滿霧氣,他比水月還難受。

水月見句一廳徹底趴窩,又去了洗手間,這次她真的吐出了汙穢。扶住麵盆,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之後,走出洗手間,水月變了一副神情,臉上全是冰冷,隨後取下大衣,什麽也沒說,橐橐而去。

文璟一邊攙扶句總,一邊打電話叫司機,等他攙扶句總走到停車場,才想起問,水月怎麽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