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之妻

“臣聞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後漢書?宋弘傳》

1976年10月1日,一個偏僻山村,一間泥磚瓦房,沒有隆重的婚禮,沒有鞭炮的聲響,甚至連大紅喜字都沒有張貼,我和妻走進洞房。

承父母之命,經媒妁之言。妻才19歲,就帶著不知艱辛的單純,不怕別人說她“有眼無珠”,從幾十裏外的大村鎮,嫁到偏僻的小山村。沒有花前月下,沒有海誓山盟,“新歸”(婚後三天娘家派人來接走新娘,兩天後再由娘家人將新娘送回夫家,叫“新歸”)過後,妻便下地幹活掙工分了。

我們那裏的稻田很分散,有的在十幾裏路遠的山溝裏,耕地要翻過幾道山梁,被稱為“竹葉田”的,窄小到隻能容下一條牛身,被稱為“望天田”的,田坎足有一丈來高,耕作條件十分惡劣。為了給家裏多掙工分,妻起早貪黑,耕種收割,除了過年過節,我就沒見她在家休息過一天。白天勞累不說,收工時還要上山砍一捆柴扛回家。在惡劣條件下勞動,妻有過幾次危險的遭遇。有一次,妻手持鐮刀割田坎草,過田坎時腳下一滑,手剛好按在鋒利的刀刃上,手掌被割開一條深長的口子,頓時血流如注。還有一次更危險,妻做完田工後上山砍柴,看見一條掛在樹上的幹樹枝,她手持鐮刀伸長手臂去勾它下來,結果那樹技突然直插而下,不偏不倚插在妻的臉上,差點兒插到眼睛,流了很多血。當時已經勞累了一天,肚子又餓,妻幾乎昏倒。然而,縫合好傷口,第二天妻照常出工。臉上的疤痕至今隱約可見。兒子出生時,妻哪有今天的孕婦那麽有福氣,當天爬山越嶺割稻子,晚上兒子就呱呱落地。沒等到滿月,妻又下田了。

妻孝順父母,村裏人讚口不絕。盡管白天勞累,晚上,她不會忘記打來一桶熱水,放在洗澡間,對父親說:“爸,該去洗澡了。”後來我成為一名教師,調到鎮上的中學任教,妻隨我到了學校。有一年,父親病重在床,當時我既擔任學校行政工作,又要承擔畢業班的教學任務,周末因常常補課,難得回去看望。學校離家幾十裏路。每逢周末,妻看我走不開,便帶上兒子,有時自己一個人,坐半程汽車,爬半程山路,回老家看望病中的父親,為父親帶來些許的寬心和安慰。我既感內疚又心存感激,是妻替我盡了孝。那時我的工資低微,生活艱難,但每到過年時,她寧願自己不買衣穿,也記得給母親買一件。

我有兩個年幼的弟妹,隨我讀書,跟我們一起生活。除了讀書的費用之外,種菜、做飯、洗衣服,一切繁雜家務全靠妻操勞。我有兩個兒子,一個六口之家,也夠她忙碌了。弟妹倆讀書很勤奮,有時做好飯後妻還要去叫他們吃飯。妻不懂什麽大道理,也不知她是否懂得“長嫂為母”的古訓,但我知道她對弟妹的照顧,對自己的辛勞沒有怨言。

如今,我的母親仍住在老家,逢年過節,或者母親有什麽事需要幫忙,總是打電話叫妻回去。我發現,妻回到母親身邊,母親的心情特別好。在母親看來,我回不回去無所謂,如果妻不回去,母親就要念叨:“阿娣怎麽不回來?”妻回到母親身邊,常與母親同床共枕,無話不說。鄰居們都誇她們“不像婆媳像母女”。我曾開玩笑地對妻說:“假如我們離婚,第一個反對的一定是我母親。”

80年代末,是我最艱難的時期。那時候,不但工作任務十分繁重,我還參加了本科函授學習,每學期要到市裏上課半個月,對家裏常常放心不下。妻知道我的難處,對我說:“你隻管安心去學習,不用想家裏的事。”我常利用晚上自修函授課程,妻當時做學校廚工,盡管勞累了一天,她仍常常陪著我,為我泡杯茶,為我弄點吃的。後來,我領到大紅麵子的畢業證書時,心想,這證書有妻一半的心血啊!

那些年由於家庭不順,我經常無故發火,妻要麽默不作聲,要麽輕聲細語。她把家務事全部攬下,從來不讓我插手。她努力尋找機會,看能否幫上我的忙,盡管我的忙她很難幫得上。

父親去世時,妻跪在父親靈前哭得十分傷心,有人誤以為是我的親妹;後來在城裏工作的二弟患病去世,因為路途遠,我決定自己去料理後事。然而,妻第二天一個人搭車趕來。我知道妻匆匆趕來的意圖,她是想看能不能幫我一點忙,減輕一點我的負擔,哪怕是一點點。妻怕增添我的負擔,常把自己的煩心事悶在肚裏,不對我說。

風雨同舟幾十載,我為工作忙碌,常常顧不上家,妻用羸弱的肩膀挑起所有家務,默默地奉獻;我們之間從來沒說過“愛”字,妻卻在為我作出犧牲,她的愛在心底;妻沒有讀過多少書,不知什麽叫做“相濡以沫”,她卻陪我度過艱難困苦的歲月,伴我熬過孤燈苦雨的時光;妻更沒讀過什麽經典,不知道什麽叫做“忠義孝悌”,她卻把我的父母當作自己的親生父母,把我的弟妹當作如同己出的兒女。當我不能為家庭盡職的時候,她替我盡職;當我不能為父母盡孝的時候,她替我盡孝;當我傷痛的時候,她為我撫平傷痕;當我煩惱的時候,她為我帶來快樂。

隨著歲月的增長,妻漸漸衰老了,說話的聲音也漸漸變粗了,然而,從妻的漸漸衰老中,我依然可以看到她的勤勞善良,從妻漸漸變粗的聲音中,我仍然感受到她實實在在的愛。

曾有人說過,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有一個女人作出犧牲,我不是什麽成功人士,但這話我信。看著妻臉上越來越多的皺紋,捧著妻越來越粗糙的手,我想,她為了父母的寬心,為了子女的成長,為了家庭的和美,為了我的進步,付出了很多很多……

如今,我也算是一個知識分子,而且早已走上學校領導崗位,難免有人說我夫妻不夠般配的閑話。我一笑了之,不以為然。誰說我妻缺少文化、不懂禮儀?勤勞善良,能盡孝道,豈不是中華民族最深厚的文化、最基本的禮儀?誰說我妻和我缺少共同語言、不懂愛情?同甘共苦,相濡以沫,恰恰是夫妻之間最相通的語言,最真切的愛!有這樣的妻,有這樣的愛,我還有什麽遺憾的呢!

生命的質量

望子成龍,望女成鳳,希望自己的子女出人投地,本是天下做父母的共同期盼,但現實生活中事與願違的例子枚不勝舉。怎樣才能愛的得法,愛得恰到好處?以下四條教育法則供你參考。

1、魚缸法則

養在魚缸中的熱帶金魚,三寸來長,不管養多長時間,始終不見金魚生長。然而,將這種金魚放到水池中,兩個月的時間,原來三寸的金魚可以長到一尺。

對孩子的教育也是一樣,孩子的成長需要自由的空間。而父母的保護就像魚缸一樣,孩子在父母的魚缸中永遠難以長成大魚。要想孩子健康強壯的成長,一定要給孩子自由活動的空間,而不讓他們拘泥於一個小小的父母提供的“魚缸”。隨著社會進步,知識的日益增加,父母應該克製自己的想法和衝動,給孩子自由成長的空間。

2、狼性法則

狼是世界上好奇心最強的動物,他們不會將任何事物當成理所當然,而傾向於親身研究和體驗,大自然的神迷和新奇永遠令狼驚異。狼總是會有對周圍環境產生興趣,因而它們能不斷在環境中發現食物,了解危險,從而有力的生存下來。

因此,要培養孩子超強的學習能力,一定要培養孩子對於世界的好奇心,讓他仔細觀察生活,用興趣來作為他學習的老師。這樣的孩子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就能不斷對工作有新創見和新靈感。

3、南風效應

北風與南風打賭,看誰的力量更強大,他們決定比誰能把行人的大衣脫掉。北風無論怎樣強烈,行人隻是將衣服越裹越緊;而南風隻是輕輕拂動,人們就熱得敞開大衣。

南風效應告訴人們:寬容是一種強於懲戒的力量。教育孩子同樣如此,那些一味批評自己孩子的父母,最終會發現孩子越來越聽不進他們的話。每個孩子都可能犯錯誤,父母要容忍孩子的缺點,客觀、理智、科學地處理日常生活中出現的各種問題,體諒孩子的同時,從自身入手做好修養工作,這樣才能更好地教育孩子。

4、羅森塔爾效應

羅森塔爾是美國心理學家,1966年他做了一項關於學生對成績期望的試驗。他在一個班上進行測驗結束後將一份“最有前途者”名單交給了校長。校長將這份名單交給了這個班的班主任。8個月後,羅森塔爾和助手再次來到這個班上時,名單上的學生成績大幅度提高。同學成績提高的秘訣很簡單,因為老師更多的關注了他們。

每個孩子都可能成為非凡天才,但這種可能的實現,取決於父母和老師能不能像對待天才那樣的去愛護、期望和珍惜這些孩子。

孩子的成長方向取決於父母和老師的期望。簡單的說,你期望孩子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孩子就可能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你是這樣批評孩子的嗎

1.低聲:

父母應以低於平常說話的聲音批評孩子,“低而有力”的聲音,會引起孩子的注意,也容易使孩子注意傾聽你說的話,這種低聲的“冷處理”,往往比大聲訓斥的效果要好。

2.沉默:

孩子一旦做錯了事,總擔心父母會責備他,如果正如他所想的,孩子反而會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對批評和自己所犯的過錯也就不以為然了。相反,如果父母保持沉默,孩子的心理反而會緊張,會感到“不自在”,進而反省自己的錯誤。

3.暗示:

孩子犯有過失,如果父母能心平氣和地啟發孩子,不直接批評他的過失,孩子會很快明白父母的用意,願意接受父母的批評和教育,而且這樣做也保護了孩子的自尊心。

4.引導:

當孩子惹了麻煩遭到父母的責罵時,往往會把責任推到他人身上,此時回敬他一句“如果你是那個人,你會怎麽解釋?”,這就會使孩子思考:如果自己是別人,該說些什麽?這會使大部分孩子發現自己也有過錯,並會促使他反省自己,把所有責任嫁禍他人是錯誤的。

5.適時:

幼兒的時間觀念比較差,又天性好玩,注意力易分散,剛犯的錯誤轉眼就忘了。因此,父母批評孩子要趁熱打鐵,不能拖拉,否則,就起不到應有的教育作用。

三、美國孩子教育成長的啟示

長期以來,中國孩子接受的是灌輸教育,考試中國孩子勝過美國孩子,但美國孩子動手或研究能力往往比中國孩子強。

1.美國孩子是在無憂無慮中長大的

孩子小的時候功課很少,回家主要是以玩為主,到了該上大學之時,也不必像國內高中生那樣必須走那道高考獨木橋,美國孩子要想上大學隻需憑學校的積點、老師的推薦以及社會活動的表現,就可申請大學。錄不錄取,全憑大學對人才的需要。孩子用不著為上大學而擔心,因為這所大學不錄取,那所大學也能錄取。

美國孩子的成長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但事實是美國父母在如何讓孩子盡早具有獨立性和智力的潛質開發方麵獨具匠心,下了很大的功夫。有人說中國孩子是抱大的,而美國孩子則是爬大的,這種說法一點也不為過。在美國無論在哪裏,都可看到蹣跚學步的孩子。如果孩子跌倒了,父母一般不會主動跑上前去,彎腰伸手扶起孩子,而隻是叫一聲起來,小孩看到沒有大人扶,就隻好自己站起來,除非摔得個頭破血流。無論在公園裏,還是在街頭抑或是飛機的過道上,都可以看到小孩在前麵搖搖晃晃地走,父母在後跟著跑的驚險鏡頭。

2.美國父母十分注意與孩子的交流

當孩子呱呱落地時,做父母的就試著與呀呀學語的孩子交流,將父母的感情傳給孩子。美國報章,有鼓勵父母與孩子交流的文章,稱美國的父母已達成共識,想要培育出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首先應學會從孩子一出生就開始和寶寶交流。父母不用擔心這種交流會變成單方麵的意願,因為寶寶一出生就有了與人交往的能力,而且願意和你們交往。

媽媽是寶寶第一個和接觸時間最多的交流對象,母子間目光相互注視就是交往的開端。母親還可利用一切機會與寶寶交流,如:喂奶、換尿布或抱寶寶之際都會和他說話,並展出微笑的麵容,說一些諸如“看看媽媽”“寶寶真乖”等親密的話語。如果寶寶在吃奶時聽那些話,就會減慢甚至停止吸吮的速度,說明寶寶在聽媽媽講話。

交流的方式可以是多樣化的,除了和寶寶“交談”,還可以和寶寶逗樂,比如摸摸寶寶的頭、輕輕撓寶寶的小肚皮,以引起寶寶的注意,並逗引他微笑。當嬰兒微笑時,要給予誇獎,更別忘了媽媽那輕輕一吻也是給寶寶的美好獎勵。

利用一切機會和寶寶交往,讓孩子在和父母的交往中辨別不同人的人聲、語境,認識不同人的臉、不同表情,維持愉快的情緒。平常注重與孩子進行交流,對孩子有問必答,同時母親也像一個循循誘導的教師一樣,與孩子促膝談心,非常平等,尊重彼此,沒有淩駕於孩子頭上的架勢。筆者認為,美國孩子為何長大上大學後獨立性強、具有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可塑性大,這與父母對幼兒的語言開發是分不開的。

3.美國父母從小就培養孩子的獨立生活能力

據介紹,美國孩子很小就與父母分開住,孩子單獨睡一個房間。當然也會有孩子怕寂寞,這也好辦,就讓他從小與小狗為伍。無怪當小狗失蹤或去世時,很多孩子都哭得悲痛欲絕,因為孩子與狗的感情勝過了父母!孩子到了18歲時,就得自己掙錢解決生計,這倒不是父母沒錢,而是讓孩子自己掙錢早日獨立。美國孩子從小就經常聽到父母的口頭禪:“自己照顧好自己”、“讓你的生活明天變得更美好”。美國父母是這樣看的,讓孩子自己掙錢,是讓孩子知道掙錢的辛苦和不易,以及掙錢的價值。

上大學後,孩子就可申領信用卡,這是學會理財的第一步,支付賬單,如果不及時付賬單,個人信譽就有汙漬,以後就會遇到許多麻煩。在臨近大學畢業時,汽車銷售商就會到學校推銷汽車。孩子租車後,開始自己租公寓,打零工,不過這時孩子還沒有固定工作,買大件得有人給你擔保,讓你知道這錢不是白掙的。畢業後可以找到固定的工作,隨著時間的流逝,收入增長,就會買房子、汽車,以及進一步改善生活,這種體製可以讓孩子盡早地適應社會獨立的生活。

這種培養孩子成才的體製,對中國父母培養孩子不妨是一個良好的借鑒。

親人的淚

一個父親的淚:他蹲在一堵牆外,滿身疲憊的風塵。先是呆呆地看著街景,後來,他用手捂住臉鳴咽。眼淚從指縫處不住地溢出來,匯成小溪流。午後的陽光,照在上麵,反射著慘痛的晶瑩。他的頭上,霜花點點。牆內,是看守所。他20歲的兒子,因跟人合夥搶劫,被關在了裏麵。

一個母親的淚:車站,她來追執意要遠走的女兒。女兒打扮得新潮入時,她卻頭發蓬鬆,衣著黯淡。她不住地懇求著女兒:“媽媽求你了,你不要走啊……”女兒根本沒耐心聽,女兒回的話,幾乎有些惡狠狠:“你煩什麽煩,我的事不要你管!”女兒等的車,終於到站,女兒甩開她試圖牽拉的手,跳上去。車到底還是開走了,做女兒的,連頭都沒回一下。她站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呆呆地望著女兒遠去的方向,淚水從她臉上,成串成串地流下。

一個丈夫的淚:他尋找離家出走的妻,持了妻的照片,問每個路過的人:“你見過她嗎?”問得嘴唇幹裂。一年之中,他走遍大半個中國,妻還是杳無音信。一次,得了消息,某個大山溝裏一戶人家買來的媳婦,很像他的妻。他立馬去尋,餓得頭暈眼花,差點一腳摔下山崖。後來的後來,妻還真的被他尋著了。她已再度嫁人,養得珠圓玉潤,堅決不肯跟他回家。男人蹲在馬路邊,哭得號啕。

一個妻子的淚:丈夫背著她挪用公款給同學做生意,結果生意失敗,公款還不上了。丈夫害怕之下,選擇了逃離,於一個早晨,撇下她,一去不返。她鼓足勇氣上了電視台的情感節目。麵對無數的觀眾,她潸然淚下。她對著鏡頭,呼喚她的丈夫:“回來吧,哪怕是坐牢,我們一起坐。欠下的債務,我們可以一起還……”

這世上,被你傷害的最深的那個人,往往是最愛你的那個人,你傷害他(她)總是易如反掌,因為他(她)對你毫不設防。而在被你傷害之後,他(她)隻會哭泣,從不知道反抗。

男人和情人的私生女

一 我是她的男人和情人的私生女

我8歲那年,被我的媽媽扔在她家門口。這個生了我的女人說,你若跟著我,隻有死路一條。你爸爸死了,我連自己都養活不了。

那天,風很大,雨也很大,我媽紫色的衣裙在拐角消失的時候,我已經連淚都流不出來了。我在雨裏大喊著追她,跑了好幾條馬路,筋疲力盡的時候,我便站在馬路中央,期望著有哪輛車把我撞倒,讓我離開這個世界……

傍晚的時候,我還是坐在了這個叫李春花的女人家門口,她回家的時候,看到一個冷得發抖的孩子,一個裝著幾件衣服的箱子。她緊捏著我的胳膊,臉陰沉許久,一語不發地把我帶進屋。

給我換了幹淨的衣服,她問我,你媽還要你嗎?這話將我隱藏的淚全部引出來了,我點頭又搖頭,咬著唇,淚流了一臉。她有些不知所措,過後,把我擁在懷裏,許久沒說話。

我仰頭的時候,看到她眼角的潮濕,她拿著吹風機幫我吹頭發,她的手指柔軟,懷抱裏有淺淺的薄荷香。她說,你看你的頭發,和他一樣,又直又硬。她忽然丟了吹風機,“嗚嗚”地哭了。她說,小暖,從今往後,有大媽的一口飯吃,就有你的一口。

我覺得這世界怪得很,她的男人在一個夜晚,為了給他的情人去買一份糖炒栗子,過馬路的時候被車撞死,而我,她的男人和情人的私生子,竟然來投奔她,並被她接受。

二 我怎麽可以褻瀆她的善良?

我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愛情,我相信再沒有一個人會比她更愛我爸爸。她常常會撫著我的頭發,吃飯的時候,也會盯著我的眉眼走神。她說,你怎麽這樣像他呢?

她給我轉了學,領著我去報到的時候,她說,有什麽不開心的,你就告訴大媽。

8歲的心,已經為她的話語無比惶恐,隻不過半天的時間,我便跑回來找她。她在上班,機器“轟隆隆”地響,她跑出來著急地問我怎麽了。我隻顧著哭,不知道該說什麽……是的,我不知道該如何張口告訴她,班裏的孩子都鄙視我,我的同桌,那個紮著花蝴蝶結的小女生,撇著嘴巴罵我無恥。她說,你一個私生女,還厚顏無恥地來找人家養你。

我咬著唇,反駁不出一句話,她說的句句都是真的。

她問了半天,看我除了哭沒有任何的回答,不禁有些上火,借了自行車到學校去找我的班主任。晚上回來的時候,她說,這邊房子價格漲得很好,我想把它賣掉或者租出去……我扒著碗裏的飯沒做任何回應,白日裏那個孩子的話一遍遍在我腦子裏回想,紮得我的心生疼。

夜裏,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她的房門半敞著,我看到她輾轉著在**沒有睡著。我躡手躡腳地開門走出去的時候,聽到她很警惕地起了床。

坐在小區的椅子上,夜這麽黑,世界這麽大,我已經不知道應該去哪兒。

我聽到她一聲聲喊我的名字,看到她著急地從小區裏跑出去。我把自己躲在黑暗裏,張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隻不過一個星期,我已經知道她的善良,她給我買了漂亮的床,很多的衣服和發夾;她每天都要從存折上取錢出來,為我“嘩啦啦”地花出去;她還無比細心,才不過七天,我吃飯的喜好便被她摸得一清二楚,做飯不再放薑,西紅柿記得剝皮……

她的好,讓我惶恐,我以為她對我應該是恨呢,因為我的出現,眉眼裏全擺明了她男人的背叛。我怎麽可以留在她的身邊,褻瀆她的善良?

天快亮的時候,她在我母親的小區門口等到了我。她說,你母親說你沒回來過,我知道你會來。

她隻穿著一個外套,裏麵是單薄的睡衣,這個女人,在冷冷的石板上坐了五個小時,而我的母親卻在她離開後始終沒有出來問過。

她說,大媽對你不夠好,是嗎?我搖頭,說,是我配不上你的好。她摸摸我的頭發,小暖,我們搬家。

隻不過兩天的時間,我們就從城西搬到了城東,我知道她的意思,因為這裏沒人再知道我的一切,沒人會笑話我。城東的房價普遍要高,我們的房子租給了別人,每月還要再拿出一部分來租我們現在的房子。她給我找了學校,並和班主任談了很久,送我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她竟然蹲下來親了親我的額頭。那天的陽光那樣好,她的身上像是披了金色的彩霞。

三 她那簡單卻複雜的愛情

我沒想到會惹她生那麽大的氣,15歲的那年夏天,巷子裏的一個李姓男人送了我一串珍珠項鏈,光澤晶瑩而誘人。他帶我去他家,給我削水果,倒飲料。

我們剛坐下幾分鍾,她便砸響了房門。原來她下班早,鄰居家的阿姨告訴她看到我進了那個男人的家,她便發瘋一樣追進來,衝著我大聲吼,拉了我就走。我嘟囔著,她卻急了,回手給我一巴掌。

打完之後,我們都愣了。她伸出手,想拉我,卻又空空地收回去,轉身回家。

第二天,她拿了很多錢,帶我坐長途車,到了省城的一家西餐廳。看了半天菜單,點了芝士披薩、烤土豆、黑菌鵝肝牛排,還點了香濃的百利甜酒,一杯就30元。每個都是小小的一份,她自己卻不吃,她說,先前怪大媽了,女孩子是要富養的,什麽樣的世麵都見過了,在**麵前才不會迷失。那個男人劣跡斑斑,你怎麽可以要他的東西?

這個女人,花了幾百塊錢帶我吃這一餐飯,想讓我明白一個道理。我真的懂了,卻不是因為這一餐飯,而是因為她滿眼的焦急。我說,媽,我知道了。我叫得有些含混,她依然聽清了,她突然哭了。

回來的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說了很多。她說,她始終不能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她理解他,恨過,愛過,最終選擇了原諒。

我糾正她,不是愛過,是愛著。

彼時,我15歲,已經明白了她的愛情,並為此震撼。家裏依然有他的東西,他的襯衣領帶都整齊地擺在衣櫥裏,他的父母她依然每隔幾個周末會去看望,他的女兒她在養著……如果不是愛情,誰可以做到這些?

四 她期望我過上的生活。

我18歲的時候,我的母親回來找我,我的生母。

她在我的學校門口,讓我跟她走。她說,我現在一切都穩定了,你繼父答應給你辦出國手續,你大媽在給你收拾東西。她的嘴一張一合,似乎這是再應該不過的事情。她說,那時候,我真的很難,什麽都不能給你。

我搖著頭,此時,心裏想的全是她,李春花,這些年,她也真的很難,但是,她竭盡所能地給了沒有任何血緣的我。

母親說,我已經給她說了,她同意了我帶你走。我的心轟然而響,怎麽可以?她真的如此舍得我?

我一口氣跑回家的時候,她在我屋裏,坐在我的**,摸著我的枕頭,隻這一個動作,便讓我的心疼了再疼。她說,你媽給了我好多錢,你看。

那疊錢醒目地放在桌子上,她拿著它們,擠出來笑容。她說,你走吧,要不然,這些錢你媽要收回去的,我現在退休了,這些錢對我有用。

我離開的時候,在門口給她行了大禮,跪在地上,磕了頭。她低著頭,直到我離開都沒有抬起來,我看到她的腳麵上有東西“滴滴答答”地砸下來,濕了一大片。

我沒出國,隻是去了離她幾百裏的城市。很快,我便收到她的匯款單,那些錢,她一分不差地給了我,附言上,她說,謝謝你陪我這些年。我是哭著去郵局的,坐在郵局的台階上,抱著那些錢不停地哭。媽媽,我何嚐不知道她說那些話是讓我離開,而我哪能不懂她……正因為懂她,我才乖乖離開,過她期望我過上的生活。

五 媽媽,生日快樂!

我每日坐地鐵去上班,這個城市的人很多,立交橋複雜得很,常常讓我迷失了方向。每次,我都會想起她牽著我手一路走的溫暖。

我終於留在了這座城市,買了小小的房子。生母跟她的男人去了國外,她說,你不去,我也做不了你的主,反正對你也是仁至義盡了。

可是,我對她,那個養了我十年的女人仁至義盡了嗎?

我們像是有心靈感應,我買了車票回去看她的路上,接到了她的短信。她說,小暖,我很想你……我最近身體特別不好,不知道為什麽暈過去兩次,這種時候,你知道我是多麽多麽想你啊!

她從來沒用過這樣的語氣同我說話,她用了很多的感歎號,讓我的心全部揪起來。我退了火車票,改乘最快的一班飛機,其實再趕到機場,輾轉著隻能快半小時而已……我發現我怎麽有那麽多的淚水,從安檢到候機室,從起飛到降落,我不停地流淚。

鄰座的孩子悄悄地問媽媽,這個阿姨為什麽一直在哭啊?他媽媽說,因為她想媽媽了吧。我咧開嘴對她笑了一下,我真的是想媽媽了!

回家後,她正躺在我的**,手裏翻著我小時候的影集,看到我,竟然是滿臉的愧疚,她說,啊,你真的回來了?你看,我怎麽這麽麻煩呢?

夜裏,我躺在她的懷裏,一直想告訴她,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去北京嗎?其實,隻是因為她一直向往那個城市。她說,爸爸曾經帶她去過一次,她說,那是她最美的一段時光,於是,便喜歡上了那個城市。她說,隻要想起那個城市,便會覺得溫暖。

我把這話牢牢記住了,我想讓她跟著我去那個城市,我想給她我父親欠她的一切,我想讓她一直溫暖幸福……

今天是她的六十大壽,寫下這篇文章,送給她,我最愛的媽媽!

竹子柵欄裏

一群雞在路邊的竹子柵欄裏閉目養神,我咳嗽一聲,它們都沒動,像見過大世麵似的。

“誰家的雞啊?”我回家問母親。

母親說:“咱家養的啊。”

父親挖地,它們就分成兩群,父親麵前一群,身後一群,都想找蟲子吃。結果,父親揚不起鋤頭。父親說:“你們到一邊玩兒去,我要挖地嘛。”它們不聽他的,依然在那裏細心地啄,弄得尖嘴上都是泥。

父親索性放下鋤頭,坐下來卷一支煙。那群雞也好奇,偏著腦袋看,一隻雞朝卷煙紙啄了一下,煙絲全撒在地上。父親關鍵了,大聲喊母親,要她把雞喚回家。

在屋簷下,母親喊一聲,這群雞拔腿就跑,慌裏慌張地跑到屋簷下的台階旁。它們左顧右盼一點兒也不整齊,這是等吃的呢。母親會抓一把玉米撒出去,那個樣子,非常像我們小的時候,她從懷裏掏糖果給我們。

這群雞買來時剛出殼,天又冷。母親說:“我當了一陣子老母雞呢。白天把它們捉出去曬太陽,晚上捉回來,放在有棉花的紙箱子裏。再大點兒會跑了,我走到哪兒,它們就跟到哪兒。”

它們看著我們吃飯,忽然有一隻衝父親跑過去,想跳起來,母親立刻阻止了它,原來,父親衣服上有粒飯。

父親笑著說:“要是它會拿筷子,我得給它準備板凳了。”

母親也笑:“坐一大桌子多熱鬧。”

原來,父親母親是冷清的,他們有兒有女,可沒有一個在身邊。

我幫著母親從樹上摘柿子,母親在下麵接,那群雞在樹下玩兒。

母親跟我說:“別都摘完了,留幾個柿子看樹。”

我問:“為啥要留呢?”

母親說:“給樹留著嘛。一個柿子都沒有,樹也難過啊。”

母親是說樹,好像也是說自己。

我在老家的那些天,時常默默地看著這群雞,看父母給它們,看它們帶給父母歡笑。我想,它們就像是父母的一群孩子。

一次刻骨銘心的回憶

他辜負了她,她帶著恨離開。看著他遭遇難事,她又回來了,要給他一次刻骨銘心的回憶……

於嫂是30多歲才進入於家的,那時候老於已年近40,正是窮困潦倒之際。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於嫂義無反顧地嫁了過來。老於的前妻留下兩個10歲大的孩子,而且有老父老母,還有一個未嫁的小妹,在這樣的家庭裏,於嫂每天都忙得團團轉。

雖然兩個孩子仇視她,可她卻把他們視為己出;雖然小姑子討厭她,她卻把小姑子當成親妹妹看待;雖然兩位老人也看她不順眼,她依然像對親生父母一般孝順他們。有時鄰居們看不過眼,就勸於嫂強硬一些,她卻說:“怎麽說也是一家人,再說誰還沒個脾氣啊?”人們就說她傻。老於也因為有了她的幫助,才沒了後顧之憂,全心投入到生意中去。幾年之後,竟是時來運轉,生意紅火得不得了。於嫂也很欣慰,因為她是真心實意地希望這個家越過越好。

可是經濟條件好了,於嫂的待遇卻沒有見好,反倒越來越差。由於有了錢,家裏的每個人,包括公公婆婆,都對她頤指氣使,還動輒尖酸刻薄地數落,慫恿老於不給她零花錢。見這一家人的所作所為,鄰居們漸漸地都不再理他們,就算雇個保姆,也不應是這種態度。而此時老於的態度也起了變化,終於有一天,他帶回了一個年輕的女人。於嫂向全家人哭訴,竟沒有一個人幫她,反而都支持老於和她離婚。一見這情景,於嫂也就死了心,默默地離了婚,離開了這個家。

一年之後,老於因經濟問題鋃鐺入獄,僅有的財產也被他的小妻子席卷而去,這個家頃刻間從天堂墮入地獄。周圍的人都拍手稱快,心想於嫂要是知道了這個消息也算出了心中的惡氣。可是,於嫂竟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回來了,再次走進那個家門。她和以往一樣,伺候小的,照顧老的,仿佛仍是他家的媳婦。人們困惑之餘有些憤怒,都說這個女人腦子有問題。是的,於嫂有太多的理由去恨這個家庭中的每一個人,她就算不落井下石,也不應該再去照顧他們。她甚至還去監獄探望老於,據說老於在她麵前深垂著頭,不停地說著謝謝,於嫂卻說:“你不用說謝,我永遠恨你!我對他們好,就是讓你良心不安,就是讓你得不到解脫!”老於聽得淚流滿麵。

於嫂這一待就是5年,人們也從原來的憤恨不解到慢慢地理解。漸漸地,這個家庭裏的成員,也終於被感動,想起以往的種種,想想現在已經離不開的於嫂,兩位老人常常對人說:“我們兩個這一把年紀,算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那年的大年三十,全家人在一起吃飯,老人把於嫂讓到上座,對女兒和兩個孫子說:“你們聽著,以後對誰不好都可以,可以對你們的爹你們的哥哥不好,甚至可以對我們兩個老家夥不好,但要一定對得起你們的媽媽和嫂子!要是你們再沒良心,我們老兩口做鬼也不放過你們!”兩個孩子和小姑子都站起來,向於嫂深深地鞠躬。於嫂卻說:“我對你們好,不是為別的,就是因為我恨老於,他越是覺得我該落井下石,我就越讓他失望,我讓他一輩子都受到良心的譴責!”那一刻,每個人的眼中都有淚光閃動。

一年後,就在老於出獄前不久,於嫂悄無聲息地走了,家裏人找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是失望。人們在茶餘飯後,也常常念叨起於嫂,都會由衷地說:“那是個好女人啊,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現在想來,於嫂嘴裏說著恨,心裏卻是滿腔的愛。如果恨也能開花,那就是於嫂最美麗的心靈。如果世人的“恨”都能像於嫂這般坦**,人間如何不會充滿愛和溫暖。

回趟家看望母親

公司規模擴大後,他就很少回家看望母親。想起來時,就打個電話,跟母親說上幾句話,大多數時候,都是匆匆忙忙的。甚至有時候,母親話還沒說完,他這邊就因為處理手頭上的事情,把電話掐斷了。

他不知道,電話那頭的母親,握著電話線的手僵著,然後微笑著搖搖頭,歎了口氣。

那個夏天,他乘飛機回家辦事,正好回趟家看望母親。回到家也沒別的事,主要是陪母親看看電視,聊聊天。

第二天,母親說,咱倆去買雞蛋吧!

他一聽就笑了。在公司裏,他是大經理,有專門的秘書與司機。但他點點頭說,好。

隨母親出了門。母親說,去某某超市。他問,附近不是有家超市嗎?母親眨眨眼,有些得意,說,某某超市的雞蛋便宜,一斤三塊二,附近的這家要三塊四。他咋了咋舌。

走到路邊,正準備抬手打車,母親說,坐12路車吧。他問,為什麽坐12路?母親說,12路車是某超市的專用車,免費,坐別的公交車,還要花兩塊錢。他又笑了,說好。

坐上12路大客車。車上差不多都是些老頭老太太,跟母親很熟了,聽說他是陪母親買雞蛋的,都用暖暖的眼神看著他,好像他是大家的兒子。他的心裏,也暖暖的。

買了10斤雞蛋。母親拉著他在超市的休息椅坐著,說,我們在這裏等一小時。他驚訝地問,一小時?母親點點頭說,下趟12路車回來,還得一小時。他覺得有著急的火苗在心裏“噌”地躥起,但還是忍了,用耐性將火苗熄滅。

母親跟他東拉西扯,說起他上學時的一些事。一小時的時間,過得倒也不算太慢。

終於坐上12路。下了車,他拎著雞蛋,噓出一口氣。母親看起來格外高興,扳著手指算,1斤雞蛋省兩毛錢,10斤雞蛋省兩塊錢,來回的車費,兩人省四塊錢,加起來共省下六塊錢。

他腦子裏也迅速計算,從出門到現在,共用了四小時,四小時的時間,在公司裏,他可以創造出上萬元的價值。他在心裏歎了一下。

快到家時,走過一個水果攤,母親用六元錢買下一個大西瓜。

回到家,西瓜切開,露出鮮紅的瓜瓤。他早就渴了,拿起一塊,迫不及待地吃起來。西瓜甜極了,他吃得“呼嚕呼嚕”的,像小豬一樣。

好久沒有這樣痛快地吃水果了。一抬頭,母親正看著他,眼睛有些潮濕,臉上卻是極大的滿足與疼愛。他的心,像琴弦被撥動了一下。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小時候,家裏非常窮,他又饞得很。他常常在傍晚,偷偷去撿別人吃剩的西瓜皮,拿到河水裏衝一下,便貪婪地啃起來。母親知道了,用了三個晚上編織草繩,又用編草繩掙的錢給他買西瓜,然後看著他小豬一樣吃著。

他怔怔地看著母親,將滿嘴西瓜咽下。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母親。艱難時,母親靠著勤勞與節儉,供他上學,將他養大;富足時,勤儉作為母親的生活方式,依然能帶給她滿足與幸福。而現在,富足的他卻換不來時間陪母親說一會話,母親用這四個小時換來的,是與兒子共同相處的時光!

他的臉上露出笑容,慶幸今天終於耐住性子陪母親省下六元錢。這六元錢,跟自己在公司創造的上萬元相比,是等價的。因為,許多時候,時間與金錢就該為愛而存在。

愛到深處是不忍

父親40歲時有了我,我40歲時沒了父親。父親三年前患癌症,去年端午節的第二天逝世,天剛蒙蒙亮。也許父親直到最後離開我們時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麽疾病奪去了自己的生命,這是我和父親之間最大的秘密。我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得起老人家一世的誠信。我偷偷地把眼淚往肚裏咽。

父親的周年忌日快到了,我又想起這骨肉間慘痛的一幕。他的最後一麵我沒見著,哥哥說,父親曾經特意叮囑他,讓他盡量設法,在他走的那一刻不要叫我在場。到底為了什麽呀,父親?多麽殘酷的一個謎啊!我非常難過。

閻綱先生的《我吻女兒的前額》、《三十八朵荷花》感人至深,一次開會遇到閻綱,我問先生:閻荷走的時候最後要沒要見見她的女兒絲絲?他說沒有,“她執意不見,生怕嚇著孩子,也怕孩子難受。”

我的心猛一抽搐,繼而釋然——父親拒不見我,撇下我走了,完全是有意!

人在最後的時刻,縱然是死,也總得撐著一口氣,見上一麵自己最為牽掛的親人,我哪知道,愛到深處是不忍!

父親很少談及自己的曆史,他的人生對我其實是一個謎。彼此深愛著的父女,直到生離死別,竟然煞費苦心、諱莫如深,決意將秘密埋入地下。1924年,父親生於冀中平原一戶殷實的農家,兄弟姐妹十人,父親行三。他膚白眼大,身長貌美,常取紅白喜事中金童的角色。他15歲離開私塾進城當學徒,其實是參加革命。我隻知道他從事地下工作,至於地下工作怎麽神秘、怎麽危險,以後怎麽被接二連三的政治運動牢牢拴住,最後又怎麽平反昭雪說是冤假錯案,風雲變幻、一生榮辱,父親也像做地下工作那樣上瞞父母下瞞妻女。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相逢一笑泯恩仇。”他總是這樣對付我的好奇。我想,他是不想把遭受精神摧殘後的劇痛留給我。

父親達觀幽默,待人接物細致周到,同事、朋友、鄰居沒有不喜歡他的。但全家人還是揶揄他一生有三大“失誤”:一是為子女起名。1955年,姐姐出生,名“麗偉”,社會主義國家壯麗偉大;1958年,哥哥出生,名“躍偉”,歡呼大躍進的偉大;1963年,為我起名“衛寧”,保衛列寧主義。我對父親說,你看看這三個名字,緊跟社會潮流,政治色彩濃厚,缺乏文化底蘊。父親說,這正是我一輩子幹革命的紅色烙印。二是鼓動姐姐上山下鄉。1974年,姐姐“中榜”,全市人民敲鑼打鼓歡送她們,父親對落淚的母親連連說:“第一批光榮,第一批光榮!”盡管幾年後知識青年大返城時姐姐又回到了我們身邊,但她錯過了太多的機會。三是不讓哥哥考大學。哥哥高中畢業後進了工廠,父親說他最滿意的就是讓兒女們當工人,當農民,心裏踏實。1977年,全國恢複高考,父親阻止哥哥報考,說工人有一技之長,不管搞什麽運動都會有飯吃;不要當知識分子,不管什麽運動來了都跑不了。1978年,幸虧母親的支持、我的鼓動,哥哥瞞著父親考上大學,進了一所部隊院校,現在成了大校。

記憶追溯到久遠。4歲那年,我隨父母上街,不幸走失,父親找到我後緊緊地把我抱住,不停地說:“幸虧寧寧穿了一件紅衣裳!幸虧寧寧穿了一件紅衣裳!”此刻的父親,個高,體瘦,一頭濃密的黑發,藍褲白衣,急急促促,一種從未有過的激動。我抱恨父親把我弄丟,就往他的領子上蹭眼淚,使勁地蹭,想把他的白領子蹭髒,但卻不知不覺記住了父親身上的氣味!這一記就再也沒有忘。父親從那天起好像落下病根,隻要見我出遠門,必囑我穿紅衣裳。

父親常自豪地對別人誇我5歲時第一次為他做的飯——一飯盒沒煮熟的大餡餃子,厚厚的皮兒包著沒剁爛沒擱油的白菜渣子。那時國家正處於一個特殊的政治年代,父親被監督勞動,從卡車上往下卸水泥,一不小心摔了下來,腰部受傷,住院治療。病房裏還住著其他兩個病人。父親分別給二人起了外號,頭小腹大的叫鴨梨;頭大腹小叫的大頭。父親挑出沒餡的讓我遞給鴨梨,說肚子太大的人隻配吃沒肚子的;又挑出個頭兒特小的讓我送給大頭,說頭那麽大隻配吃個頭小的,結果,飯盒裏剩下的全是成個兒有餡的,父親不住地說:自豪啊自豪,你們看看我女兒包的餃子多好啊多勻實啊!仨人為一堆歪歪裂裂的餃子笑鬧不休。父親平反落實政策那年,兩位病友來家聚會,異口同聲地說還吃餃子,又提起當年我的“傑作”,哈哈笑個不停,說現在是真樂,當年是苦中作樂,多虧了父親的玩笑,仨人熬過了難熬的日子。

上小學時,樣板戲盛行,女孩兒們都喜歡留李鐵梅那樣的長辮子。我的頭發又黑又密又粗,長到腰間,我天天臭美地洋洋自得。有一次,市裏要在我們學校搞文藝匯演,我擔任報幕員。那天一大早,父親說:“今兒我給你編辮子,你自己編得鬆,腦袋亂蓬蓬的,上台不好看。”我站在立櫃鏡子前,看他把梳子蘸了水,從上到下把頭發梳通,揪得緊緊的,編到下麵他不得不蹲下,編好了,直起腰前後左右看,說不行還是不緊得重編,於是散開重編,如此反複幾回,就在係好辮繩起身的一瞬,他曾摔傷落下病根的腰突然扭了一下,疼得大滴大滴的汗,我抱著他的頭嚇壞了。“沒事沒事老毛病了,你轉過身去我看看辮子好看不?”我轉過去從鏡子裏看到他一隻手使勁按著腰一隻手使勁扶著牆慢慢往起站,我的淚就落下來了。他強笑著:“傻孩子,這點兒事就嚇哭了?這要在戰爭年代還沒上老虎凳你就先招了,怎麽當地下黨啊你!”他整了整我的頭發簾兒:“快去學校吧,報幕的時候聲音大點兒,讓我聽見。”學校離家很近,操場上的聲音常常傳到家裏來。演出完我跑回家,父親躺在**,母親說單位大夫來看過了,不讓動,得躺一些日子。我的眼睛又濕了。父親說你報幕時說“下一個節目是……”的“下”字聲音發劈了,不圓潤。我說那是為讓你聽見才使勁喊的。那天下午我讓姐姐陪我去了照相館,把辮子放到胸前照了一張相,然後就讓相館的阿姨把辮子剪了,回家我對父親說以後再也不梳辮子了。父親眼角滲出淚,把頭扭到一邊。好多年後搬家,姐姐寫信告訴我,在收拾父親的皮箱時她看到了裹在塑料袋裏的我的辮子,是那天父親讓她去照相館找回來的,沒想到他一直留著。我想,父親是把辮子當成了他丟失過的愛女,怕再丟了找不回來。我為父親痛剪了它,父親為我珍藏了它。

在那個年代,我曾為父親謎一樣的“曆史”背上沉重的“曆史包袱”,不料在我初中畢業那年,竟填了入團申請表,雖然還要報校團委審批,但是自豪自滿甚至是自負的神情,還是擋也擋不住地掛在了我和父親的臉上,父親覺得他的曆史再也不會影響女兒曆史地成長了。沒承想,未獲批準。理由是檔案中“家庭出身”的“地主”與我所填的“革幹”不相一致,有欺騙組織之嫌。父親怒吼道,當年我提著腦袋幹革命不是“革幹”是什麽?怒不可遏,闖入組織部,大有咆哮公堂之勢。當時出台一個政策,對出身不好但1949年前參加革命的幹部,其子女的家庭出身均可改為“革幹”。組織部門及時將相關的文件轉發到我的學校,但校方疏忽忘記變更檔案,不宜入團的結論穩穩地橫在我的檔案袋裏。那天晚上,父親帶我去了一家特有名的餛飩館,我問他是不是可以敞開肚皮吃,父親說咱們今天就一個字:吃!父女倆一下子幹掉了六大碗,外加六個油酥燒餅。桌子上的胡椒麵、辣椒粉、醋等各色調料均銳減一半。

自那以後,一直到今天,事不順心的時候,我的心裏就湧起那年的那一刻,何以解憂?唯有餛飩。

我長大畢業了,分配到外地工作,“五一”回家,我對父親說我有男朋友了,父親問:對你好不好?我說好。怎麽好?我說有一次散步累了想坐下歇會兒,他把錢夾給我墊著,走時忘記拿了,過後他說錢算什麽,要是你的肚子受了涼那才算事呢!父親笑了,問他家是哪兒的?我說跟咱一個市。父親說你今天晚上把他帶家來吧,吃個飯。又問他愛吃什麽,我說:魚。晚上,極少下廚的父親做了一大桌魚宴:紅燒鯉魚,幹炸小黃花魚,清燉鯽魚……第二天,發現父親的臉上手上全是紅疙瘩,母親說,其實父親已經有好一陣子對魚腥過敏了,但昨天做魚他不讓別人插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發現穿著白襯衫忙忙碌碌的父親,變成了一個氣定神閑、慈眉善目、身著寬鬆衫成天在家晃悠的老頭兒。他開始練書法,說是要“夏練三伏、冬練三九”,其實是待到三伏的大熱天兒和三九的大冷天兒才研墨提筆,太熱、太冷出不去,隻好貓在家走“行草”。我常常取笑他如此的長性。

三年前,父親開始尿血。起先誰也不知道,後來母親從父親的**裏發覺,全家驚慌。父親從容鎮定,說:“這點血算什麽,大風大浪、槍林彈雨都過來了。”

查出癌症。我們決定把病情鐵桶般地瞞著父親。身體受苦,不能讓他精神上再受苦。

那年父親78歲,醫生主張保守治療,中藥、西藥、秘方,有用的沒用的,隻要是聽說治這個病的,全買,全往肚子裏頭灌。父親似乎有所察覺,拒絕吃藥,拒絕去醫院,說:“別瞎忙了,我心裏有數,該住院的時候我會去的。”一天,他突然打電話給我,問:“你家新居客廳的牆有多長?”我告訴了他,心裏卻納悶。過不幾天,他寫了一張“心曠神怡”條幅送給我,讓我裱了掛在客廳,說:“心曠神怡者,心情舒暢、精神愉快也。”後來母親告訴我說,那是父親最後一次提筆寫字。

父親住院了,他不知道癌細胞正在迅速地吞噬著他的身體。醫生為他做全身“加強CT”。他躺在掃描室,我和哥哥隔著玻璃門看著電腦裏掃出來的即時圖像,醫生說有亮點的地方就是癌塊。掃過大腦,有亮點;肺,有亮點;腹部,有亮點……CT在一點一點往下掃,亮點也在一閃一閃地往出跳,醫生說,這樣的癌塊很痛,老爺子受罪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又不敢擦,生怕被玻璃門內父親眼睛的餘光所發現。忽然,我看到父親的雙腳在一勾一勾地動,那是他強忍著疼痛有意逗我開心。以後他從沒當著我的麵喊過痛。

他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散步的腳步越來越慢,需要人攙扶,下不了床,翻不了身,後來隻有胳膊和手能夠動彈。他哆嗦著要下床,掙紮著不要扶,顫抖著自己走路……每一階段身體狀況的下滑都伴有那麽多的不甘和無奈,都伴有我那麽多的心酸和無助。

不間斷地輸液,使父親的雙手浮腫青紫。我買來一個小毛絨玩具兔,白白的,軟軟的,那是我的屬相。我讓父親攥在手裏。父親非常喜歡,整天捏在手裏,醫生護士都好奇地問是誰給你的呀這麽珍貴,他笑而不答。他對我說:“‘小白兔白又白,兩隻耳朵豎起來;見事不好要躲開,莫傷別人莫傷己。’這是老爸為你做的《新編白兔歌》,要記住。”

一天,父親叫我,我俯身床前,他艱難地抬起手緩慢地無聲地撫摸著我,先是額頭,然後眼睛,然後雙頰,然後鼻、嘴、肩膀和胳膊,最後握住手,大滴大滴的眼淚躲過他尖削的顴骨順流而下,流到枕頭上。這是我頭一回看到父親流淚。我強忍著劇痛,笑對父親:“毛主席教導我們‘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老爸你教導我們‘心曠神怡者,心情舒暢、精神愉快也。’”父親哽咽,說:“老爸還有一句:出遠門,必紅衣!”那天,我把沾滿父親淚水的枕巾和著我的淚水在水房裏拚命地搓呀搓。淚水無價,但此刻我卻不願保留。

父親飯量越來越小,昏睡越來越長。一天傍晚,我在家突然感覺心慌難受,馬上打電話到病房問病,母親說父親一直在睡,不吃東西。我急了:“你叫醒他、叫醒他,別放電話,我要聽見你叫醒他。”我擔心父親昏迷。母親開始叫父親,說寧寧讓你吃飯,醒醒!寧寧讓你醒醒,吃飯!一會兒,我聽到兩聲“啪啪”的扇子開合的聲響,我的心這才一鬆,掛斷了電話。父親常說生命在於運動,隻要能運動生命就不會停止。到他最後僅有兩隻手能聽他指揮的日子裏,他為自己找到唯一的運動方式,就是讓檀香扇在雙手之間開開合合。這一開一合的聲音在女兒聽來,堪稱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

萬萬沒想到,這一次,卻是父親用盡僅存的一絲氣力為自己奏響的安魂曲。六小時後,父親去世了。我把他的檀香扇留在我的手裏,把我的小毛絨兔放進他的骨灰盒。

辦完父親的後事,母親拿著一個小鐵盒,裏麵是100元100元的鈔票,她強行塞給曾經幫助過父親的朋友們,說“這是寧寧的一點心意,謝謝你們對她爸爸的好!”事後,我奇怪,問母親怎麽回事,母親說:“你這些年給爸爸過生日的錢他都沒花攢在鐵盒裏,臨走時說那裏麵一共有3000多元,讓我用你的名義謝謝照顧過他的好心人。”

父親終於撇下我去了,舐犢情深的日子再也找不回來了,一個個困擾我一生的謎底永遠永遠地被他帶走了。

父親在時,我不便探問底細,仿佛對於父親不願意公開的事好奇的追問是一種罪過。父親走了,我才醒悟到自己對父親的陌生。我自責對父親特殊的心靈理解了多少。父親走了,他又回來了,夢裏,我問父親:為什麽對自己的光榮曆史秘而不宣,對文革的冤情淡然一笑;為什麽叮囑我謹慎筆墨,“見事不好要躲開”;為什麽讓仨子女“不要當知識分子”;為什麽靈魂升天、永別時刻唯獨拒不見我,且千方百計不讓我見?

父親把愛滲透到女兒生活中的一點一滴,而女兒體味他的僅僅是難忘的氣味。我愛父親,卻始終解不開父愛之謎直到永別!多麽深不可測的父愛啊!我很幸福,我又很痛苦!

天漸漸地熱了,中午的作息時間延長了。我把父親的躺椅和褥子搬到我的辦公桌旁,每天午休時躺在上麵,總能感受到父親的氣味。我不由自主地想,父親走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他告別這個晨曦微露的世界時,最後的一瞥,是否看到了正在安然熟睡的愛女?那是他對女兒最後的保護。

那年我丟了,父親找到我;而現在,父親丟了,我卻找不到他。父親沒了,以後還有誰能把我再找回來呢

我們是姐妹 一生一世

1

回到家,一地狼藉,媽媽正在收拾。我不由吃驚,追問緣由。原來,小保姆趁大家上不辭而別,沒人照看的姐姐搞亂了屋子。

姐姐從小精神有點問題。奶奶不肯讓媽媽帶,把姐姐抱到鄉下,自己養。媽媽說奶奶是想替她減輕負擔,讓她再生一個孩子。

於是,就有了我。

姐姐在鄉下長到23歲,奶奶去世,爸媽才把她接進城裏。

我們都要上班,就給姐姐請了保姆照顧她。可保姆總待不長,她們不喜歡姐姐。

我去姐姐的房間,她正坐在**發呆。“姐姐。”我輕聲叫。她不回答,手裏摩挲著一個布娃娃,那是她從鄉下帶來的。

“姐姐,我帶你去客廳吃飯。”我試圖拉她的手。“走開!”姐姐突然很激動,衝我大喊。我猝不及防,下意識地後退。

我要辭職,經理很吃驚。我告訴他,我有一個姐姐,天天被關在家裏,與世隔絕。

經理看著我說:“請保姆就足夠了,你沒必要辭職的。”

姐姐回到家裏半年,我從未告訴過外人她的存在。說實話,她的存在曾使我或多或少有些難堪。可昨天當我看見她孤零零坐在**,沉浸在她和布娃娃的寂寞世界,當我看見她懊惱憤怒的眼神,聽到她轟我出去,我猛地醒悟,我和姐姐中間隔著一條河,擋著一座山。隻有消除這阻隔親情的山水,姐姐才有可能接納我,慢慢融入屬於我們的家。

我曾對爸媽說:“姐姐需要我們其中一個人時刻陪伴,這樣,她才有可能慢慢康複。”

我想,我應該試試。

2

辦完辭職手續,我才告訴爸媽。爸爸發火:“在鄉下你姐姐也不是沒看過病,也吃過不少的藥。如果有希望治愈,我們會不管嗎?”我說:“爸,我們是姐妹,要一生一世的。”

媽媽流淚,爸爸緘默。

姐姐不知何時從房間跑出來:“開飯嗎?我餓了。”我趕緊衝她笑,跑進廚房做飯。這一次,姐姐竟跟進廚房。“奶奶好,奶奶好。”她在後麵喃喃自語。

吃飯時,姐姐給我夾菜,嘴裏念叨:“奶奶好,奶奶好。”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我是妹妹,你的妹妹。”我凝視她,一字一頓。她掙脫我,低頭吃飯。我看看爸媽,他們的眼睛全都紅紅的。

晚上,我抱著被子去姐姐的臥室。“出去,出去!”姐姐抱著她的布娃娃,轟我。“我是紫紫,是你的妹妹。”我耐心解釋。終於,姐姐平靜下來。“姐妹,你是姐姐,我是妹妹,我們是姐妹。”我靠近她。她的眼神逐漸溫和,我放心地坐在**。

突然,她抓起我的胳膊狠命咬一口。一陣劇痛,我不由尖聲大叫。胳膊滲出血珠,我忍痛衝姐姐微笑:“沒關係,你和娃娃睡覺。明天我帶你上街,買衣服,買口紅。”姐姐一怔,繼而甜甜一笑:“口紅,漂亮。”

大清早,姐姐就在客廳喊:“口紅、口紅。”我要幫她梳辮子,她不肯。這些年,奶奶教會她做許多事,比如洗衣服,梳頭發,疊被子。看著她飛快編出一條麻花辮,我誇獎她心靈手巧。她咧嘴笑,一聲聲重複要口紅。

這是我第一次帶姐姐上街。我牽住她的手,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姐姐左右張望,問:“口紅在哪裏?”我告訴她,要穿過馬路,右轉的百貨樓有專櫃。

晚上吃飯,姐姐姍姍來遲。燈光裏,我發現她塗過口紅。她小心翼翼吃著東西,生怕蹭掉口紅。

爸媽相視而笑。

在衛生間洗漱,姐姐靠在門口:“你,出嫁嗎?”我一愣。客廳電視裏,傳出熱鬧的嗩呐聲。我想,她一定是看過電視才想到這個問題的。“會的。”我回答。“什麽時候?”她很緊張。我心裏一熱,原來她舍不得我離開。

“口紅,口紅。”姐姐撅嘴,悻悻離開。不由心酸,原來她不是舍不得我,是擔心我走後,沒人帶她買口紅。

整個春天,我天天帶姐姐上街,逛公園,看電影。

每次出門,她都要自己梳辮子,塗口紅,然後站在我麵前,問:“漂亮?”我認真看看,幫她整整卡子,扯扯裙角,滿意地說:“漂亮。”於是,姐姐神采飛揚。

她拽了我的手,在人行道歡快地行走。“花,草,小鳥。”姐姐邊走邊說。我鼓勵她:“姐姐,唱歌。”她搖頭。我輕輕唱道:“又是一年三月三,風箏飛滿天。”姐姐抿嘴笑:“奶奶好,奶奶好。”我想起喜歡唱民謠的奶奶,懂得姐姐的意思。

我停步,一定要她唱歌。僵持片刻,姐姐怯怯開口:“春來芍藥開。”我出神地凝視著姐姐,聽她曼聲歌唱。就在那一瞬間,我強烈渴望,她和我一樣,健健康康。

傍晚時分,一家人在客廳看《士兵突擊》,許三多在說:“不拋棄,不放棄。”我心裏猛地一疼,下意識看看爸媽,他們也在看我。這句話,同樣觸動了他們。

我突然明白,姐姐為什麽時刻念叨奶奶。在她的歲月裏,奶奶給予的愛與關懷實在太多,盛滿她的記憶。雖然她的精神不大正常,可她知道感恩。

3

經理登門拜訪。

我們在客廳說話,姐姐從房間出來。很明顯,她化了妝。

“喝水。”她給經理遞杯子。經理有些意外,望望我。我趕緊介紹:“我姐姐,叢艾艾。”經理笑:“姐姐比紫紫漂亮。”

姐姐掩飾不住地歡喜,拽拽衣服,整整頭發。我和經理相視一笑,要姐姐和我們一起出去玩兒。

經理一直在追求我。帶姐姐出去幾次,經理頗有微詞。他婉轉地說:“姐姐總跟著我們不大好,別人會議論的。”我低頭不語。和經理在一家公司相處兩年,對他很有好感,甚至打算接受他的求婚。可此時,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我眼前,就是姐姐。

我清楚,即使姐姐慢慢恢複,也是無法成家的。她這輩子注定要跟我一起生活。我的愛情裏,必須有姐姐的一個位置。

“先跟你爸媽,等他們老了,再送她到精神病院,費用我們出。”經理清楚我的心思,挑明話題。我明白,他對姐姐的愛,隻有這麽多。

忍痛割愛,我放棄了經理。也因此,大病一場。

姐姐不知情,坐在床邊一個勁兒問:“經理呢?我們逛公園。”媽媽很惱火,嗬斥她:“還說還說,全是為你。”

姐姐發愣,使勁瞪大眼睛分析媽媽的話。我趕緊解釋:“姐姐,經理忙,沒時間。等我好了,我帶你去遊樂場。”我讓媽媽出去,招呼姐姐睡覺。姐姐把布娃娃放進我的被窩,拍拍我的頭:“乖,睡覺,明天就回來了。”

早上醒來,我到處找不到姐姐,趕緊給爸媽打電話,他們說上班前姐姐還在家裏。我慌了神。

爸媽匆忙趕回來,我們分頭去找。我很焦急,嗓子都喊啞了。手足無措站在路口忽然想起口紅。

趕到百貨樓,賣口紅的專櫃,姐姐正在認真挑口紅。我看著她的背影,簡直不敢相信,她會自己摸到百貨樓來。

“自己用,還是送人?”售貨員問。姐姐遲疑,然後慢慢說:“姐妹,妹妹。”

我想上前,姐姐突然說:“妹妹,不漂亮,經理,不出嫁。”心裏一震,原來姐姐能夠懂得發生的事,她為我來買口紅。我退後幾步,看姐姐舉著口紅看顏色,然後付錢,再慢慢走出百貨樓。

大街上車水馬龍。姐姐伸出手,一遍遍念叨:“左右,左右。”她終於選定方向,拐上人行道,緩緩向家的方向走去。我尾隨其後,心裏充滿疼痛的快樂,姐姐終於知道了一個詞,一個可以相依為命的詞—姐妹。

陽光灑滿姐姐的臉,她還在喃喃自語:“姐妹,姐姐,妹妹。”我喊:“姐姐。”對我的出現她很驚奇,上下看著。我笑:“姐妹,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她雀躍,興奮地把口紅放在我掌心,激動地叫:“漂亮,經理,出嫁。”

我一把抱住她,淚流滿麵。

4

晚上,姐姐抱著她的布娃娃主動鑽進我被窩,說:“奶奶好,妹妹好。”我看見她的嘴唇,紅紅的。臉上,也塗過胭脂。

經過觀察,我清楚窮盡我的一生,也無法讓姐姐和我一樣,正常地工作生活。但我也可以確定,曾經阻隔我們的山水,已經冰雪消融。我陪姐姐一起看《士兵突擊》,和她一遍遍背誦:“不拋棄,不放棄。”

我重新找了工作,開始上班。

每天出門,姐姐站在客廳,戀戀不舍地說:“妹妹,再見。”新請的小保姆,在教姐姐學畫畫。我看著地上的畫板、顏料,衝小保姆道謝。“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姐姐的。”小保姆一臉誠懇。

姐姐把我的小包遞給我,煞有介事地替我整整卡子,扯扯裙角。我親親她的額頭,交代她在家聽話,等我下班。

“不拋棄,不放棄。”在我邁出房門的一刻,姐姐突然歡快地背誦。我想笑,笑姐姐的記性好,笑姐姐的進步快,但熱淚趕在笑容之前,滾滾而落。

你隻是不知道,其實我也很愛你

她入土的那個中午,我還在回南寧的飛機上。手機是關了的,弟弟隻好給我短信:姐,她十二點三十五入土為安,爸爸吩咐你默哀十分鍾。

下了飛機已經是下午一點,我看著手機上的短信,在人來人往的機場淚流滿麵。

我的左手很完美,皮膚細滑,五指纖纖。但我的右手缺了一根尾指,並且在斷口的地方醜陋不堪,這是我二十年來最心痛回憶的見證,與她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