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消失了,天下繼續混戰。

人類又開始一次次地尋找,爭奪,然後選擇。

它是一次沒有盡頭的旅行,輪回輪回,再繼續。

小米無心參破這真理。也無心參與這沉重的遊戲。

晚飯簡單而豐盛。是男人親自下廚。

小米坐在他對麵,看這桌上的菜,巧笑嫣然。

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喜歡這樣一起吃飯的感覺。

男人個性溫和,體貼細致。他讓小米很放鬆。

他取下圍裙,擦了擦汗,介紹說,隻是一些家常菜。不知道你是否吃得慣。

謝謝。小米拿著筷子說。

小米看著這些東西。有她最喜歡的拌空心菜、清蒸平菇、清燉蘿卜牛肉、肉片炒萵筍。

我平常吃素。小米隨口說道。

恩,我知道。可是萵筍炒肉片味道特別好,所以我還是做了這道菜,你可以不吃肉片的。男人謹慎地說。

嗬嗬。沒關係,我也不是一點都不吃肉的。小米笑起來。

我們開始吃吧。男人說。

恩。

於是他們開始麵對麵沉默地吃飯。

偶爾,小米抬起臉來,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的細致讓她放鬆,可是他的過分謹慎和緊張讓小米感覺他像個生怕犯錯的少年。

這麽想著,小米就微微笑起來。

這感覺,就像是走在路上,看到路上的孩子,因為調皮而受到老師的責罵。當你看到他臉上無辜而天真的神色,便會不自覺地微笑。

或者可以算是一種寬容。隻是不帶感情,很中性。

小米忽然想,如果就是和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吃一輩子的飯,不知道會不會幸福呢?

這麽多年,隻有自己和媽媽一起吃飯。和男人在一起吃飯的感覺,真不太一樣呢。

暮色四合。小米和這男人走在街上。

男人介紹說,這是這城市裏很古老的一條街。平常來的人並不多。

我想你會喜歡的。那種感覺。男人說。

小米抬起眼睛看他。表情空白。

但小米的確喜歡這街上的感覺。

昏暗的路燈寂寞地亮著,忽明忽滅。沾滿灰塵的燈架,漫延出一種過往的冷清。

街道安靜,並不嶄新的地磚上隨處可見一堆堆掃起來的葉子,以及落下來的花瓣。

小米好奇地抬頭看身旁的樹。

真是美麗。這樹竟在這樣的季節裏開出了花。

一朵朵飽滿碩大的花朵,幾乎要壓彎了枝頭,看上去像一場花的祭奠。

在這昏暗的夜色裏顯得迷離而洶湧。

小米想,這花朵應該是白色或者粉色的吧。

她往上看,卻仿佛看到自己的臉。像是有一個鏡頭對準她的臉。

小米笑起來。萬千嫵媚在其中。

男人走在她後麵,保持距離。卻仿佛是在看一次盛大的演出。

小米是這其中開得最濃烈驚詫的花朵,繁盛得幾乎要讓他睜不開眼去看。

小米時而又貼著街旁的城牆走。

在她緩慢地順著街道延伸的方向向前走的同時,她的冰涼的手指輕輕地撫摸過這凹凸不平的城牆。上麵有無數棱角,像一座座山峰,各自有各自的脾氣。

還有濕潤的地方,比小米的手還要涼,那種冰涼幾乎要滲透進她的身體了。

偶爾她還摸到了在黑暗裏輕輕呼吸的青苔。小米感覺自己的手陷入一種溫柔的海潮裏,柔軟的波浪和近乎刺骨的涼仿佛帶她進入到另外一個世界。那裏充斥著一種奇妙的空氣。

那應該是種歸屬感吧。

小米心裏便一下子被一種莫名的歡喜和快樂填滿,無法描述這感覺。

所以她再一次笑起來。

黑暗中這笑聲像回旋的風,率性而天真,神秘而悠遠。

那男人就停頓下來了。他內心感受到一種極大的震撼。

這震撼讓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或許他還未得知,小米,這個具有未知能量的女孩,正在無形中摧毀著他。

而被摧毀的,或許僅僅是被叫做記憶和感情的東西。

又或許,是更多的東西。

夜色就這樣一層層地沉積下來。

直到小米順著自己內心的追逐路線走到了街道的盡頭。

她站在這個城市的高處,看到眼前綿延無際的蒼翠山脈像前方一樣黑暗並且沉默。

她聽見轟隆隆的火車絕望般地叫囂著奔跑在荒涼的田野裏,蜿蜒前行,然後消失。

仿佛是被前方的黑暗吞噬。

小米站在原地,她張開手感受到這一切寂靜之中的氣息。

她閉上眼睛,看到自己正在穿過一片沉重的黑暗。

她沒有任何方向。她隻是前行。

她仿佛聽到雲朵在頭頂上迅速聚攏又迅速離散的聲音。

這旅程漫長無盡頭,小米隻有前行,沒有任何退路。

小米感覺自己在極速中飛奔向前。當她無法控製而衝進了一片刺眼如白晝的疆界,她被這裏如此灼熱璀璨的光亮撼住。

她的X腔裏像爆裂一般地疼痛。

小米覺得眼睛酸痛。她蹲下來,灼熱的眼淚流下來。

可她感覺不到自己心裏的感覺。她在亮得幾乎變成白色的光芒中看不到任何東西。

小米好像也看不到自己的身體。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點,不知道在哪裏,又該做些什麽。

她睜眼看著自己所處的這個如同白晝般明亮的世界,她心裏好像有一種恐懼和慌張。

這恐慌沒有任何原因。小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恐慌。

可是她依舊被這恐慌嚇得渾身發抖。她的手神經質地蜷曲,**。

她的內心有一股焦灼,燃燒著她,讓她不能夠呼吸。

瞬間,這白晝般的世界一片空白。

又瞬間消失。

小米如同墜入到一個黑暗的通道裏。

她的心跳無法平靜下來。

小米突然想起母親的話。

前麵是黑暗的。

原來這就是母親所形容的世界。

小米突然徹底地絕望了下來。

這條街的盡頭其實算是一個小山頂。

在這裏可以看到群山、鐵軌和田野。

這裏仿佛是這城市的一個缺口。

站在這裏能夠感受到的風,是冰涼卻又清醒的。

甚至會帶來某種幻覺。

以及某種結果,譬如死亡。

這裏曾經失蹤過幾個人。但沒有人懷疑是這個小山頂惹的禍。

可是也沒有什麽人會到這裏來。特別是在晚上。

住在這個城市的男人他知道這件事。可是他沒有想到小米居然一個人走過來。

而且走得那麽快。好像不是第一次來的樣子。

於是他一路小跑著過來。邊叫著小米的名字。

然後他慢慢停下來。

他看到前麵不遠處那個蹲著身體抱著手臂的女孩。

她就蹲在那小山頂的邊緣。再往前一步,她就會消失了。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一動不動。好像被一種巨大的沉默和哀傷凍結住。

他好像叫不出她的名字。周圍一片安靜,他隻聽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而慌亂。

他遠遠地看著小米。

他又一次感受到她帶給人的震撼和迷惑。

她總是顯得淡然又安靜,可是總是有微妙的感覺會存在於與她交手的人心中,比如這個男人。

小米就好像一道光線微妙變幻的光線,穿過他的瞳孔,更替了他的記憶。

月光播撒下冰涼的光輝,把她籠罩起來。

當月亮被一朵浮雲遮住的時候,天色好像一下子又暗了不少。

男人看見小米站了起來。

她轉過身。站在那裏好像在看那個男人。

那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著,他感覺到昏暗中小米的眼神在謀殺他的意誌。

然後小米慢慢走過來。

穿著白色裙子的小米慢慢走過來。

她停在那男人麵前。

她看著他。不帶內容和感情。

僅僅是看著他。神色平靜。

浮雲又一次飄走後,月色又顯得明朗起來。

月光把男人的臉照亮了。

小米看著他棱角分明的臉。

他長的很清秀。小米心裏想。

小米輕輕地微笑起來,伸出了自己的手。那男人看不懂小米的微笑。

他隻是輕輕閉上他的眼睛,以及他那被迷惑的內心。

他能感覺到月光輕輕地灑滿他的臉。

小米的手輕輕地撫摸他的臉。

男人感覺到她冰涼又纖細的手輕輕地觸及到他的身體,慢慢地往下滑落,又迅速地消失。

如同月光。

月光又一次暗淡下來的時候,男人聽到小米的聲音。

回去吧。

等他睜開眼的時候,轉身隻看見小米的白色背影。

遠遠地,走在前麵。

孤獨,卻不顯得可憐。

她仿佛是一個巨大的磁場,擁有強大的力量。

甚至去左右一個人。

回去的路上小米一直是沉默的。

甚至當他們回到家,直到小米走回房間,關上門。

他們之間也沒有再有過對話。

小米一直沒有說話。卻很平靜。

她已經習慣在家裏一言不發地與一個人一起生活。

她似乎已經忘記這是在一個陌生城市的陌生男人家裏。

她習慣性地倒了一杯水走回到房間裏。

當她要關上門的時候她突然想起這是在哪裏。

她又打開門,看到那男人站在門外看著她。

恩。晚安。小米說。

恩,晚安。希望你能睡好。男人說。

小米轉過身關門。

她能感覺到那個男人還站在那裏。

她鎖門。

清脆的響聲在他們倆之間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明顯。

小米好像感覺到隔著門的男人的心顫抖了一下。

小米站在原地。

她突然在想,或許晚上他需要進來。

她對他並不反感。如果他願意愛她,她並不抗拒。

小米沒有抗拒過她喜歡的男人。

雖然她並不一定是真的喜歡。

小米能感覺到這男人還等在門外。用一種虔誠卻又忐忑的心情注視著這裏。

或許他需要進來做些什麽,或者僅僅隻是表白他內心的疑惑以及選擇。

小米想自己能夠給他一個機會。

雖然有可能他無法達成小米的願望。他會讓小米依舊失望。

小米擰了擰門把。又是一聲清脆的聲響。

鎖開了。

小米仿佛聽見男人的呼吸變得更加緊張而急促。

他總是這麽容易慌張嗎?

小米心裏開始對這個男人厭倦。

他似乎一直無法做出一些驚人之舉,甚至無法正常地與小米交往。

小米搖搖頭,疲倦侵襲她的身體。

她累了。她沒有耐心。

她又一次把門鎖上。

可是這一次,小米已經無心關注那一聲清脆了。

她躺在柔軟的白鴨絨被裏。房間冷氣十足。

小米在黑暗中閉著眼睛聽著外麵的動靜。

那男人一直沒有走。可是他就那麽站著。不出聲,也不前進或者後退。

小米感覺到了自己的失望。對這個男人的失望。

或者可以說是對男人的失望。

他甚至拿不出勇氣來做出選擇。即使是後退也好。

小米覺得可笑。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卻沒有笑聲。

然後她困頓地睡過去。

小米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隻是在薄薄的晨曦覆蓋住玻璃的時候,小米突然地醒過來。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生日好像要到了。

噢,是生日。小米心裏隱隱地想。

她坐起來,揉了揉頭發。然後起床。

走出房間,小米聞到食物的香味,卻沒有看見那個男人。

她慢慢地走到廚房。

桌上有一張紙條和一個蕾絲禮盒。

小米拿起紙。是男人堅硬有力的字跡。

小米:

我今天臨時要到公司加班。早飯我已經做好,在廚房。今天可能沒有辦法陪你玩一玩了,如果你覺得悶,可以自己出去走一走,有事打我電話。

另外,你的生日好像要到了。我給你準備了禮物,希望你會喜歡。

小米,或許我也可以成為你的生日禮物,如果你信任我。

我想你可以一直留下來。

晚上等我回來吃飯。

小米沒有看完他的落款。

她盯著他凹凸有致的字跡,想著他是如何寫下這些話。

昨天見到的那個謹慎又慌張的他是如何做出這選擇的。他想要留下她,這多麽讓人吃驚。

小米想,這根本不可能。她無法留在任何人旁邊。

更何況是這樣一個對她小心翼翼的男人。

小米在一刹那間就做出了選擇。或許說她從來沒有做出選擇。

因為她從來沒有過要選擇的想法。

小米輕輕地微笑起來。她不知道自己笑的理由。

她隻是突然想笑而已,並不是因為感覺幸福或者體會到征服一個人的快樂。她拿起桌上的蕾絲禮盒,輕輕撫摸。然後她打開盒子。

裏麵是一件白色的禮服。柔軟的絲綢和花樣繁複的蕾絲,點綴潔白的小顆珍珠。

就像一個美好又幸福的童話,它呈現在小米麵前。

小米看著這光滑如水的絲緞,她的手輕柔地滑過,臉上又出現了她常有的那種疏離又平淡的微笑。

多麽好的禮物,以及多麽深藏不露的諾言。

小米依舊笑著。眼神深邃,臉上沒有任何期許的神色。

或許她根本沒把這諾言當回事。

她在想,是不是每一個身邊的男人到最後都要把諾言和自己當作禮物呢。

小米看著那美麗的繁複的蕾絲。然後把禮服收好,放回桌上。

她站起來,她隻是覺得厭倦。

以及失望。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帶著低低落落的呼吸遊走在冰冷的世界裏,小米打不開自己的心。

她厭倦那些殊途同歸的結局,她失望的是每一段旅程都要走到盡頭,相同的盡頭。

卻不再有一個人能讓她心甘情願。

每一次的這一刻來臨,她都仿佛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可是每一次都隻是一片黑暗。

如同一場噩夢,她不再見過十七歲時幻想夢到過的那個光明而溫暖的世界。

那個世界,不再有。

或許從來就未有過,隻不過那時的心充滿了期許,所以遭遇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幻覺。

而如今,隨著時間,一切都消失了。

小米走回房裏,整理自己的東西。

她想自己該走了。這裏已經變成一個是非之地了。

僅僅是因為一點記憶和一個人單方麵的決定。

它已經無法讓小米繼續呆下去了。

小米的行李簡單,她背起她的包站在房子中央站著。

微閉眼睛回憶這裏的氣息。

一點點陌生又一點點熟悉。

她的眼前浮現起那個男人略帶緊張的神色,還有月光下他清秀的臉龐,以後他柔和的側臉線條,他溫和的聲音。

小米記得住他的每一個細節。

她記得他替她微紅的臉上細心地抹一種藥水,那藥水清清涼涼的,很舒服。

他說那是過敏。季節過去,一切都會好。

她記得他們若有若無的一次牽手。

男人溫熱的掌心,隻是一場誤會。

在告別的時候,除了記憶,小米想不到自己能給予那些男人更好的禮物。

偶爾,在告別之時,小米會覺得有一些留戀。

可是在身體的深處,又會有一種莫名的東西在催促她離開。

曾經在走回到人群裏的一瞬,她問自己,急著離開有多少是因為自己的恐懼,有多少是因為自己不敢麵對過去。

是不是因為自己還愛著最初的那個他,所以無法放開自己的心。

小米問自己是不是懦弱。是不是怕自己再期待,會再受傷害。

可是誰能夠給出答案呢。

小米的答案是空白。

如今她已不期待有人來拯救她,隻是她不知道在未來無法逃脫這深深寂寞如大海的孤獨時,她是否能夠伸手拯救自己。

自己的無法停留,最後又將把自己推向何處。像一隻沒有方向的舟,劃過心上道道傷痕,最後是不是真的能到達永恒棲息的地方。

這眼前無法泅渡的黑暗,哪一日才徹底打開。

又是清脆的響聲。

這一次,是小米離開。不再回來。

而房子裏的一切都如原樣,沒留下半點小米的氣息。

睡過的床鋪依舊平整,陽光彌漫卻安靜。

桌上禮盒繼續期待下一個新娘,單薄白紙被風吹起,上麵隻依稀多留下了三個字:

我走了。

小米

我走了。

這三個決絕的字將永遠留在這裏,留在這個房子裏,成為這裏的一部分。使它無端地增添了些許冷清與孤獨。

很多年以後,這個男人都會想起她。想起的隻是她的眼神和微笑。

那帶著孤獨和嘲諷的眼神居高臨下,那疏離神秘的微笑不動聲色。

而他心裏最深切的疼痛,是那個月光傾瀉的月光,小米在他麵前,幾近透明的臉龐上那仿佛被絲縷遮蓋住的憂愁和堅硬,以及她柔若無骨涼冷如冰的手穿過他的靈魂,把他囚禁在困惑和記憶之中。

記憶的痕跡,是淒切花瓣上泛黃的絲絲線條。

是台風天氣裏孤獨曠野之中平地呼嘯的狂風。

是雷雨後鮮綠大樹下滴進襯衫裏的冰涼水珠。

是在匆匆的人群街頭獨自停佇看看前麵擦身而過的身影再看看天空最後依然走向獨自的方向。

因為,我們該告別了。

所以,我們就告別了。

小米走在路上。

七月天,這裏還不算太熱。幹淨的街道上依然人潮洶湧。

她看著周圍的人群,每個人都各自背負著自己的命運,以這樣孤獨而沉重的姿態不停地走下去,去尋找下一個停泊的地方。路過一棵人行道旁的芒果樹,綠色葉子上沾了一層灰塵。抬頭隱約能看到不大的青色芒果,有的是半青半黃,重重地垂著。不遠處,有幾個婦女拿著竹竿正在努力地挑著,期待有幾個能像蘋果一樣掉下來。如同期待生活之中的僥幸。

穿過一條街,開滿小吃店,食雜店,服裝店。門口站在油頭粉麵的大嬸和濃妝豔抹的小姐,不論是食物還是衣服,都是廉價又混亂的。還未走進去,就能夠聞到一種獨特的味道,屬於這一類為生活所累的人。油膩的桌麵,混雜的物品,鮮豔的服裝,共同合成一條低俗卻悲哀的畫卷,從小米的身邊生動地流淌過去。

站在公車站等車的女學生,眼神空洞,手指蜷曲成神經質的形狀,帶著不可言說的寂靜孤獨。邊等車邊看報的中年男人,時不時地挑眼看著公車來的方向,生怕誤了車。轟隆著開來的公車噴灑著令人厭惡的黑煙,裏頭擠滿了人,能清楚地看見有人痛苦地用手撐著窗戶。可是依然有一大群人追隨著奔向它,大口呼吸著那像惡魔一樣的尾氣。女學生猶疑著是否該追上去,步伐欲去欲留。

經過建築高貴的百貨公司大樓,感覺到從那豎立的玻璃門裏吹出陣陣冷風,看到姿態高傲的夫人們儀態大方地拎著考究的袋子走出來,坐上光亮如漆的私家轎車呼嘯而去。然後一個人呆站著沉默。

然後,小米徑直走了進去。

商場裏光明亮敞,色彩繽紛。

小米的心情變得輕快起來,光滑透亮的瓷磚映出小米快樂的腳步。

小米走向化妝品專櫃。她要給自己買生日禮物。

而一盒小小的色彩鮮豔的眼影是她最想得到的。

她無法克製自己對眼影的熱愛。

包裏的那一小盒一小盒色彩不同的粉末像她親切的夥伴,不論她走到哪裏,都跟著她。

它們見證她一段一段奇妙又最終落空的際遇。

它們隻是安安靜靜地呆在角落,或者在小米的眼睛上盡情嫵媚。

小米坐在櫃台前仔細凝視,殷勤的小姐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今年最新的款式。

小米看著那麽多不同的色彩擺在一起,閃著不同的光彩,明亮的眼神裏搖晃著輕輕的笑意。

她這樣喜歡它們。

每一個都割舍不下。

小姐,幫我拿一個蘭蔻的銀白色。小米說。

這是最好的生日禮物。

站在百貨公司門口,微微溫暖的風迎麵而來,小米看到一片黑暗,在黑暗之中她看到的是十六歲那年母親給她的禮物。

蘭蔻的銀白色眼影。

小米內心突然充滿了一種說不清的感動。她感到自己滿心的充盈,她感覺到母親的力量,以及如同母親一般的清堅決絕的姿態在她的身體裏發芽,生長,成為她的標符。

暮色籠罩這城市。小米坐在火車裏。

火車就要開了。車窗外喧鬧一片。

送別的送別,上車的上車,值勤的值勤。大家都各行其事。團結而又獨自地工作著。

小米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一切,像是一幅畫卷,市井百態,各有所愛。

不自覺地,她又露出了那種淺淺的,神秘的微笑。沒有笑的動機,或許隻是內心對這一種情境真實的歡喜吧。

手機短信提示。

小米想該是那男人的。

果然。

他說,小米,你到哪兒去了?

小米帶有點留戀的意味看了看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號碼。

最終摁下了刪除鍵。

當彼此的期待都成空,而隻留下記憶的時候,什麽就都該消失了。

在火車巨大的轟鳴聲中,小米看見那些數字瞬間灰飛湮滅。

於是,她心安地踏上這旅程。

在火車上一覺醒來,手機裏有三個未接來電。看號碼,似乎是曾經熟悉過又非常陌生的號碼。

小米把手機放回包裏。

她想起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

她見到的那一片花海。

她遭遇的那一場幻覺。

她看到的綿延群山和黑暗田野。

以及小山頂上來自城市缺口的風。

小米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夜晚她見到的那張清秀的緊閉雙眼的臉,是關於一個陌生男人。

小米在浮動的月光下看到的是他靈魂的禁錮和慌亂,像一隻平凡的蝴蝶張開翅膀趴在岩石上,瀕臨死亡的瞬間。

當月光消逝在陰沉的雲朵中,小米忍不住去撫摸他的臉,就仿佛是看到他的翅膀慢慢地變成粉末,永遠地滲透進岩石裏,僵直的身體寫滿了對自由和天空的仰慕和崇敬。

小米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淡薄與殘忍。某一刻她甚至想輕輕捏起那些華麗的粉末,撒向天空。

腦子裏浮現的是模糊的小時候。

母親在午後陪小米午睡。

母親手裏拿著破舊的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搖。

幼小的小米躺在帶著腐朽氣味的木床裏昏昏欲睡。

看到頭頂上破了個洞的蚊帳若隱若現,大蒲扇一下一下地搖晃。小米隱約聽到母親的歌謠。一聲聲。一句句。

仿佛在又仿佛不在。

小米用力回憶。母親當時說了什麽。

母親在童年裏一直教誨自己的究竟是什麽話?

小米。你要時刻記住。

不要做出任何選擇。

在選擇麵前,什麽也不要做。隻要站在原點。

因為隻有那個點是真正真實的。

它是一切的結束。

它是一切的開始。

小米有些晃悠悠地下了火車,忽然看到同桌,還有母親,還有老師。他們正在張望,眼神焦急。

見了她,同桌飛奔過來:“對不起,我告訴他們你有可能去見網友,我實在不放心。”

小米的內心一刹那間被感激充滿。

母親遠遠地站著。

小米伸出手,親切地摸了摸同桌的單眼皮。眼光卻看向她身後的母親,小米從沒如此一刻急切地想要走近母親,她想感謝母親說的這些話。

她感謝自己記住這些話。

在死亡逼近的黑暗之中,拯救了自己。

她想對母親說,還好,一切都沒有發生。自己安安全全地,到了十七歲。

母親向小米張開雙臂,小米歪著頭笑了。

和母親隔著眼前像流水一樣消逝的人群,小米想到自己,在童年裏顯得局促,又從昏黃時光中走出來的,神情倦怠笑容冷淡的自己。

她想到了曾經愛過的那個英俊的男人。微閉著眼咬著煙站在薔薇花架下的深愛過的少年。

她想到了那個她剛剛寄居過的陌生男人。謹慎慌張十分珍惜她的溫情的男人。做飯給她吃的男人,給她的臉上藥的男人。溫和地對她說:“季節過去了,過敏就會好起來。”

她想到了那個小山頂上感受到的城市缺口的風。以及沉默的群山和漆黑的鐵軌伸向遠方。

她想到了母親的那一句教誨,深深深深地埋藏在她的記憶之中。

是花,就一定要開的吧。

祝福自己的十七歲。

張揚的,任性的,無所畏懼的怒放的十七歲。

回憶之前 忘記之後

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

你問我看見了什麽?

說看見了幸福!

序幕 回憶之前 忘記之後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一次!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一次,蘇楊一定不會選擇認識那個名叫白晶晶的女人,認識了也不要相愛,相愛了也不要分開。為了這個女人,他徹底粉碎了所有堅貞的信仰,淚水流幹,經脈盡斷。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一次,蘇楊一定不會選擇賣天殺的保健品,一生行盡坑蒙拐騙之事,說竭嬉皮笑臉之言,睜著眼睛怕天打雷劈,閉上眼睛怕生個兒子沒屁眼。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一次,蘇楊寧可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小麥發芽,看樹葉漸黃,看群鴨戲水,平淡中享受生活甜酸澀苦。

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一次,蘇楊一定不會選擇此生為人,生存在這個聲色犬馬之世,活得快樂,也受著折磨,紅塵奔波,人前人後,最終造就的是一顆孤獨的心,羸弱的魂。

可生活無法重新選擇,隻能俯首打量。於是,當我們將視線投向過往,看到的將是一幕幕荒謬之劇,然而我們無法發笑,因為,那個因成長而引發的所有荒謬和恐慌的載體,正是你,正是我,正是芸芸眾生、人民群眾。

對之,我們都無路可逃。

生活,猶如強奸,若無力反抗,不如閉眼享受!

而成長的過程,畢竟充滿了種種醜陋。

好戲,開始上演了!

夢

“請進”。

我輕輕的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裏布置得很雅致,窗台上幾朵不知名的小花正迎著陽光燦爛的綻放著,陣陣清香撲向我的鼻孔,我倍感輕鬆。

“感覺怎麽樣?這裏很安靜吧?”,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我看到一雙活潑的大眼睛。

“是的,醫生”,我急忙回答。

“醫生,我...我有事請教”,我說。

“先坐下吧!”,她親切的微笑著。

我坐在她對麵,她靜靜的等著我說話。我心緒很亂,一時無從開口。

她靜靜的注視著我,我隻得強作鎮定。我們就這樣“對峙”著。空氣如此沉靜,我隻聽見牆壁上“滴答滴答”的鍾聲。

透過窗戶,外麵是一片碧綠的草地,再遠處,幾株大樹迎著微風站在那裏。我還想往更遠處看,視線卻模糊起來,幾個高高的柱子隱隱約約立在那裏,像是工廠的大煙筒。

“你很苦悶”,她說。

我仿佛從夢中驚醒,她卻還是那麽平靜,麵帶微笑,但她此時的微笑顯然嚴肅了些。她像是在思考什麽,又像是在尋找什麽,她一直盯著我的眼睛。

“外麵有綠油油的草地,有美麗的鮮花,看它們的時候,你卻緊鎖眉頭,咬著嘴唇......”,她將頭倚在自己手上,眼神更加逼人了。

“你進來的時候不是先注意我,而是掃視這房間裏的擺設,可見你是猶豫了很久才下定決心進來的。更確切的說,你不信任心理醫生。當然,你也不可能信任我。你現在想些什麽,也許我不知道。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我能猜到你的想法。我們需要交流,在交流中合作......”,她還想接著往下說,見我一動不動,她隻得打住,她眼神裏有一絲失望。

“謝謝你,醫生,我想我需要點時間考慮一下,我會再來找你的”,我站了起來,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好吧,等你過來”,她低聲說。

雨下了幾天幾夜,似乎仍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宿舍樓下灰蒙蒙的一片,偶爾有幾個撐著雨傘的人走過,隨即便消失在茫茫雨霧中。

我站在窗台上。遠處的山巒籠罩在一片灰色中,什麽也辨不清。

我喜歡下雨天氣,但我討厭春雨的綿長,一下就是這麽多天,沒完沒了,不慍不火,拖得人心煩意躁。相反,夏天的魚最覺爽快,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狂風暴雨之後是彩虹、是泱豔陽天,空氣清爽而不潮濕,陽光燦爛而不毒辣。

這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下,人都要發黴了。

我萬般無聊的坐在床頭,不知道該幹什麽好。想想事情吧,卻又不知道想什麽好。我拿起海德格爾的論文集——封皮是黑黑的,目錄還是黑黑的。翻到正文,字居然那麽小,密密麻麻,我隻覺一群螞蟻在我眼睛上爬動。好不容易看完他的一篇論文,區區幾千字,居然耗了我那麽長時間,可恨的是,我什麽也看不懂,他思想太“深沉”,我此時又太浮躁。我把書放下,躺上**,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你信神嗎?”,有人問我。

“不信”,我毫不猶豫的回答。

“人沒信仰活著很累的”。

“有了信仰就不累了嗎?!”。

“心中有神,前途就光明,你和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你能排遣抑鬱,你會有方向感,神會為你指明道路......”。

“住嘴,荒謬”,我打斷了他的話。

“給我滾蛋,不要跟我來這一套”,我怒目圓睜,氣勢洶洶。

原來是一場夢。

雨停了,太陽卻沒有出來。

又是夢,噩夢亂夢無止境的一齊來攻擊我,它們恨不能把我撕碎,我也差不多叫它們給撕碎了。

“我知道你很快會來的”,她說。她笑得很親切,我猛然發現她是如此年輕,以至於我不敢妄加猜測她的年齡。我隻得回報以微笑。

“終於見到你的笑容了,真是難得”,她還是微笑著說。

窗外陽光燦爛,但是沒有人聲,這是一片安寧的天地,隻要尋求安寧的人才會找到這裏。我就是其中一個。

我有獨自散步的習慣。那天,我穿過學校後邊的果園,沿著一條小路直往前走,在山腳下,我看到一座古樸的房子,它吸引我走了過去,我終於來到了這裏。

“你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但是你一直設法把自己包裝得很冷酷”,她說。

我猛的一驚。

“你怎麽看出來的?”,我問。

“你不大關注人,但喜歡關注別的東西。你一進來就往窗外看,給人一種你是一個不可接近的人的感覺,但你在看別的東西的時候,神情明顯放鬆下來,也許你還想微笑一下,但是你沒有,也許你強迫自己不要笑。你在想著什麽,說不定是活潑的想著,但是你還是裝得那麽冷,我想你是習慣了自己的冷,你要告訴大家:我就這麽冷。你內心並不像你的外表那麽冷酷。”,她說。

“也許你說得對吧,但我也不能肯定,我現在是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要不我也不會來這裏”,我無奈的笑笑。

“說說你來這裏的目的吧?”,她問。

我有些不解,來了這裏,我想她對我來這裏的目的應該很清楚才是。

“看,你又多想了,就我這麽個小小的問題,你也把它看得那麽嚴肅。我的意思是......,說說你的想法吧”,見我尷尬,她直接切入正題。

“其實也沒什麽,我隻想來這裏跟你聊聊天,看能不能放鬆一些”,我很平靜的說。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說,竟然連“醫生”的稱呼都給省了,還用上了“聊天”二字。我隻覺她是我似曾相識的一個朋友,我急於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告訴她。

“聊天是最好的交流方式,但願我能幫助你”,她說得很和緩。

“說說你的故事吧”,我說。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問,我覺得我不該這麽問。

她遲疑了一下,她的微笑僵在臉上,但她隨即如猛驚醒。

“想聽?以後再給你說吧。我得先聽聽你的故事,這樣我才能更好的幫助你”,她說。

我不知道我的故事從何開始,但我還是盡量把我所記得的給她說了一遍。她靜靜的聽著,就像一個小孩子在聽童話,她聽得如此入神,我的心情也越來越放鬆,進而是感激——對她的感激。換作別人,誰願意聽這些,誰會在乎這些?

“我的大學生活並不如意,它隻是一個破碎的夢,我想把這個夢重新播種下去,但這太難了,我發覺自己很無助,想做的事情很難做到,能做到的又不是我所想做的”,我歎了口氣,以此結束我的故事。

她呆在那裏,似乎沒有察覺到我的故事已經說完了。

“我想這是我苦悶的根源。我需要做出點成績”,我喃喃的說。

“不”,她打斷了我的思索。

“你的需要成績,但成績隻能帶給你一時的快樂,當你成功後,你會想要更大的成功。你永不會知足,你時時受著自己的壓迫。當你失敗後,你會自責,你會問:到底是我能力有限還是我不夠努力?其實,這都是你強烈自責的結果。你想與眾不同,卻最終發現自己無力飛躍”。

“你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卻又受著其他事情的約束,你舉棋不定,無從下手,久而久之,你就會患得患失”。

“你覺得怎麽樣?”。

“我隻能說你很厲害,不愧是心理醫生,隻是這麽長時間的打擾你,實在抱歉”,我說。

“這沒什麽,這裏來人少,反正也沒事幹,就當陪你聊天了”,她笑著,可愛得像個孩子。

“那我走了”,我站起來。

“以後還過來嗎?”,她也站了起來。

“你有些想法還瞞著我”,她緊盯著我。

“我也等著聽你的故事”,我笑著說。

我們揮手告別。

連日的緊張複習衝昏了我的頭腦,我幾乎就要招架不住。考試很簡單,簡單得叫我後悔花那麽多時間去看課本、背資料。

假期終於來了。

“你在學校嗎?不回家吧。我想過來看你”,她在電話裏說。

“我不呆在學校,我要出去找工作,你過來也不可能找得到我”,我掛斷電話。

很久不曾聽到她的聲音,我心如止水,我不明白自己怎麽就不能對她有一點好感。也許她習慣了我的拒絕,但她不可能習慣我對她的一連串傷害。

曾經也喜歡過她,甚至要認定她是我的夢中情人,時長日久才知道,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她不理解我,我更沒辦法理解她。我們“冷戰”了一段時間,最終各走各的路。

她的電話惹得我心煩意躁,我突發奇想:出去走走吧。

這裏的夏天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季節,陽光燦爛,天氣卻不能說是炎熱,與南方相比,這裏的夏天涼爽得很。

我越過果園,踏上那條長長的小徑,來到那座熟悉的小屋。不知為什麽,一來這裏我就渾身輕鬆,所以煩惱都不見了蹤影。

這裏還是這麽寧靜,看不出人跡,我真擔心它會經營不下去。我輕輕的邁開步子迅速推開那扇虛掩的小門。我想給她一個驚喜,不料眼前的情景嚇我一大跳。

她蜷縮在角落裏,臉色蒼白。她的牙齒緊咬著嘴唇,頭頂大大的汗珠冒個不停。她看起來那麽痛苦,像是受了巨大的驚嚇。

“你怎麽了?”,我趕緊衝了過去。

我把她扶到**,她氣喘籲籲。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叫我害怕。我很慌張,但又不得不竭力保持鎮定。此時,她需要我的幫助,也隻有我幫得了她。

“沒什麽,舊病發作”,她費力的笑笑。

“去醫院吧”,我說。

“你家人呢?”,我問。

她不回答。我叫了輛車,把她送去醫院。她疼痛得幾乎要昏迷了。

到了醫院,她很快便恢複了平靜。

“我回學校一趟”,見她沒事了,我想回去弄點錢幫她把醫藥費交了。

她沒有說話,也沒示意我留下來,我知道她很虛弱。

“小心一點”,她麵無表情的說。

“好的,我晚上過來看你”,我急急忙忙衝了出去。

交了醫藥費,天也黑了,病**的她一直在想著什麽,她一聲不響,我也不好打擾她。

“怎麽不說說話呢?”,她突然問我。

我想說是你不說話我才不說話的,但我又怕這會叫她更加難受。

“好的,我給你講點笑話吧,也算是我的故事,你想聽嗎?”,我說。

她點了點頭。

“你知道我的初戀是在什麽時候嗎?”,我邊說邊看她,她終於笑了。

“那是在我小學的時候,我瘋狂的喜歡上了同班的一個小女孩”,我津津有味的說。

“為什麽喜歡她?”,她笑著問。

“她很可愛,又很活潑,就像你”,我說。

她隻是笑笑。

“後來發展怎麽樣?”,她好奇的問。

“沒怎麽樣,我們分手了”,我止不住的大笑。

她也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來,我隻得停住,給她捶了捶背。

“為什麽要分手?”,她問。

“那是因為排座位的時候老師把我們分開了,我們不坐在一起,也就慢慢的斷絕了交流,感情就這樣破滅了”,我早已笑不成聲。

她也笑了一陣,隨即陷入沉思。

“那算什麽初戀啊”,她說。

我們又一起笑了一陣。

她很快出院了,我也一心忙我的功課。

她沒有跟我說她得了什麽病,醫生也不願透露她的病情。

冬天是這裏最浪漫的季節。雪下得很大,紛紛揚揚的一天又一天,大地、房屋、花草樹木都白了,雪卻絲毫不願止住。

我們並肩走在江邊的小道上。厚厚的白雪像一條長長的毯子,踏上去軟綿綿的,還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寒風過去,頭頂大柳樹上的雪塊“砰”的墜了下來。江麵上冷冷清清,一江寒水已經毫無力氣流動了。一群野鴨在河心島上盡情嬉戲,不時跳進水裏,激起一朵朵白白的浪花。遠處有跟我們一樣賞雪的人,一個個全副武裝,像一隻隻笨重的企鵝。

“以後有什麽打算?”,她問我。

“現在很難說”,我說。

我們又向前走了一段路,這才發現前麵沒了路——左邊是坡度頗大的江堤,右邊便是深不見底的江水。

“怎麽辦?”,我征求她的意見。

“繼續走”,她堅定的說。

她的回答我並不吃驚。

“要是掉江裏怎麽辦?”,我開玩笑。

“我來救你”,她笑了。

“要是掉下去的是你,怎麽辦呢?”,我問。

“那你來救我不就是了”,她哈哈大笑。

“問題是我不會遊泳啊”,我說。

“你不會遊泳?!”,她以為我在騙她。

“是的,真不會”,我說。

“你們那不是到處是水嗎?”,她有些不解。

“到處是水就必定會遊泳嗎?”,我笑著問。

我感覺自己又回到了童年時代,那時候就我喜歡這樣跟別人“辯論”,說不出什麽道理來,但是很開心。

我們一起向前走。她靠堤,我靠水,盡管我知道我們都不會掉水裏去。

“你什麽時候來這裏的?”,我問。

“來好幾年了,我家離這不是很遠”。

“怎麽不見你的家人呢?”。

她低著腦袋,仿佛沒聽見我的話。她的眼睛裏有晶瑩的東西在閃動。

她在我麵前是一個巨大的疑問號。

我不知道她的姓名。

她家哪裏的?她為什麽來這裏?她怎麽會選擇開個心理診所?她到底得了什麽病?

我有太多的疑問,可她就活生生的站在我麵前。她叫我倍感親切,我總覺得我們似曾相識。她對我又是如此陌生,我不知道她的一切。

“對不起,我不該問這麽多”,我很抱歉的說。

“沒什麽”,她眼睛裏明顯飽含著哀愁。

“往事不堪回首,我隻想快樂的過著日子,能多久算多久。我想你也不會願意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我要微笑著”,她真的笑了,看著遠方。

快樂的過日子,能多久算多久,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我覺得我們越來越像同一類人,悲苦大於歡樂但又並不是沒有歡樂。我不敢肯定我有沒有帶給她歡樂,但她著實給了我心靈上莫大的安慰。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告訴給她,這是我以前從未有過的。

“總有一天,你會聽到我的故事的”,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