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像一口鮮血堵在文璟的嗓眼裏,文璟接連吐了幾口唾沫才對韓露說,那團影子又重又沉。

韓露不信文璟心裏能藏下一團麵目猙獰的影子,騙來騙去,究竟想幹啥?

文璟捂住心口說,明天,就明天吧,把手續辦了,反正是遲早的事。

辦什麽手續?韓露加重了語氣。

文璟惆悵說,你不是說賣了別墅,就跟我離婚?現在硯山項目陷入困境,我得賣別墅救項目。

韓露見文璟不像玩笑,傷感說,風裏雨裏的,哪點對不起你?心裏沒鬼,如何綴上影子?你去打聽下,哪個女人能容忍你的折磨?

折磨,咋折磨了?意識到韓露指的是那方麵事情,文璟心裏多了愧疚。一年多來,確實對不起韓露,這樣下去,更得離婚了。

韓露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嫌我沒上過大學,嫌我俗氣。既然嫌棄,當初為啥要跟我結婚?

文璟說,我何曾有半點嫌棄?

韓露不說嫌棄了,說抱怨。她說,句總送棟別墅,騙我是借的。真相大白,就想方設法賣別墅,還提離婚。心裏沒鬼,怎會忐忑?

文璟特別委屈,不停搖頭。

韓露說,算計是條斷頭路,勸你光明正大做事。

我賣別墅,是幫助句總,當初說借,留條退路。韓露呀,咋能這麽想呢?文璟越解釋越混亂,亂成一團麻時,不停拍打胸口說,這裏,我這裏難受。

韓露仍不理解,執拗地說,離婚可以,我和雪蕊的留下,帶著你的走人。

看韓露咬牙切齒的樣子,文璟好像說不好話了,指著心口說,這裏,就在這裏,那個影子,一直拳打腳踢。

韓露越發惱火,拽住文璟的胳膊說,看我善良好騙咋的?你把影子拽出來,我看它長什麽樣子!

韓露的說法,文璟無法接受,我坦坦****,哪有丁點心思騙人?見韓露還號啕大哭起來,文璟顯得特別無助說,求你理解我。

休想。韓露的口氣比耳光還響亮。

文璟想,看來得下功夫說番道理。於是文璟換成商量口吻說,想想看,是不是我住進別墅後才變成這樣的?為啥?我怕擔人情,怕報恩,怕陷進不仁不義的境地。好,不說這些,說人之常情。句總是不是我的恩人?恩人遇到了困難,我能袖手旁觀?好,不說人之常情,說說做小人,我此時不幫句總,跟火中取栗的小人有什麽兩樣?你以為我真舍得把別墅還給句總?該舍不舍謂不義,求你讓我做一回堂堂正正的男人。

繞來繞去,又繞到賣別墅上。說其他好商量,別墅不是小錢,韓露寧願忍受折磨也不想放棄。為此,她專門問過律師,律師說法律層麵沒有任何問題,而且句總始終強調贈予。現在別墅實質上不再屬於句一廳,屬於文璟和她,文璟得尊重她的決定。

文璟痛苦不堪,別墅名義上屬於,實質上不屬於。解釋這麽多次,你為啥還糊塗?

韓露說,我是鄉下長大的孩子,說淳樸,不比你少;說貪圖小利,壓根兒沒那心思。可麵對未來,我得為自己爭取一把。韓露聲淚俱下說,鄭副市長、水月,還有莫先生,誰不為利?好了,不說他們,就說段總,不算利益賬,能鬧出恁多好戲?這些都不說,說沈總,沒有好處,他能那麽賣命?知道“利”字怎麽寫吧,禾苗旁邊一把刀,刀不鋒利怎麽收割?韓露居然連“利”字的解析都用上了。

文璟痛苦地搖頭,搖到最後,丟下韓露,一個人走到院子裏。

雲徽早把院子打掃幹淨了,文璟坐在石墩上,抬頭找牛郎和織女星。好多年,他都沒有認真看過牛郎和織女星了。就在今晚,他想起了牛郎和織女,他想,那時候沒有別墅,沒有電燈,沒有任何現代文明的物質,可一個仙女為啥私自下凡,相中了老實巴交的牛郎呢?雖說隻是傳說,可為啥這個傳說流傳至今?還不是勸人們尊重愛情?鳥兒隻為活著本身,韓露為啥不能學學織女?按照韓露的想法,留下屬於我的三分之一,那才多少錢呀?最多三百多萬,三百多萬咋夠彌補硯山項目的虧損呢?到頭來幫不了硯山開發,又傷害了韓露和雪蕊,豈不是雞飛蛋打?文璟從另一個角度算賬,越算越困惑,最後撓頭想,怎麽辦呢?

文璟掉進痛苦深淵,那團影子又搖搖晃晃鑽了出來。

文璟站在院子裏,到處撲騰,那團影子依然頑強放大身影,踢不到,打不著,不停晃動。

無法忍受,文璟隻好打開柵欄門,向硯山跑去。

硯山工棚裏還亮著燈,文璟知道工棚住著看護工地的老人。想到老人不辭辛苦守著工地,文璟更加急切,再不投入資金,項目真會停工,到時候市裏催項目進度,施工單位催資金,如何應對呢?

文璟眼前發黑,晃晃悠悠走進工棚。

看護工地的老人見文璟神情恍惚走進工棚,忙問,文經理,你怎麽來了?

文璟不說話,看著工棚後的那潭水。

老人見文璟異樣,忙問,咋啦?

文璟重複老人的話,咋了呢?

老人不知道文璟說什麽,想起啥地問,傳言項目要停工,是不是真的?

文璟回過神,生氣問,誰說的?

老人說,大家都這麽傳。

文璟不知哪兒來的邪火,大聲說,我說了嗎?沈總說了嗎?

老人見文璟突然發脾氣,嚇得不敢吭聲了。

老人說到停工,戳到文璟的疼處,那團影子猛地填滿心際。文璟丟下老人,啥也不顧地跑上山頂。

兩側的山峰已經辟出置放硯台和書卷雕塑的平地,站在一側山峰的小塊平地上,文璟感覺頭重腳輕。如果資金到位,還有幾個月,這裏就會出現設計的樣子。可是眼下,資金不足,施工遲緩,怎麽辦?走來走去,那團影子又晃出身影,文璟捂住心口的一瞬間,想起了水月。水月為啥聯係不上莫先生?她是黨建指導員,聯係不上莫先生,難道不能利用組織的關係,找找銀行嗎?他打通了水月的電話,不容水月說話,連珠炮似的說,假如資金斷鏈,硯山開發就會停工,那時候受傷害的不僅僅是聚力。我想把別墅賣了,可韓露堅決不同意。眼下沒有出路,隻好求你找組織出麵協調,看看能不能說服銀行放貸。

水月知道聚力遇到了挑戰,也知道聚力上下都在想方設法尋找資金。可組織不是銀行,找了未必管用。知文璟難受,水月勸慰說,別急,穩住情緒,看看情況再說。說完安慰的話,水月提高聲音說,單說句一廳,我巴不得聚力就此倒下去。可眼下牽涉到聚力整體利益,我也不能袖手旁觀。明天,明天上午,我就申請組織出麵協調,至於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證。

文璟沒有奢求水月爽快答應,聽水月說得客觀,多了感動,於是說,現在你是我的救命稻草,拜托啦。

水月問,你在哪裏?是不是還在工地?見你恍惚,我還要勸你,盡快到大魁醫院看看心理醫生。

聽水月又說大魁,文璟想,難不成她真跟大魁戀愛啦?眼下他沒有精力顧惜身體,他摸摸心口說,謝謝啦,需要的時候,我找你。

水月又叮囑一次,注意身體,切切。

文璟掛了電話,心口的那團影子還在,他緩慢下山,再次走進工棚。

老人還在工棚裏發呆,見到文璟,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文璟抱歉笑笑。

老人挪開身子問,坐會?

文璟說,不坐了。

文璟站著凝視工棚外麵的那潭水,那潭水在黑夜裏依然泛出藍幽幽的光暈,文璟猛地想起莫先生說的寒潭靈硯,撓撓頭想,莫先生究竟去了哪裏?

老人見文璟迷迷糊糊的,也站了起來。

文璟回過神,又對老人笑笑,這才說,不要信那些傳言,相信自己。

老人想,文經理今天咋了?說話顛三倒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