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的晚上,準確地說應該已是星期六的淩晨,因為早已過了午夜,俞威靠在床頭抽煙,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全神貫注地觀摩他新搜羅來的一部A片,不時按動遙控器讓畫麵靜止、慢放、快進,忙得不亦樂乎,期望盡快把白天發生的事情忘掉。
一旁的琳達已經又困又累,無力地靠在俞威肩頭,她的眼皮幾經掙紮還是慢慢地垂下來,忽然俞威捅她一下,讓她渾身一激靈,像回光返照一樣精神起來。俞威一邊把電視音量調大一邊說:“嘿,你聽聽,這女的叫聲怎麽和你這麽像啊,你跟她學的吧?”
琳達又萎靡不振了,想揚起手錘打一下俞威,可胳膊抬到半路就像沒了骨頭一樣耷拉下來,她嘟囔:“聲音關小點,這房間不隔音的,隔壁的韓國人都聽得到。”
俞威壞笑:“嘿嘿,隔壁聽得還少啊?你叫的時候怎麽不記得把自己音量關小點?百家爭鳴嘛。”
琳達沒有反應,俞威側過臉看見她的眼皮又閉上了,便一拱肩膀把琳達晃醒:“別睡啊,你不是老埋怨我不陪你嗎?我今天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不走了,你還不充分利用一下?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可不能虛度啊。”
琳達不想搭理俞威的撩撥,她知道俞威正在醞釀下一回合,但她實在是無力也無心奉陪了。琳達瞟一眼電視,場景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切換到一片高爾夫球場,一對男女正在果嶺上練習著推杆進洞,她羨慕地說:“嗨,咱們什麽時候也能搞些室外活動啊?成天隻有這種室內活動,像老鼠一樣,悶死了。”
“喲嗬,沒看出來你還挺想玩新鮮刺激的,好啊!趁現在天氣還不冷,哪天我帶你出去,咱們也找地方來場‘野戰’,在車裏也行啊。你看你看,這倆在果嶺上就幹上了吧?不過這個咱們可學不了,想辦高爾夫包場可包不起。”
琳達扭下身子,說:“你想哪兒去啦?惡心死了。我是說什麽時候咱們也能大大方方地一起出去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逛街,像現在這樣,每次在一起都是在我家,除了那個還是那個,你把我當成什麽啦?”
俞威嘻嘻哈哈地說:“也不隻是在你家,咱們在公司不也見麵嘛。哦,原來你還想在辦公室裏‘那個’,早說啊,我求之不得呢。”
琳達有些生氣了,她覺得俞威不僅根本沒把她的話當回事,分明也根本沒把她當回事,她手撐在**坐起來,歪頭看著俞威:“喂,我問你,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
俞威顧不上回答,他的目光正投在電視上,恨不能跳入畫麵中去,因為屏幕上正好是“**”時刻。琳達伸手在俞威的眼前晃悠,試圖阻擋俞威的視線,俞威挪動腦袋躲閃,氣得琳達一翻身騎在俞威身上,用整個上身遮擋住電視畫麵。這下俞威不再看電視了,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騎在自己身上的琳達,笑道:“喲,都急成這樣了,可我還沒準備好呢。”
琳達這才意識到她和俞威正擺出一種什麽姿勢,頓時又羞又惱,她馬上從俞威身上下來,隨手把被子罩到俞威頭上,等俞威把被子掀開,琳達噙著眼淚問:“我和你說正經的呢,你說呀,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
這個問題琳達已經提過無數次,而這次俞威卻並沒有馬上煩躁起來,他從白天煩躁到晚上已經煩透了。他想不清楚自己與鄧汶之間劍拔弩張的態勢怎麽忽然偃旗息鼓,對自己非常有利的形勢怎麽在卡彭特召集皮特、鄧汶和他開了一場電話會議之後便被悄然化解,但他已經不願再想,他現在隻想在琳達身上尋求宣泄、尋求逃避、尋求解脫。俞威的注意力又投到電視上,他在培養情緒、積蓄力量之餘心不在焉地說:“現在都流行出選擇題,你也給幾個答案我來選吧。”
琳達氣哼哼地說:“那好,你聽著,A, 老婆;B,情人;C,二奶;D,雞;E,什麽都不是。”
俞威搖頭晃腦地說:“老婆嘛肯定不是,戶口本上的名字還不是你;情人和二奶有什麽區別?哦,是不是情人可以有好多個,二奶隻能有一個,別的隻能叫三奶、四奶了?雞也肯定不是,嗬嗬,因為我從來沒給過你錢嘛。算了我不猜了,你說吧,你覺得或者你希望我把你當成什麽?”
琳達拿俞威沒辦法,她對俞威從來不敢發火也無從發火,俞威的話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家是假,哪句是玩笑、哪句又一語雙關。她覺得俞威就像是包圍住她的四麵牆讓她無處可逃,她也不想逃,因為失去圍牆的保護會更危險、更沒有歸宿感,她想揚手向牆上打去,但疼的隻會是她自己。
琳達竭力克製著說:“我所指的二奶,是被男人包起來滿足欲望或者生兒育女用的,我不需要你包,我自己養得起自己。我所指的情人,是指真有感情的,是因為彼此真心喜歡而願意在一起的,但情人都做不長久,而且也像你說的,情人不一定是惟一的。所以我覺得現在我是你的情人,不過我希望你能把我當成你的老婆,你聽好,我說的是‘當成’,我隻要你在心裏把我當成你的老婆,我才不要什麽結婚證、戶口本之類的,但我也不想老像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
俞威撓撓頭打個哈欠,重複一遍剛才說過的話:“可我還沒準備好呢。”
琳達雖感到身心俱疲但困意全消,她追問:“什麽沒準備好?還需要怎麽準備?”
“我不了解你,或者說我隻了解過去十多個月裏的你,但之前的你,我不了解。”俞威把煙頭掐滅,“比方說我剛接手一個項目,隻了解眼前這麽點情況,但項目的曆史我並不清楚,我怎麽能確定這個項目就是我的?我怎麽敢全力以赴投入到這個項目上?這是同樣的道理嘛。”
琳達聽俞威把自己比作項目並不生氣,她反而覺得俞威總算重視自己了,自己的地位居然可以與他的那些項目平起平坐,便問:“好吧,那你說,你還想了解什麽?”
“你的情史啊。”
“你不是早都審問過無數次了嗎?我也早告訴你了,之前是和洪鈞。”
俞威來了興致:“可你每次都交代得不詳細不徹底,你說,他和我比起來,怎麽樣?”
“哎呀你煩死了,問過八百遍了,他哪方麵都比不上你,你哪方麵都比他強,行了吧?你到底是要了解我還是要了解他呀?”
俞威被琳達的一針見血弄得有些尷尬,忙說:“好啦好啦,說別的吧,我可不信那是你的初戀。”
“當然不是,我第一個男朋友是大學裏的同學,在一起時間倒是不短,可當時什麽都不懂,畢業以後他不願意來北京,就這麽分手了,早都不聯係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兒。”
“還有呢?接著說。”
“說什麽?沒啦,然後就是洪鈞了。”
俞威冷笑一聲:“沒了?你呆在北京的頭幾年一直是一個人?騙誰呢?!”就又把眼睛移到電視上去了。
琳達瞪著眼睛一臉無辜的樣子:“真沒有,我騙你幹嘛?”
俞威麵無表情,琳達拉著他的胳膊晃了晃,俞威冷冷地說:“算啦,愛說不說,什麽時候想說再說吧,我倒要看看你什麽時候可以做到對我毫無隱瞞。”
琳達辯解道:“可是那些事情和你有什麽關係嘛?那時候咱們根本還不認識,我也不知道以後會和你在一起呀。”
“沒錯,那些事情本身是和我沒關係,所以你為什麽不可以告訴我?而且你對那些事情的隱瞞就和我有關係了,我可不希望我老婆的心裏一直有塊自留地。”俞威接著又欲擒故縱地補一句,“算啦,我也不想知道了。”
琳達聽到“老婆”二字心裏一陣感動,她開始覺得俞威的要求合情合理,把自己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俞威似乎是換取俞威真心承諾的前提條件,她試探道:“那我告訴你,你可不許生氣,不許胡思亂想,那時候的我和現在的我不一樣,那時候我還沒遇到你呢。”
俞威“嗯”一聲,沉住氣努力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琳達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抉擇,她原本是希望踏上階梯升堂入室,此刻卻是閉上眼睛抱著“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決心跳了下去。她說:“我剛到北京的時候在一家美資的廣告公司打雜,公司一個客戶的老板對我印象不錯,就把我招到他們公司做市場。後來,我和他好了一段時間,大概有兩年吧。”
俞威撲哧笑出來,揶揄道:“喲,難怪,看來你和公司的老板就是有緣啊。”
琳達紅了臉:“他是個美國人,從總部派到中國來做總經理,他老婆也跟來了,但他們各忙各的,他老婆特別喜歡香港,差不多每個月都要去香港像發瘋似的買東西,我就經常去他家。”
美國人,到哪兒都躲不開美國人,俞威開始覺得心中好像有一股火在升騰,忍不住插了句:“看看,我早說你肯定吃過老外的肉吧,你當初還不承認。”
琳達仿佛沒聽見俞威的話,而是沉浸在那段回憶中不能自拔,她幽幽地說:“那兩年真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他沒有小孩,家裏隻有一隻大狗,特別大,簡直不是狗,是狗熊,從美國帶來的。他老婆不在家,可那隻大狗在啊,對他,我是盡可能地取悅;對他老婆,我是盡可能地提防;可對那隻大狗,我是既要取悅又要提防。有時候我還能想起那種感覺,說不出來,反正不是滋味,我再也不想過那種生活了。”
“後來呢?”俞威追問,他心頭的火熊熊燃燒。
“他的合同任期就是兩年,後來他就帶著老婆,還有大狗,回美國了。”
俞威咂幾下舌頭,既像是為琳達和老外的結局感到惋惜,又像是對故事就此結束感到遺憾,他壓抑住不讓自己的火爆發出來,掐著手指:“嗯,據不完全統計,我是你的第四個。”
“你是我的最後一個。”琳達抓住俞威的手,伏到他身上,“我呢?你說,我是你的第幾個?我不在乎你以前有幾個,我隻要你把我當作最後一個。你到底怎麽想的嘛?我不想老是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
俞威眯起眼睛打量著琳達,說:“我對你挺好啊,我又沒養狗,你抱怨什麽?哦,我知道你為什麽還不滿足了……”俞威說完自己已經忍不住,“謔”地翻身把琳達壓在身下,發狠地說:“我準備好了,這就讓你滿足一回。你不愧是被老外開發過的,功夫不一般啊,來,我倒要看看我一晚上能不能過五關、斬六將!”俞威咬牙切齒地動作著,他恨美國人,恨從美國回來的中國人,恨被美國男人幹過的中國女人,而現在,他隻能把對卡彭特和鄧汶的恨一並發泄到琳達身上。
琳達覺得自己已經身心交瘁,既不能也不願再去迎合俞威,她掙紮著想把俞威推開但完全是徒勞,她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條船,失去了動力也失去了方向,隻能聽天由命地任由風浪把她托起又拋落。琳達心中忽然泛起一陣淒涼,她發現自己想要的要不到,想守的守不住,她明白了,和俞威這個半人半鬼的家夥在一起,注定她也隻能半人半鬼了。她無意中瞥一眼電視,赫然發現她和畫麵上的女主角有幾分相像,難道……自己已經像這種人一樣了嗎?這個想法把她驚呆了,覺得天旋地轉,她用盡最後一點氣力把遙控器抓到手裏,關上了電視。
一大早俞威就走了,他約了人去打高爾夫,當然和以往一樣沒帶上琳達。琳達暈暈沉沉地起來,洗漱完畢在梳妝台前坐了半天,望著自己熊貓一樣的黑眼圈唉聲歎氣,等總算把自己打扮好便渾渾噩噩地出了門,冥冥之中好像有一隻手指引著她,她又指引著出租車,下車的地方竟然是洪鈞所住的小區門口!一切仿佛回到了一年多以前,琳達又像回家的主婦一樣自然地衝保安點頭微笑,保安還沒反應過來琳達已經進去了。花園的小徑、樓裏的電梯,一切都那麽熟悉,可是等她走到洪鈞家門口時,她像一個夢遊的人突然醒了。
看著那扇她開啟過很多次的門,琳達感到異常恐懼,甚至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鬼使神差出現在這裏,也不知道自己想來幹什麽。她像個幽靈一樣站了好長時間,終於抬起手,在門鈴按鈕上隻輕輕一按手指就像觸電一樣彈開,然後緊張地等待著。一陣清脆悠揚的鈴聲過後,什麽反應也沒有,門裏又恢複到一片沉寂。
琳達的手伸到手包裏摸索,居然摸到了那串鑰匙,洪鈞家的鑰匙,是洪鈞當初交給她一直不曾收回,兩人的分手就像足球場上的“突然死亡法”,之前毫無征兆之後再無聯係。琳達想不起來這串鑰匙究竟是她一直帶著的還是早上出門前特意拿上的,她哆嗦著把鑰匙取出來,弄得鑰匙嘩啦啦地響,她找出那個最大的鑰匙,對準門上的鎖眼湊了過去。就在這時門裏忽然傳來劈哩叭啦的腳步聲,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怎麽這麽快啊?”琳達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呆了,拿著鑰匙的手向前伸著,僵在那裏。
門打開了,兩個女人麵對麵地隔著門框站著,雖然素未謀麵,但兩人都立刻知道了對方是誰。
菲比首先反應過來,問道:“你是要找洪鈞嗎?”琳達點了下頭,緊接著又搖了下頭,菲比說著“請進”,同時把門完全敞開。
琳達下意識地抬腳走進去,在門廳裏習慣性地把高跟鞋脫掉,正要換上拖鞋,才發現鞋櫃上曾經專屬於自己的那雙拖鞋早已不在,隻好不穿鞋隨著菲比走進客廳。
客廳的陳設與當初沒什麽變化,隻是收拾得整潔了許多。琳達已經感覺到洪鈞並不在家,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做什麽,隻好呆呆地站著,打量著菲比,菲比也已經轉回身,盯著琳達。接下來客廳裏呈現的是一幅奇特的畫麵,兩個女人活像兩隻好鬥的公雞,在決鬥之前進行著無聲的較量,兩人的目光都肆無忌憚地在對方的臉上身上掃視,找尋著對方哪怕最微不足道的缺陷,同時傲然屹立擺出自認為最理想的姿態,以求用氣勢取得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功效。
一段漫長的僵持過後,最終是菲比敗下陣來。琳達在出門前用了將近一個小時把自己精心打扮得靚麗嫵媚,而菲比起床後隻隨便洗了把臉就投身於每周例行的掃除工作;琳達的穿著是正式社交場合的一身楚楚動人的正裝,戴的首飾也是環佩叮當、熠熠生輝而菲比則是一身睡衣睡褲外罩一件圍裙,手上還戴著膠皮手套。這場淑女名媛和丫鬟仆婦之間的比美鬥豔,結局自然是顯而易見的。
菲比雖因自慚形穢而有些氣餒,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最大的優勢在於目前的地位,便馬上轉守為攻地問道:“洪鈞不在,你找他有什麽事嗎?”緊跟著又來一句,“和我說就可以了。”
這句話果然擊中了琳達的要害,她本來看著周圍這些熟悉的舊物已覺得有些感傷,現在更意識到連自己也已經成了舊人,麵對新人的質問她垂下眼睛,有些局促地回答:“呃,沒事,過來看看他,嗯……,希望他……過得開心。”
菲比帶有幾分得意地笑著說:“那我代他謝謝你,他過得很好。”琳達六神無主地四下張望,想著如何不失體麵地脫身。菲比又追問道:“還有別的事嗎?”
琳達忙回答:“呃,沒了,那我先走了,還有個約會。”說完便轉身向門口走去。
不料她剛走出一步,身後便傳來菲比的聲音:“請等一下。”
琳達驚訝地站住,回頭一看,菲比已經跟到她麵前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攤開,琳達有些莫名其妙,她的第一反應是菲比要和她握別,但馬上否定了,沒見過要握左手的,更沒有握手時手心向上的,她詫異地問:“什麽?”
菲比朝琳達的右手微微一揚下巴,攤開的左手更加堅決地往前一伸,說:“鑰匙,你不是來還鑰匙的嗎?你已經不再需要它了。”
琳達低頭一看,原來自己的右手還握著剛才那串鑰匙,她的臉“騰”地紅了,恍惚間把鑰匙遞到菲比手上便飛快地走到門口,好像地板忽然變得燙腳似的,她把腳塞進鞋裏就奪門而出。
琳達逃進電梯仍然驚魂未定,手腳冰涼,等電梯門關上以後她還呆呆地一動不動,竟沒想到要去按1層的按鈕,她更沒想到房間裏的菲比也已經頹然跌坐在沙發上,兩行眼淚奪眶而出,呆坐了好久才想起去把房門關上。
洪鈞步履沉重地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他原本隻是想在周末約小譚吃頓飯、好好聊聊,沒想到小譚興致極高,非要拉著他去打高爾夫,使得他睡個懶覺的願望落了空,一大早跑到遠在河北涿州的一個球場,而真正令他沮喪的還不是因為早起,而是因為他打算招小譚來維西爾的計劃意外地落了空。
洪鈞一直以為小譚仍在苦苦等待他的召喚,他隻需要在他願意的時候把門打開而已,可當他決定以恩人自居接納小譚時卻發現小譚不想來了,這對洪鈞是個不小的打擊,他發現自己的運籌帷幄完全是一廂情願。
半年不見,洪鈞第一眼就驚訝地發現小譚當初的可憐相已經一掃而光,他便沒有馬上表明自己的意圖,而是先關切地詢問小譚的近況。小譚頗為發自肺腑地說幸虧聽了你的忠告啊,洪鈞卻不記得自己除了婉言拒絕小譚前來投奔之外還給過他什麽忠告,小譚就說是你建議我去和皮特搞好關係的嘛,洪鈞這才回想起來,忙問談得怎麽樣,小譚喜形於色地說談得很好啊,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
等打完第一個洞洪鈞才終於弄清個中蹊蹺,原來皮特成立了一個負責亞太區範圍內重大項目的小組,在ICE亞太區各分公司都安插了嫡係,而小譚就榮幸地成為該小組在ICE中國公司的惟一成員,得以直接向皮特匯報,雖然他下麵仍沒有一兵一卒,但總算逃出了俞威的管轄範圍。盡管俞威將“打狗還要看主人”的常理反其道而行之,“看了主人才更要打狗”,再也沒給過小譚任何好臉色,但他也隻能藉此泄憤而已,卻不能奈何小譚了。
洪鈞的心已經涼了半截,隨口問怎麽一直沒在哪個項目上碰到你?你都負責哪些重大項目?一聲脆響,小譚用1號木杆奮力將球開出,手搭涼棚眺望著白色的高爾夫球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飛到了兩百碼開外,得意地說哪兒能真做什麽大項目啊,沒有大項目是等死,真有大項目是找死,碰上的大項目萬一有個閃失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做銷售的誰不懂這個道理?對了,我現在惟一的項目就是俞威,我隻要替皮特盯緊俞威就行,你說這日子滋不滋潤?
洪鈞目睹小譚的高爾夫球技突飛猛進便知道他的確過得滋潤,也知道小譚近期不會再有離開ICE的念頭,而且如今的小譚也已經不是洪鈞需要的那個小譚了。
洪鈞站在自家門前按響了門鈴,等了等裏麵沒有回音,便掏出鑰匙開門,進來看到的第一眼竟把他嚇了一跳,菲比像尊雕像一樣佇立在客廳中央,精心妝扮得近乎誇張的臉上掛著一層捉摸不透的笑容,與她冷豔的麵龐形成鮮明對照的是她身上一襲華麗的盛裝,洪鈞還從未見過菲比如此打扮,估計她一上午都沒幹別的。
洪鈞睜大眼睛圍著菲比轉了一圈,仔細欣賞一番之後坐到沙發上,問道:“你這是幹什麽?要出去?”
菲比仍然保持著雕像的姿態,冷冷地說:“不幹什麽,不出去。”
洪鈞更加莫名其妙:“那你在家裏穿這麽一身幹什麽?”
“給你看呀,你那麽有眼光,閱人無數,想請你給打打分,點評一下。”
洪鈞聽出菲比話裏有話,皺起眉頭問道:“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
“沒怎麽,我隻是想告訴你,我平時不怎麽化妝,並不說明我不會化妝;我平時喜歡穿長褲,並不說明我不適合穿裙子。我還想告訴你,我對我自己有信心,並不說明我就不需要你的欣賞和讚美。”菲比俯視著沙發上的洪鈞,期待著洪鈞對自己上述宣言的反應。
洪鈞的第一反應是“暈”,他猜不出菲比沒頭沒腦地在搞什麽花樣;他接下來的感覺是“累”,起個大早,來回開了兩百公裏的車,被小譚拽著勉強打完了9個洞;他最後的感覺是“煩”,所有這些都是白受累,自己還得另外物色人選來接替羅傑留下的攤子,而一到家卻見菲比竟用這種怪樣子來迎接自己。
洪鈞竭力和顏悅色地說:“好啦,我欣賞你,我讚美你。喂,你今天怎麽這麽反常啊?”
菲比生氣了,她坐到洪鈞對麵厲聲說:“是你反常吧?你明明約了人,怎麽自己倒一大早跑出去了?”她停了一下又問,“還是你成心想讓我領略一下她的風采?”
“誰?她是誰?”洪鈞徹底糊塗了。
菲比仔細審視著洪鈞的表情,的確不像是裝出來的,看來他事先真不知情,便緊接著試探第二種可能:“她來過了,專門來找你的,……你真不知道?就是你ICE的那個。”
“她?她來幹什麽?”這太出乎洪鈞意料了,他驚愕地蹬大眼睛,同時不免有些莫名的緊張。
“我怎麽知道?!她當然什麽都不會跟我說,你要是真不知道,那你自己去問她吧。”
洪鈞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他想不出琳達為什麽會突然來找他,應該不會有什麽具體事,況且就算有什麽具體事也輪不到他來解決,也許琳達隻是想舊地重遊,緬懷憑吊一番?他也不理解菲比為什麽反應如此強烈,是琳達說了什麽刺激的話?還是菲比過於敏感?但洪鈞已經明白一條:用邏輯推理來分析女人是很難奏效的,因為女人根本不講邏輯,他隻盼盡早結束這個話題,便說:“算啦,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當她沒來過好了。”
菲比見洪鈞企圖蒙混過關,火氣更大了,她繼續窮追不舍:“我倒是想當她沒來過,我都想當她從來就沒存在過。可是,這個又怎麽解釋啊?”說著她把從琳達手裏繳獲的那串鑰匙拋了過來。
洪鈞的確是累了,連手眼配合的基本技能都退化了,明明看準了去接,鑰匙卻“啪”的一聲掉在地板上,他歎口氣,彎腰撿起來翻看著,疑惑地問:“這是什麽?哪來的?”
“切!”菲比嗤之以鼻,“連你自己家的鑰匙都認不出來了?她說她是來還鑰匙的。”菲比有意撒了個小謊,盯著洪鈞的反應以期發現什麽蛛絲馬跡。
洪鈞拿著鑰匙愣了半天才想起來,也就一年多前的事,曾經的刻骨銘心如今已是過眼雲煙,短短一年多已經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他不禁生出滄海桑田的感慨。
洪鈞癡癡的表情讓菲比再也無法忍受,她覺得洪鈞肯定是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不能自拔,她雙腳在地板上跺著說:“她怎麽還會有你這裏的鑰匙啊?!如果我是你,我不僅會把鑰匙要回來,而且早都把門鎖換了,你可真信任她呀,是不是一直等著她回來?對不起,我應該替你把她留住,好好招待她,等你回來和她鴛夢重溫。”
洪鈞也快忍不住了,他站起來提高嗓門說:“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她突然犯神經病似的跑來,和我有什麽關係?!”
“神經病?將來你也會這麽說我吧?我一直以為這是咱倆的地方,沒想到還有別人也可以自由出入!哦,看來是我搞錯了,你這裏原來是旅館,客人一撥接一撥,那好,我現在退房了!”菲比說完也“騰”地站起來,拿過自己的手包,從裏麵翻出鑰匙正要扔給洪鈞,洪鈞卻已經搶先爆發了,他額頭青筋暴突,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嚷道:“你今天犯什麽毛病?!就不能讓我安靜呆一會兒嗎?!惹不起躲得起,我走還不行嗎?!”洪鈞大步跨到門口拉開門走出去,把門重重地在身後摔上。
菲比驚呆了,門被摔上時發出的那聲巨響把她震得渾身哆嗦一下,讓她逐漸清醒過來。怎麽會搞成這樣?她百思不得其解,想來想去沒覺得自己有什麽做得不對,她判定是洪鈞舉止異常,以她的經驗洪鈞如此暴躁隻能是工作壓力所致,可洪鈞已經很少和她談及工作上的事了。他一定遇到了什麽非常大的難處,菲比越想越擔心,她決定該馬上打聽一下,而現在她在維西爾公司隻剩一個信息渠道了。
菲比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剛等對方接起來她就說:“喂,小薛嗎?你好,是我。”可當她聽到電話那端的小薛回了聲“你好”卻忽然冷靜下來,她告誡自己不能貿然行事,便盡量平靜地問:“怎麽樣?最近在公司還順利嗎?”
小薛對菲比的來電雖然覺得有些意外,但還是如實回答:“呃,不怎麽順,客戶那邊抵觸挺大的。”
“哦,沒事,慢慢來,總會找到突破口的。”菲比開始後悔打這個電話,她一邊應付著一邊發愁應該如何結束通話。
小薛說:“嗯,好,我知道。下周我還要再去一趟客戶那裏,我沒別的優點,就是臉皮厚。”
菲比又不知所雲地搭訕幾句便說:“那好不打擾你了,祝你好運,等著你的好消息。”
小薛認真地答應:“你放心,會有好消息的。”菲比卻沒往心裏去,說句“拜拜”就掛了電話。
菲比獨自站在客廳裏,周圍安靜得出奇,她忽然想起洪鈞曾不止一次說過小薛很像當年的他,怎麽可能呢?菲比把現在的小薛和現在的洪鈞仔細對照一番,找不到任何相似之處。如果現在的小薛就是當年的洪鈞,那洪鈞經過這十年在商場和職場上的摸爬滾打已經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如果現在的小薛在十年之後能變成現在的洪鈞,那現在的洪鈞在十年之後又會變成什麽樣子呢?自己能陪洪鈞幾個十年呢?菲比想到這兒,不禁打了個冷顫。
洪鈞開著帕薩特漫無目的地行駛在三環路上,後麵不時傳來喇叭聲,這些聲音意味著催促、抱怨甚至咒罵,有些人在車子超越之時還要轉過頭惡狠狠地瞪洪鈞一眼。洪鈞不禁感慨,現代化的交通工具除了製造空氣汙染之外還製造了情緒汙染,中國人越來越急的脾氣就是證據。
洪鈞憋了一肚子氣,已經不覺得餓了,他琢磨今天已經夠倒黴的,就不在乎再碰上更多的倒黴事,他不奢望錦上添花也不懼怕雪上加霜,便拿定主意向鄧汶住的賓館駛去。一路上菲比不停地打他手機,還發了好幾個情真意切的短信,洪鈞一直沒理睬,等到了賓館停車場他才簡潔地回了一條短信:“在鄧汶處。”
洪鈞隻在鄧汶回國的那天到過這家賓館,他驚訝自己居然還記得鄧汶的房間號,如此出色的記憶力令他頗為自得,也讓他滿懷自信地按響了鄧汶房間的門鈴。
片刻之後,房間裏傳出鄧汶的聲音:“誰呀?什麽事?”同時一陣腳步聲走到門後停住,洪鈞知道鄧汶在透過門鏡向外張望,便衝著門鏡報以善意的微笑,不料門後傳來一陣低語聲,洪鈞正覺得詫異,門開了,裏麵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鄧汶,旁邊是一位身著賓館製服的圓臉女孩。雖然看上去是鄧汶碰巧要送女孩走,但洪鈞立刻明白是自己的不期而至才使他們匆忙結束的。
女孩很自然地先對洪鈞笑著說聲“您好”又轉頭對鄧汶說:“鄧先生,那先這樣,您要是還有什麽需要請隨時向我們提出來。”說完就沿著走廊款款地走了。
洪鈞看眼鄧汶,鄧汶一臉不自然地往側麵讓了讓,抬手做個“請進”的手勢,洪鈞沒有看出任何敵意,麵前又是他熟悉的鄧汶,立刻放了心。他一邊往裏走一邊笑著說:“不好意思啊,我是怕打了招呼你就不讓我來了所以直接闖來,結果破壞了你的約會。”
鄧汶尷尬地幹笑幾聲:“哪裏?怎麽會?沒事的。她是賓館的值班經理,你想哪兒去了?”洪鈞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盯著鄧汶,鄧汶更窘了,隻好又說:“普通朋友,有空的時候聊聊天。”
洪鈞忍不住大聲笑道:“你看你,不打自招了吧?我又沒問你,你向我解釋幹嘛?”
“不是解釋,是怕你誤會,怕你想歪了。”鄧汶的臉色由紅變紫。
“嗬嗬,我沒誤會,我是過來人,這種事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得出來,你還是先想好怎麽向廖曉萍交代吧。”
“向她?有什麽可交代的?我和Katie就是普通朋友嘛。”鄧汶變得緊張起來。
“哦,叫Katie,夠親熱的。就算現在還是普通朋友,恐怕日後不會還隻是普通朋友吧?”
“你這家夥神經過敏,我又不是你,不會沾花惹草,我可沒那麽多想法。”
洪鈞聽了不再嘻嘻哈哈,而是認真地說:“你不沾花惹草,並不見得花草就不來惹你;你沒別的想法,並不見得Katie也沒有更多想法。”
“她很單純的,根本不會有什麽想法,她也不會耍心眼兒。”鄧汶下意識地開始替凱蒂辯護。
“單純?學過中學物理吧?單色不等於無色。這麽大的人了怎麽可能沒有想法?所謂的單純,單一而純粹,說明她隻有一個想法、一個目的、一個心眼,這叫什麽?這叫執著,可怕的很呐。我對此深有體會,當初菲比……”洪鈞忽然頓住了,他沒想到說著說著竟繞到自己身上,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而自己正是典型的“能醫人不能醫己”,他張著嘴一時不知道換個什麽話題。
鄧汶從吧台拿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放到洪鈞身邊的茶幾上然後坐下來,兩人沉默了一陣,鄧汶說:“這次的事,謝謝你啊。”他見洪鈞一愣,又解釋說,“卡彭特說你給他打過電話,說要不是你提醒他,他幾乎犯了大錯。我們昨天剛開的電話會議,事情已經解決了。”
“哦,怎麽解決的?方便透露嗎?”
“有什麽不方便的?反正你肯定也都知道,不是你給卡彭特出的主意嗎?我們研發中心改名字了,不再叫中國研發中心而是叫ICE北亞研發中心;不僅名字改了,而且和ICE中國區也不再有任何直接關係,財務、人事、運營完全獨立。如果俞威再要我們幫他做什麽,他要先去找Peter,由Peter找卡彭特,再由卡彭特來找我,這樣凡事通過總部協調,總部對一切了如指掌,俞威也就無法再搞什麽花樣了。”
洪鈞靜靜地聽完,輕鬆地說:“這不挺好嘛,隻當遠親、不做近鄰,也就不會再發生衝突。”
鄧汶說:“是啊,所以我要好好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把俞威是個什麽貨色告訴卡彭特,如果不是你把你、我和俞威之間的矛盾糾葛給他講清楚,他也不會明白這是俞威有意陷害我,我就真沒地方說理了。”
洪鈞搖了搖頭,歎口氣說:“你呀,看來還是沒明白啊,我如果和卡彭特說這些,恐怕現在我正在機場送你回波士頓呢。”
鄧汶一臉不解:“那……那你和他怎麽說的?”
洪鈞又覺得身心疲憊,隻好緩緩地說:“公司的管理者,既不是幼兒園裏的老師也不是法庭上的法官,公司內部那麽多的是非恩怨他們管不了也不想管,所以遇事就找上級去告狀去討說法在公司內部都行不通。道德上的是非、行為上的善惡,在公司管理者眼中並不是主要的判斷標準,管理者考慮的首先是如何保護公司利益、如何保證公司業務不受影響,而不願介入矛盾雙方的糾紛中去。就像球場上的裁判,他們不在乎球員在場下的曆史恩怨,隻盯著球員在場上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生衝突,他們判罰的目的也不是為了主持公道伸張正義,而是為了保證比賽順利進行。所以就像我當初給你分析的那樣,把整個事件歸咎於個人恩怨,指望卡彭特來當裁判,隻會適得其反。”
“這些我明白,那你到底怎麽跟他講的呢?”
洪鈞喝口水,不慌不忙地說:“我沒替你辯解也沒說俞威的壞話,相反,我強調的是這次衝突的原因並不在你們二人身上,而在ICE的這種組織架構。ICE在中國設兩個平起平坐的人,兩人合作越多,職責劃分就越不明晰,會不斷介入對方業務,而合作中的摩擦也會多起來,進而就會彼此提防,擔心兩個機構隨時可能合並,自己被另一個人取而代之,時間長了就會從被動提防轉為主動攻擊,希望擠走或者吞掉對方。我對卡彭特強調你和俞威之間沒有個人恩怨,假設把俞威換成我,盡管你我是朋友,我也會想方設法把你除掉;即使把你換成別人,俞威也會和他鬧得雞犬不寧,所以換人不是辦法,應該換的是這種架構。我給卡彭特出的主意就是把近鄰改為遠親,不要小看改名字這個動作,深意都在於此。俞威管的是中國區,你管的是北亞研發中心,除了碰巧都常駐北京,你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也就沒有彼此替代的可能,隻有這樣才能相安無事。”
鄧汶沒有馬上說話,在默默品味一陣之後,他把手在茶幾上方伸過來拍拍洪鈞的肩膀:“你不僅替我解了這次的圍,還替我徹底消除了後患,謝謝啦。”
洪鈞抬手拍一下鄧汶放在他肩頭的手,笑著說:“你呀,還是沒有危機感啊,哪有一勞永逸的招數?我了解俞威,他這人有個優點,就是從不放棄,所以你還是時刻準備著吧。當初我勸你回國時就對你說過,你這個位置有很多人盯著,像你我這樣的,得時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嗯。隻是這麽一來,幹什麽都要經總部協調,也就不可能有什麽高效的合作了,對ICE在中國的業務其實是個損失。”鄧汶雖然連連點頭,可嘴裏說的卻是另一個話題。
洪鈞衝鄧汶擠了下眼睛,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說:“對我來說,這不挺好嗎?”
鄧汶也笑了,他感慨道:“記得上次在拉斯維加斯的時候,我說過到北京後要好好謝謝你,結果不僅沒謝你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這次又欠了你一個人情,我都不知道該怎麽還了。說真的,我前些天已不抱希望了,沒想到被你這麽輕鬆就解決了。”
一場深深的誤會就此化解,就像什麽都未曾發生過,以洪鈞對鄧汶的了解也沒指望他還能有什麽更多的表示。洪鈞剛想客套一下,卻聽到鄧汶說出“輕鬆”二字,心頭一陣苦澀,看來日後還少不了要繼續“輕鬆”地幫他,便沒說什麽。
鄧汶問道:“哎,怎麽老是你關心我幫助我啊?好像從來沒聽你說過你們維西爾的事。”
“嗨,我能有什麽事?都是老樣子,習慣了,那些事就像家常便飯,有什麽好說的?”洪鈞敷衍著。
鄧汶的臉色暗淡下來,悶悶地說:“是你覺得和我說沒用吧?嫌我幫不上忙?”
洪鈞見鄧汶如此認真,覺得不說點什麽不太合適,便隨便揀出一條說:“對了,那個韓湘,在賭城見過的,他們普發集團的項目這些天正忙著切換。一要上線什麽麻煩就都出來了,當初設置的不少參數都有問題,流程上也有漏洞,銷售部門明明賣出了東西,發票也開了,可是庫房的出庫單卻對不上,應收賬也沒增加,該匹配的全匹配不上。韓湘幾乎天天向我告急,搞得我頭都大了。”
鄧汶沉吟道:“都會經過這個階段的吧,應該沒什麽關係,隻要再花些時間,慢慢這些問題都能解決,你急也沒有用,解決這些問題也不是你總經理的責任嘛。”
洪鈞暗想,可這些問題如果解決不了就是我的責任嘍,著急的確沒用,可對你講這些同樣沒用,你說得輕巧,隻要花時間慢慢來就行,問題是哪有時間容我慢慢來?!
洪鈞不由得又想到了擺在自己麵前的一樁樁麻煩事,頭又開始疼了,他忽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並不在於這些壓力本身,而在於他已經找不到可以舒緩排遣壓力的辦法,他無人可以傾訴,也無處可以逃避。
浙江澳格雅集團所在的鎮上檔次最高的飯店是三星級,而這家惟一的三星級飯店簡直成了澳格雅集團的招待所,因為幾乎所有的房客都是來和澳格雅談生意的。
小薛和從維西爾上海公司來的一位售前支持工程師已經在這裏住了好幾天,除了一日三餐之外均無所事事,更談不上有什麽進展。他在北京時和澳格雅的沈部長通電話,得知澳格雅準備邀請幾家公司來宣講方案,便一再懇切地表示維西爾非常願意參加,沈部長推托不過便懶洋洋地說你們非要來就來吧,而小薛來了之後便一直沒人搭理。
晚上,小薛和同事坐在飯店餐廳一個冷清的角落裏,默默地吃著他們早已吃膩了的那幾樣特色菜。而餐廳的另一側卻熱鬧非常,被屏風圍起來的幾張大圓桌上,澳格雅和上海洛傑科技的人正在觥籌交錯、吆五喝六。小薛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住在這家飯店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旁觀澳格雅集團的主要商務應酬,前一天在屏風那邊也是這樣一幅場景,不過推杯換盞中的一方是北京萊科公司。
小薛以前在公司裏隻見過羅傑一次,現在透過屏風的縫隙能依稀辨認出他的模樣,在羅傑旁邊的是沈部長,小薛在前一天沈部長酒足飯飽之後才在門口堵到他,總算和他見了第一麵,那時候沈部長舌頭已經硬了、腦袋已經暈了,所以小薛懷疑沈部長根本對他毫無印象。小薛還能辨認出另外一個人,瘦高的身子、細長的脖子,吊兒郎當的,似乎對周圍的一切全不放在眼裏,用小薛的話說,就是把他燒成灰也認得出來的那個“麻稈”陸翔。
小薛悶頭吃著,心裏盤算不能老這樣當吃客和看客,他記得洪鈞常說的得想方設法“突破”才行,他打算等一下再找個機會和沈部長打招呼,希望能爭取到讓維西爾宣講的機會。
小薛站起身往大堂走去,他想借上洗手間的機會近距離觀察一下那幾張桌子上的“戰況”,他順路湊近屏風,盡量自然地把頭微微轉過去,放慢腳步掃視著。羅傑和沈部長等人都已經酒酣耳熱,根本注意不到小薛的舉動,看上去沈部長似乎比前一天還要盡興,小薛暗暗叫苦,估計用不了多久沈部長就會滑到桌子底下去了,和這麽個不省人事的家夥還能談什麽呢?小薛又掃了幾眼其他人,也都已經沒什麽戰鬥力,倒是那個陸翔似乎與眾人有些格格不入,臉色還是白白的,應該沒喝多少酒,旁若無人地用牙簽剔著牙,小薛好像看到陸翔斜著眼睛翻了他一眼,忙把臉扭回來朝向前方。小薛對羅傑是憎恨,對沈部長是怨憤,而對這個陸翔就隻有厭惡。
小薛走到洗手間裏,站在洗手池前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發愣,想不出還有什麽辦法,看來今天晚上又將一無所獲,隻好等到明天再去硬闖沈部長的辦公室了。他正想著,忽然“哐”的一聲,洗手間的門大概是被人踢了一腳而豁然洞開,陸翔雙手插在褲兜裏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小薛連忙打開水龍頭裝出正在洗手的樣子,心裏念叨著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同時強迫自己堆出一臉笑容,在鏡子裏看著陸翔,準備向他打招呼。而陸翔卻對小薛視而不見,他先把整個洗手間掃視一遍,再走到離他最近的一個廁位前,彎腰低頭從門板下方的縫隙向裏張望,然後直起身用腳踢一下門板,廁位豁然洞開。小薛猜陸翔是要找一個空著的廁位方便一下,好把腸胃騰空以便再次投身飯局,便磨蹭著又擠出一些洗手液,準備等陸翔進去關上門後便離開。
不料陸翔並沒有走進去,而是又移到旁邊的廁位,仍是彎下腰去張望一下再一腳把門板踢開,直到他如法炮製把洗手間全部四個廁位逐個巡察一番之後,才放心地走回來,站在小薛身後。
小薛有些緊張,猜不出陸翔如此怪異的舉動是什麽意思,他抬起頭衝鏡子裏的陸翔咧嘴笑一下。陸翔沒笑,臉上毫無表情冷冷地開了口:“你的房間號是多少?”
小薛下意識地回答:“315。”
“你晚上在房間等我,我找你有話說。”
小薛心裏一驚,不知道陸翔打的什麽主意,也不相信從他嘴裏能說出什麽好話,但這起碼是個新動態,總算比一天白白地過去有些收獲,便點了點頭。
小薛剛要開口說句什麽,陸翔已經用命令的口吻說:“你先出去,等一下我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