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辦公室,水月主動向胡主任報告了聚力這邊的情況,包括她跟句一廳之間的爭論。胡主任說,看來情況比想象中要複雜得多,我來協調。上午十一點,胡主任又打水月的電話說,你先耐心做好基礎工作,聚力特殊,再等等。
句一廳同意了嗎?
胡主任口氣含糊起來,最後說,總之,他會支持的。
看來句一廳也沒把胡主任放在眼裏,這個句一廳,簡直一言難盡。
胡主任掛了水月電話想,句一廳聽齊市長的,看來得報告下聚力情況。
齊市長聽完胡主任的匯報後說,這個老句,知道了。
第二天上班,齊市長對秘書長說,安排到聚力,看看老句去。
秘書長領會齊市長的意圖後,問,通知哪些單位陪同?
齊市長說,相關部門,哦,順便邀請市委組織部的胡主任參加。
秘書長說,我馬上安排。
時至深冬,冷風像條堅硬的鞭子啪啪作響,抽得天地之間皮開肉綻,麵目全非。
齊市長沒打招呼,突然到了聚力。句一廳一邊下樓迎接齊市長,一邊對萬紅梅說,準備好會議室,順便通知辦公室做好各種準備。句一廳握住齊市長的手,不停寒暄時,齊市長回頭對秘書長說,這個老句,好像知道我們要來似的。
句一廳不知道齊市長說這話什麽意思,嗬嗬笑著,模樣可愛。齊市長不笑,繃著臉對胡主任說,帶你們到聚力看看,也好對症下藥。
胡主任點頭微笑。
句一廳跟隨行人員握完手,回頭對齊市長說,齊市長搞突然襲擊,諒解不周。
齊市長沒有說話,帶人跟著句一廳到了電梯門口。
五樓小會議室裝修得豪華,用於接待貴賓。句一廳把齊市長一行帶到小會議室門前,萬紅梅早垂手而立。句一廳回頭對齊市長一行介紹說,行政中心萬主任,親自為大家服務。齊市長看了眼萬紅梅,發現是舊識,放鬆表情說,原來是萬所長呀。萬紅梅彎腰致意說,謝謝齊市長還能記得我。萬紅梅在區招待所所長任上,市裏防汛指揮部就設在萬紅梅所在的招待所裏。那時候齊市長還是副市長,任河灣大堤指揮長。萬紅梅是細心人,發現指揮部人常餓著肚子一身泥水歸來,多了感動,於是叮囑相關人員說,不論指揮部人員回來多晚,都要熱湯熱水侍候著。事後招待所的廚師和服務員一直精心照顧指揮部同誌,惹得大家一直誇讚萬所長,直到現在還有人提起。
七八年過去了,萬紅梅沒怎麽顯老,笑起來還是過去模樣。齊市長多了開心,回頭對大家說,當年萬所長了不得,沒想到她也到了聚力。大家爭相與萬紅梅握手,萬紅梅有了感動,臉上瞬間綴上一團緋紅。
齊市長坐下後感歎說,要論解決下崗職工再就業,聚力集團應該是首功之臣。
秘書長說,我安排政研室做個調研,剖析下聚力解決下崗職工再就業的典型事例,好讓其他民營企業借鑒和學習。
齊市長不置可否笑笑,然後問正在倒茶的萬紅梅,到聚力幾年了?
萬紅梅嬌羞說,三年了。
萬紅梅給每一位領導送上茶水後,才雙手交叉,彬彬有禮地站在一旁。齊市長將話題從萬紅梅身上移開,回頭對句一廳說,沈方呢?沒見他嘛。
萬紅梅聽到齊市長提起沈方,忙說,我通知他去。
喝茶的工夫,齊市長注意到了會議室兩麵牆上的字畫。一麵牆上掛著董其昌、王澍等名家書法作品,一麵牆上掛著顧愷之的《洛神賦圖》、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畫作。看完字畫,齊市長問句一廳,真跡?
布置會議室時是請業內人士幫助安排的,從開銷來看,這些字畫肯定是仿品。聽齊市長問真假,句一廳咧嘴打趣說,真假還能逃過市長法眼?
大家感覺句一廳拍馬屁有一套,露出訕笑。
齊市長見大家笑,用手示意安靜,然後細解董其昌、王澍、顧愷之、顧閎中的藝術成就,看來齊市長對字畫有些研究。
說完字畫,齊市長慢慢嚴肅了表情,那種嚴肅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裏滲透出來的威嚴。齊市長一字一頓說,現有經濟環境下,城市經濟依然是濱湖經濟的主要著力點,城市不活,三產就會乏力。
到聚力說城市經濟,似乎有點文不對題。句一廳一直在揣摩齊市長此行意圖。
隨行的市直單位負責人也在揣摩齊市長的意圖。
齊市長看來情緒不錯,喝口茶繼續說,山水是城市的精靈,保護山水,才是綠色發展的關鍵之舉。
齊市長這麽說,句一廳以為齊市長為聚力業務而來,於是放鬆了情緒。喝口茶工夫,齊市長話鋒轉了,深沉說,聚力在鞍子山建了別墅群之後,一直沒有大動靜。有人說,句一廳腰包鼓了、膽子小了;也有人責怪市裏,說當初把肥肉給了聚力,留下骨頭難啃;還有人埋怨鄭市長和我,把我們說成是聚力的代理人。我和老鄭同誌都有委屈,可委屈歸委屈,還得工作不是?直到今天,我還堅持過去的觀點,城市經濟靠地產商。是是非非,還是觀念問題。
沒有人接話,大家都在記錄。
齊市長說,這些題外話不記啦,就當我的不當議論。好吧,到了聚力,還得說說這裏的事。句一廳想當小腳女人,我當市長的能答應?說完他盯著句一廳說,眼下聚力隻有幾個小盤子在轉吧?這麽轉下去,總有停下來的時候。
句一廳想插話解釋。齊市長用手勢壓住句一廳,繼續說,帶大家到聚力調研和座談,目的就是摸準城市經濟脈搏,形成思路,以便在人代會工作報告中加以體現。
真實意圖在這裏。
大家發言積極起來。
聽了大家的發言之後,齊市長讓句一廳說規劃,句一廳這才穩住情緒說,說穿了,地產商不是慈善家,地產經濟也不是城市經濟的全貌,房企想做大做強,必須依靠天時、地利和人和。眼下濱湖地產,總體來說天時、人和沒有問題,問題出在地利上。土地指標緊張,一盤多頭,爭來爭去,利潤空間越來越小。句一廳侃侃而談,最後主動說到鞍子山開發上了。他說,聚力建了別墅群之後,社會上有了弦外之音,實際上大家委屈了聚力,也委屈了我。餘下的鞍子山開發,市裏決定走公共文化設施建設之路,還要避開商業、旅遊開發,大家想過沒有,哪家企業願意接盤呢?
句一廳一席話,既有替聚力開脫,也有回應齊市長一席話之意。說完這些,句一廳提高聲音說,齊市長點到觀念守舊問題,我特別讚同,思想壁壘不破,什麽都做不好。譬如,規劃好的地鐵、高速出口聽說又要改動。到底改不改我不清楚,可這種傳言對鞍子山整體開發更加不利。句一廳故意就傳言做出擔憂的反應後,轉換話題,放慢語速,說出內心的委屈。他說,這幾年聚力有了不錯的開局,可大家一直盯住別墅群不放,我倒想反過來問問大家,這幾年,政府給了聚力多少好處?句一廳敞開心扉,故意抱怨政府,本意想給齊市長鋪台階,可說多了,倒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齊市長打斷句一廳的話說,老句這麽說來,好像市裏沒幫助過聚力似的,那麽請問,開發綠色生態家園時,假如市裏不調整規劃,聚力能走到今天?齊市長的能力也在這裏,不顯山、不露水,把開發綠色生態家園時政府陷於輿論風口的責任淡化了去,言外之意,政府沒有一己之私,所作所為,均是為了扶持房企發展。說完這些,齊市長故作輕鬆說,重提舊事已無大意義,扯遠了,老句,說說聚力未來發展規劃吧。
大家見齊市長調轉話題,有人笑起來插話說,句總最會討好賣乖。
句一廳百般真誠地說,未來嘛,聚力的方針是,護盤中加以鞏固和提高,開發中尋求戰略型合作。
齊市長打岔說,說套話不行,說具體。
句一廳見繞不過齊市長的意思,極不情願地說,具體還在設想中,不過政府謀劃鞍子山開發,聚力不會袖手旁觀。
如何謀劃?說來聽聽。
句一廳啞口了,他根本沒有深度思考過這個問題,見齊市長逼問,句一廳嗬嗬笑著說,那我就鬥膽說了,錯了,在座領導批評。說完客套話,句一廳說,把鞍子山打造成公共休閑的文化設施,不做商業配套的話,隻怕行不通。
齊市長見句一廳繞彎子,和顏悅色說,老句呀,說來說去,沒有具體設想嘛。我提醒你,眼下多少人盯著鞍子山開發,聚力不做全麵謀劃,隻怕到頭來失去了一次機遇。
句一廳想,市裏肯定遇到什麽問題了,好項目不會擺在桌麵上的,想到這,句一廳笑嘻嘻說,齊市長,有人開發,我替市裏高興。問題是作為公共文化設施建設,得建亭台樓閣吧,得有一些標誌性文化設施吧,得修路建個平台吧,還得策劃一些供大家遊玩的娛樂項目吧。句一廳掰著指頭說下去,說到他自己都感到累贅後,才嗬嗬問,大家想過沒有,這些投資需要多少資金呢?利潤又在哪裏?兩邊的幾十畝地的商住房開發,容積率多高才能填平投資窟窿?
句一廳咄咄逼人,問得大家一時無法回答。最後齊市長回應說,你說得有道理,可問題是,聚力不率先開發別墅群,統一打捆開發,情況如何呢?
句一廳想,齊市長又把球踢到他這裏,那麽充分說明,齊市長暗示他虧本接手鞍子山餘下項目,難道齊市長有難言之隱?沒有通氣,突然到訪,一大通題外話,到底什麽意思?摸不清底細,句一廳隻好玩笑說,聚力不是政府,我隻能站在聚力立場說話。
齊市長搖頭說,說得沒錯,可格局明顯有問題。
句一廳聽齊市長說到格局,隻好說,齊市長,別、別,我的意思是,市裏不定好調子,我們不好明細。
齊市長再次搖頭說,老句,你的憨厚都在外表,算盤珠撥拉得比誰都細,唯一忘記了社會責任。
句一廳怔在座位上,不知道說啥好,一臉窘相。
見句一廳尷尬,大家不再就開發鞍子山做探討,七嘴八舌議論起濱湖市的整體開發。有說黃塵寺這邊的山早該開發了;有說順著湖泊,應該打造一條山水文化街,與歐洲風情一條街遙相呼應;有說應該借鑒武漢東湖新技術開發區的發展模式,大力發展高新技術產業;有說發展旅遊經濟,重在品牌的重新構建,不能讓教堂、廟宇、道觀占了主導。
齊市長聽完大家的發言後說,大家說得雖說有些淩亂,卻值得思考。說完鼓勵大家說,你們的想法可以細化成方案,提交人代會討論。
句一廳越發揣摩不透齊市長的意思,隻能沉默。最後想,齊市長真想讓聚力接盤,他會明確表示的,眼下可能隻是吹風,也許他有了新的輿論壓力,故作姿態罷了。
調研座談會眼看要結束了,沈方和段義貴才慌慌張張趕到。齊市長見沈方滿頭大汗,笑笑說,不在公司就不要往回趕了嘛。
沈方說,緊趕慢趕的,到底趕上了。齊市長看到沈方到了會場,這才轉頭對一直沒有發言的胡主任說,他過去可是市裏建築集團的黨委書記哦。胡主任點頭,齊市長這才轉頭問句一廳,呃,老句,聚力有多少名黨員呀?
句一廳不知道。
沈方答,128名。
齊市長問句一廳,你對組織派來的黨建指導員滿意不?
句一廳沒想到齊市長會突然問起水月,急忙說,滿意,滿意。
齊市長說,既然滿意為啥遲遲不按照市非公經濟黨建領導組的要求,盡快成立黨組織?
句一廳說,籌劃中,過了年就著手。
齊市長說,涉及黨建工作,我不好代表市委表態,邀請胡主任到會主要是提醒你,民營企業成立黨組織不是可有可無的事,更不是搞形式、走過場。實踐證明,沒有黨組織做保障,各項工作很難幹好。
句一廳連說,我懂,我一直說支持。
齊市長說,成立過程中,遇到具體問題要請教胡主任,更要尊重水月。
句一廳點點頭,暗裏想,誰把這裏的情況匯報給了齊市長?正在出神,看見齊市長一行人站起來要走,這才急忙攔住齊市長說,留下吃頓工作餐吧,早準備好了。
齊市長說,時間還早,等你成立黨組織那天,我擠出時間出席。
說完齊市長帶人走向了電梯。
送走齊市長,句一廳心裏敲起了鼓,齊市長此行的真實目的究竟是啥?督促開發鞍子山,還是催促成立黨組織?難道水月私下打了小報告?沈方跟齊市長熟悉,齊市長點名要見他,是不是有其他指向?
想到水月最有可能背後捅刀子,句一廳立馬打了水月的電話。
水月接通電話問,何事?
句一廳問,你打的小報告?
水月問,什麽意思?
句一廳說,為啥報告給齊市長?
水月說,工作遇到了困難,肯定上報組織。水月回避她報告給了齊市長。
句一廳說,你以為齊市長會信你?
水月說,我是組織派來工作的,組織信任與否不是你操心的。
句一廳生氣說,我現在告訴你,年內事情多,騰不出精力。
水月問,成立黨組織隻需要你的態度,不是精力。
句一廳說,在聚力,我的態度是,不怕有人使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