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向水下6000 米挺進他向上攀升的理想追求,體現在向下沉潛的深度。因而,浩渺的海洋孕育著他遨遊的夢……
他竟忘卻了50歲的壽辰,一位老友把他堵在實驗室,半開玩笑地改了句古詩送他:“新鬆恨不深千尺!”老友對原詩“新鬆恨不高千尺”,僅做一字之改,便妙趣橫生了,惹得眾人會心一笑。因為他名曰“新鬆”,又多年來致力於水下機器人的“深”入研製。
蔣新鬆是著名的自動化控製、人工智能機器人學專家,國家“863”計劃自動化領域首席科學家。他作為我國人工智能與機器人研究的開拓者之一,主持研製出了我國第一台計算機控製的工業機器人和水下機器人,並成功地開發出係列產品打入了國際市場。
蔣新鬆,1931年8月3日出生於江蘇省江陰縣,家境貧寒,自幼學習刻苦,高分考入上海交通大學電機係。其畢業設計《多刀自動車床電器驅動係統》被評為“優秀”。走出校門後蔣新鬆被分配到中國科學院,正待施展抱負之際,卻被反“右”運動打入了另冊。逆境中,他始終不曾放棄學習和鑽研。1964年他的論文《極值搜索原理在測量設備中的應用》,被國際計量學會接受並在其年會上宣讀。1965年他調到沈陽,利用“靠邊站”的10年時間,在鞍鋼工業自動化現場做出了重大貢獻。“**”一結束,他興致勃勃回到了陽光下,被指定為中科院自動化學科規劃的主要執筆者。1980年起擔任自動化所所長。
當真理和人心相遇時,曆史便會同現實由衷地微笑了。
1986年2月1日,中國新聞社發出一份電稿《中國機器人發展麵麵觀——訪中國科學院自動化研究所所長蔣新鬆》。電稿以每秒30萬公裏的速度,為世人勾畫了一位科技忙人的風貌:“蔣新鬆穿梭於北京、大連、沈陽之間,1985年12月14日,他的研究所研製的中國第一台水下機器人初試成功兩天後,他就飛到北京同美國沛瑞公司簽訂引進技術的協定,緊接著他又北上大連參加‘海人一號’的水下試驗。一個月後,他再返京參加一年一度的中國科學院年會。會議間隙,他接受記者采訪,話題無一不與機器人有關……”
蔣新鬆不愧為高瞻遠矚的戰略科學家。早在1972年,他就和兩位同事正式向科學院建議:機器人的研究必須盡早起步!當時亂哄哄的背景下,各種條件都不具備,甚至有人嘲諷:“中國人這麽多,多得沒地方安置,還搞什麽機器人?”他悄然長歎,一邊等待時機,一邊反複思考:怎樣克服各方麵的阻力,推動領導同意開展人工智能和機器人的研究?
直到打倒“四人幫”,雲開霧散,蔣新鬆才深切感受到,一個和煦的春天到來了,一個建設的春天到來了,一個科學的春天到來了。他帶著曾被冰封雪裹的雄心,意氣風發地投入到無比熱愛的工作中。他在入黨申請書中表示:要“孜孜以求地探索,在廣闊無邊的科學海洋中,找回我的歡樂與幸福”。1981年12月18日,蔣新鬆加入中國共產黨。
中科院副院長李薰語重心長地對他說:“我們已將人造衛星送上天,那是九天攬月;而今你們搞水下機器人,是五洋捉鱉。
我看應該搞,可以搞!”得令的蔣新鬆披掛上陣了。
第一次出國到日本考察,他靠省吃儉用,給所裏買回了第一台計算機……
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蔣新鬆帶著課題組四麵八方深入調研,南海艦隊救撈大隊反映:南海大陸架水深200米,潛水員隻能下潛60米,要在一片漆黑中用手摸著工作,如果能有機器人代替潛水員作業,那該多好!蔣新鬆和他的夥伴們回答:“你們就等著好消息吧!”
如何使智能機器人在深水裏施展靈動的技能,是他的理想所係。海洋機器人的研製,是一項包括深潛技術、密封技術、流體控製、自動控製、電視、聲呐、信息傳輸等多學科的綜合項目。
蔣新鬆在殷切的期待、高深的理論和繁複的技藝中,沒日沒夜地奔波著,忙碌著。在他的精心組織下,研製工作捷報頻傳。他既是傳道授業、解惑答疑的良師,又是啃硬骨頭的能手。1986年至1994年8年間,蔣新鬆領導的自動化所成績斐然,共有5項成果獲國家級獎勵,46項成果獲省部級獎勵。
係列化水下機器人,在他的癡迷中精進,從潛深100 米到300米……直至1000米,一路凱歌嘹亮,最後,聞之如雷貫耳的深潛6000米無纜水下機器人,也驗收合格。它於1995年8月順利完成了太平洋深海性能試驗,深海中作業,指甲蓋大小的麵積要承受600公斤的壓力,它的導航和定位受海流的影響,比定向飛行器更難指揮,人們把它譽稱為“返回式海洋衛星”。蔣新鬆把原計劃2010年完成的這項研製目標,提前到20世紀完成。這神奇的飛躍,無疑是科技史上的一次壯舉。
蔣新鬆的夢,在深海裏潛遊。他把凝聚他心血的6000米水下機器人,看作是中國派出的使者,到國際舞台上去表達奇誌,展示智勇。
蔣新鬆在“863”計劃10周年紀念會上,登台發言:“這10年是我們自動化領域拚搏的10年,輝煌的10年。當年4位老科學家上書中央時提出‘在國際高技術舞台上,要有一席之地’的目標,今天,可以告慰我們的前輩及全國人民,我們實現了這一目標,我們非但取得了一席之地,很多方麵達到了世界領先的水平,而且已經在國民經濟中發揮作用……”
生命在燃燒中攀升
1994年,蔣新鬆當選為中國工程院院士,自此不再擔任所長,專門從事自動化重大課題的研究。兩年後,恰逢他從事科技工作40周年,撫今憶昔,心潮起伏,在台燈下寫出了一篇感懷文章《祖國和科學,我心目中的依戀和追求》。題目即已明白確當地表述了他的信仰、他的情愫。蔣新鬆不止一次對身邊的年輕科技人員說:“科學事業是豪邁的事業,需要我們用畢生精力探索、追求和攀登。科學應是我們為之獻身的事業,而不應是作為一種晉升的台階,有了偉大的目的,才能產生持久的百折不撓的毅力。”
他正是這麽疏於名淡於利地埋頭專業,逐漸成為我國自動化控製和機器人學的著名專家。他撰寫了《機器人學導論》等數十篇專著,影響深遠;他創辦了中國自動化學會刊物《信息與控製》和《機器人》雜誌,並親自擔任主編。他對中國自動化技術躋身世界行列做出了開拓性貢獻,因此,獲得國家有突出貢獻的科學家稱號、全國“五一勞動獎章”、中國工程院首批頒發的“中國工程科技獎”,被評為中國工程院十位優秀科學家之一。
蔣新鬆擔任所長14年,讓眾所矚目的機器人基地形成了良好的學術風氣。
老同事在緬懷他時說:“老蔣非常民主,絕不獨斷專行。在學術上、工作上,誰都可以同他爭論,他也從不記恨。他欣賞敢於堅持正確意見的人,特別喜歡聽到不同的聲音。”年輕的助手讚歎:“蔣老師求知欲望強烈,常常不恥下問,治學的精細、嚴謹,讓人望而生敬!”上級領導則評價說:“蔣新鬆是科技帥才,德高望重,很有人格魅力!”
中科院沈陽自動化研究所這個“機器人的搖籃”,由於治理有方,在國際上擁有很高的知名度。
蔣新鬆自豪地對外界評價自己麾下的科技隊伍:“我有一支敢死隊!”誰都知道,自動化所敢打敢拚的作風,是他這排頭兵耳濡目染帶出來的。他攻難關不要命的敬業精神,是盡人皆知的。1985年,為了和美國沛瑞公司進行接觸,他負責準備詳細的談判稿,連續幾天不眠不休,勞累過度,到中科院匯報時舉步維艱,剛上二樓便暈倒在樓梯上。蘇醒後,他堅持不去醫院,硬撐著陪美國代表前往大連考察,一下火車,又暈倒在站台上,隨即被送回沈陽中國醫大附屬醫院急救。醫生發現他的甲亢已經累及心髒,便為他做了手術。拆線第三天,他又心急火燎地投入了工作。與美方談判山重水複,最後終於達成了令我方滿意的協議。
轉年,他又一次由同事從崗位上直接送進了醫院,由於白細胞大量減少,他被送進了無菌室,用玻璃罩把整個身體罩了起來。此時正逢機器人示範工程緊鑼密鼓上馬,他背著醫生,把有關人員召集到病房,躺在病榻上隔著玻璃罩聽匯報、做部署。科學需要拚搏精神,可他太拚了,常常突破疲勞極限。他還曾在北京地鐵站口、上海虹橋機場、赴俄羅斯考察途中,犯病暈倒,這都是他超常付出、積勞成疾的結果。
1997年3月末,蔣新鬆風塵仆仆地從外地回到沈陽。次日他早早趕到會議室,與同事們一起組織關於機器人控製器的研討會。接著又去參加了一個6000米水下機器人總工程師小組會議。
同事見他倦容滿麵,關切地詢問他的身體狀況,他不經意地笑笑,朗聲應道:
“我的原則就一條:活著幹,死了算!”
坦**,豁達,是他一以貫之的風格。老夥伴們誰也不曾想到,這竟是他們聽到的自己領頭人的最後一句話。29日清晨,微曦初露之時,蔣新鬆已敲了3個小時電腦:“……科學事業是一種永恒探索的事業,它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成功的歡樂,永遠是一刹那,無窮的探索,無窮的苦惱,正是它本身魅力所在。我從事科研工作40年了,目前又進入了新的一輪無窮的探索和無窮的苦惱中。”寫完這段既是感悟也是感慨的話,在夫人的再三催促下,草草吃罷早飯,便張羅著找件衣服準備去鞍鋼。日前,鞍鋼總經理親自打來電話,想聽聽他對鞍鋼“九五計劃”中關於技術改造的意見。他與那裏有著10年的特殊感情,便滿口應承一定去。7點30分,他提起公文包和便攜式電腦,剛要下樓,突感心髒一緊,絞痛襲來,頓時滿頭大汗,扶著寫字台蹲了下去。
原本要送他去鞍鋼的車,把他送到了醫院。搶救室紅燈閃爍,醫院實施了一係列救治手段,均未能奏效。蔣新鬆於當日午後逝世。
“向6000米挺進!”他的豪言成了激勵夥伴們奮發的遺言。
哀樂低回,淚雨紛飛。蔣新鬆追悼大會的靈堂上,懸掛著這樣一副醒目的挽聯:
國器偉業流芳千古
院士風範後人良師
足可告慰英靈的是,在他辭世一個月後,根據聯合國關於測試太平洋深海區地況的請求,潛深6000米的無纜水下機器人隨國家海底測量隊,遠赴夏威夷東南海域進行深潛海試,連續奮戰百日,使人類第一次看到了深海的錄像與照片。神州的機器人為自己的祖國爭得了榮譽!這振奮人心的科研喜訊,是蔣新鬆及夥伴們傑出的功績。
進入新世紀,被命名為“新鬆牌”的智能係列產品,是“機器”卻以“人”的風貌,生機勃勃地活躍於國內外市場。
機器人圓著中國人的科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