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街上追一個年輕女孩被發現了,會發生什麽樣的後果?梁楓後來想起來都有些後怕,那時候自己真是太忘乎所以了。這天晚上,是和江雲鵬約好吃飯的日子,地點在市內最豪華的酒店,江雲鵬做東。梁楓電話裏再三詢問還有哪些客人,江雲鵬很明確地說,除了他這個老同學以外,隻有另外一個礦山老板,叫陸芙,雲南人,他這次從浙江趕到四川來,就是為了買下她的鉛鋅礦。
“這是一個女人的名字。”
“是啊,是一個女的,股東之一,總經理,可能幹了,你簡直想想不到她有多聰明。一會兒可得為我說好話啊。”
“噢,好啊。”梁楓來了興趣,順口又問道,“買礦用了多少銀子?”
“380萬。”
“嗬嗬,江老兄真是大手筆啊。”梁楓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說好晚上八點,出於禮貌,梁楓去得稍早一點,那時江雲鵬也正好到了,和司機,保鏢,一共三人,在酒店大堂裏等候。
“我們等陸總來了,再去包間吧。”江雲鵬說。
“嗬嗬,客隨主意。江總可真是看重這位陸總啊。是什麽樣的女人。”
“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一個多重性格的女人,就像廣告說的一樣,味道好極了。”
“哈哈,離開了家,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嫂子是鞭長莫及呀。”
“唉,你嫂子去年去世了,車禍。”
“啊,——真對不起。”
說了幾句祝福的話,梁楓遞上生日紅包,江雲鵬把它認真地裝進了手提包。
等了許久,還不見陸芙來。江雲鵬打了一個電話,立即變得喜笑顏開。
“快了,陸總就來了,我叫車去接她。”江雲鵬給司機說了幾句,隨後保鏢也跟著司機出去了,黑色三菱帕傑羅越野車停在酒店停車場裏。
沒有了外人,七八年不見的同學自然親熱外露。梁楓和江雲鵬轉到置放著菖蒲的大廳角落裏,拉過單座藤椅靠近了聊起來。談話間,江雲鵬忽然問道:“你那天說的轉折點和難處是怎麽一回事,電話裏也說不清楚。”
梁楓籲出了一口氣,終於把話題牽引到正軌了。他先歎了一聲,低下頭,慢慢地把今年的仕途走向,預測性地低調詳述了一番。
“如果四十以前不能混上個副處以上,則這生基本上到頭了。”
“哈哈,兄弟著急啥,離四十還有幾年呢。”
“奔四的人,日子一晃就過了,不知不覺間的事兒,過了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今年機會來了,可是叫人愁啊。”
“愁什麽?”
“有的呢,是拿著刀頭找不到廟門。有的呢,廟門瞅準了,手頭又尷尬。”
“哦。明白老弟的意思了。要多少才有希望啊。”
“預計這個數吧。”梁楓往大堂各處看了一眼,舉起手伸出四個指頭,“帶十的。”
“可靠嗎?”
“銀子決不會白丟,底線是副處,最好結果是副廳。今年的機會太好了,正好有越級任用的條件。”
“官場晉升這個,我不清楚,但是既然機會來了就絕不要放過,要盡最大努力。不要太擔心,會有辦法的。哎,待會兒陸總來了,你可要旁敲側擊的幫忙噢。”
“嗬嗬,你說了第二次了。你們的合同不是已經簽訂了嗎,隻等著驗礦付款。”
“哎,不是說的礦的事。”
“啊噢——”梁楓一個手指頭點著笑道,“老實交代。怎麽,看上了?陸總多大年紀?”
“還有三個月進入而立之年。”
“嗯,小不到十歲,年齡上倒是很合適。她沒有結婚,還是離婚了?”
“快離婚了,聽說她和她老公感情不好,陸總都半年多沒有回去了。這是和她一起做礦的人說的,消息確切,礦上有幾個是她夫家的家鄉人。”
“好啊,加油。”梁楓這算是答應了。
陸芙姍姍來遲,眾人一一入席。梁楓受了委托,免不了要仔細打量陸總。她中等個兒,身材姣好,凹凸分明,一襲白色領鑲邊休閑西服,黑色緊身內衣隻及腰際,舉手間橫露出一抹肌膚,黑色貼身長褲。最引人注意的是她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兼有少女的清靈誘人和職業經理人的聰慧幹練,溜滑的言語之間透露出滿不在乎的豪氣,以及處事老道的圓滑周全。
這些總令梁楓想起張琦來,不知不覺間,便對陸總產生了迷戀般的好感。不過,張琦不會有陸芙這麽豐富俚俗的應酬話。看見江雲鵬收下陸芙送來的生日紅包時,夾在手掌中雙手合攏指尖抵住鼻子那副真誠勁,梁楓差點沒有笑出來。
入席後,還在上菜中。52度五糧液剛剛開瓶,濃香已經溢滿室內。五個人的白玉小瓷杯依次斟滿了酒,江雲鵬站起來,舉起酒杯,首先發話,感謝他生活中重要的兩個人,陸芙總經理和梁楓同學,來為他的生日祝賀。大家共幹了一杯。江雲鵬要求以後喝酒都坐著,誰站起來罰誰的酒,好朋友之間不該太拘束的。梁楓和陸芙立即讚成,梁楓說道:“那是,屁股一抬,喝了重來。罰。”
“好事成雙,懲罰要三,一次罰三杯。”陸芙叫道。
氣氛立即活躍起來。趁這當兒,江雲鵬取過提包,拿出兩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紅包,認真看了看上麵寫的名字,把它分發給梁楓和陸芙兩人。
“這咋說。”梁楓不受。
“我們那裏都這樣,收禮要回禮。”
“有些地方有這個說法,要回禮打發恭賀的人。”陸芙幫江雲鵬解釋。梁楓隻得跟著收下。
邊說邊喝,又下去了幾杯。陸芙接受紅包時敏銳地察覺到裏麵不對勁,太薄,如果是鈔票的話,江老總絕對不會如此小氣,江雲鵬異樣而曖昧的淺笑更加增重了她心中疑雲。但是她不動聲色。
在江雲鵬的手不小心碰了幾次陸芙之後,她借口說上個廁所,離開了包間。江雲鵬嘴角一動。
陸芙很快回來,哈哈笑道:“不是存心躲酒哈,補上。我來支一莊,然後輪流坐莊吧,今天喝一個痛快。司機就隨意吧。”
江雲鵬樂嗬嗬支起大拇指直讚豪爽,司機保鏢察言觀色跟著附和。如此情景,梁楓哪有推辭的道理,順便稱讚道:“江總以前是我們室友中的大哥,仗義那是沒法說,如今還是那樣豪氣呢。”
輪流坐莊中,一桌的好菜都不知道啥滋味了。休閑時刻,陸芙不斷找江雲鵬單挑拚酒,理由很多,又是賣礦又是主客又是以後合作,等等。江雲鵬開始還來者不拒,爽快喝下,漸漸地招架不住了。陸芙認定了江雲鵬似地,纏住就不放,保鏢和司機想要解酒也不行,被陸芙將話拿住。
梁楓知道有好戲看了,不時嘿嘿笑笑,看江雲鵬怎樣招架,他樂得坐山觀虎鬥,這一夜的酒災終於可以躲過去了。
江雲鵬終於支不住,坐在椅子上滿腦子雲裏霧裏的感覺,說話舌頭都有些打不轉,他終於推出保鏢接了陸芙兩杯酒。高度白酒下得太快,一向號稱酒仙子的陸芙也發飄了,速度慢了下來。
又輪到陸芙纏住江雲鵬幹杯,江雲鵬滿臉溫柔地說:“要喝,那也行,交杯酒。”
陸芙倏地變了臉色,拿出紅包,伸過去問道:“江總沒有把紅包拿錯吧。”
江雲鵬撐住桌子邊,往前湊了仔細地看,說:“沒錯。”
陸芙打開封口,拉出一張支票,說:“看清楚了,真的沒錯。”
江雲鵬害怕了似的,後退了,靠在椅子上,搖著頭:“沒有錯,是我給你的回禮,我的一份心意,希望你能理解,收下。”
陸芙冷冷一笑:“我當然理解。就憑你這點酒量,也想做我的老公。”
說完,陸芙一下一下把支票撕碎,扔在地上。
“陸總,有話好好說罷,也許你誤會了江總的意思了。”
“你們是大學同學,鐵哥們,當然替他說話。他那點花花腸子,我還不清楚啊。哈哈。喝酒,來喝一個痛快。”
說著,陸芙便去抓酒瓶。
“不,你也別喝了,酒多傷身。”江雲鵬忽然撲過來攔阻,嘴裏說著關切的話,不料身子不聽使喚,搖晃著碰翻了桌子上的碗盞杯筷,一個空酒瓶哐當一聲掉下摔碎了。
清脆的聲音使大家都一震,梁楓立即說道:“不要緊的,歲歲(碎碎)平(瓶)安。”
陸芙突然之間也清醒了一些,說:“客隨主便,那就不喝了。我要回去了。江總生日快樂哈。你醉了,也該去休息了,洗個澡,清醒一下。”
“還沒吃飯呢?”江雲鵬說,雖說是醉了,他的反應一直不慢。
“不吃了,一年四季哪有吃得完的飯。”
“又不吃飯,饑飽無常,早晚會得胃病。你不是胃常疼嗎?”
“我的事你別管。”陸芙瞪著眼睛。
“嗯哪,我叫司機送你吧。”
“不用,你那高檔車我坐不慣,頭暈。”
“說啥呢,陸妹,陸總還生氣啊。”
“總之,江總你聽清楚,我不坐你的車,也不要叫你保鏢送我。你好好休息吧。”
“我送陸總可以嗎?”梁楓說,遇上陸芙的目光時微微一笑,衝著這一個笑容,陸芙覺得自己無法拒絕。
“那——謝謝梁哥嘍。”
“不過,我今天沒有開車來,隻有出去打的哦。”
“哈哈,沒事,走路更好,成天忙來忙去,多半時間陪山裏大老鼠了,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個城市的夜景呢。不遠的。”
“那也好,就拜托梁老弟了,你送送陸總。”江雲鵬趁機下台。
梁楓跟在陸芙後邊兩三步遠,陸芙回頭嚷道:“你們真是鐵哥們啊,找搭子的事也幫忙。你回去吧,我一個人找得到路,吹吹風,過會兒就清醒了。”
“我還以為你沒醉呢,原來你知道自己醉了。”
“我能,左右兩條腿的。”陸芙有些趔趄,梁楓趕上去靠近點,碰上了她身體,陸芙噴出一股酒氣,“看你樣子,是不小的官吧?科長是多大的官。”
梁楓哭笑不得,還是隨著她的問題說:“科長,相當於縣上的局長,鄉鎮的鎮長。”
“啊,失敬失敬,那真是不小的官呢。哈哈。”
這陸總是真不知還是假裝不知,梁楓懷疑她在故意揶揄自己,目的是報複自己幫江雲鵬。他忍著,真誠地說:“我好心好意送你,你不要誤會了,當然也一半是受了江總的委托。”
“好啊,梁科長一定要盡到職責哦。”
“肯定會盡職盡責,這你放心。我和江大哥是肝膽洞,生死同,一諾千鈞重。”
“喔唷,看不出來,你還會寫詩呢。”
“哈哈,陸總原來是挺有情趣的人,文學細胞滿豐富的嘛。”
“不敢不敢,我那位成天就搬弄這些勞什子,耳濡目染的也聽得懂一些。”
“你丈夫。”
“我老公啊。”
“他做什麽的。”
“教師,教中學的,後來不教了,新華書店呆著,可是新華書店也垮了。成天就會研究什麽**詩啊,傷詩的,他是中華詩詞學會的會員,書呆子,假清高。”
“啥叫金詩銀詩啊?”梁楓沒有聽明白。
“那些愛啊情的,不是**詩嗎,記得他愛嘀咕什麽樂而不**,哀而不傷。”
梁楓終於明白了,哈哈笑道:“樂而不**,哀而不傷,是文學的高超境界。你說的是這個,嗬嗬嗬。”
“什麽高超境界,狗屁。我的一個好朋友蒯燕被老公離了,她舍不得,我叫他幫這個妹妹寫一篇文,放在QQ空間裏,好讓她老公看見,看能不能讓他回心轉意。我要他寫得一看完就要流淚,那個樣子的。他整的是什麽古詩,看完了我也沒掉淚,一滴都沒得,還怎麽感動得了別人。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就會幹這麽一點事情偏偏還幹不好。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
“是嗎,我倒要看看,是什麽古詩。”梁楓想起黎梧總編說過的那些話,覺得陸總的老公應該去交往,而且以此為籍口和她老公聯係熟悉,探聽得消息後,不管是勸老江偃旗息鼓,還是協助老江見機而行,不正好都可以幫上江雲鵬的忙嗎,真是一舉兩得。他說:“我也喜歡古典詩詞。”
“那好啊,你們加好友吧,我給你QQ號。”
梁楓拿出手機,把陸芙老公的號碼儲存起來。
“看得出來,你其實還是愛他的。”
陸芙沉默了,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站住,說:“有一次,我和項目方已經談好了承包工程,讓他去簽合同,結果居然黃了。浪費了一桌酒席三千多塊。你說氣人不。”
“他不是商人,陸總何必求全責備。”
“我忙不過來的時候,讓他分擔一點也不行嗎。還有他老母,唉,不說了,我們幾乎就是被從家裏攆出來的。真是——”陸芙忽然停住,不往下說了。
看得出來,陸芙是意識到了,和初相識的人談得太多了。梁楓轉了話頭:“一百萬的支票,說撕就撕掉了,不再認真考慮一下。”
“哼,兩百萬也無所謂。”
陸芙忽然用惡狠狠地眼光盯住梁楓,即使夜燈下光線不明,梁楓也能覺察得到那裏麵的寒意。
“你怎麽知道是一百萬。”陸芙突然問。
“有N種方法知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是和江總事先有攻守同盟的。說實話吧,你故意展示,我當然看見了。”
陸芙忽然不明所以地笑起來,她說:“你總給人一種信任的感覺。我信你一次。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