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別墅群,文璟抬眼看見莫先生笑盈盈站在句總寶馬車旁邊。

莫先生早到了,為啥不回信息?文璟心裏有氣,想抱怨莫先生幾句,可見句總上前施禮,忍了抱怨,換上笑臉招呼莫先生。

莫先生拍拍文璟的後背說,言必信,不做刻意。

句一廳換了一種神情,特別恭敬說,剛才我們上山看了寒潭,依然不解先生寒墨之意。

莫先生哦哦幾聲,不做解釋。

文璟急忙打開柵欄門,恭請句總和莫先生進院子、入客廳。

實際韓露早知道莫先生來了,她不想及早給莫先生開門,她還用手指壓住嘴唇對雲徽說,讓他在外麵嚐嚐冷。莫先生倒也隨意,一直不按門鈴,一直迎著冷風站在車旁邊。

入了客廳,文璟責怪韓露,韓露說,我正在廚房擇菜,哪裏知道先生早到了呢?雲徽捂嘴笑,文璟發現了端倪,不便點破,隻好向莫先生道歉。

莫先生好像不太在意,走進客廳,又入洗漱間去風塵。句總和文璟坐在沙發上等,莫先生很長時間才走出,抱歉說,是不是現在入座?

文璟說,還得會,先坐會。

莫先生坐在沙發上,文璟泡了太平猴魁才對莫先生說,句總親自帶來的好茶,先生品嚐下。

莫先生看看湯色,發出輕微笑聲,笑完之後說,魁者鼇頭也,想必隻有句總喝來才相宜。莫先生不叫他一廳又稱句總,句一廳多了驚慌,急忙站起來說,先生切切不要埋汰我,喊我一廳親切。

莫先生端起茶杯品嚐,隨之閉上眼睛。

韓露見莫先生在,不想出來收拾桌子,站在廚房門口喊文璟收拾。

文璟說,好的。收拾完餐廳,文璟走進廚房小聲問韓露,為啥不給他開門?

韓露自然不會承認她的故意,反問,他不按門鈴,我咋知道他來了?

文璟想想也是,端出菜,走進餐廳,韓露跟在文璟的後麵端菜。

餐廳很大,有三十多平方米,即便放下一張大圓桌和椅子、板凳及酒櫃啥的,依然寬敞有餘。句一廳見餐廳布局考究,扭頭對莫先生說,當初設計餐廳和洗漱間時,我曾專門叮囑過設計人員,現代生活,客廳、廚房、洗漱間啥的都得大。現在看來,大的好處,毋庸置疑。

莫先生不說話,看酒櫃上方懸掛的《春江花月夜》。莫先生來過幾次,率性喝酒居多,沒有在意這幅《春江花月夜》仿畫,今句一廳到場,多了程序和無趣,自然找點什麽看,以便緩解內心的矛盾。看了半天,莫先生才說,說來這畫到底差了氣韻,你看看,扁舟模糊,山嵐重影,與此等餐廳似有不配。

文璟尷尬,句一廳沒有那種感覺,而是指著畫說,這等字畫何來真跡?

莫先生這才回頭收斂起笑,一字一頓說,畫可仿,人不可。說完,一屁股坐在了畫的下首。

過去莫先生跟文璟率性喝酒,多半抽出圓桌下麵的一張小方桌,形式上一點也不講究。

句一廳見莫先生對他不再厭煩,心裏高興,主動為莫先生夾菜。

莫先生不阻攔,也不說話,閉著眼睛,好像想著什麽。

文璟小聲提醒莫先生,吃菜呀。

句一廳這才注意到莫先生居然閉著眼睛,想,先生為啥這副神情?

就在那時,韓露端菜走進餐廳,見莫先生閉著眼睛不說話,心裏不舒服,大大咧咧提醒文璟,陪句總喝酒呀,坐著幹啥?韓露故意不提莫先生。

莫先生睜開眼睛看看韓露,之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丟進嘴裏。

句一廳見莫先生伸筷子,跟著伸出筷子,夾起少許的蘿卜絲丟進嘴裏。

莫先生見韓露還站著,這才小聲說,不必刻意,坐下喝酒才是。

韓露討厭莫先生,冷著臉說,隻怕壞了先生的情緒。

莫先生喝完一口酒說,把雲徽也喊上,句總又不是外人。

句一廳忙說,入桌,都入座,陪先生喝幾杯。

文璟見句總讓韓露入座,扯扯韓露衣袖說,坐呀。韓露順勢坐在圓桌的下首、文璟的一邊,故意說,我在哺乳期,不能喝酒,還有幾道菜,得幫下雲徽,我以茶當酒,敬句總。說完替句總斟上酒,自己象征性地喝了茶水。

韓露把莫先生晾曬到一邊,句一廳覺得欠缺,於是忙說,敬先生呀,先生才是貴客。

文璟為了緩和氣氛,急忙替莫先生添茶、斟酒,然後端起酒杯說,我敬先生。

莫先生不在意韓露的慢待,笑嗬嗬端起酒杯。

莫先生喝完杯中的酒,文璟輕輕觸碰下韓露,意思,敬酒。

韓露不在意文璟的提醒,順手給句總夾菜,然後說,你們喝,我到廚房弄菜去。

句一廳看出韓露的不快,又不好明說,隻能順勢給莫先生夾菜。

莫先生碗裏瞬間堆滿了菜,句一廳這才端起酒杯說,我敬先生。

莫先生抿上一小口,一點一點往下呷,呷了半天,竟然放下了酒杯。

文璟見莫先生與昨晚喝酒時判若兩人,心裏不爽,暗想,昨晚可不這樣的,為啥句總來了,就端架子?

句一廳不介意莫先生的態度,見莫先生喝得斯文,還跟著學,隻是句一廳故做出的斯文,不像莫先生的自然。

文璟見喝酒氣氛不對頭,心裏憋屈,於是近前給莫先生夾菜並小聲提醒說,昨晚先生不是這麽的。

這種提醒句一廳聽到了,立即用眼色製止文璟。

文璟不再說話,退回座位。莫先生這才放下筷子對句一廳說,多大的事呢。

句一廳聽莫先生這麽說,猛地喝幹剩下的半盞,搖頭說,先生知道我有心事?

莫先生不想順著句一廳的話說下去,轉移話題說,雲徽醃製的小菜,特別地道。

文璟趕緊解釋說,她特意為先生醃製的。

莫先生也沒有跟著文璟的話說,呷完小半杯酒,沉吟半天才說,冬天的幹筍,少了春天的清脆。莫先生說話總是這麽無頭無腦的,句總說事,他說筍子。文璟心生抱怨,又不好明說,隻好嘟著嘴。誰知道,莫先生又閉上眼睛,半天才自言自語說,生之相同,性兒相異。莫先生還在說春天和冬天竹筍的區別。

雲山霧罩的,哪對哪呀?文璟忐忑地看句總。句一廳不看文璟。

莫先生散淡說完,睜開眼睛說,句總,我們的句總,我回敬你一杯。

句一廳嚇得急忙站起,連連說,不敢,不敢。說完帶頭喝完一大杯。

莫先生嗬嗬抿口酒,接著笑著對文璟說,他心裏有坎,忐忑不安呢。說完,跟文璟碰杯,碰完之後說,你呀,也忐忑。

誰忐忑?莫先生沒醉就開始胡說。見句總站著,文璟打岔說,句總坐,想必先生又喝多了。

莫先生揮揮手讓句一廳坐下,然後夾上少許蔬菜,慢慢輕嚼。

句一廳謙卑說,認識先生後,做人做事,都按先生吩咐的,不知為何,突然間就多了惶恐。

莫先生用眼打量了下句一廳,這才指指心口小聲說,是不是這裏有鬼?

心裏有鬼?莫先生為啥胡扯八拉的?文璟有些憤憤不平。

句一廳低下頭,想把心思和盤托出,卻被莫先生打斷了,莫先生說,紅塵滾滾皆為利,誤把真情作風聲。

句一廳頻頻點頭。

莫先生見句一廳點頭,站起來正言說,喝酒、吃菜,別把心思帶到飯桌上。

句一廳仿佛被抽走了精神,癱在椅子上。

韓露再次送菜上桌,聽到莫先生信口亂說,大聲說,想必又喝多了吧。

文璟示意韓露不要亂說。

韓露從憋奶開始,早委屈滿腹了,想起文璟的萎靡、花草被鏟,特別傷心,於是半真半假說,先生真是高人,就說說文璟為啥變成今天這樣。

句一廳用眼色製止韓露,韓露根本不顧句一廳的示意,還要說下去。文璟急了,一把捂住韓露的嘴。韓露扯開文璟的手,對莫先生說,胡咧咧可以,可不能說半句留半句,給誰挖坑呢?

句一廳嚇得緊張地站了起來。

好在莫先生並沒有生氣,嗬嗬笑著吞下一杯酒,接著示意句一廳坐下。見句一廳坐下後,莫先生才不緊不慢問句一廳,明白她意思嗎?

句一廳感覺韓露說話不中聽。

莫先生小聲問句一廳,你還能這樣說話嗎?

都說莫先生怪,想來確實有些不可理喻。你想,句一廳敬著,他卻絲毫不給麵子;韓露表達心中的不滿,他倒樂嗬嗬的。

文璟見韓露攪亂了氣氛,擔心句總生氣,又怕莫先生介意,不知如何是好。韓露見文璟小心翼翼的,對著文璟“哼”了一聲。那聲“哼”,把句一廳“哼”火了,句一廳站起來說,這麽說話,不合時宜。

文璟慌了,韓露呀,句總在,胡扯啥呢?不給莫先生台階,得給句總麵子。文璟不好製止韓露,隻好打岔說,不是還有菜嗎?

韓露打開了話匣子,根本不理會文璟,那一刻她顯出餛飩店老板娘的口才,麻利說,人過留名,雁過留聲,誰想活在別人的陰影下?哪怕低矮之人。

天呀,這是韓露該說的嗎?文璟嚇得站了起來。

句一廳終於沉不住氣了,有我在,何時輪到她這般放肆?句一廳加重語氣對韓露說,你終究不懂得尊重他人。

韓露聽句一廳責怪,才知說重了話,抱歉地衝莫先生笑,意思對不起。

好在莫先生不介意,反而把酒喝得更加徹底。

句一廳見莫先生不在意,這才回頭問莫先生,咋個破呢?

莫先生說,無解便是解。

句一廳問,先生一直讓我收斂,現在是否來得及?

莫先生指指心口說,說晚不晚,何時為晚。

韓露不知道他們說啥,讖語似的,因插不上嘴,隻好收斂情緒,安靜坐在一旁。

那會外麵飄起了雪花,雪花被風卷到窗上,留下曲曲折折的雪水珠痕,猛地看上去倒像幾分玻璃的眼淚。莫先生見句一廳盯住那些水痕在看,搖頭說,水尚有痕,何況做事做人?

句一廳突然不敢說話了,像被誰抽走心裏的一口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