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一個季度的最後一天,洪鈞都像過年關似的。所有的銷售人員都像獵犬一樣被放出去,撲到客戶那裏做最後一搏。季度末是收獲的時刻,無論果實成熟與否隻要能摘的都要摘下來,以求得到那誘人的一次性業績獎金;季度末又是清算的時刻,如果交不出“租子”完不成定額,懸在頭上的大棒就要舞動起來,幾家歡樂幾家愁,喜慶與肅殺兩種氣氛交織在一起。

這年頭客戶也越來越精明了,都知道賣方廠商會在季度末最後衝刺,而為了在最後關頭拿下訂單就很可能答應一些平常不可能答應的條件,所以客戶也都把合同拖到季度末再簽,這就形成了一個怪圈,好像一年之中的生意都是在那四個季度末的日子裏做的。

洪鈞在大本營坐鎮,隨時會接到某位銷售人員從某家客戶現場打來的電話,客戶說了,隻要答應他們的什麽什麽條件他們就馬上簽合同。洪鈞會問肯定嗎?他們的授權代表在場嗎?客戶可以當場正式簽字蓋章嗎?在得到全部肯定的答複後,洪鈞會故作忍痛割愛狀地答應銷售人員的請求,再三強調優惠條件當日有效過期作廢,而心裏卻是又得到一份合同的喜悅。

當然也不全是好消息,季度末不僅是維西爾公司的季度末,也是ICE、科曼等眾多競爭對手的季度末,他們也在近乎瘋狂地搶收搶割,所以也會不時傳來ICE果然簽到了哪家客戶、科曼真的拿下了哪個項目之類的消息。不過洪鈞明白,市場不是維西爾一家的,生意不是他洪鈞一個人的,洪鈞不怕壞消息,競爭對手們分得一杯羹正常而合理,他怕的是意外的壞消息,隻要不出現他本以為維西爾能贏卻在最後關頭被其他家贏了的情況,他就非常知足了。

9月30日這天洪鈞更比以往的季度末格外忙碌,李龍偉上午專程去了普發集團拜見剛從歐洲回來的柳副總,因為沒有李龍偉替他抵擋和分擔,公司裏二十多個銷售人員全都直接與洪鈞聯係,搞得洪鈞與其說是總經理不如說是電話接線員。洪鈞連中飯都沒顧上吃,一直忙到下午兩點多,卻忽然發現電話鈴聲不再響起,他一下子閑了下來。洪鈞意識到這是因為第二天就是國慶,大多數單位隻上半天班,既然都已經提前放假,天大的事也要等到長假結束以後再說了。

洪鈞已經餓過了頭,反而不再覺得饑腸轆轆,就幹脆把這頓午飯省了,他悠閑地坐在辦公室裏等著勞拉做完季度銷售業績匯總,經他過目之後發往亞太區。這時有人敲門,洪鈞答應一聲,李龍偉推門走進來。

洪鈞立刻笑罵道:“你這家夥真會躲清閑,把我累得半死,現在嗓子還啞著呢。”

李龍偉一臉苦笑地坐下:“我倒真想和你換換呢,我可是去堵槍眼去了。”

洪鈞一聽立刻把仰靠在座椅靠背上的身體挺直,問道:“哦,怎麽?普發有問題?”

“問題大了!柳副總像瘋了似的。他昨天剛回來,今天一早就打電話找你,Mary這次反應挺快,她一聽對方口氣不對就沒轉給你而是轉給我了,我就說你不在,估計柳副總是急著要找個人出氣,就把我叫去了,罵了我整整一上午,中午我請他好好吃了一頓飯還是無濟於事,這次小薛算是把柳副總得罪到家了。”

洪鈞心裏一沉,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忙問:“怎麽回事?柳副總有沒有具體說都有什麽意見?”

“你想想,說了一上午加一頓飯的工夫,能不具體嗎?他那架勢,就是三天三夜都控訴不完似的。”李龍偉運了運氣,攢足精神接著說,“主要的意見就是小薛太摳門兒,該花的錢不花,弄得考察團怨聲載道,搞得柳副總不僅自己沒玩好,更覺得是在下屬麵前丟了麵子,他死活不相信這是小薛個人的問題,說肯定是咱們公司授意小薛這麽做的,是咱們不重視他不尊敬他。他舉了幾個例子,在巴黎他們都想去看紅磨坊,說是慕名已久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結果小薛臨時把這個節目取消了,說是沒定上座位,後來普發的人從導遊嘴裏探聽出來,票早都預定了,是小薛為了省錢硬給取消的;導遊還生氣呢,本來帶上十多個人的團去看演出,門票和酒水他都能掙到不少回扣。還有,本來也安排了在巴黎坐船夜遊塞納河,也被小薛借口天氣不好取消了。”

洪鈞的眉頭越皺越緊:“不會是小薛錢不夠的問題吧?這些大宗節目費用都是由旅行社代付然後再找咱們結算,而且他丟錢以後我也讓慕尼黑維西爾把錢借給他了。”

李龍偉搖頭:“應該不是錢不夠的問題,他帶的錢本來就隻是給柳副總他們零花用的。在法國和意大利坐的是旅行社的大巴,小薛都不肯在車上預備足夠多的礦泉水,每次提了意見小薛就隻多買幾瓶,很快也喝光了,弄得大家渴得夠嗆。他們一路上對夥食也不滿意,想吃麵條,小薛起初不肯給買,後來總算答應了,結果是兩三個人合著吃一碗麵條。柳副總特生氣,說一碗麵條才多少錢啊?還說小薛特意帶了一瓶鎮江香醋,好像想得挺周到,可是每次吃飯都隻給每人倒出那麽幾滴,像是觀音菩薩那個玉淨瓶裏的甘露似的。就算手頭錢不夠,也不至於差幾碗麵條錢、幾瓶醋錢吧……”

洪鈞心頭一震,他不知道把香醋比作甘露這麽富有詩意的比喻究竟出自柳副總還是李龍偉,但帶醋這個主意肯定是出自他。洪鈞覺得一陣酸澀,就把他當初給小薛的提議對李龍偉講了,然後說:“沒想到這個小薛,我的話他都隻聽後半句不聽前半句。我提醒他帶上香醋給客戶開胃讓客戶吃好,結果他隻記得倒一小碟,最後變成隻倒幾滴;讓他給客戶多上些麵條,結果他就記得麵條比米飯貴這句話了。”

李龍偉聽出洪鈞有些自責,忙替他開脫道:“這些本來都是芝麻大的事,沒什麽了不起,關鍵是小薛沒把柳副總女兒的事給安排好。”

“誰?誰女兒?柳副總的女兒?沒聽說他女兒也去呀!”洪鈞一臉驚訝。

“是啊,我也是剛知道。柳副總的女兒不是在英國上學嘛,所以柳副總就安排她飛到慕尼黑,父女倆不僅團聚一下,他女兒還跟著考察團把歐洲四國玩了一圈。他要求小薛給他女兒全程安排單人房,可是小薛不肯,說沒提前訂房沒有空房了,結果他女兒一路上隻好和普發的一個女人合住,柳副總氣壞了,說明明打好招呼的,為什麽沒給他女兒訂房?”

洪鈞的注意力立刻從小薛轉到柳副總女兒身上,他問:“打好招呼?咱倆怎麽都不知道?他女兒的機票是誰出的?”

“這一點小薛倒是打聽出來了,是範宇宙出的,還是頭等艙。”

洪鈞聽了長長地“哦”一聲,恍然大悟:“難怪,這個範宇宙,是他成心使壞啊。”按照洪鈞和範宇宙商量好的分工,一直由範宇宙負責與柳副總的單線聯係,柳副總肯定和他提過女兒的事,範宇宙便滿口答應,說他負責機票費用,維西爾承擔酒店費用,而柳副總自然不會再向維西爾提及此事,他以為一切已安排妥當,但範宇宙卻故意不通知洪鈞,讓維西爾措手不及,又趕上小薛這麽“一根筋”。此時再怎麽向柳副總解釋都沒用,範宇宙會一口咬定是維西爾出爾反爾,而柳副總肯定寧願相信範宇宙的話,他女兒在天上坐的是頭等艙,在地上擠的是雙人房,這真是地地道道的天壤之別,他怎能不對維西爾咬牙切齒?

李龍偉也明白了,他雙手一拍:“對,有道理。範宇宙肯定記恨上次付款的事,你讓普發修改合同直接把款付給咱們,他覺得是你算計他。”

洪鈞不以為然:“是他先算計我,我隻是為了保護咱們的利益。”他沉思片刻,又轉而說,“我在想,小薛倒是挺敢做主的,這些事他都沒和你商量一下?”

李龍偉苦笑:“沒有啊,我剛才問他了,點幾碗麵條的事不用商量,可柳副總女兒的事他應該和咱們商量一下啊。你猜他怎麽說?他說用國際漫遊的手機打國際長途太貴了,舍不得打。”

“發郵件也行啊。”洪鈞覺得不可思議。

“別提了,他根本就沒帶電腦,說擔心路上丟了。”李龍偉講完這句話就和洪鈞互相看著,兩人半天都沒再說出話來。

終於是洪鈞率先打破沉默,他冷不丁問道:“你知道範蠡的故事嗎?”

李龍偉被洪鈞沒頭沒腦這麽一問,愣了,想了一陣才說:“範蠡?吳越爭霸的時候幫著越王勾踐臥薪嚐膽的那個?”他見洪鈞點頭,又說,“後來他辭了官,帶著西施跑了?”

洪鈞笑道:“行啊,典故知道得不少嘛,不過西施那段就算了,那是野史。你知道從勾踐把西施獻給吳王夫差,到勾踐最後把吳國滅了、夫差自盡,花了多少年?十八年!西施讓夫差糟蹋了十八年,早就年老色衰了,範蠡才不會再要她。我指的是範蠡和他幾個兒子的故事,知道嗎?”

李龍偉也笑著說:“不知道,你講講,我還沒聽你講過故事呢,反正今天下午也沒什麽事了。”

洪鈞喝口水,整理一下頭緒便開始講他的故事:“範蠡輔佐勾踐滅了吳國成了春秋五霸裏的最後一位霸主,然後他的確是跑了,因為怕勾踐殺他。範蠡後來成了中國曆史上第一位有名的大商人,人稱‘陶朱公’,其實他呀先是當養殖專業戶,接著當長途運輸專業戶,就這麽發的家。哎,我才發現,範宇宙不會是範蠡的嫡係後人吧?看來姓範的真是天生的商人材料啊。”

李龍偉笑著插話:“你想啊,姓範的‘範’和販賣的‘販’本來就是一個音嘛,範宇宙能把整個宇宙都給‘販’嘍,人家做生意當然是把好手。”

洪鈞頓時大笑起來,連連說:“說得好,精辟!這個典故我得記下來。”剛才的凝重氣氛已經在笑聲中一掃而光,等兩人笑過一陣洪鈞繼續講,“範蠡有三個兒子,等他歲數大了已經富可敵國,他的二兒子卻在楚國殺了人被抓起來,凶多吉少,範蠡就要派小兒子帶上一車金子去搭救,可他的大兒子哭著喊著不幹了,說自己的弟弟出了事自己這個做長兄的不去搭救不替父分憂,反而看著剛成年的小弟弟出去跑,還有什麽臉麵活下去?就要自殺,範蠡一看沒辦法,隻好讓大兒子帶上金子去了。大兒子一走範蠡就整天唉聲歎氣的,家裏人問他,不是去救了嘛還擔心什麽?範蠡說,二兒子活不成了,大兒子的牛車去的時候拉的是金子,回來的時候就會再加上二兒子的屍首。果然,大兒子到了楚國舍不得那車金子,總想不花金子把弟弟救出來,結果弟弟還是被砍了頭,他隻好一路哭著用牛車拉著弟弟的屍首和金子回家了。家裏人一見全哭了,可這時候範蠡卻笑了,他說大兒子生於貧賤,和自己一起吃苦受累曆盡艱辛,知道金子來之不易所以舍不得,自然換不回弟弟的性命;而小兒子生於富貴錦衣玉食,視金銀如糞土,根本不把這車金子當回事,所以他舍得,因此自己最初是打算讓小兒子去的……”

故事講完了,接下來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李龍偉把臉扭向窗外,但最終實在受不過這種氣氛的煎熬,清了下嗓子說:“當初你覺得派小薛去總有些不放心,是不是就有類似範蠡那種想法?Jim,你別想太多,這事責任在我,是我建議派小薛去的,事先我對他叮囑得不夠細,他在歐洲的時候我也應該主動打電話過問一下。”

洪鈞勉強地笑一下,他知道李龍偉的話是誠心實意的,但還是無法疏解他心裏的懊悔和遺憾,歎口氣說:“我對小薛的背景知道得比你多,他比咱們起點低,經曆也比咱們苦,每一分錢都來之不易,總要精打細算,這個烙印太深了,所以他舍得花力氣但舍不得花錢。他始終沒把客戶當作客戶,而是不由自主把他們當作一個個純粹的人來和自己比,老把做銷售和他過日子混在一起。比如對柳副總的女兒小薛肯定會想,為什麽她小小年紀就可以跑到英國讀書?為什麽她就必須一個人占一間單人房?而自己隻念了中專就得出來打工掙錢,自己一路上都是和導遊合住一間房。每碗麵條將近十塊歐元,差不多是一百塊人民幣,小薛會覺得這碗麵條在北京可以請他們十三個人每人一碗了。巴黎紅磨坊一張門票就差不多一千塊人民幣,用他十天的工資看一個多小時的大腿舞他覺得不值。他是對自己的定位有問題,還沒進入角色,這是我最擔心的。他必須忘掉他是薛誌誠,他隻是維西爾公司的一名銷售;他應該清楚他不是作為一名消費者到歐洲旅遊的,他是帶著任務去工作、是去保證客戶滿意的。他省下了多少錢?最多兩、三萬吧,可咱們為普發這個考察團的食、宿、行、遊總共花了多少錢?好幾十萬!結果不僅這幾十萬全打水漂了,造成的負麵影響恐怕再花幾十萬都無法挽回!”

李龍偉表情肅穆地聽著,他知道洪鈞的話裏既有自責也有對小薛的失望和不滿,大概還有對他李龍偉的批評,但他不清楚這三者中哪個更多,隻好一言不發。洪鈞好像知曉李龍偉的心思,接著說:“還是怨我自己啊,你知道我當初是怎麽囑咐小薛的嗎?我告訴他‘該花的錢要花’,我這不是廢話嗎?!問題的關鍵就在於什麽錢該花、什麽錢不該花,各人的標準不同,我覺得該花的、柳副總覺得該花的、小薛覺得該花的,都不一樣,小薛就是一味按照他自己的標準來行事,結果弄得一團糟。就像電視裏經常講的那些話,該抓的要抓,該處理的要處理,該審批的要審批,都是廢話,關鍵就是什麽該什麽不該,各人有各人的標準。”

李龍偉見洪鈞還是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忙寬慰說:“很難有先見之明的,範蠡不是也隻能讓大兒子去了嗎?”

洪鈞一聽這話不由笑了,他擺下手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為止,卻又想到一個細節,問道:“哎,為什麽他不帶信用卡?公司沒有給他辦張運通卡?”

“他級別不夠,不會給他辦的。”李龍偉被洪鈞提醒了,反問道,“那三千多美元怎麽辦?誰來承擔?”

“他報案了嗎?有沒有報案記錄?”

“沒有。”李龍偉搖搖頭。

洪鈞無奈地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那沒辦法了,沒有報案記錄就沒法證明他是遇到了不可抗拒的意外,隻能說是他自身過失造成的,他自己承擔吧。”

“那些美元是他從公司預支的款,三千多美元,小三萬人民幣了,他一下子拿不出來吧?是不是公司替他承擔一部分?”李龍偉試探著建議道。

洪鈞狠下心搖了搖頭,他注視著李龍偉的眼睛說:“不行,不能開這個先例。咱們了解他,知道小薛是誠實的,但其他人不一定了解他,難免會說三道四;咱們了解他,但咱們不一定了解其他人,萬一以後其他人出差回來也說錢被劫了也拿不出證明,也都是公司承擔?咱們惟一能做的就是可以寬限他一段時間,分幾個月從他工資裏把錢扣回來。這種事你不要出麵,我會讓財務通知他。”

李龍偉點頭答應,暗自歎服洪鈞的考慮的確周密得多,他想了想像是下定了決心:“Jim,我已經考慮一段時間了,你真覺得小薛還適合繼續幹下去?”他停頓一下,看到洪鈞平靜地望著自己,又接著說,“你剛才也提到他至今沒有進入角色,而且他做事的方式好像也和咱們不是一個路子,花錢的時候膽小得要死,可自己拿主意的時候膽子又太大,他好像不具備起碼的悟性吧?”

洪鈞知道李龍偉說的“悟性”有著豐富的含義,他也完全明白李龍偉所指,小薛確實缺乏基本的常識,不太懂外企的規矩,他的思維方式也和其他人不太一樣,洪鈞已經觀察了很久也思慮了很久,尤其在小薛歐洲之行惹下這麽大麻煩之後,但凡坐在洪鈞這種位子上的人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應該請小薛離開了。但是做決定的不是冷冰冰的位子,而是位子上的活生生的人,洪鈞也搞不清究竟是為什麽,他總覺得還應該再給小薛一次機會,可能就像他自己,正是靠著別人一次次給他機會他才坐到今天的位子上。

洪鈞腦子裏很亂,嘴裏也不像剛才那樣斬釘截鐵了,而是含混地說一句:“再看看吧。”

李龍偉剛要再說什麽,忽然有人敲門,一下、兩下、三下,洪鈞高聲說:“請進。”

門被推開,小薛怯生生地走進來,一見李龍偉也在忙要轉身出去,嘴裏說:“你們在開會呐,我等會兒再來。”

洪鈞衝他招手說:“沒關係,你有事就說吧。”

小薛沒有走近洪鈞的寫字台而是就在房間正中站下,洪鈞看一眼小薛又看一眼李龍偉,正好和李龍偉的目光相遇,洪鈞忽然覺得非常悲哀,他和李龍偉仿佛是兩個判官,剛剛還在談論如何決定小薛的“生死”,而此刻近在眼前的小薛卻一無所知,洪鈞暗自嗟歎:人啊,能有幾個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他心裏感到一陣壓抑,臉上卻努力擺出一副笑容問道:“什麽事?”

小薛也是看一眼洪鈞又看一眼李龍偉,最後遲疑地對洪鈞說:“是澳格雅那個項目,我去歐洲之前就給他們打過電話,今天上午又打了一次,我想去他們那裏一趟,但約了兩次都沒約成,他們總說忙、沒時間,什麽時間有空也說不好。您看,我應該怎麽辦?”

洪鈞注視著小薛,很簡單地回一句:“那就再約第三次。”

小薛沒想到洪鈞會這麽回答,愣了,李龍偉也把頭轉過來看著洪鈞,洪鈞麵無表情地坐著,小薛見洪鈞沒有再開口的意思隻好說:“嗯,我明白了。”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把門帶上。

李龍偉幹咳一聲:“剛才……是不是應該幫他分析分析,看看有什麽更好的方法?”

洪鈞搖頭:“現在幫他找竅門為時尚早,竅門應該教給勤奮的人,教給絕不輕易放棄的人,他才被人家拒絕兩次就開始懷疑自己,還是先讓他自己想辦法吧。”

李龍偉被洪鈞弄得有些糊塗,洪鈞剛才還對小薛心慈手軟,當著小薛的麵卻如此鐵麵無情,他正想不通,洪鈞問他:“柳副總那邊怎麽辦?”

李龍偉忙回過神來答道:“今天在他麵前該說的、能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他可能還是想見你,但我覺得你沒必要見他,我已經代表公司向他正式道歉,不能再慣他的毛病。”

洪鈞沉思著,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走著瞧吧。”

快下班的時候洪鈞開始收拾東西,第三季度的所有業績報表和相關的合同訂單他已同勞拉審核完畢,國慶的七天長假對於他而言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加班在所難免,所以他拿定主意在國慶前夜徹底放鬆一下,好歹對菲比也算是個交待。

他拿起電腦包剛要向房間門口走去,被小薛恰好堵個正著,小薛尷尬地說:“喲,您要出去啊,正想和您說個事呢。”

洪鈞便和小薛一起走回來,隔著寫字台麵對麵坐下,和顏悅色地說:“我沒事,你說吧。”

小薛先是緊閉嘴唇,像是運足丹田之氣,然後說:“我想過完節就直接去浙江澳格雅,我不想再和他們在電話裏磨嘴皮子,打電話的目的就是為了見麵,那還不如我就幹脆殺過去見麵。”小薛說完,臉上掛著好似大義凜然、慷慨赴死的表情看著洪鈞。

洪鈞聽小薛的口氣顯然並不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見,而是主意已定,隻不過來和自己打個招呼,他心裏頓時一喜,他喜歡這種風格,就故意逗小薛:“喲,要是你去撲了空或者吃了閉門羹,往返機票可就白花了,你不心疼?”

小薛的臉紅了,但很快穩住陣腳,有條不紊地說:“嗯,是有可能白跑一趟。但是如果我傻等著他們和我約好再過去就可能會耽誤時間,而且他們那邊可能已經發生了咱們還不知道的情況,這樣就會有丟掉項目的風險,丟掉項目可比白花往返機票的損失大多了,所以我覺得應該飛過去。”

洪鈞敏銳地覺察到什麽,他馬上問:“剛才Larry和你聊過了吧?”

小薛的臉更紅了,他低下頭:“嗯。”

果然是李龍偉向小薛麵授機宜,洪鈞暗想原來他和自己一樣心軟。洪鈞說:“你要記住你是幹什麽的,做為銷售你的首要任務就是拚項目、簽合同,你首先要想盡辦法給公司掙錢而不是隻考慮替公司省錢,不能舍本逐末。”

小薛點頭:“嗯,我明白。洪總……我這次陪他們出去給你們惹麻煩了。”

洪鈞並沒客氣而是嚴肅地說:“道歉的話就不用說了,關鍵是要從中吸取教訓,爭取做出業績將功補過,證明你自己。”

說完洪鈞就站起身,小薛忙跟著站起來,卻沒向外走而是立在原地說道:“洪總,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他見洪鈞定住腳望著他,便問,“為什麽32張一百的不多不少變成了32張一塊的?而且我是分成8張和24張兩組,被他換了以後還是8張和24張兩組,其實即使差幾張我當時也根本看不出來。”

洪鈞笑了,他拍一下小薛的肩膀:“這就叫職業水準。多換或少換幾張那都不算本事,高手有高手自己的標準,人家也要精益求精。你是碰上高手了所以並不丟臉,也沒什麽遺憾的。”

“可他是怎麽做的呢?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怎麽可能呢?”

“你的眼睛肯定離開過你的錢,他們有一套辦法轉移你的注意力,所以永遠不要被別人牽著你的視線,不要輕易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見不為實,你看到的可能恰恰是別人特意讓你看到的,你相信的可能恰恰是別人故意讓你相信的。”說到這兒洪鈞直視小薛的眼睛,“做銷售尤其如此,你麵對的可能都是別人精心布置的假象,不要輕易相信你所看到的聽到的,不然你的損失可就遠不止幾千美元嘍。”

小薛像根樁子一樣定在地上,洪鈞的話在他腦海裏一直回**了很久。

沿著八達嶺高速公路向北過了清河收費站,第一個出口就是小營,在高速公路西麵一個擁擠的十字路口的西南角,有一間不大的麥當勞餐廳。這是七天長假裏最後一天的下午,小薛好不容易在角落裏等到一張空桌,拿著兩杯可樂坐下來,他在等一個人。

沒多久一個高挑的女孩從門口風風火火地擠進來,戴著墨鏡的眼睛顯然無法適應室內的光線,她便把墨鏡推到頭頂,站在原地向四周找尋。女孩的出現就像忽然投下一塊磁石,把麥當勞裏十二歲以上男性的目光都吸了過去,這些男性裏既有成群結夥的中學生也有帶著孩子的父親,還有小薛。

小薛一看見菲比忙站起身衝菲比揮手,菲比也看見他了,嫣然一笑走過來。男人們的目光投到菲比身上時恨不能把目光變成手,等菲比走到小薛麵前,男人們的目光便移到小薛身上,立刻恨不能把目光變成刀了,小薛仿佛被那些男人如刀似劍的目光攔腰斬斷,縮著脖子一屁股坐下,都顧不上和菲比謙讓一下。

菲比坐下來,一邊用手當扇子扇著一邊說:“熱死了,都十月份了怎麽還這麽熱?”

小薛不敢看周圍也不敢正眼看菲比,便把目光放到一杯可樂上,把可樂推到菲比麵前:“趕緊喝吧,喝了就涼快了。”

菲比看眼可樂就笑著低聲問:“你替我買的?你怎麽也不問問我喜歡什麽?”

小薛更窘了,隻好說:“忘了問了。那……你想喝什麽?”

“隻能點喝的呀?我就不能吃點什麽?”菲比打趣過後才說,“巧克力聖代,我不想喝可樂,灌一肚子氣,說話的時候老打嗝。”

小薛馬上站起來說:“你等一下。”就跑去排隊了。

菲比挺高興,她喜歡居高臨下拿小薛開心,也喜歡看著小薛為自己忙碌,她把可樂推回到小薛的那杯可樂旁邊,耐心地等著。小薛很快雙手端著一杯巧克力聖代回來,放到菲比麵前。菲比仰臉笑道:“謝謝啦。”便用塑料勺子挖著吃起來。

小薛趁菲比垂下眼簾盯住聖代的工夫才仔細打量菲比幾眼,這是兩人的第二次見麵。小薛客氣地說:“不好意思啊,讓你跑這麽老遠,其實我進城很方便的,有城鐵,公交也很多,你幹嘛偏要約到我這邊?”

“沒關係,很順的,走三環到馬甸上高速,從小營出來左轉不就到了嘛。我是奉旨行事,老洪說的,怕你又把錢丟了,所以要在你家門口接頭。”

小薛的臉一下子紅了,苦笑道:“我平時出門身上不會帶多少錢,沒事。而且我那次丟錢的時候,離酒店比我現在離自己家還近呢。”

“是啊,所以有時候你怎麽小心也沒辦法的,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誰讓你被賊盯上了呢?再說其實丟錢的損失最小了,錢可以再掙嘛。”

“洪總把我的糗事也告訴你了?我挺對不起洪總的,這次把事情搞砸了。”小薛誠心實意地懺悔。

菲比故意逗他:“是啊,我聽了也生氣。要不是我離開了維西爾,本來應該是我陪他們去的,不僅保證可以把他們哄得開開心心的,我自己也能在歐洲好好玩一圈。老洪確實對你太好了,我都還沒去過歐洲呢,你剛來就去了。”

小薛被這一番話說得又慚愧又懊悔,一頭碰死的心都有,他把頭低低地垂下去,頭發都快耷拉到可樂裏。菲比一見知道自己玩笑說重了,忙笑著說:“哎呀你看你,小日本要是有你這種認罪態度就好了,我是和你說著玩兒呢。柳副總那個人就是討厭,誰去陪他誰倒黴,不賴你。”

小薛抬起頭望著菲比:“聽說普發的項目是你贏下來的,你一定是個特棒的銷售。”

這回輪到菲比的臉紅了,她忙埋頭於杯子裏的聖代:“唉,要是這話能從老洪嘴裏說出來就好了。普發的項目都是老洪親自做的,我就是個跟包的。”菲比悵然地用勺子攪拌著聖代,“嗨,好像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薛似懂非懂也不便細問,就試探著問:“洪總有沒有對你說過他對我的看法?他是不是對我特失望?”

菲比一愣,沒想到這個小薛已經開始旁敲側擊地想利用自己這個渠道來打聽內幕消息了,這倒像是一個不錯的銷售人員的潛質。菲比回想洪鈞的確囑咐過她,說雖然小薛看上去挺皮實、不怕別人諷刺挖苦,但他實際上自尊心特別強,他經常提及小時候被嘲笑的經曆正說明別人對他的傷害讓他如此刻骨銘心,洪鈞還說到上次逼他當眾說英語的做法可能有些欠妥,八成傷了小薛的自尊心。

菲比想著,嘴上卻很自然地回答:“沒有,怎麽會呢?老洪不怎麽和我聊工作上的事,他倒是提過一次,說覺得你挺像他年輕時候的。”

小薛一怔,他不信,他無法想象也無法接受洪鈞竟有像他這麽笨的時候,歎口氣說:“真羨慕你啊,能和洪總一起做項目,收獲肯定特別大。”

菲比的臉又紅了,她心想最大的收獲就是得到了洪鈞,但馬上又有些黯然:“嗨,反正也沒機會再跟著他做項目了,我現在都已經不再做銷售了。”

小薛見兩人聊得有些沉重便想岔開話題,他問:“你電話裏說是洪總讓你找我,他特忙吧?需要我做什麽嗎?”

一杯聖代已經被菲比徹底消滅,她把杯子推到一旁,挺起上身說:“他交給我一個艱巨的任務,讓我替他把這個轉交給你。”說著她從小背包裏取出一個印有維西爾標誌的信封,蹭著桌麵推到小薛麵前。

小薛滿臉疑惑地拿起信封,信封沒有封口,他往裏麵一看是兩遝人民幣,立刻睜大眼睛看著菲比:“這是……?”

“老洪說因為你要把丟了的錢賠給公司,以後好幾個月工資都剩不下多少,怕你負擔重,手頭的錢不夠花,所以把這兩萬塊錢先給你救急用。”菲比說完忐忑地等著小薛的反應。

不出所料,小薛飛快地把信封推回到菲比麵前,滿臉通紅地搖頭:“不行不行,這錢我不能要,我怎麽能要洪總的錢呢?!”

菲比像拉鋸一樣又把信封推過去,這次她把手放在信封上按住說:“不行,你必須收下。”

小薛犯難了,他當然不敢去碰菲比的手,隻好用眼睛直直地瞪著信封,仿佛號稱具有特異功能的人想憑意念把信封頂回去。

菲比語氣堅決:“你要是不收下,老洪非把我罵死不可,我可是立下軍令狀的,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回去見他。”菲比所言倒是實話,她的確是因為受不了洪鈞的威逼利誘才硬著頭皮接下這份差使的。

小薛腦子裏很亂,他猜想洪鈞是因為擔心親自給他會被拒絕才特意讓菲比來的,這也算是一種苦肉計吧,但小薛還是覺得不能要,他搖著頭說:“我不需要這些錢,我可以分好幾個月一點一點還的,我又沒有什麽要花錢的地方,這錢我真用不著。”

菲比毫不退讓:“那你就把錢存起來,用不用、怎麽用都是你自己的事,但你現在必須收下。老洪說了,這錢不是白給你了,是借給你的,怕你最近有急用,他說等你簽了單子掙到提成的時候再還給他。”

小薛還是搖頭,菲比臉一沉,虛張聲勢地說:“你怎麽這樣啊,扭扭捏捏的,你成心想讓我沒法向老洪交待是不是?你再不收下我真生氣了啊。”

菲比這種色厲內荏的招數曾經對洪鈞用過多次,遺憾的是屢試屢爽從未得逞過,所以她對小薛使出這招時心裏也是七上八下的。還好,小薛隻又猶豫了片刻就把手慢慢伸向信封,菲比忙把按著信封的手抽回來,小薛便把信封拿起來揣進自己的西服內兜裏。

菲比如釋重負,說一句:“這還差不多。”

小薛說:“我先存起來,十字路口往東就有一家工商銀行,等我簽了頭一個合同就把錢還給洪總。”

菲比馬上提醒他:“你小心啊,這街上人這麽多,我看著挺亂的,你那種西服兜最容易被掏了。”見小薛點了點頭,菲比又問道,“你已經開始做項目啦?”

“嗯,洪總把幾個項目交給我去跟了,我明天一早就飛杭州,浙江澳格雅。”

菲比聽後發覺自己真是和幾個月前不一樣了,以前隻要聽說有項目,無論是否與自己有關她都會馬上饒有興趣地打聽,她喜歡與各行做銷售的人切磋,而現在她早已沒了那種好奇心。她衝小薛淡淡一笑:“你也別太急於求成。老洪以前對我講過,銷售越是急於做成項目,他的感覺就越可能不準,他的判斷也越可能出錯,就像一個人越是拚命想去抓一樣東西,身體就越容易失去平衡。”

小薛若有所悟地答應一聲。兩個人又聊了一陣,聊來聊去話題卻總是離不開洪鈞。

菲比和小薛分手後上了一輛出租車,車子剛啟動她就掏出手機撥了洪鈞的號碼,電話一通她便忙著表功:“嘿嘿,大功告成,我厲害吧?喂,你答應給我的獎賞,趕緊兌現吧。”

洪鈞笑著問:“說吧,你想要什麽?”

“嗯——,我想要個蛋糕。”

“怎麽又要蛋糕?你不是剛過完生日嗎?”洪鈞不解。

“不僅要蛋糕,我還要一根蠟燭。”菲比搖頭晃腦地說。

“幾根?一根?那就不用買了,你自己就像根蠟燭。你往**一站就是個謎語,謎底就是‘周歲生日蛋糕’。”洪鈞得知小薛已經把錢收下,便有心情輕鬆地調侃。

“切!你才像蠟燭頭呢。真笨死了,還沒想起來呀?是給你準備的周歲生日蛋糕。”菲比聽洪鈞那邊遲遲沒有反應,就又大聲說,“到明天你在維西爾就整整一年啦!”

洪鈞恍然大悟,這才明白菲比的用意,便笑著說:“真的啊,都一年了,太快了。我現在被科克逼得隻有季度的概念,隻記得我剛剛挺過了四個季度。”

菲比的語氣變得輕柔起來,一字一頓地說:“你和我,也已經認識整整一年了。”

“哦,才一年啊,真慢,我怎麽覺得像是過了365年似的?”洪鈞說完就大笑起來。

片刻之後,電話裏傳出菲比的厲聲斷喝:“哼,洪鈞!被你氣死啦!”

10月8號,小薛正點飛抵杭州蕭山機場,他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出租車,才到了位於浙江省中部一個小鎮上的澳格雅集團總部。

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鎮完全是因為出了這家澳格雅集團才發達起來的,其實小鎮本有其得天獨厚的條件,四周點綴著一些低矮的丘陵,被分列東西的兩條溪流夾在中間,典型依山傍水的風水寶地,又正好地處交通要衝,浙贛鐵路和320國道都在不遠處經過。但是直到鎮上出了一位名叫陸明麟的人,直到這位陸明麟有一天開始拉著板車做起了生意,這個小鎮的麵貌才終於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澳格雅總部在小鎮上是名副其實的地標性建築,九層的樓並不算高,但它那全封閉的玻璃幕牆使大樓璀璨四射,顯得比它的實際規模壯觀得多。大樓前麵是一個不小的廣場,三根旗杆上旗幟獵獵飄揚,國旗居中,兩側想必是澳格雅公司的旗幟。廣場和大樓都被不鏽鋼柵欄圈起來,小薛在柵欄外把出租車打發走,徑直向門房走去。

小薛填好訪客登記單,便走進大門穿過廣場,沿著台階拾級而上,經過兩扇自動門,這才真正進入澳格雅的總部大樓。站在寬敞氣派的大廳裏,正麵牆上是澳格雅的巨大標誌,標誌下麵是接待台,裏麵背手站著三位身穿藍色製服、頭戴黃色貝雷帽的接待小姐,小薛覺得她們既像是航空公司的空姐又像是女子特警隊的霸王花,便不由想起“英姿颯爽”這個詞,略帶遲疑地走了過去。

中間的那位“英姿颯爽”很熱情,也最具有軍人氣質,她看了小薛遞過去的訪客單,問道:“請問您和沈部長約好了嗎?”

小薛麵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著慌:“約好了,要不然我怎麽會從北京大老遠跑來?”

“英姿颯爽”臉上掛著訓練有素的標準笑容,筆直地把右手向右前方一伸:“請您先在來賓休息區等候,我馬上為您通報。”

小薛轉身走到“來賓休息區”,發現不過是在落地窗下的大理石樓麵上擺了幾張沙發,便坐到沙發上開始等候。正如他所預料的,等候是漫長的,但他仍然沒預料到會是這麽漫長。十五分鍾過去了,半個小時過去了,不少人穿過大廳向外麵走去,想必是午飯時間到了,小薛又去問了一次“英姿颯爽”,回答是已經通報,請耐心等候。三刻鍾、一個小時都過去了,吃飽飯的人又都潮汐般地走回來,也不時有訪客走過來坐下,但很快就被從樓上下來的人談笑風生地接走了,隻有小薛始終無人認領。

小薛饑腸轆轆地等著,終於下決心拿出電腦擺弄起來,他並沒心思真正做些什麽,隻是想起碼掩飾一下自己的困窘。讓他朝思暮想的沈部長負責的是澳格雅的企劃部,根據羅傑留下來的客戶資料,沈部長一直是羅傑的直接聯係人,也是澳格雅企業管理軟件項目選型的負責人,小薛在北京打的幾次電話便都是給這位沈部長,但除了軟釘子之外一無所獲。

等了一個半小時之後小薛實在忍不住又走到接待台前,發現“英姿颯爽”們雖然還是一樣的英姿颯爽但麵孔都變了,也難怪,連國旗班的戰士們站兩個小時也得換崗,這些接待小姐總不能站一天吧。小薛問中間的那位:“沈部長在公司吧?”

“您不是和他約好了嗎?您應該知道他在不在公司的。”新一代“英姿颯爽”昂首挺胸地回答。

小薛立刻沒了底氣,想必老一代“英姿颯爽”們不僅戳穿了他拙劣的謊言,而且交接班的時候也把他說謊的劣跡交接下來了,他隻好尷尬地笑笑,狼狽地走回沙發上坐下。

小薛斷定自己作為不速之客一定不會受到熱情接待,但沒有想到他根本就不會受到接待,這讓他心裏開始發慌,他總不能落個空手而歸的下場,這麽一想,他掏出手機決定豁出去給沈部長打電話。

就在這時從電梯間的方向走來一個人,瘦高的個子,細長的脖子,白襯衫紮進棕色長褲裏,腰帶鬆鬆垮垮地係著,分不出哪裏是腰部哪裏是胯部,整個人活脫脫就是一根麻稈。“麻稈”走到接待台前和“英姿颯爽”們嘀咕著什麽,剛才令小薛铩羽而歸的那位“英姿颯爽”衝小薛坐著的方向一抬下巴,“麻稈”便向這邊走來。

小薛猜想來人就是沈部長,因為電話裏的沈部長總是一種懶洋洋的腔調,既像是病夫又像是大煙鬼。小薛開始興奮而緊張,興奮的是總算等來了,緊張的是不知道自己等來的是一番怎樣的接待。

“麻稈”晃晃悠悠地走著,手裏撥弄著掛在脖子上的胸卡,踱到小薛麵前斜著眼睛居高臨下地打量他。小薛忙站起來,仍然比“麻稈”矮半頭,他剛要伸出手去,“麻稈”已經大大咧咧地坐到對麵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不停地晃**著。小薛也隻好欠身坐下,心裏暗自盤算,來人顯得很年輕,估計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尤其是這副做派實在有失中高級領導幹部的風範,小薛從內心深處反感這個人,衷心希望來人並非沈部長。

小薛從西服兜裏掏出名片夾,剛要遞上名片並做個自我介紹, “麻稈”卻首先開了口,他依舊斜睨著小薛,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又像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就是你要找沈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