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威也是一夜沒睡。當三個人衝進他房間的時候他真被嚇傻了,等他被架著下到大堂,又被塞進一輛切諾基裏,他的雙腿還是軟的。俞威癱在後座,被兩個人夾著,腦子逐漸恢複了運轉。車一開動,他留意到周圍沒有其他車輛和他們一起走,看樣子不是什麽大規模行動,倒像是幾個人專門衝他來的。範宇宙和柳副總呢?俞威偷瞄一眼酒店門前停著的一排車,但還沒來得及看清切諾基已經拐上了大街。俞威僅隱約瞥見幾輛像是奧迪A6停在門口,可無法確定裏麵有沒有範宇宙的那輛。

車上的幾個人一直沒說話,臉色都顯得很輕鬆。車沒開多遠就停在一座小樓的門口,這時候俞威的腿腳已經又可以聽他使喚了,他便自己下車跟著人家走進小樓。俞威努力看清了樓門口掛著的牌子,不出所料,自己果然是被帶到了一個派出所。

四個人走進一間值班室,其中一個人隨手指向一把椅子,衝俞威努了努嘴,俞威便很聽話地走過去坐下,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因為他印象中警察都是讓壞人蹲著的,自己居然可以有坐著的待遇。另一個人一路上手裏一直拿著俞威的手包還有手機,這時把手包和手機往一張桌子上一扔,便端起一個不鏽鋼的水杯走到旁邊沏茶去了。第三個人就是剛才開車的那個,他走到遠處一個角落裏打開了電視機

俞威心跳得像打鼓一樣,忽然感覺自己口幹舌燥,又想喝水,又想抽煙,可都不敢開口提出來,隻好忍著。那三個人誰都不理他,各自收拾停當就圍坐在電視機前麵,一邊胡亂換台一邊聊著什麽。俞威的腦子裏緊張地預演自己會被問到什麽樣的問題,自己又該如何回答。他的手包裏名片、身份證一應俱全,手機上號碼簿也一目了然,所以俞威首先確定關於“他是誰”這個問題還是如實回答的好。

剛想到這兒俞威的手機響起來,俞威一動也不敢動,看著那幾個警察。其中一個走過去從桌上把手機拿起來,並沒有接聽,隻是任由鈴聲一直響著,然後盯著來電顯示說:“琳達蘇,怎麽這麽怪的名字?”他說完這句話,鈴聲也停了。

那個警察剛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想到手機又響了一聲,這次是收到一個短信。他就又把手機拿在手裏,按了個鍵開始大聲念著:“你在哪裏?做什麽呢?怎麽不理我?我想你了。”接著又說:“還是這個琳達蘇。”他斜眼瞟著俞威說:“這位是你的情兒吧?也真夠你忙的,好好反省反省吧。”

俞威估計現在差不多十點了,知道琳達不會再打電話或發短信過來,因為這是他和琳達約好的,十點以後她不可以主動找俞威,隻能俞威找她,不然萬一接起電話或是打開短信的是俞威的老婆呢?俞威現在顧不上想琳達的事,他趕忙衝那個警察點著頭,開始“反省”自己。

俞威覺得他們一定會問他:“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帶你上這兒來嗎?”他從電影電視上看到的全這樣。俞威猶豫半天仍舊沒想好自己應不應該承認嫖娼,因為他連那個女孩兒是不是“娼”都不清楚。不過他有一點想明白了,就是他不能把範宇宙和柳副總說出來。可問題跟著來了,那個女孩兒又是從哪兒來的呢?俞威本想說他和那個女孩兒是一見鍾情上的床,可是按說應該先“見”再“鍾情”再來酒店開房,可他和她的第一次見怎麽就已經是在酒店的客房裏呢?俞威發愁不說出範宇宙就說不清那個女孩兒的來曆,他又擔心說出範宇宙這事兒就更大了。俞威最憂慮的就是這一點,同時他奇怪他們為什麽沒把那個女孩兒一起帶來,也許是帶到另一個地方另案處理了。

俞威一直這麽緊張地苦思冥想,感覺自己像一隻困獸,已到崩潰的邊緣。忽然,看電視的那三個人裏有一個衝他這邊嚷道:“哎,叫你呢。”

俞威渾身一哆嗦,低著頭可憐巴巴地冒出一句:“我錯了,我交罰款。”

俞威原本預備著迎接對方的大聲嗬斥,沒想到等來的卻是一陣哄笑,那個人笑累了才又說:“會打拖拉機嗎?三缺一,你過來湊一手。”

俞威以為自己聽錯了,扭過頭抬起眼皮看過去,見那三個人已經離開電視,圍坐在一個亂糟糟的茶幾旁邊,衝他喊話的人兩隻手裏各拿著一副撲克牌,俞威這才相信了自己的耳朵。他的屁股從椅子上抬起來,哈著腰走了過去,那個人用腳把茶幾旁邊的一把椅子往前勾了勾,俞威便知道那是自己的位子了。

俞威坐下來,先堆起諂媚的笑容朝自己的對家點了點頭,又朝兩邊的人笑了笑,然後勤快地洗著牌。開始輪流抓牌了,俞威的心慢慢地放下來,他覺得這次應該不算什麽大事。直到這時,他才開始集中精力地思慮一個重要的問題:“這是誰幹的呢?”

這個重要的問題具有相當高的難度,雖然第一步推理很簡單,這個害他的人應該是和他有仇的人,可是再往下推理就舉步維艱了。俞威相信和他有仇的人應該不少,商場上、職場上、情場上哪能沒有發生過節的,可是他實在理不出頭緒究竟哪些人和他有仇。俞威這個人既想不起都有什麽人曾經幫過他,也記不清都有什麽人曾經被他坑過,俞威記得清清楚楚的隻有坑過他的人。俞威發現這樣雜亂無章的思路效率太低,便改變策略,從自己認識的人裏麵一個個地篩。

他想到了範宇宙,覺得按說不會是他。難道是因為上次合智集團沒買UNIX機器的事?按道理不會呀,合智可能最終還是不得不買幾台UNIX機器的,那就仍會是他範宇宙的生意嘛,充其量是生意來得晚了些、小了些。不過也真說不定,萬一範宇宙和他俞威一樣都是睚眥必報的人呢?這得留神查一查。

俞威又想到自己的老婆,會是她嗎?看這幾個警察沒有太為難他的意思,隻是例行公事想給他一次教訓,從這個動機來看倒有些像是他老婆的作為。剛才那個警察不是也讓他好好反省反省嗎?說這話的立場也的確像她老婆的立場,可是俞威很懷疑他老婆的能力,她應該沒這麽大本事吧。

俞威腦子裏都在想這些,手上的牌出得有多臭便可想而知了,他的臨時搭檔不時大聲地斥責,三番五次地把俞威的思緒強拉回牌桌上來。俞威慚愧得無地自容,忙不迭地賠不是,可是牌技上的表現沒有一絲好轉。他的對家終於忍無可忍,把牌“啪”的一聲摔在茶幾上,俞威被嚇得身子一歪,旁邊的兩個人笑著解勸。

也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俞威一直提心吊膽陪著他們三個打“拖拉機”,再後來派出所裏漸漸有人走動,一早來上班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地到了。俞威偷偷瞄了眼牆上的石英鍾,已經是早上七點。昨晚上開車的那個人站起來,把俞威的手包和手機拿過來扔在他懷裏,問道:“想了一宿該想清楚了吧?沒什麽可狡辯的吧?”俞威忙不住點頭。警察又說:“那就跟我到隔壁接受處罰,把字簽嘍,把罰款交嘍。”

俞威大喜過望,忙站起來欠著身子跟上。那個人又朝俞威說:“瞧你幹的那些爛事兒,你對得起你老婆嗎?”

俞威走出派出所,早晨的陽光刺得他雙眼都睜不開,他上了輛出租車,對司機說了他家的地址,就拿出手機開始撥號。先打柳副總的手機,關機,再打柳副總家裏,沒人接,俞威緊張了,難道柳副總也被抓了?不可能啊,酒店和派出所都沒看見他人影兒,難道柳副總被帶到別的派出所去了?俞威馬上又打範宇宙的手機,關機,再打範宇宙家裏,沒人接,俞威更慌了。他拚命讓已經疲憊不堪的大腦繼續運轉,但還是想不出所以然,俞威隻好寬慰自己,他們也許都正在上班的路上。俞威查看手機,看見琳達昨晚打來的那個未接電話和那條短信,但俞威現在沒心思搭理她。

俞威強撐著回到家,老婆不在,已經上班去了。俞威看見房間裏各處擺著的老婆的照片,好像都正在對自己奇怪地笑著,他又想起那個警察最後說的那句話,“你對得起你老婆嗎”,俞威覺得那句話意味深長,看來老婆的嫌疑是越來越大了,難道她真有這麽大的本事?難道兔子急了真會咬人?

俞威在家裏四處走動不讓自己躺下,挺到八點半,站著給柳副總的辦公室打電話,占線,俞威放了心,柳副總已經像平常一樣開始工作了。俞威又給範宇宙若幹辦公地點中的一個打電話,一個女孩接起來說範先生今天不在這邊,他剛才來電話說他今天去那邊,俞威完全放心了,他也懶得再給“那邊”打電話找範宇宙。他想,看來昨晚人家兩個都平安無事,隻有他自己倒了黴,這次的惡心事隻能暫且埋在心裏,慢慢查訪吧。

俞威立刻被疲倦徹底淹沒了,他倒在**,不到一分鍾就沉沉睡去,他根本沒想起來柳副總昨晚提到的那句話,今天上午普發集團又有一次總經理例會。

快到中午的時候,正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忙碌的洪鈞接到了韓湘打來的電話。

韓湘第一句話就是:“有個好消息,還有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洪鈞並未多想,笑著說:“當然先聽好的啊。如果先聽壞的,萬一被嚇死了,好消息都還沒聽到,那也太可惜了。”

韓湘也笑了:“那就先說好的?”

“嗯,我聽著呢。”

韓湘停了一會兒才一字一頓地說:“你們中標了!”

洪鈞一時竟沒反應過來,雖然他天天都盼著普發有好消息傳來,但他根本沒想到會這樣毫無預兆地喜從天降,他下意識地問:“普發定了?什麽時候?”

韓湘很快活地說:“你沒想到吧?我也沒想到,咱們不都以為得拖過春節了嘛,結果今天上午的例會上就定了。”

洪鈞不由得激動起來,但他盡量表現得很平靜,又接著問:“怎麽這麽順利?有什麽特別原因嗎?”

韓湘說:“例會上金總照例把軟件項目的事提出來,問問大家有什麽新的考慮、新的意見。柳副總說他這些天又搜集了一些維西爾公司的情況,仔細琢磨了一下,還專門找幾個專家聊了聊,感覺雖然維西爾的產品不能說是最好的,但是維西爾提交的項目實施計劃和技術支持方案都非常周密。他說,沒有所謂最好的產品,隻有最適合的產品,所以建議在選型中也要把這點充分考慮進來。金總是多聰明的人啊,立刻知道柳副總的態度轉了,便馬上說柳副總的意見很中肯很重要,要求大家認真考慮柳副總的建議,然後就提議表決,結果全票一致通過,定了你們維西爾的軟件。我們的評標規則裏麵不是有‘集團領導評議’這一項嗎?占十分呢,把這十分加到之前已經評出來的技術分和商務分上,範宇宙的泛舟公司就中標了,當然也就是你們維西爾的軟件中標了。你說,這是不是個好消息?”

洪鈞立刻表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來之不易啊。”又馬上問一句:“哎,柳副總是怎麽轉過彎子來的?金總做了他工作?”

“這還不清楚,我的直覺是金總對柳副總的大轉彎兒也有些意外。”

洪鈞不打算在電話裏就這個疑問深究下去,這個疑問有可能將來會水落石出,有可能就一直是個謎了。洪鈞笑著又問:“你不是還要搭配個壞消息嗎?”

“嗬嗬,我就是那麽一說,嚇唬嚇唬你。我的意思是,項目確定以後你和我的關係可能就要稍微變變了。我認為你是個好的合作夥伴,所以在簽合同之前,咱們密切合作,都想讓普發選定維西爾;以後簽了合同,咱們就是甲乙雙方了,雖說不是兩軍對壘,但也不是在一個戰壕裏嘍。”

洪鈞沒笑,他一本正經地說:“韓湘,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還得強調,簽合同以後咱們仍然還是合作夥伴,你可別想把我從戰壕裏推出去。以後咱們的關係是和現在不同了,因為綁得更緊,而且是名正言順了。”

韓湘調侃道:“瞧你說的,好像之前咱們是在背地裏偷偷摸摸似的。對了,我下午就會把中標通知書傳真給範宇宙,讓他盡快來談合同,如果有什麽需要你做做他工作的,我會找你。另外,你那邊的產品和人手也可以開始準備了。”

洪鈞這才笑了:“這倒是我剛才忘了說的,咱們的關係還真發生了一個變化,就是中間夾了個範宇宙,他是總承包商嘛,我是分包商,他從我這裏買軟件再賣給你。不過你放心,除了商務上經他手走一道之外,其他方麵我都會和你直接合作。”

洪鈞掛上電話之後在椅子上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眺望遠處依稀可辨的西山,想著應該把這個好消息第一個告訴誰。

他走回桌旁,取出一摞名片在裏麵翻著,然後抽出一張,照著上麵的號碼撥著。

電話通了,洪鈞用英語說:“你好,科克,我是Jim。”

電話裏傳來科克的笑聲:“你好,Jim。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可是你第一次給我打電話。”

洪鈞也笑著說:“是的,我很想和你一起分享一個好消息,我相信你聽了會高興的。”

科克立刻說:“是嗎?好啊,請告訴我。”

“我剛得到消息,馬上第一個告訴你:我們贏得了普發集團的項目!”

電話裏沒有聲音,科克沒反應,洪鈞有些意外,他剛懷疑是不是信號斷了,才聽到科克壓抑低沉的聲音:“Jim,我聽到這個消息,我不是高興……”他停了一下就轉而大笑著說:“我是非常高興!無比高興!極度高興!”

洪鈞這才明白科克又在鬧著玩兒了,他也被科克的情緒感染起來。科克接著說:“我知道你能做到的,我堅信你能做到。Jim,祝賀你,你太棒了。”

洪鈞趕緊客氣一下:“謝謝。這是團隊的努力,整個團隊都非常出色。”

“我同意,但我也知道,是你讓這個團隊變得與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對了,你可以告訴我這個合同有多大嗎?”

“我現在還不清楚,普發集團剛剛確定是一家投了我們的產品的總承包商中標,我們要和這家總承包商洽談最終的軟件合同,到那時候才會知道準確的金額。但是我相信,這個合同一定會是維西爾在中國簽過的最大的合同。”

科克興奮不已:“太棒了。Jim,我希望能有機會盡早去北京拜訪這家客戶,我更希望能盡早和你在北京見麵。”

洪鈞隨口表示了一下:“歡迎你,到時候我會去機場接你。”

洪鈞向科克報喜之後拉開門走出自己的小辦公室,他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的那些兵們。可是公司裏靜悄悄的,洪鈞四處看了看,一個人都沒有。洪鈞剛覺得奇怪,才想起大家一定都出去吃午飯了。

洪鈞在公司門口圍著前台繞圈子,他高興得不能自已。忽然,他抬頭看見牆上掛著的一個小白板,上麵寫著同事之間的一些留言,洪鈞立刻有了主意。他用板擦把白板認真地擦拭幹淨,然後用紅色的水筆在白板上工工整整地寫下六個大大的字:“我們贏了普發!”接著在字的下麵畫了一張豬臉,大大的耳朵耷拉著,大嘴咧開笑著,又給豬臉畫了個小帽子,在帽子上寫了“Jim”三個字母。畫完了,洪鈞退後一步仔細審視了一番,又湊上去給豬臉描補幾筆,才意猶未盡地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把門虛掩上,然後豎起耳朵留意聽著外麵的動靜。

好像過了很久,洪鈞終於聽到有人說著話從樓道裏走進公司,然後說話聲停住了,安靜了幾秒鍾之後就有女孩子的聲音尖叫起來,伴隨著男聲跟著起哄,然後又都開始嘰嘰喳喳的大聲說笑著,這樣重複著好像先後進來了兩三撥人,公司裏已經是一派歡笑聲了。

洪鈞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聽見一陣雜遝的腳步聲離自己的辦公室門口越來越近,然後門被一下子推開了,都沒顧得上象征性地敲一下,菲比頭一個紮進來,後麵跟著其他人,小辦公室隻能再站下幾個人,餘下的隻好擠在門口。洪鈞看見菲比舉著那個小白板,白板上已經畫滿了大大小小、各種造型的豬臉,每張豬臉共同的特點就是都在和它們的主人一樣開心地笑著。緊挨著洪鈞畫的豬臉旁邊是個打著蝴蝶結的豬臉,戴著的小帽子上寫著“Phoebe”,洪鈞又把白板上的豬臉挨個看過去,找到了“Larry”、“肖彬”、“Harry”、“Vincent”、“武權”、“Mary”和“Helen”。

洪鈞心滿意足地笑了,他數出一共有九張豬臉,他的整個團隊都到齊了。

東三環外麵,離農展館不遠有家不錯的法國菜館。在二樓挨著窗子的一張小桌旁邊,菲比一邊用一個精巧的小叉子挑著蝸牛殼裏的肉,一邊朝對麵的洪鈞說:“外麵的露台多好,要是在夏天,咱們應該在露台上吃,是不是特有情調?”

洪鈞說:“看來這頓大餐請你吃早了,應該留到夏天再請。”

菲比晃著腦袋:“想得美,你想說話不算數呀,你自己說的,等普發合同簽了就請我吃大餐的。”

洪鈞笑道:“六隻蝸牛都快進你肚子了,還堵不上你的嘴?這不是請你吃著呢嗎?我這人沒什麽優點,就一條,說話算數。”菲比正把嘴湊上去咬住小叉子上的蝸牛肉,顧不上說話,隻能點頭以示首肯。洪鈞又問:“看來你隻記住了吃大餐這一項,我當初還說過一句話,現在不是也兌現了嗎?”

菲比一邊嘴裏嚼著一邊歪著腦袋想,直到把蝸牛肉咽下去還是沒想起來,她用餐巾擦了下嘴:“什麽呀?我怎麽想不起來啦。”隨即又立刻義正詞嚴地低聲喝道:“你不許趁我忘了就耍賴啊,老實說是什麽。”

洪鈞用叉子撥弄著麵前小盤子裏的一塊鵝肝,覺得太肥膩了,猶豫究竟吃不吃掉它,嘴上說:“十月份我第一次和你談普發項目的時候,我說過三個月以後普發就會選定咱們,你算算我說的準不準。”

菲比右手才拿起餐刀,便又放下,掰著手指頭數起來:“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嗯,當時是十月中下旬,現在是一月底,就勉強算三個月吧。哎,你當時怎麽料到的呢?反正你說的時候我根本不信。”

洪鈞笑了:“別說你不信,當時我也不信。我是怕你沒信心,給你打氣的,其實也是給我自己打氣。這次肯定有運氣的成分,居然真在三個月裏麵拿下了,要不然恐怕就得拖到夏天才能請你吃嘍。”

菲比在麵包上蘸了點橄欖油,隨口問了句:“這地方你以前老來吧?”

洪鈞沒多想,點了下頭:“不止一次了。”

菲比垂下眼簾看著手上的麵包:“也和她來過吧?”

洪鈞一時沒反應過來:“誰?”

菲比撇了撇嘴,露出譏諷的笑容:“認識女孩子太多了也難辦哈,數都數不過來了吧?我鄙視你。”她見洪鈞仍是一臉惶惑的樣子,便沒好氣地提醒道:“你們ICE的那個。”

洪鈞這才明白菲比指的是琳達,不禁有些尷尬,嘟囔一句:“你也知道了?”

菲比又撇了下嘴,一翻白眼:“哼,圈子裏誰不知道呀?那麽轟轟烈烈的一場。”

洪鈞不理睬菲比話裏帶的刺,把鵝肝叉起來放進嘴裏。

菲比繼續擺弄著手裏的麵包,把麵包撕成一塊塊的,又問一句:“你還想她嗎?”

洪鈞往後靠在椅背上,淡淡地回答:“有時候會‘想起’,但不是‘想’。”

菲比輕輕歎了口氣:“唉,男人是不是都這麽薄情寡義呀?”

洪鈞不理她,喝了一口高腳杯裏的紅葡萄酒。

菲比又湊近桌子,嬉皮笑臉地看著洪鈞:“哎,人家都說兔子不吃窩邊草,你怎麽好像專吃窩邊草呀?”

洪鈞笑了笑:“因為我這隻兔子近視眼,隻看得見窩邊的草。”

“那我呢?這次怎麽會看上我了?你窩邊的草也不止我一棵呀。”

洪鈞裝出嚴肅的樣子,語氣裏滿是沉痛:“因為這次我眼睛瞎了。”菲比的臉一下子紅了,氣得抓起吃蝸牛用的小叉子,向洪鈞做了個紮過來的動作。洪鈞卻一本正經一字一頓地接道:“因為,愛情是盲目的。”說完他就渾身哆嗦了幾下:“酸死了,太肉麻了。”

菲比一下子笑起來,又白了洪鈞一眼:“真受不了你。”

洪鈞沒有笑,而是認真地說:“我其實一直在想這件事,今天還想和你說呢,你別當窩邊草了。”

菲比一愣:“你什麽意思啊?”

洪鈞抬頭看著菲比的眼睛:“換家公司吧,別在維西爾做了,好不好?”

菲比的眼睛立時瞪起來:“你幹嘛要攆我走?幹嘛要我離開你?”

洪鈞說:“你不是也覺得兔子吃窩邊草不好嘛,咱們這麽小的公司,你和我這種關係,咱倆會覺得別扭,其他人更會覺得別扭,還是不在一家公司為好。”

菲比不以為然,噘著嘴說:“和我在一起讓你覺得別扭啦?我可不覺得別扭,我就想上班的時候也能看見你。”

洪鈞耐著性子說:“你可最好想清楚,如果你非要上班的時候能看見我,我就讓你下班以後再也看不見我。你選吧,如果非要一起上班不可,咱們就隻能做普通同事。”

菲比一點兒不在乎,大大咧咧地說:“你自己說的,銷售沒有下班的時候。所以我隻要在上班的時候能看到你就行了,反正你永遠沒有下班的時候,哈哈。”

洪鈞有些不耐煩了,他板起臉:“我和你說正經的呢,你還是換家公司吧,你要死活不願意,那我就隻好自己換公司了。”

菲比的眼神黯淡下來,臉上也沒了笑容,垂著眼皮說:“行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哪能讓你再換公司呀,肯定得我來做犧牲啊。”

洪鈞一看她這樣心又軟了,便安慰說:“你應該認為這是件好事,我不想和你這樣繼續在同一家公司,就說明我是認真的,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

菲比歎口氣,過了一會兒才幽幽地說:“咳,我也沒指望那麽長遠,我隻想多和你在一起,哪怕多一分鍾也好,誰知道能有多久。你要非讓我走那我就走唄,隻是以後兩個人各忙各的,誰知道你還會不會喜歡我。”

洪鈞笑了,逗菲比說:“好啊,原來你不願意換公司是要留在維西爾監視我?”

菲比撇嘴:“切,真自戀,美得你。我才懶得監視你呢,我還不知道你?誰監視得住你呀?”

洪鈞被菲比的反唇相譏弄得無話可說,索性開始吃剛端上來的鱈魚。

菲比隻安靜了一陣就又說:“哎,你說我應該換一家什麽樣的公司呀?”

洪鈞放下刀叉,開始循循善誘:“我正想和你商量呢。我倒是覺得,換什麽樣的公司無所謂,也好定,但是首先應該想想,是不是幹脆趁勢換個別的工作?”

菲比又愣住了,她盯著洪鈞:“怎麽?你不想讓我再做銷售啦?你覺得我做銷售不合適?”

“不是不合適,是我個人認為,你如果換個別的工作可能更好。”

“比如說?”

“比如,做做行政、搞搞培訓,或者協調聯絡什麽的。做銷售壓力太大,我也不想讓你吃苦受累沒日沒夜地四處跑。”

菲比明白洪鈞是在心疼自己、體貼自己,心裏覺得暖洋洋的,可是她沒想到這麽快洪鈞就已經開始安排她的命運,有些接受不了,便說:“可是我挺喜歡做銷售的呀,難是挺難,可是做成一個項目的時候多有成就感呀,就像這次贏了普發的單子,我開心死了,而且我也喜歡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

這次輪到洪鈞話裏帶刺地說:“是喜歡和各種各樣的男人打交道吧?”說完就壞笑起來。

菲比的眉毛倒豎起來,手上又舉起那把小叉子:“你說什麽呐你?道歉!”

洪鈞不理她,接著說:“比如範宇宙?”

菲比有些真生氣了,她瞪著眼睛說:“不許你再提他,弄得我什麽食欲都沒有啦!”

洪鈞卻認真地說:“你看,你還不讓我提他,可是如果你繼續留在維西爾做銷售,你就得經常和他打交道,現在又簽了普發,你以後想躲他都躲不掉。退一步說,就算你到別的公司做銷售,範宇宙這樣的人圈子裏太多了,我可不想讓這種人整天纏著你。”

菲比立刻頂了一句:“真是大男子主義,你是不是從心裏瞧不起女孩子做銷售?”

洪鈞有些急了,他硬邦邦地說:“我不是在說別的女孩子,我就是在說你!”

菲比一聽心裏又暖洋洋的,好像全身都覺得軟軟的,如果不是隔著桌子,她真想倒在洪鈞的懷裏,她知道洪鈞多麽在乎她了,可嘴上又不肯立刻服輸,便嘟囔著說:“可是我這種性格,真不喜歡天天坐在辦公室裏,我就想每天都能出去跑。”

洪鈞立刻沒好氣地來一句:“那你還是趁早練練吧,將來沒準兒還得天天坐在家裏呢。”

菲比一下子呆住了,“全職太太”?難道洪鈞真已經想到那麽遠的將來了嗎?菲比立刻感受到比贏得普發合同更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菲比想,其實自己不就是一直想發現一個好男人,抓住他,再管住他,讓他管好自己的一輩子嗎?既然自己的心思都要放在管住這個男人上麵,那麽至於如何管好自己,本來就是應該交給這個男人來做的嘛。

菲比想到這裏便低下頭說:“好啦,我聽你的就是了,那你得負責幫我找一個讓我滿意的工作才行。”

春節過後剛上班沒兩天,洪鈞開著自己的帕薩特行駛在機場高速上,他是去接首次來北京的科克。洪鈞經過一番考量之後才決定開自己的車去接。維西爾北京還沒有屬於公司的車,本想打輛出租車去,但顯然不夠正式和隆重;又想從給科克定好的酒店包一輛車去接,未免演變為酒店去接自己的客人,而不是洪鈞去接自己的老板的老板,無法體現自己的人情味兒。洪鈞坐在自己的帕薩特上,感覺用這車去接科克沒問題,車的檔次還算合適,科克和傑森坐在後排也不會覺得擁擠。

正月初七,春節長假最後一天的一大早,洪鈞忽然接到科克打來的電話,他正在新加坡的樟宜機場,等待登機飛上海。洪鈞有些意外,他沒想到科克會在假期裏還打電話來,更沒想到科克會突然飛去上海,他和傑森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在正月初八上班的頭一天談呢?

洪鈞有些預感,這預感說不上好還是不好,隻是覺得來得有些突然。科克的口氣很輕鬆,甚至有些慵懶,告訴洪鈞他計劃在兩天後,也就是正月初九的晚上飛到北京。科克開玩笑說洪鈞最好能兌現他的諾言,因為洪鈞說過要去機場接他。洪鈞笑著說沒問題,他一定去,他不會讓初來乍到的科克在北京迷路。

洪鈞問科克計劃在北京停留幾天,以便洪鈞安排他在北京的行程,科克仍然懶洋洋地說大概一個星期吧。這又讓洪鈞覺得奇怪,科克在上海隻停留兩天,在北京卻要住一個星期,而且好像還可以視情況再延長些。這讓洪鈞為難了,春節剛過,很多單位在正月十五之前都不可能安排什麽正經事。洪鈞試探著提醒科克,他這次來得倉促,恐怕來不及為他安排拜訪客戶和合作夥伴公司,因為不少公司都還沒正式開始上班。科克在電話裏打著哈哈說沒關係,這次來北京就是來拜訪洪鈞的,他想請洪鈞陪著他去爬長城。洪鈞搞不清科克這番話裏的真真假假,但有一點他相信,科克這次是衝著他來的,這讓他隱隱地有些期盼,心裏也激動起來。

這兩天洪鈞沒什麽心思幹活,反正剛過春節也沒什麽活可幹,洪鈞一直在猜想上海正在發生著什麽,科克會和傑森談什麽?他們之間會達成什麽結果?洪鈞此刻真希望自己在維西爾上海辦公室能有個什麽朋友可以向自己通報一些消息,他有些後悔沒有盡早在維西爾上海建立自己的關係。

洪鈞一路想著,已經開進了首都機場的地下停車場。他把車停好後來到國內航班的到港大廳,信息屏上顯示從上海飛來北京的國航CA1516航班將會正點到達。等候接機的人好像比往日少,大廳居然顯得有些空曠,洪鈞一邊溜達一邊繼續動他的腦子。

洪鈞琢磨了兩天,心裏已經大致有個思想準備,他估計科克會要求傑森把他提升為維西爾中國公司的銷售總監,成為在維西爾中國區僅次於傑森的二號人物。這正是洪鈞當初離開ICE時為自己設想的職位,忍辱負重三個多月總算如願以償,洪鈞感到一絲寬慰,自己當初迫不得已選擇了被ICE開掉,到今天終於證明那是個不錯的決定。

洪鈞估計傑森會和科克一起來北京,傑森是理應全程陪同他老板的首次中國之行的。洪鈞本以為傑森這兩天會給自己來個電話,但傑森沒有任何動靜。洪鈞猜想傑森八成是心裏有怨氣,他一定是寧願自己主動提拔洪鈞,而不願意在科克的提名甚至壓力下不得不這麽做。

廣播裏提醒CA1516航班已經到達,洪鈞往前湊了湊,站到接機人群的最前排,他估計坐頭等艙的科克和傑森應該很快出來。傑森按級別是應該做商務艙的,但是當他陪同科克坐同一個航班的時候,也可以升格坐頭等艙。

洪鈞伸長脖子向裏麵的托運行李提取區張望著,真巧,CA1516航班的托運行李傳送帶正對著洪鈞站立的地方,洪鈞一眼看見了科克。科克與洪鈞在新加坡見到的時候沒什麽變化,沒穿任何冬季的衣服,西裝上衣還被脫下來搭在手推行李車的扶手上,隻穿著件襯衫。洪鈞想,如果科克的托運行李裏沒有大衣一類衣服的話,看來在去爬長城之前得先和他去買些禦寒的衣服了。

洪鈞隻看到科克一個人,傑森並不在旁邊,傑森怎麽會不來呢?洪鈞想起傑森經常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看來傑森這次是真氣壞了,他一定是故意不來北京,以此來表現和發泄他對科克與洪鈞的極度不滿,也許他老婆又被他“病”了一回。洪鈞的心裏有些打鼓,傑森如此把矛盾挑明,日後洪鈞和他如何相處呢?難道這種效果正是科克想看到的?

科克已經從傳送帶上搬了一個巨大的旅行箱放到行李車上,然後推著車緩步向外麵走來。洪鈞顧不上再多想,忙衝科克招手,科克很快就看到了,推著行李車的右手沒有離開扶手,而是把手指向上抬了抬,算是打了招呼。

科克一臉笑容走到洪鈞麵前,首先向洪鈞伸出手,洪鈞握住科克的手還沒來得及問候,便聽到科克已經開口說:“Jim,我是專門來北京當麵向你宣布一個消息的,你已經是維西爾中國公司的總經理了。”

洪鈞霎時愣住了,一時沒想好應該作何反應,隻是感到自己手心裏出汗了,他正要從科克手裏抽回手來,科克卻更緊地握住洪鈞的手並搖了搖,衝他眨了下眼睛說:“Jim,順便提醒你,你以後可以坐商務艙了。”

二〇〇五年五月至八月 完成初版書稿

二〇一七年十一月 完成修訂版書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