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句一廳又喊文璟一起去找莫先生。

冷風肆虐,文璟開著句總的車上了路。

上車後句總問文璟,你說莫先生能去哪裏?為啥不想見我們?

車裏溫暖如春,文璟如何知道呢?

句一廳說,看來得動用公安了。

文璟問,合適嗎?

句一廳說,真要開發鞍子山的話,還得問問莫先生。

文璟想,也許莫先生討厭這種追問才躲起來的。

車子跑得平穩,不一會便到了市公安局。句一廳打了局長的電話請求幫助,局長讓他去技偵科,還說,他跟科裏同誌提前說聲。句一廳掛了電話,帶著文璟找到科長。

聽到要定位找人,科長似有為難,句一廳臨時編造理由說,一筆債務糾紛,債主躲了去。科長聽到這種原因,才同意一個年輕人幫助定位。

年輕人輸入電話號碼到特定的程序裏說,這個人就在濱湖,查看一番周圍環境後說,他就在遠山,好像正往市區方向移動呢。

句一廳急忙說,看看,看看他往哪個方向走?

年輕人說,隻能這樣了,就這都算違規。

句一廳謝過科長和那個年輕人,趕往山裏。山徑小道上落滿了鬆針,鬆針沾上水汽,有些濕滑。好不容易爬上山頂,依然沒有見到莫先生的影子。文璟帶著句一廳,向另一側爬去,句一廳想,反正就在這座山上,總能找到的。磕磕絆絆翻到山那邊,從那邊下山,便走到了兩山之間的峽穀。峽穀有水,隔斷了去路,還是未見莫先生的影子。

文璟說,莫先生好像故意躲著我們。

句一廳站在峽穀這邊看看山那邊的黃塵寺,喃喃說,那邊是寺廟,他下山肯定往這邊走。

文璟想順著峽穀上遊再繞到山頂,走了一程,見無法繞上山頂,停了下來。

句一廳站著沒動,看黃塵寺有些冷清,想,過去不是這樣的。

文璟見句一廳看寺廟,嘀咕說,過去人們不信這些,現在信佛信道信基督,不知道咋啦。

句一廳沒有搭理文璟,齊市長派來了水月,想必提及鞍子山開發也是真的。既然齊市長提及鞍子山開發,就得問問莫先生能不能跟進。

文璟見句總想心思,想起啥的說,能定位到莫先生的手機,說明他的手機沒有斷電。沒有斷電,證明莫先生住的地方是通了電的,有電就有低壓線,順著低壓電線肯定能找到莫先生藏身地方。

句一廳聽到文璟這麽分析,連說,對對對,我咋沒想到這茬呢?

山與山之間架有高壓線,輸送高壓線的鐵塔越過峽穀隱隱落在山坳裏,山這邊沒有低壓線,兩個人原路返回,抬頭尋找低壓線。快到出山的路口,文璟發現了低壓電線杆,高興喊,喏,低壓線。

句一廳高興,忙說,你的推理正確。

順著低壓線路往山上爬,快到山頂的時候見到了一個護林棚。

護林棚一邊是山坡,一邊是平緩的山地。

護林棚用了木頭攔起來,句一廳看到護林棚說,想必他就躲在這裏。

一陣小跑,到了護林棚跟前。柵欄門沒有上鎖,文璟屏住呼吸,禮貌拍門。拍了很久,沒聽見人說話,順手推開門。棚裏有些暗,文璟找到開關,拉開了燈。

最外麵有鍋有灶,裏麵有張木頭搭下的床,床頭有個木頭架子,架子上有莫先生的衣服和書。

句一廳摸摸莫先生的衣服說,他為啥住在護林棚呢?

文璟想,誰知道呢?憋口氣跑到外麵喊莫先生。

山風緊,晚霞被山林遮住。喊了半天,沒聽到莫先生回應,文璟這才仔細打量護林棚周圍。發現護林棚一邊辟出幾墒菜地,白菜半畦,菠菜、芫荽半畦,菜畦四周蔥和蒜還算稠密。文璟看看菜地,又扯著嗓子喊,莫先生。

沒有人回應,句一廳走出護林棚說,別喊了,我們就在這兒等。

文璟聽到句總說等,忙說,我燒點水,你喝口茶,想必會等到他的。

句一廳坐在**,見莫先生屋裏收拾得還算幹淨,心裏抱怨,在清水觀好吃好住供著,死活不幹,卻要藏在這裏。

文璟提個塑料凳子坐在門口,他怕莫先生回家看見屋裏有人,又躲了去。兩個人有一句無一句說話,晚霞就在他們說話中消失幹淨。晚霞隱退,暗黑綴進山林,屋裏的燈光格外耀眼。文璟有些冷,站起來圍著護林棚轉,轉來轉去,突然發現莫先生一晃一晃走出山林。

文璟急忙喊,莫先生。

莫先生發現文璟,嗬嗬一笑問,你咋找到這裏?

句一廳急忙迎出門外,躬身問,先生讓我好找,為啥藏到這裏?

莫先生不說話,走進棚裏彎腰放下米袋,還有一些肉食品,拍拍手說,買了點羊肉和牛肉,冬深了,怕大雪封山呢。

文璟跟著問,是不是韓露說話不注意,惹了先生?

莫先生說,我身上煙火味重了,想獨自靜靜。

句一廳說,先生不是說心靜皆靜嗎?

莫先生說,說來也是,問題是想求心靜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句一廳說,實際上我也不想打擾先生,自上次在文璟家裏吃飯,眨眼一個多月了,見不到先生,不太踏實。

莫先生坐下來說,有什麽不踏實的?該來的來,該去的去。莫先生好像知道句一廳心有不安似的。

句一廳說,傳言惑人。

莫先生嗬嗬一笑說,老子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無窮。缺啥補啥,順道而為。莫先生的話句一廳聽不明白,不明就裏,於是謙恭說,先生何不細說一二呢。

莫先生撣撣衣袖說,財富固然讓人羨慕,也會引來禍端。藏富並知收斂,方有始終。看句一廳一臉困惑,莫先生搖頭說,唐代大詩人白居易才高八鬥吧,按說大家都該佩服他,可他常常遭人讒言,為啥?不知隱藏才華。舊時的鏢頭,個個身懷絕技,本事了得吧?可保鏢途中因知江湖險惡,遇見強人,並不立馬拳腳相加,而是先講行話、論人緣、拉交情、談規矩,萬不得已才交戰。我打比方隻想告訴你,懂得收斂,方可心定。說完這些,莫先生站起來說,說來也是悲哀,不說你,單說我,也被“收斂”困住手腳,亂了自己。

句一廳搖頭說,先生何出此言?

莫先生說,道需悟,人需慎,言需稀。我本枕於山林,誰知遇見你,忘了收斂,多了煩惱。

句一廳忙說,先生既是道長所薦,必有淵源,何必自責。

莫先生搖頭說,道長所托,如願踐行,千不該萬不該住進清水觀,還收下你的錢財。

說了半天,文璟明白了莫先生的意思,他的躲藏不怪韓露,也不怪自己,是莫先生自己的原因。文璟明白原委,釋然很多,歎口氣說,活著總要進食,那點錢財,說著我都慚愧。

莫先生聽文璟這麽說,拍拍文璟的後背說,鳥兒隻為活著本身,“舍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文璟知道莫先生的意思,急忙低下頭去。

句一廳聽莫先生說到錢,嘿嘿一笑說,那點散碎何足掛齒。莫先生做完慶典儀式後,句總拿出十萬元當作出場費,莫先生此生未見過那麽多錢,好在尚有定力,隻拿一千說,填肚子也是可以的。

句一廳不知道莫先生過去靠啥活命的,反正認識莫先生後,他就讓文璟常常給莫先生買酒買菜,並請莫先生到家喝酒。這種小事,不足為道,沒想到惹得莫先生這等自責。

莫先生見句一廳和文璟都不說話了,傷感說,小則大,哪怕替人看看工地,搬搬磚,也能糊口。現在好了,受你恩惠,必違本意,該說的不該說的,統統說來,如何不亂?

句一廳聽莫先生這麽說來,急忙說,先生知道的盡可統統說來,道不為世人所用,擁道何用?

莫先生搖頭,對話陷入尷尬。

尷尬僅僅一小會,莫先生突然提起水月,不經意說,水月去了聚力吧?

句一廳想,水月才來不久,莫先生為啥知道的?見莫先生不經意問及,忙說,來當黨建指導員,想不到呢。

莫先生感歎說,水月是個苦孩子,與文璟一樣,心有不安。句總如有悲憫,當善待一二。

句一廳沒有想到莫先生會幫水月說話,急忙說,我不明白先生吩咐何意,才說大言若稀,又替水月說情,難不成我有不當之處?

莫先生說,善者我善之,不善者我亦善之,從善從真,方可平靜。

句一廳不明白莫先生這話背後的意思,不便追問,岔開話頭說,先生這般躲藏好沒意思,如不想住清水觀,我替先生尋個住處,也比這裏方便。

莫先生急忙擺手說,若敬我,切切不要改變我的生活方式,我的獨木橋由我自己過去。

獨木橋?莫先生有何難言之隱?

莫先生淡淡說,人人都有獨木橋,我的我過去,你的你過去。而後莫先生看著句一廳感歎說,入觀之後,常有世人問苦問惑,我常想,內心澄澈,何來心疾?問題是現在人,多有心疾。他們不懂,醫心終究要靠自己。

句一廳想,既說獨木橋,又說靠自己,說了等於沒說。

莫先生見句一廳發呆,不再說話,一個人走出護林棚。

山林多了冷肅之氣,莫先生聽聽山風說,山林靜穆,萬木肅容,每當我悸動不安之際,就會問問山林、湖泊和飛鳥,隻有它們能帶給我力量和安定。

聽莫先生感歎,句一斤顧不得矜持,脫口而出這次尋找莫先生的真實目的,句一廳說,實不相瞞,此番尋找先生,真有一事相問。

莫先生不知句一廳求問什麽,站了下來。

句一廳說,寒潭靈硯是先生說的,現在別墅群已建好,讓我有了可觀的收入,剩下的硯山靈地,如何開發,尚需指點一二。

莫先生嘀咕說,硯山,哪裏來的硯山?

這個莫先生,不是說鞍子山就是硯山嘛,轉眼忘了?

文璟聽莫先生那麽說也糊塗。

莫先生說,鞍子山還是鞍子山,鞍子山也有獨木橋,我不該擾山。

句一廳搖頭,又不好責怪,隻好嘀咕,山也有獨木橋?水也有,城市也有?這個莫先生,說著說著,玄乎起來。心裏不愉快,便往一旁走。

文璟知道句總不高興,悄悄貼近莫先生耳邊小聲說,句總真心請教,先生不該保留。

莫先生惆悵說,舍得,舍得,不舍何來得?你們就把我的話當成韓露的胡咧咧。

文璟見莫先生意有所指,心有悸動,回頭看句一廳時,句一廳說,好吧,謝謝先生指教。先生需要啥的,可以打電話給文璟。我等俗人,本不想打擾先生,既然有了接近,必有淵源,還望先生不要藏來藏去。

莫先生知道句一廳心有不快,可他什麽也不想說,見句一廳走進山林,便返身關上護林棚的門,砰的一聲,好像莫先生的情緒和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