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連幾天平靜無事,其間梁楓還接到劉明律師打來的電話,說再有五天,縣民事法庭就要開庭了,所有準備工作業已到位,問他到時候要不要去旁聽。梁楓回答道,先不要考慮他要去的情況,到時候如果能夠抽出時間的話,他可能會去一會兒,時間不會太長。一切拜托劉律師了。該打點的地方,他請劉律師盡管自行做主。梁楓還提醒劉律師,即使到時候他去旁聽的話,兩人之間也不要顯得太親密,淡淡地打個招呼就是了,也不要向旁人透露出他的身份來,還有原告方盡量不要讓人去法庭旁聽,有原告主人就行了。劉明一一承諾。
黃昏的時候,梁楓到市郊區拜望了一位領導。自從正式就任局長助理以來,所有案牘勞形的瑣屑工作,他幾乎都交給政工科的兼職秘書去幹了,梁楓所要做的隻是指導性修改和審閱定稿,還有就是組織檢查和領導檢查,以及應對被上級檢查。其餘的工作,主要就是考察調研。
官員們總是不斷地各地考察,也偶爾去國外考察,學習別人的經驗,謂之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然而在會議上或者內部編撰專業書刊時,卻總是一副啥都知道的樣子,至少也必須裝作知道。這在訓練有素的要員們看來,不僅不是一種矛盾,而且是一種高度的和諧統一。拜望領導回來,梁楓駕著車穿過比較狹窄的胡同。熟練地駕車給了梁楓很大的自由度,這種自由度也是每個官員所企盼的,隻要不是被正式會議纏住了身子,梁楓就讓自己放鬆,享受生活。
幸福的官員們像生活在天堂一般。
轉過一個彎時,梁楓減慢了速度,同時還鳴了哨。
但是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巷子裏突然衝出一輛鈴木摩托,迎麵轉了過來。盡管梁楓車開得很慢,還是猝不及防。他輕巧地扳過方向盤,急刹停住。然而摩托歪歪扭扭滑了幾米遠,坐在摩托上的兩個人發出痛苦的叫聲,倒在地上。
摩托車翻倒的地點已經緊挨著牆了。梁楓沒有兩車撞上了的那種感覺。他亮著車燈,下了車。
“怎麽樣了。”梁楓問。
“哎喲,你怎麽開車的,不會開就別上路。哎喲。”
“真是倒黴,哪裏竄出來的二杆子。腿可能折了呢,車子也摔壞了。”倒在地上的人一邊說著一邊坐了起來。
“我看看,需要的話馬上送你們醫院去。”
“哎,別動,痛死了。你毛手毛腳的,沒事都有事了。”
聽對方的回話,好像沒傷著什麽。梁楓放下了心。
前麵駕駛摩托的站了起來,梁楓才發覺這是一個高大的漢子,夜色朦朧中看不清楚他的詳細表情,但總之不是善與之輩。後麵那個還坐在地上,一邊輕聲呻吟一邊檢查自己的傷勢。
“哎,你說這事怎麽辦?”大個兒使勁拍著自己的身上的灰塵,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
此時,梁楓堅信汽車沒有撞上摩托了。那麽最多就是倒地後,人擦傷一點,摩托車也沒什麽大礙,小修小換就可以了。雖然說不是自己的責任,可是按照社會無條件保護弱勢者的習慣,開車者總是要出點錢的。
於是梁楓平靜地說:“如果傷勢重的話,我送你們到醫院去檢查。如果不重的話,你們說怎麽辦吧。”他知道對方會開出一個要求賠償的價錢來,所以索性以退為進。
“看來哥子也是懂事的人,那就不囉嗦了,報警那些都免了,可是這連人帶車的,總得要個三兩千的才還得原吧。”
梁楓皺皺眉頭,按照對方的情況看,似乎遠遠用不上這麽多錢,而且還是對方的主要責任,甚至是全責,但是叫起交警來解決的確麻煩,自己是有身份有大事要做的人,哪有那麽多時間糾纏,趁沒人看見,付錢走人,也可以說是一個不得已的良策。
“三兩千,太多了,哪要那麽多。”梁楓試探著說,要是對方堅持不讓大步,隻要適當少一點,挽回點麵子他也就認了。決不能對方說多少就是多少,那是敲詐,他已經覺得被敲詐了。
“哎喲,我的腰哎。你瘋了,三兩千那行,這摩托都是上萬的呢。”
梁楓一聽此話,不由得心中冷笑了一下。
“嗯,對對,還不知腿傷得有多厲害。三千咋說得脫。這樣吧,四千,兩下撇清幹係,就算最後醫得再多,也不來找你。倒黴,我們也認了。”
梁楓聽完此話,忽然想到,莫非是王飛找來黑道上的人,故意來找岔子的,明明是摩托車的責任,明明沒有撞上,明明沒傷著什麽,明明是敲竹杠,還要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
想到這裏,梁楓冷冷說道:“事故不是你們想怎麽說就怎麽說的,還是報警吧。”
“嘿,報警,怕你啦。你報啊。”
“好吧,讓交警來處理。”梁楓說著要掏手機。
隻見那個大漢一下跳過來,伸手就抓,梁楓早有準備,側身一讓,沒讓他抓住手,但是手臂相互一碰之後,他竟然發麻。
“你們想幹什麽?既然談不攏,就讓交警來處理。”梁楓邊說邊退,退到車旁,趁一步一步跟進的大漢沒注意,鑽進轎車。他是為了防備對方的身體襲擊。
“出來,躲進去就跑得脫嗎。”大漢攔著車,捶著轎車前端蓋板。
“那家夥要逃跑,注意。”先前坐在地上的人站起來了,看那個利落勁兒,應該沒有受什麽傷,他們意圖敲詐,或者尋釁滋事的意圖,看來真是一目了然了。他自然又聯想到了躲在黑暗裏睜著狼一樣眼睛的王飛。
怒火在梁楓心中逐漸燃燒起來。先前裝作受傷躺在地下那人比大漢更靈活。他跳到轎車麵前,站定,叫道:“把他拉下車,看他是什麽了不起的人。出了事想一走了之。”
大漢依言而行,但是車窗鎖上了,他還不敢太放肆,所以隻是對著車內咆哮。梁楓也走不了,連報警也懶得,他知道即使報了警也是扯半天皮,交警多半也是勸自己出點錢息事寧人算了,反正撞了不能白撞,這時再沒有別的目擊者,證據對他不太有利。
要震懾住凶狠的潑皮,你得比他更狠。梁楓忽然發動了車子。
“你敢,你敢走,看你動一步。”車前那人叫嚷著。
車起啟動了,刺眼的大燈燈光中,車前那人幾乎睜不開眼。
車子很慢,幾乎是以厘米的速度挪動,然而堅強地向前移動著,絕不示弱,絕不停止。轎車貼上了那人的腿,梁楓感覺得到,然而他沒有停。那人突然挺不住,趕緊後退了一步,所幸沒有摔倒。
轎車繼續前行,這次擋車那人不敢站得筆直了,那條骨肉之腿在轎車麵前簡直就是豆腐渣,他不敢以身阻擋,隻將雙手撐在車身上,隨著轎車極其緩慢的速度,一邊退一邊罵。
梁楓保持著緩慢穩健的速度,他按動電鈕,把車窗降了兩指寬下來,好讓自己的聲音傳出去。他喊道:“你個孱皮,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幹啥的。別動啊,軋死了就當發生了車禍,你找保險公司賠償吧,我最多就幾個月不開車了。”
顯然車外兩個人都聽見這番話了。
頂在車子前麵的人突然往旁邊一跳,跳出了車燈直射的範圍,跳出了死亡的光圈。
梁楓停住了車,那兩個人圍了過來。梁楓從窗縫裏塞出去四張鈔票,扔在地上,又迅速關上窗,喊道:“這是四百塊錢,你們自己去醫院拿點藥。走開點,不要讓我再遇見你們。”
說著,沒等那兩人完全醒悟過來,轎車已經開始加速了。
車外兩人不由自主地讓開了,黑色的帕薩特領馭一劃而過,在濃濃的夜色中越來越快。
“他媽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狠的角色。今天沒賺到呢!”
後麵的罵聲梁楓沒有聽到,不然的話他一定明白,這兩人其實是專業碰瓷者,也不知敲過多少人的竹杠了,而不是他想像的是王飛的鬼手。
一路上,梁楓雖然跑脫了,仍舊是餘悸未消,他納悶自己哪裏來的膽氣。還沒到家的時候,他鼓勵自己,做出了決定,一定要去法院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