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璟想了半天依然不清楚句總的真實意圖。如果出於愛,文璟還能理解;聽口氣像是報複,看來有必要暗示下水月。

想到這些,文璟忍不住打水月的電話說,下午沒事的話,陪我一起找下莫先生可行?

水月還有十幾個黨員沒聯係上,回話說,我手上有事呢。

文璟說,實際我一樣可以去找的,隻是眼下他不待見我,有你更好說話不是。

水月想了想說,下午騰開手,我陪你看看他去。

文璟這才鬆了口氣。

很快到了中午,到三樓食堂吃飯,文璟想問問水月幾點走。尋找水月的當口遇到了沈方和萬紅梅,說話間,水月吃完飯帶頭走了。文璟找水月的真實目的,並不是幫自己。他想提醒水月,覺得去遠山那裏更合適。

躺在沙發上睡不著,他由水月又想到了雲徽,雲徽為啥夢見我呢?她在暗示什麽?不敢想雲徽了,急忙用韓露出來作阻斷。韓露說我騙她,有非分之心。看來人與人之間總有一些事情說不清。想來想去,迷糊著了,到了上班時間,水月主動打來了電話問,你說幾點出發合適?

文璟急忙說,現在就走,可以嗎?

水月說,可以。

文璟到停車場開車,接上水月,便往街上開。

水月坐在副駕駛位置,一直偷偷瞅文璟神色,瞅到最後,移開目光說,你好像有心思?

文璟遮掩說,我能有什麽心思。

水月不再說這些了,商量說,從歐洲風情一條街那邊過去吧,好久沒去那裏了。

文璟轉了方向,朝歐洲風情一條街駛去。拐過教堂,就開上歐洲風情一條街了,文璟發現很多門店兩邊都擺上聖誕老人和聖誕樹,這才意識馬上要過聖誕節了,於是感歎時間過得真快。

水月感歎說,國人重視春節、中秋節和端午節,突然間又過起了聖誕節,真是的。水月說完憂慮,又說文化,這才信心滿滿地說,好在唐元文化大交融之後,中華文化日益成熟,幾乎到了百毒不侵的地步,所以不怕上帝和耶穌。

文璟學理,文史知識儲備不夠,聽水月說這些,急忙說,我確實沒思考過這些問題。

沿街滑行,文璟看到孔子書院、藝術中心、畫院門前沒有擺放聖誕老人和聖誕樹,莫名多了開心,車開得又快又穩。駛到湖邊,很快到了湖邊廣場,視野開闊,心情也遼闊起來。廣場那兒好多人,女的穿長裙,男的穿西服,好像在排練什麽節目。排演什麽呢?文璟按開了車窗。

水月不看都知道,那是教堂在彩排節目。水月不關心這些,可那一會她想起了句一廳的老婆麥清,回頭問文璟,麥清也在嗎?

文璟嘟噥道,誰知道呢?說完找個地方停下車,支起耳朵聽他們唱什麽。

沒有熬煉人心的患難,

怎能學會時時堅忍?

沒有千錘百煉的品格,

怎能與主性情有份?

聖靈不斷澆灌慈愛,

內心盼望才會存到永恒。

歌的旋律很優美,隻是歌詞聽不清,文璟斷斷續續聽到堅忍、性情、慈愛和永恒幾個詞,問水月,他們也說品性和慈愛?

水月不想說基督,轉移話題說,不管這些。

文璟沒有關上車窗,用力在人群裏尋找麥清,都是一樣的服裝、一樣的表情,看了半天,依然分不清誰是誰,這才關上車窗對水月說,她不會在的吧。說完一腳油門,車又上了路,等車走穩了,文璟才說,句總最近提到麥清就生氣。

水月本不想提句總,想到句總早上那番話,一時無語。冬季裏,路兩邊的樹木依然青翠,水月叫不出那些樹木的名字,見它們四季常青,生了感慨,樹木可以常青,人呢?想完樹木,見湖水瓦藍到遠山腳下,於是才說,那是他們之間的事。

駛出歐洲風情一條街,很快到了犄角處,過了河,上了橋,便拐上去遠山的路了。

路兩邊梧桐、白楊、欒樹居多,黃的是枯葉,綠的是冬青,枝幹蒼虯中多了滄桑。

去遠山的車輛不多,文璟越開越快,水月回過神提醒說,慢點,看看外麵的風景挺好的。

文璟放慢了車速。路的下麵是丘陵和崗田,枯草斑駁在丘崗間,水月看著看著多了興奮,接連吐了幾口氣說,遠山風景真不錯。

文璟知道繞過遠山就是山原縣。他一直不明白,離市區這麽近的山為啥叫了遠山?遠從何處算起?黃塵寺所在的山已經開發,這邊的山還保持原始風貌。文璟知道,遠山是山與山連綴起來的總稱。“遠上寒山石徑斜”,不知遠山是不是出自這首詩?文璟想,如果是的話,想必杜牧到過濱湖吧。

想著心思,文璟把車停到了遠山腳下。

水月看起來挺開心,誇張地呼吸山裏的新鮮空氣後,大聲對文璟說,這裏空氣真好,難怪莫先生躲在這裏。

文璟不說話,一直給水月引路。

水月多了愜意,跟在文璟後麵清唱:山水間,輕盈處,且說風婉轉。文璟沒有想到水月會這麽開心,回頭提醒說,小心腳下。水月聽到文璟的提醒,笑笑,繼續唱:風婉轉,冬霜正酣,小溪輕歎,河水潺潺。

文璟受到感染,走得更快。

水月不唱了,山路越來越陡,她累得喘息起來。文璟停下來等她,她好不容易攆上文璟,好像無力攀爬地靠在樹上。文璟攙起水月的胳膊,向上攀爬。水月的胳膊柔軟,身體也柔軟,聽水月大喘氣,文璟問,要不要歇會?

水月說,不用。

文璟笑著說,順著低壓線路,走到護林棚就行了。

水月問,來來去去的,他為啥要住在這裏?

文璟鬆開攙扶的手說,怎麽勸都不聽。

繞來繞去,總算爬到半山腰。

文璟見水月沒有跟上,停下來等水月,見水月爬到身後,才問,知道句總為啥一直套他商機嗎?

水月說,不知道。

文璟說,別墅群項目賺了大錢,他希望莫先生還能透露一二。

水月譏諷說,他把莫先生當成了神仙啦?說完冷笑幾下,抬頭問,還有多遠?

文璟說,走了一大半啦。說完又說,句總除了功利,其實還挺善良的。

他善良?水月好心情溜走了,怔怔問文璟,還想為他說啥?

文璟不該老提句總,可文璟想提醒水月,隻能這麽說下去。文璟繞回正題,提醒說,服軟並不傷人,莫先生說,守弱曰強,示弱會讓人內心變得強大。

我向他服軟?怎麽個服法?

文璟見水月冷笑,看來短時間水月不會諒解句總,於是勸,實際就是個態度。

水月不知道文璟老提句一廳幹啥,聽到句一廳的名字她就會莫名惡心,難道還要我跪在地上尊他聲大爺?說話間,水月想起那晚吃飯的事了,心生抱怨說,那晚不是韓露,說啥也不會出場的。陰差陽錯,組織居然派我到了聚力。

文璟見水月又提那晚上吃飯事情,心有愧疚,不再說句一廳。

文璟不提了,水月這裏有了怨氣。

那天吃完飯回家,難受了一晚上,第二天居然起不了床。長生打電話問她咋不去上班,她說,病了。

中午長生帶著嫂子到了水月住處,嫂子送來了飯菜。水月嗅聞菜香,才忘記昨晚的不快,發嗲說,還是嫂子疼我。

嫂子喜俏,心善,聽水月誇她,順勢揉揉水月的頭說,長生說你病了,我特意做了好吃的。

水月邊吃邊問長生,我說病了嗎?我隻說休息一天。

長生見水月吃得香甜,感到水月沒什麽大不了的,搖頭說,沒病請假休息?不知道正是排演緊要期?

水月吐吐舌頭,嬌嗔說,不說病了,你能準假?當然也不會有這麽好吃的飯菜。

長生知道水月故意撒嬌,笑眯眯說,沒得正形,好好休息一天,明天就去上班。

見水月額頭沁出了汗,嫂子說,今後不想做飯就到家吃去。

長生帶著媳婦離開後,水月坐在沙發上想心思,想來想去,想到句一廳的樣子,不知道咋了,惡心又開始發作,把吃的東西吐得一幹二淨。

吐完之後,水月想,咋啦?為啥想到句一廳就反胃?不敢再想,從書架上找出《中國戲劇史》讀,以便阻斷心思。

這本書她看了無數遍了,一本戲劇史,萬戲跌宕生,漢唐歌舞、北宋雜劇、南宋戲文、元代雜曲、明初傳奇。中國唱腔的三大源流,昆曲、弋陽腔、梆子調演化成各種唱腔,直至演變成了各種小劇種。到了淮河邊上、大別山這裏,就化作了推子劇、淮劇等,生生死死幾個輪回,最終成就了廬劇。祖祖輩輩多少人為了廬劇,獻出了自己的青春甚至生命。那是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為了送戲下公社,返程路上,車打滑,翻到山窩裏,一次死傷了七八個優秀廬劇演員,直到今天,人們提起那災難還搖頭歎息。當時地委、行署痛定思痛,做出決定,遇到再大的困難,廬劇也不能下馬。為此地區不但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困難嚇倒,反而擴大了劇團的編製,娘就是那時候被補招進團的。

由戲劇史想到了娘,心裏又綴上了憂傷。

就在那時,她接到了句一廳的電話。句一廳說話大咧咧的,大聲問,還好嗎?

水月沒好聲氣說,有事說事,沒事我掛了。

句一廳哈哈大笑說,我爹稀罕你娘,我也稀罕你。

這是擺明了要挑戰,水月的惡心再次翻江倒海。

句一廳聽水月聲音不對,故意說,難道稀罕有錯?

水月咬牙說,句一廳,今兒我明確告訴你,你的稀罕,一文不值。

句一廳嘖嘖幾聲說,爽快,不過我也告訴你,或許我會像我爹,稀罕你一輩子。

水月啪地摁了電話,淚水撲簌簌流下,水月想,句一廳挑釁,難道我怕你不成。

這些短長,怎麽對文璟說?

水月繼續想心思。

句一廳挑釁後,水月回到客廳,摘下娘的照片說,他爹打你臉,他想打我臉。

洪霞還在微笑。

水月說,從此我不會搭理他的,哪怕他是天王老子。

洪霞笑得堅定,恍惚間,水月又看到娘濕漉漉的身影。

水月的委屈化成了坐臥不寧。來回走動中,由娘想起了秦易飛,很長時間沒有見秦易飛了,秦易飛是爹,是我的親人,已經失去了娘,不能再失去爹。那一會,水月特別柔軟,盡量站在爹的角度體諒爹。想了好久,她主動撥打了秦易飛的電話。電話通了,水月擔心喊不出一聲爹,誰知道,聽到爹的說話聲,一個冷戰後,特別順暢地喊了聲“爹”,水月說,爹,我想看看你。

秦易飛沒有想到水月會主動聯係他,清醒過來,開始了哽咽,連說,好呀,好呀,要不要爹接你。

水月說,晚上我請你和阿姨到外麵吃,我這就去。

秦易飛說,好呀,好呀,你阿姨在旁邊跟著高興呢。

秦易飛走路依然顛簸,需要老伴的牽引,那會老伴拉著秦易飛正想上街蹓彎呢。

水月掛了爹的電話騎上電動車衝上街去。

過去秦易飛為了求得水月的諒解,曾讓阿姨出麵勸,還讓阿姨的兒子出麵調解,阿姨的兒子是現役軍官,一直跟水月說大愛。水月依然聽不進勸,更不會接受阿姨和那位軍官哥哥。看來時間真的可以消弭一切,這不,水月大了,主動聯係我了呢。秦易飛不停對老伴說,女兒想通了,原諒我啦。

老伴說,父女情,什麽能阻隔呢?水月懂事了,自然會想通的。

秦易飛說,我高興得不知咋好了呢。

水月提著水果敲開了爹家的門。房子才七十多平方米,兩室一廳的那種,小區也是20世紀80年代初建的,帶上了時代的痕跡。水月第一次上門,拎著水果、奶粉和其他滋補品。爹開門後,愣在門口。水月放下東西,一把抱住爹,接著哽咽起來。

秦易飛不知道女兒受了啥委屈,忙問,咋啦,誰欺負你啦?

水月掙紮出爹的懷抱,小聲說,今天不知咋啦,突然理解了爹的委屈。

秦易飛由於激動,竟然結巴起來,話不成句說,第一次回家,爹要親手做飯給你吃,秦易飛說完這些,又說,爹一輩子都想好好給你做頓飯呢。

阿姨笑嗬嗬的,忙著收拾水月帶來的東西,又忙著給水月泡茶、拿零食。

水月過去不認阿姨,見阿姨忙前忙後的,上前拉住阿姨的手說,阿姨,你坐,謝謝你照顧爹。

阿姨眼睛一紅,多了激動,拉著水月的手說,陪你爹說話,我買菜去。

水月孩子般笑了,阻攔說,我訂了餐廳的。

阿姨愣怔半天,才想起削水果。

水月的突然造訪,讓秦易飛和阿姨不知道怎麽照顧女兒才好。

阿姨平靜後說,你爹說在家裏做,聽你爹的,退了預定。

秦易飛接話說,快退,這頓飯誰也不準插手,我要親自做給女兒吃。

秦易飛手腳不便,阿姨怕他有閃失,想搭把手,又怕冷落了水月,一直在客廳、廚房兩端來回跑。水月看到眼前的一切,掏出電話,退了預訂,然後對阿姨說,家裏有啥吃啥,我又不是外人。

秦易飛不敢相信水月突然變得這麽通情達理,走出廚房說,可不嘛,水月又不是外人。秦易飛好像看不夠女兒似的,又看了幾眼水月,才走進廚房。

水月眼睛澀澀的,從見麵到現在,爹一直沒有合上嘴。水月想,爹還是疼愛她的。見爹傻笑,便起身說,得,我來做飯,你跟阿姨歇會。

秦易飛濁淚滾到腮幫說,你陪阿姨說話,我做飯,我這就切菜去。

秦易飛切菜的手一直顫抖,尤其切肉絲時,手抖個不停。秦易飛見水月站在一邊看,手顫抖得越發厲害。水月拍拍爹的後背說,慢點。秦易飛受到鼓勵,多了逞能,連刀切菜說,過去,爹的刀工全廠聞名的。不小心說到了過去,秦易飛嚇得猛地噤了口,阿姨也知道過去是個禁忌的話題,急忙接話說,我來吧。秦易飛知道老伴替他解圍,跟著掩飾說,你坐著,我來。再切菜,秦易飛的手依然顫抖得厲害,一不小心,切到了手。

秦易飛裝作找東西,回臥室悄悄貼上創可貼,再回廚房,繼續掩飾說,我想找找磨刀石,不知刀石放哪了。

這些細微動作如何能逃過水月的眼睛,水月捧出爹的手說,我來吧。

秦易飛眼睛瞬間蒙上了霧一樣的東西,他扯開水月的手說,爹來,爹行的。

夜幕降臨,秦易飛做好了四五個家常菜,水月啥也不顧地埋頭吃飯。秦易飛見水月狼吞虎咽樣子,不停說慢點。水月的飯頭上堆滿了菜,秦易飛還夾。阿姨不甘落後,跟著夾菜。水月的飯碗堆不下菜了,阿姨才說,你爹高興,我也高興。

水月不說話,連吃了兩碗米飯,打了幾個飽嗝才說,爹做的菜真好吃。

秦易飛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抹盡眼淚才小聲說,那就見天到這吃。

阿姨一直關注秦易飛的情緒起伏,她怕秦易飛激動過度,又摔倒在地。當她發現秦易飛異樣時,一直做著攙扶準備。這次秦易飛不是摔倒,而是自己慢慢跪了下去,他慢慢扶著椅子,單腿跪地,接著雙膝著地,跪在水月的麵前說,爹對不起你,更對不起你娘。秦易飛剛說完,自己倒失聲痛哭起來。

那會水月傻了,爹怎麽能給我下跪?就算爹對不起娘,也不能給我下跪。水月跟著跪到爹的麵前說,爹,女兒知錯了可行?

阿姨一手攙扶爹,一手拽水月,水月站起來又跟阿姨一起攙扶爹,爹長跪不起,連說,這輩子無法原諒自己。

爹終於站起來坐下,在板凳上顫抖。水月不敢刺激爹了,更不想說句一廳說下的話,她的心裏隻有激動和溫暖。隨著激動和溫暖,心中的惡心早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山路越來越難走,文璟不敢再提句一廳。水月暗想,就算擰斷脖子,我也不會向他服軟的。

終於走到護林棚,文璟丟下水月急忙上前敲護林棚的門。敲了半天,走出一位陌生的老大爺,老大爺問文璟找誰。

文璟說,我找莫先生。

老大爺說,牛鼻子老莫嗎?

牛鼻子老莫?文璟急忙比畫莫先生的形象。

老大爺說,不就是牛鼻子老莫嘛,前天搬走的。過去說替我護林,現在又說有事。

搬走了,為啥搬走?

老大爺說,我哪知道呢?不過也不叫搬走,他的被子和書還在呢。

文璟急忙上前翻檢書看,有老子的《道德經》,還有《莊子》《黃帝內經》《易經》等繁體字書籍。

文璟合上書問老大爺,他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嗎?

老大爺說,說是家裏有點事,一個怪人。

莫先生何來家呢?為啥要撒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