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鈞抱著背水一戰的決心,直截了當地拋出了他的設想:“其實,我的想法並不複雜,歸納起來就是兩個關鍵詞,一個是‘外包’,一個是‘合資’。”
鄭總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變化,隻是微微地點了下頭,洪鈞暗暗鬆口氣,因為與前次他領教過的那些都不一樣,此番點頭是在表示“請說下去”。鄭總又把手伸進兜裏掏出一個精致小巧的手機,把它關上又放回兜裏,這串不起眼的動作讓洪鈞心中一陣狂喜,就像剛發現手裏的彩票中了頭獎,不,比彩票中獎更令他振奮,因為他這一舉中的不是靠撞大運,而是靠他精準的分析和判斷。
洪鈞接著說:“第一資源集團自身的業務特點和麵臨的發展機遇,決定了第一資源獨具特色的組織結構,它與大多數企業的金字塔結構有很大區別,我很冒昧地給它起了一個不太好聽的名字,叫‘蟻群結構’。第一資源目前的十多萬員工中,絕大多數是底層人員,其中數量龐大的技術人員、營業員、客服人員,就像是蟻群裏的工蟻,市場銷售人員就像是兵蟻,眾多工蟻和兵蟻圍繞著一個蟻後,就形成一個蟻群。在自然界大多數蟻群隻有一個蟻後,但也有第一代蟻後帶著多個第二代蟻後組成一個更大的蟻群,而第一資源集團就像這種很少見的龐大蟻群,第一代蟻後就像是集團總部,第二代蟻後就像是第一資源的三十多家省級公司。”
洪鈞一邊講一邊觀察鄭總的反應,隻見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洪鈞知道自己是在走一條險路,在客戶的高層麵前談論客戶內部深層次的問題無異於班門弄斧,但惟有如此才可能打動客戶的高層。洪鈞並沒指望表現得比鄭總更了解第一資源,隻要鄭總認為他比競爭對手都更了解第一資源就足夠了,洪鈞心中有數,他沒打算和“魯班”比,他是在和其他“木匠”比。
洪鈞繼續闡述:“外界有人說第一資源是‘暴發戶’,管理水平簡單粗放,我不這麽認為。第一資源的組織架構的確簡單,但簡單不等於簡陋,就像那麽龐大的蟻群依靠清晰有序的分工協作,隻有兩、三個層級,三、四種角色,雖簡單但高效。在同樣能達到目標的方法中,最簡單的就是最佳的。您上次提到第一資源目前管理上的人手不夠,跟不上業務發展,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企業的管理就應該始終處於這種短缺狀態,第一資源相比傳統行業那些機構臃腫、人浮於事的老牌企業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這個優勢千萬不能喪失。管理力度不夠,應該利用諸如電腦軟件這些先進管理手段來解決,而不是靠增加人手,企業應用管理軟件的目的就是減少業務部門的層級,提高管理機構的效率。說實話,我倒覺得第一資源的結構還可以再簡單一些,人手多了,幹成的事情不一定多;腦袋多了,想出的辦法不一定好。”
洪鈞此話是專門揣摩鄭總“獨策群力”的理念而投其所好,不料鄭總隻 “哦”了一聲,仍然不表態,洪鈞隻好加速切入主題:“現在的競爭比的就是效率,誰能用單位人工和單位投資在單位時間內創造更大產出,誰就是勝者。怎樣提高效率?誰越專業誰的效率就越高,所以應該專注於把核心業務做得更專業。什麽是核心業務?創造最大利潤的業務就是核心業務,其他都是從屬或輔助業務,第一資源的核心業務顯而易見,盡管信息技術部的作用非常重大,但隻是單純花錢的部門,是個成本中心,屬於輔助業務。所以我大膽地說一句,信息技術部的地位有些尷尬,一方麵舉足輕重,所有的運營和管理都依托在這個信息技術平台上,出什麽問題都是大事故,壓力很大;另一方麵又是為他人做嫁衣,甘當綠葉,很難定量評估信息技術部的效益和貢獻。恕我直言,不如把這塊業務外包出去。”
鄭總爽朗地笑了,說:“外包,我們不僅了解而且一直在做。集團人事管理上大量繁瑣的具體業務都外包給了專業的人力資源服務公司,集團大量的日常性采購也都外包出去了,我們自己隻負責關鍵性的大宗采購。至於IT這塊,說句妄自尊大的話,即使我想外包出去,有誰敢接?又有誰真能接得住?”
洪鈞不慌不忙地解釋:“不錯,外包的原則是一定要包給比自己更專業的人來做。第一資源的IT業務就像一個金字塔,最底層是第一資源的全套IT基礎設施網絡和核心業務運營平台,沒有這一塊,第一資源就不是第一資源了,當然不能外包出去,因為沒有任何人比你們更專業。基礎設施和運營平台之上,是管理信息係統,再上麵是決策支持係統,我所說的外包是隻把上麵的這兩層外包出去,其實也不是外包給別人,而是外包給你們自己。”
鄭總從茶幾上拿起一瓶礦泉水,把水倒在一個玻璃杯裏,推到洪鈞麵前,做了個“請”的手勢,洪鈞見鄭總居然肯為自己倒水,暗喜自己的待遇又提高一級,連忙點頭致謝,同時說:“您看這樣的思路是否可行,從第一資源剝離出一批人員和資產,組成一個專業的IT服務機構,由這個機構來負責第一資源的管理信息係統和決策支持係統的建設、實施、運營和維護,向第一資源提供服務並收取費用,可以約定一年甚至幾年的費用總額,也可以根據業務量來結算,比如處理一張發票多少錢,維護一條員工記錄多少錢,更新一筆固定資產台賬多少錢,等等。”
鄭總說:“如果隻是單純這樣做,並不是外包,而是承包,這和我們現在搞的責任承諾製沒什麽區別。我們和業務部門簽好協議書,定好服務目標和質量規範,做得好有獎勵,做不到有處罰,不就是這樣嗎?”
“在第一資源內部的確可以這麽理解,但是之所以成立這個機構,就是著眼於讓這個機構到第一資源之外去尋找更多的客戶。第一資源的管理信息係統和決策支持係統都很關鍵,在投入運行以後不能有任何閃失,需要隨時保持一支高水平的應急隊伍,不能依賴軟件廠商或谘詢公司;但另一方麵,這種係統上線以後要盡量保持穩定,沒問題不要去動它,這樣一來除非係統出問題否則整個隊伍將長期處於閑置狀態,所以這支隊伍還應該爭取為其他企業提供服務。早先是隻有產品,把東西生產出來賣出去就行,沒有服務;後來服務日益重要,變成了產品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今後會反過來,產品變成服務的一部分,這個趨勢已經越來越明顯了。第一資源有那麽多中小企業客戶,可以為他們提供一項新的增值服務,把他們的信息係統的運營和維護業務外包過來,這樣,第一資源不就找到了一個新的利潤增長點嗎?”
鄭總終於第一次讚許地點了下頭:“你講了這麽半天,到現在才講到有意思的地方。實話告訴你,我和其他幾個頭頭聊過,抽調信息技術部的一批人作為骨幹成立一家公司,用我們第一資源這次的管理和決策係統項目作為起點,在服務第一資源的同時,著手為我們已有的成千上萬企業客戶提供類似的服務,不隻是中小企業,一些大企業可能也希望把這一塊外包給我們,因為我們第一資源的實力足以讓他們信得過。”他又馬上語氣一轉,“不過這事也沒這麽簡單,首先,新公司不是用來分流冗員的,需要的是精兵強將,但恐怕不少人會舍不得離開第一資源,比如我,是留在第一資源,還是去主持新公司的工作?”
洪鈞忍不住插嘴說:“您可以既是第一資源的常務副總裁,又是新公司的董事長嘛。”
鄭總不置可否地一擺手,順著自己的思路說:“其次,究竟這塊市場有多大,值不值得做?第一資源這幾年錢賺得實在太容易,要是小錢的話都懶得彎腰去撿。當然,我們很清楚,競爭在加劇、市場在飽和,要未雨綢繆、居安思危,我們如果能把IT應用服務推給企業和集團客戶,未嚐不是一個方向,但還需要進一步論證。”還沒等洪鈞接茬,鄭總又問,“剛才這些說的都是‘外包’,你的另一個關鍵詞,‘合資’又是什麽意思?”
洪鈞被鄭總一手操縱的如此之快的談話節奏搞得疲於奔命,但又無力扭轉,隻得喝了口水笑著說:“您一再強調,第一資源這次的軟件項目不是簡單地找個賣主買東西,而是要尋找緊密的合作夥伴,‘合資’不正是一種緊密的合作方式嗎?不管是內部承包獨立核算,還是對外開展外包業務,您都沒把它看作是一次性項目,而是一項事業,您不是買套軟件讓第一資源用起來就萬事大吉,而是要把這套軟件作為這項事業所需要的基礎,把它再加工以後提供給未來的廣大客戶,因此您不會和軟件公司做一錘子買賣,而是要綁在一起,風險共擔、利益共享,這樣您才覺得踏實。就像外包可以有多種形式一樣,合資也有多種選擇,比如現金投資,維西爾投一筆現金到這家新公司;或者非現金投資,維西爾用軟件作為投資,無論以實物資產還是無形資產來做評估都可以;另外也可以考慮賣方信貸,維西爾向銀行申請貸款,就不需要新公司一次性付清全款來購買維西爾的軟件,新公司可以在經營中逐年付款。”
鄭總很幹脆地說:“頭兩種可以考慮,第三種就不必了,第一資源的支付能力沒有任何問題,而且我不需要你們作為新公司的債權人,你們應該作為股權人,這樣才能共擔風險、共享股東權益,其實你們那點錢我們並不缺,這麽做就是要把大家綁在一條船上。”
洪鈞又一次體驗到鄭總的犀利,像這種他根本無法掌握主動的交鋒以前還為數不多。洪鈞委婉地說:“我理解,第一資源隻是需要一種形式把雙方的利益完全融為一體。不過‘合資’也有很多具體的細節要考慮,國家現在還沒有對‘外包’這種經營方式製定明確的法律法規,對外資開展外包業務尤其介入第一資源這樣涉及國家核心利益的支柱產業也有所限製,如果采用傳統意義上的合資方式,對新公司拓展業務會不會有什麽拖累?另外,從改革開放到現在搞了無數的合資企業,但好像效果都不太好,畢竟中外雙方都有各自利益,摩擦不斷,相比之下還是那些‘獨資’的好一些,就像您說的,‘獨策群力’要比群策群力好。”
鄭總笑了,洪鈞恰到好處地引用他的經典語錄讓他覺得舒服,他說:“這些都有待討論,詳細加以分析論證,咱們聊的不是件小事,要全盤考慮的因素還很多。但是大的方向已經有了,就是第一資源要與有實力有誠意的軟件公司合作,通過某種方式建立一個實體,由這個實體負責第一資源管理信息係統和決策支持係統的建設和運營,並爭取向更多的客戶提供同樣的服務,打造一條全新的業務鏈。今天和你的交流當然隻是初步的,還談不上有什麽結論,但是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咱們之間的交流,比我和其他公司的交流都更全麵、更深入、更有實質意義。我相信維西爾是有實力和有誠意的,也希望你們維西爾把這件事重視起來,作為戰略合作來優先考慮。”
鄭總所謂不是結論的一番結論讓洪鈞激動不已,還能期待比這更好的結果嗎?鄭總甚至連最終意向都已經明確表露了,洪鈞覺得不僅應該表態,還應該再向鄭總交心,隻有交心才能把兩人的關係拉得更近,他非常誠懇地說:“您和外企打了很多交道,對外企很了解,肯定知道像我這種位置的人其實處境很尷尬。中國對於任何一家跨國公司來說都隻是一個區域市場,不管這家公司叫嚷得多麽動聽,說中國如何具有戰略地位,那都隻是說給咱們聽的,中國隻是他們賺錢的一塊地方而已。但我們這些在外企做事的中國人就不一樣,我們對這塊地方有感情,總覺得這是我們自己的地方,總想除了替公司替自己掙錢之外,還能為這塊地方做點什麽,但是很難。大多數外企對中國市場談不上有什麽真正的戰略,更不可能由我們這幫中國人替總部製定什麽戰略,連建議權也少得可憐,我們隻是執行,最多在戰術上有些變通。所有的外企對中國都是短視的,隻想收獲、不想耕耘,歸根結底這不是他們自己的地方,不是他們的根本利益所在,所以外企在中國隻講戰術不講戰略,隻想近期不想長遠。但我們希望有長期打算,希望現在做的事能在長久以後看到效果,希望除了賺錢之外也能有些成就感,但是真的很難。鄭總,我在外企年頭不少了,我要謝謝您,感謝您能給我這個機會,我一直想有機會真正運作一件事,不是為了一筆合同、不是為了這個季度的任務,而是真正長遠地運作一個宏大的事業,這算是我的一個心願吧。我很高興能和您這樣的人合作,做一件比單純的買賣交易更有意義的事。”
鄭總點了點頭,沒說什麽,但洪鈞知道自己的話他都聽進去了。鄭總把身體抵在沙發的靠背上,神情頭一次放鬆下來,說:“都說你們搞IT的是一幫最聰明的人,這麽一幫聰明人在圈子裏鬥來鬥去的,老感歎‘既生瑜,何生亮’。我的這些想法也談不上高深莫測,可ICE和科曼的人為什麽都沒看出來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惟獨你看到了?”
洪鈞矜持地說:“鄭總,並不是每家企業的老總都能有您這種眼光和氣魄。至於這些廠商之間的差別,可能做事的方法不同,關心的也不一樣。另外也有個具體情況,ICE和科曼在中國主要是發展代理商,通過代理商去做項目,但第一資源所籌劃的事情不是那些代理商所能參與的,即使ICE或科曼願意直接與第一資源合作,這種‘外包’加‘合資’的模式也會與他們的代理商體製有衝突,所以,可能他們也意識到了第一資源的想法,但還是想引導你們按照傳統項目的方式去做。”
鄭總麵帶微笑盯著洪鈞:“你的確和他們不大一樣,你要麽很有眼光,要麽格外用心,嗬嗬,當然也可能是又有眼光又肯用心。”
洪鈞隻是很有分寸地笑一下,這是他麵對別人的誇獎最常用的反應,他和鄭總其實心照不宣,鄭總既希望用合資來牢牢抓緊維西爾,但又並不想綁死在維西爾一家身上,雙方之間的博弈即將開始。洪鈞想,萬裏長征剛走出第一步,自己明年首要的工作就是運作好第一資源這出重頭戲,得馬上和科克詳細商量一下,雖然之前科克已經對洪鈞的思路原則上表示認同,但還有太多框架性的東西沒有明確,更不用說所有的細節了。
洪鈞沒想到他很快就有了當麵和科克討論第一資源項目的機會。直到坐在飛往新加坡的飛機上,洪鈞還在琢磨三天前科克打來的電話。科克上來就說,Jim,我要和你談談。洪鈞立刻笑了,說英雄所見略同。科克沒笑而是緊接著來一句,要麵對麵地談。洪鈞一怔,“呃”了一聲,他嗅出氣氛非比尋常,問,我去新加坡?科克說對。洪鈞又問你希望我什麽時候去?科克說如果你問我,我會說現在馬上,接著幹笑一聲說可惜不可能,我隻能說越快越好,我這星期都在新加坡。洪鈞知道不會得到答案,但還是試探著問什麽事這麽緊急?科克說我見到你時會告訴你。
洪鈞更沒想到他竟會和韓湘坐在同一架飛機上。那天他剛掛斷科克的電話,腦袋正懵著,手機又響了嚇他一跳,原來是韓湘的。韓湘上來就說我有個好消息你猜猜。洪鈞正在猜科克的啞謎,又蹦出來一個韓湘的,根本無心招架,隨口說你高升了。韓湘頓時泄了氣,說沒勁一下子就猜中了。他不甘心地又問,那你猜我升哪兒去了?洪鈞這下連瞎蒙都沒了方向,普發總部在北京已經是首都了還能往哪兒升,他的辦公室在普發大樓的第八層已經是最高層了還能往哪兒升,難道升天了?隻好胡扯說調你去國資委了。韓湘得意地笑了幾聲揭開謎底,我要去新加坡了。洪鈞吃驚不小,今天是怎麽了,都是突如其來的電話還都要去新加坡。韓湘已經在解釋,原來普發集團在緊鑼密鼓地籌備赴海外上市,幾個證券交易所考察了幾圈,最後選中了新加坡,要先在新加坡成立一家控股公司,韓湘被派去做總裁,專門打理上市事務。
洪鈞忙道了聲恭喜,又說怎麽這麽巧,我也正要去新加坡。韓湘馬上來了精神說你哪天走,我早幾天晚幾天都行,咱們一起走吧。洪鈞說聲好。韓湘竊笑道不瞞你說,俺也能坐商務艙了,上次去美國坐商務艙還是沾你的光,嘿嘿如今俺也進步了。洪鈞正納悶一向沉穩的韓湘怎麽會如此喜形於色,忽然間恍然大悟,當初柳副總要推遲係統切換時韓湘之所以急成那樣並不顧一切地主張按計劃切換,正是擔心項目拖延會影響他此次榮升,看來韓湘對這個機會垂涎已久,一個人一輩子難得碰上幾次機遇,可以理解。
在六個小時的航程中韓湘始終心潮澎湃,不停地對洪鈞憶往昔、展未來,洪鈞卻一直心不在焉。韓湘好幾番提到他倆在咖啡館的第一次深談,說:“這還不到一年吧?”
“不到,那天是12月9號,我記得那個日子。”洪鈞說著,腦子裏又浮現出那幅刻骨銘心的畫麵,菲比細長的身影倔強地挺立在被大風吹歪了的兩個小樹中間,苦苦地守候著他。
韓湘嘖嘖稱讚:“你的記性就是好,真服了你了。你看還不到一年,咱們當初的設想全都實現了,要不是我聽了你的建議去負責那個軟件項目,肯定沒有這次去新加坡獨當一麵的機會。”
洪鈞聽韓湘在“軟件項目”前麵加了“那個”二字,不禁有些傷感,是啊,項目已經告一段落,兩人並肩作戰的日子已成追憶。人生就是如此,近來洪鈞的腦海裏越來越頻繁地冒出“時過境遷”這個詞,令他的感觸越來越深。
洪鈞又把思緒拉回到自己身上,科克這麽急著把自己叫到新加坡,會是什麽事呢?好事?洪鈞想不出來;壞事?洪鈞也想不出來;但肯定是大事,可洪鈞仍舊想不出能有什麽大事,維西爾中國一切都很正常啊。經曆了這麽多,洪鈞早已養成凡事往壞處想的習慣,他搞不清自己從什麽時候變成悲觀主義者的,但經驗的確告訴他,這種出乎意料的事往往是壞事,而且即使他拚盡全力往最壞處打算,現實總會比最壞的打算還要壞。
一旁的韓湘喃喃地說:“新加坡倒是去過幾次,沒想到這麽一個彈丸之地,倒成了我的轉折點。”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洪鈞竟被這句話驚出一身冷汗,韓湘是轉折了、進步了,可能從此駛上快車道;自己呢?難道也要迎來一個轉折點嗎?在濃雲籠罩的新加坡,等待自己的是什麽呢?
飛機正點抵達新加坡樟宜機場,洪鈞和韓湘匆忙分手之後趕到裏茲?卡爾頓酒店,已是晚上十點四十五分。在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前台接待員交給他一張便箋,洪鈞一看,從簽字認出是科克的筆跡:“Jim,我十點鍾到的,老地方見。”
洪鈞到房間扔下行李,顧不上梳洗更衣就坐電梯來到那間格調清新高雅的酒廊。裏麵稀疏地坐著幾撥客人,一個爵士樂小組正在收拾裝備,看來演出剛結束要轉場了。在一根圓柱後麵的座位上他找到了科克,科克看似吃力地站起來和他握手,他驚訝地發現科克比兩個月前顯得更加疲憊不堪甚至有幾分蒼老。
科克勉強擠出笑容說:“我知道你喜歡這個地方。你喝點什麽?”
洪鈞剛向一旁站著的侍者說出“湯力水”就看到科克眼中掠過一絲失望,又改口點了一款雞尾酒,科克馬上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科克望著洪鈞,緩緩地說:“我還記得上次我們在這裏的交談,一年多過去了,可我覺得好像就在昨天。”
聽著科克略帶詩意的話語,洪鈞暗自驚訝,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淨碰上撫今追昔的?他笑著回應:“整整十三個月。”
科克點點頭,像匯報工作似的說:“我上周在矽穀,然後去了悉尼,給你打電話時剛從悉尼回到新加坡。”
洪鈞玩笑般地嗔怪道:“你當初答應過我要經常去中國的,可是今年隻去過一次,倒是常回悉尼,思鄉病犯了?”
科克聽了立刻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滿臉愧疚地說:“是啊,是我不對。”他又抬眼看著洪鈞意味深長地說了句,“我隻去有麻煩的地方。”
洪鈞聽出科克話裏有話,又不能問,隻得笑笑。科克忽然說:“記得韋恩嗎?”
“當然。”洪鈞心裏奇怪怎麽會不記得?維西爾澳大利亞公司的總經理,身材非常高大,每次亞太區開會都見麵,兩個月前剛又在珀斯見過,很健談,和他聊天總是很開心。
科克說:“我的意思是,還記得上次在這裏嗎?我們在談話,”他指一下酒廊門口,“他從那個門走過來,”又指一下兩把椅子之間的空當,“就站在這裏,和我們說話。”
原來如此,洪鈞想起來了,笑著說:“是,他來約你去柔佛州打高爾夫。”洪鈞剛想跟一句“他是個不錯的家夥”又忍住了,當老板沒有明確表露對某人的好惡時,自己最好不要率先表露出來,否則往往追悔莫及。
果然,科克帶著滿腔憎惡地說:“他是個婊子養的混賬!”
洪鈞大吃一驚,雖然科克口出不遜是常事,他與洪鈞在ICE時的老板皮特有著鮮明的區別,皮特是英國紳士,科克是澳洲牛仔,但科克以往罵人都隻是發泄心中怨氣而已,像遇到堵車、飛機晚點、手機信號不好之類科克都會酣暢淋漓地開罵,但隻是泛泛地並無所指,即使那個令他深惡痛絕的傑森也不曾被他如此破口大罵。洪鈞輕聲說:“我沒和他打過多少交道。”
科克神色黯然地說:“不幸的是,你以後不得不天天和他打交道了。”
洪鈞更加吃驚,脫口而出:“為什麽?他要取代你接手亞太區?”
科克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一縷悲涼,笑過之後他鄙夷地說:“他?那個婊子養的?恐怕他連想都不敢想。”
洪鈞在震驚之餘又糊塗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科克喝口啤酒,說:“澳大利亞對我很重要,是我的基地,也是維西爾在亞太區僅次於日本的第二大市場。我從澳大利亞到新加坡接手亞太區的時候,提拔了韋恩作為我的繼任者,我一直以為韋恩這家夥不錯,但沒想到我是大錯特錯了。韋恩根本不具備任何領導力,他把維西爾澳大利亞搞得一團糟,我以前定的規矩他全改掉了,我給他的指令他一概不聽。你記得我們九月份那次亞太區會議嗎?為什麽突然從悉尼改到珀斯去開?因為韋恩居然不允許我們使用悉尼辦公室的會議設施!他竟然質問我亞太區有什麽資格占用維西爾澳大利亞的地方!我決心糾正我犯下的這個錯誤,我要讓韋恩離開,越遠越好。維西爾澳大利亞有一個很棒的年輕人,就像你一樣,懂市場、全力以赴、有出色的領導力,你在下次亞太區會議上就會見到他,你肯定會喜歡他。”
洪鈞已經能夠想象出在維西爾澳大利亞發生了什麽,韋恩就像維西爾中國原來的傑森,那個被科克看上的年輕人就像一年前的他,科克與韋恩想必交惡已久,從起先的貌和心不和發展到徹底翻臉,才要用那個聽話的年輕人取而代之。洪鈞心知在科克與韋恩之間很難判別誰對誰錯,“沒有領導力”這句評價是個天大的帽子,足以讓人抬不起頭來,而又不需要什麽真憑實據,說你沒有領導力你就是沒有領導力。洪鈞印象中維西爾澳大利亞最近的業績還湊合,起碼沒到一團糟的地步,但他現在不關心科克與韋恩間的是非恩怨,他隻關心此事將對他有什麽影響。科克不是想讓韋恩滾得越遠越好嗎?怎麽又說自己以後要天天和他打交道?他回想起在珀斯會議上科克對自己欲言又止的異樣神情,再聯想到這次的緊急召見,洪鈞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念頭就像一道晴天霹靂令他茅塞頓開,一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真切了。
科克的語調變得沉痛起來:“不幸的是,解決了這個麻煩卻帶來了另一個麻煩。有人支持韋恩,而這個人是斯科特。韋恩去向斯科特告我的狀,斯科特居然要求我重新考慮我的決定。”
斯科特是維西爾公司的總裁,是僅次於公司董事長兼CEO弗裏曼的第二號人物,洪鈞和斯科特平日裏雖常有些電子郵件往來,但隻在二月份總部的年會上見過一麵,那是個典型的美國牛仔。
科克接著說:“你知道那些美國人,狂妄自大,其實他們非常愚蠢和無知。你知道嗎?美國有一些國會議員居然沒有護照,他們從來沒到過美國以外的其它地方。斯科特和我討論了很多次,甚至爭吵得很激烈。Jim,我相信你能理解,我們每個人都受到很多約束,都不得不在某些時候做出妥協。韋恩必須離開現在的職位,但他不願意離開維西爾,我絲毫不感到意外,像他這樣的人要是離開維西爾就沒有地方可去。斯科特出麵調解,建議讓韋恩在亞太區另外選擇一個職位,我做了讓步,韋恩可以做出他的選擇。”
洪鈞的心已經提到嗓子眼,皺著眉頭問道:“他選的是哪裏?”
“大中華區。”科克飛快地說,仿佛說得越快這個壞消息給洪鈞的打擊就越小。
“可我們根本沒有‘大中華區’這一層。”洪鈞的預感已經證實,但還是徒勞地抗爭著。
“以前沒有,但現在有了。”科克的平靜給洪鈞的感覺就是冷酷。
朦朧的預感已然變成真切的噩耗,洪鈞的身體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沮喪甚至憤怒,他被犧牲了、他被出賣了。雖然科克並未詳談他與斯科特和韋恩所作的交易,但顯然科克為了把韋恩趕出澳大利亞,竟憑空造出一個大中華區的職位,這不是徹頭徹尾的因人設事嗎?這將給洪鈞、給維西爾中國帶來多大麻煩啊!
洪鈞猛地直起身子,湊近科克氣憤地說:“荒唐!我不需要他,他對中國一無所知,對我能有什麽幫助?我是直接向你匯報的,為什麽要把他插在中間?把幾個地方捏在一起對維西爾中國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把維西爾中國降了一級,隻會使我們更難從亞太區、從總部得到我們需要的資源。”
洪鈞隻說維西爾中國被降了一級,其實是他自己被降了一級,現在可以直接向亞太區總裁科克匯報,今後卻要向大中華區總經理韋恩匯報了,這讓他難以接受,而且這種變化將帶來眾多的不確定因素,在他看來這些不確定因素裏隻有危機、沒有機會。
科克拍了拍洪鈞的肩膀,滿懷同情地慰問著:“你說的我完全同意,你的心情我也完全理解,我知道這對你的衝擊有多大,所以我才專門邀請你來,當麵告訴你。”
洪鈞搖頭:“你對韋恩的安排毫無道理,澳大利亞是亞太區的重要部分,中國就不是亞太區的重要部分嗎?對韋恩這種不稱職的家夥就應該把他徹底清除出去,他給維西爾澳大利亞帶來麻煩,就不會給維西爾中國帶來麻煩嗎?這樣做隻是把麻煩搬了個地方,你的麻煩並沒有減少,而我卻新添了很多麻煩,我無法接受。”
雖然兩人之間一直非常親密隨意,但洪鈞還從未對科克如此放肆過,不過洪鈞不在乎,他知道科克叫他來就是要給他一個當麵盡情發泄的機會,以免他心懷誤解甚至怨恨而與科克產生罅隙。洪鈞說得越凶,科克越會覺得洪鈞與他一條心,科克內心的負罪感也能得到解脫。
科克邊聽邊點頭,無奈地說:“Jim,你應該知道,很多時候我們都不得不麵對這種令人沮喪的局麵,我們隻能一步步來,這個麻煩是一定要解決的,徹底地解決,但不是現在。Jim,你要記住,我在支持你。你也要記住,當我麵對斯科特和韋恩時,誰來支持我?你要支持我,我們是一個團隊。”
洪鈞沒有任何反應,他知道事情遠非這麽簡單。斯科特不可能隻是出於公正或同情而站在韋恩一方,他與科克之間的不和與角力想必由來已久,他需要在亞太區安插韋恩這根釘子,絕不會輕易讓科克如願以償。一步步來?如果沒能快刀斬亂麻地一步到位,恐怕再來十步也是枉然,今天搬不掉韋恩,日後就能搬掉嗎?
科克像是猜到了洪鈞的憂慮,懇切地說:“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我們會做到的。”
洪鈞問:“韋恩會帶什麽人來搭建大中華區的辦公室?”
科克搖頭:“沒有人,隻有他一個,除他之外大中華區沒有任何編製,這樣他就會知道這個位子不好受,他必須依賴你還有台灣、香港現有的團隊。”
洪鈞立刻幾乎氣急敗壞地說:“這就更糟,簡直糟透了!如果給他多幾個大中華區的編製,大中華區設財務總監、人力資源總監甚至銷售總監、技術總監,他就管這幾個總監好了,維西爾中國區、香港和台灣的內部機構就不需要任何變動,隻不過現在是向你和亞太區管理團隊匯報,以後向韋恩和大中華區管理團隊匯報,就像隻是增加了一層房頂,但沒改動房間的結構,我的日子還好過些。你一個編製都不給他,他就像懸在空中沒有地方住,怎麽能不發慌?他一定會跳到我們的房間裏來,對維西爾大陸香港台灣三個機構進行大改組,打亂現狀來組建一個大中華區的管理團隊。”洪鈞眼前似乎已經浮現出即將到來的水深火熱的日子,頹唐地補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我還能呆多久。”
科克嚴肅地說:“胡扯!你必須看著我的眼睛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情況,隻要我還在維西爾,你都不可以離開。韋恩現在有斯科特的支持,我也不好馬上過多地幹涉他,他到大中華區以後的確可能做一些讓你不舒服的事,你一定要忍耐。”
洪鈞憂心忡忡地問:“他會常住哪裏?”
“你希望他常住哪裏?”科克反問。
“地獄!”洪鈞沒好氣地說,然後和科克都笑了,片刻的輕鬆稍縱即逝,洪鈞又認真地說,“當然離我越遠越好,悉尼、新加坡都好,但你不會同意。讓他常住香港吧,其他公司的大中華區大多設在香港,台北也可以,但北京絕對不行,我不歡迎他。”
科克點了點頭,異乎尋常地把手搭在洪鈞的膝蓋上說:“Jim,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容許韋恩把你趕出公司。你也要答應我,暫時不要和韋恩鬥,不要讓他找到任何借口,你更不可以主動離開。”
洪鈞猶豫一陣勉強點了頭,他心裏一陣酸楚和淒涼,覺得雙方的承諾其實都是同樣的脆弱和無奈。
把科克送上出租車時已經將近夜裏一點,洪鈞從酒店大門外走回大堂,還沒走到電梯間就遠遠看見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在等電梯。等洪鈞走到近前,那女人扭頭看他一眼,眼睛似乎一亮,衝他莞爾一笑,洪鈞下意識地低頭回避,不料那女人竟叫一聲:“Jim!”
這一叫讓洪鈞受了不小的驚嚇,充滿變故的這一天下來他已經成了驚弓之鳥,他瞪大雙眼驚愕地抬起頭,又聽見那女人笑著說:“是我,Lucy。都認不出我了?”
洪鈞定睛細看,這才笑了,麵前的女人竟真是露西。自從他把這位有名無實的合作夥伴業務經理打發去美國總部,至今已有五個多月,兩人一直沒見過麵,露西九月底回到上海呆了沒幾個星期洪鈞又打發她來新加坡,在亞太區合作夥伴業務總監身邊打雜。他知道露西人在新加坡,但沒想到也住在這間酒店,洪鈞頓時有些不悅,這酒店多貴呀,是你露西可以常住的地方嗎?洪鈞有些後悔以前對露西的費用管製太放鬆了,回去就要給她發封郵件,要求她另選一間適中的酒店搬出去。
洪鈞一邊問候一邊上下打量露西,其實也沒什麽可打量的,因為她渾身上下就沒穿多少東西。洪鈞從未見過露西這般裝束,臉上的妝也化得很重,洪鈞吃不準這麽打扮下來露西究竟像是年輕了十歲還是衰老了十歲。
露西被洪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聲說:“剛和幾個朋友去烏節路上的硬石玩了一下,白天工作太辛苦,晚上難得放鬆放鬆。”
洪鈞暗笑露西還是老樣子,總忘不了往自己臉上貼金,也懶得戳破,電梯正好來了,便跟在露西身後進了電梯。洪鈞正搜腸刮肚想找出話題來填補這難熬的二十多秒鍾,露西先開口了:“Jim,正想給你發郵件呢,先和你打個招呼,我很快就要辭職了。”
這倒是今天聽到的惟一的喜訊,洪鈞“哦”了一聲,露西接著說:“我去培訓的維西爾總部那個團隊對我印象很好,已經給我出了聘用信,希望我調去他們那裏,他們也會和你打招呼,我想你一定會成人之美的。”
洪鈞嘴上說著“好的”,臉上笑得有些不自然。露西先到了,她走出去又回手擋住電梯門,燦爛地笑著說:“其實你已經成人之美了,我就是這次在矽穀認識我的男朋友的,一個很不錯的男生。謝謝你派我去美國。”
門關上了,洪鈞的笑容還僵在臉上,男朋友?她不是早結婚了嗎?還是自己記錯了?難道自己無意中引發了一場婚變?有可能,而且沒準是兩場。如此想來洪鈞竟有了一種負罪感,隻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害了露西的前任老公還是害了那位“很不錯的男生”。露西的離開讓洪鈞終於送走了一位瘟神,可露西卻因此隨心所願、仿佛修成了正果,這又讓他感覺很不是滋味。
夜深了,從露西的得意回想到自己的失意,洪鈞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入睡。他有些後悔,在酒廊點的那杯雞尾酒直到走時他都一滴未沾,要是當時把酒喝了就好了,也許現在可以沉沉睡去。
洪鈞又想到韓湘,本來約好第二天臨回北京前給韓湘打個電話,但洪鈞現在決定不打了,在電話裏說什麽呢?難道告訴韓湘自己一夜之間降了一級?
洪鈞又想到韋恩,那個大個子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他會如何看待自己並同自己相處?他都會采取哪些動作?那些動作又會給自己帶來怎樣的後果?
洪鈞浮想聯翩,想到自己有意無意間已改變了韓湘和露西的人生軌跡,自己的人生軌跡又將被引向何方呢?洪鈞猜想韓湘也沒睡,大概正被一幫朋友圍著接風;他猜想露西也沒睡,大概正和那位“很不錯的男生”越洋煲電話粥;但他肯定不會想到,遠在三千五百公裏之遙的浙江腹地的一個小鎮上,有一個年輕人也是徹夜未眠。
陸翔的失眠症越來越嚴重,這些天所發生的事也已經讓他出離憤怒,周圍的人和周圍的事都讓他越來越看不起,而他卻無能為力,這讓他也越來越看不起自己。軟件項目的選型已經接近尾聲,賴總和沈部長的分歧卻愈發難以彌合,陸翔本以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都會努力爭取自己的支持,自己的意見終於能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了,不料賴總和沈部長在對待他的態度上倒是取得了難得的一致,那就是都想讓他閉嘴。
陸翔已經徹底看透了,這個鳥不下蛋也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再也呆不下去,他想回上海了。陸翔又想到了小薛,他原本以為自己能幫上小薛,但他人微言輕,陸明麟如今也隻把他視作一個憤青而已,即使他的自尊心曾令他無法接受這一點,但事實終究是事實。
就這麽走了?悄悄地走了正如悄悄地來?他不甘心,何況他不是悄悄地來的,他是被陸明麟作為跨世紀人才從上海請來的,即使不能走得轟轟烈烈,起碼也要鬧出些動靜才行。“陸明麟,你不是說我眼高手低嗎?姓賴的,你不是說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嗎?姓沈的,你不是把我當猴耍嗎?好的,我就給你們露一手,給你們留個深刻的印象。”陸翔拿定了主意。
心情又興奮又緊張,陸翔更睡不著了,而且一早還有大事要幹,他幹脆不睡了就在網上逛,一直逛到他常去的幾個論壇上再沒有人發帖、一直逛到他的MSN和QQ上的網友一個個都下了線,他也該幹正事了。
陸翔把自己擬就的東西又仔細潤色幾遍,直到滿意為止,他又測試一下網絡情況,一切正常。陸翔看著電腦上的時間顯示,心髒隨著秒針的跳動而跳動,臨到最後關頭他反而平靜下來,他要充分享受這一刻給他帶來的快樂。
七點整,陸翔開始行動,七點半,他檢查了一下效果,大功告成。他把網絡斷開,把電腦關閉,拿出手機發出一條短信:“沈部長:家中有急事要我回上海一趟,特請假一天。陸翔。”然後把手機關上,把宿舍裏的電話線拔掉,才心滿意足地爬上床,很快就在夢中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黃浦江畔。
澳格雅總部每天八點鍾上班,這天凡是來得早的人都驚訝地發現,沈部長似乎比他們來得更早,而且一大早就在電子郵件裏和賴總幹了起來,居然還同時抄送給了所有人。
每個剛走進辦公室的人,都會被前後左右的同事用神秘而急促的口吻提醒:“快收郵件!有好看的!”說完便不再作聲而是繼續盯著電腦屏幕,邊看便抿著嘴笑,剛來的人問不出所以然,隻好一頭霧水地打開電腦,以為可能又是什麽令人噴飯的經典笑話或是令人噴血的火辣圖像,匆匆掃過之後便失望而詫異地問:“哪個呀?”又會有熱心人不耐煩地說:“沈部長給賴總的!”剛來的人才注意到有一封標記著紅色驚歎號的郵件,半信半疑地打開之後很快也投身其中而不能自拔了。
沈部長的郵件是早上七點發出的,收信人是賴總,“抄送”一欄選的是“集團內部通訊錄——全體”,標題是“恕我直言,對軟件選型的若幹意見”,內容如下:
“賴總,
我集團軟件項目現已到關鍵階段,我感覺近期工作在方向上出現了較大的偏差,若持續下去恐怕難以實現陸總對項目的要求和期望,因此我願意深入與您溝通一下,以求達成一致,盡快推動項目進展。
首先,我想再次強調,我對選擇ICE公司的軟件產品並沒有意見,但我不同意與ICE公司的代理商之一北京萊科公司合作。經詳細了解,北京萊科公司成立時間很短,至今尚未完整地幫助任何客戶成功實施過ICE產品,萊科公司之所以獲得ICE公司的推薦,是因為ICE公司主要負責人在萊科公司中有股份。試想,如果把我們的項目交到如此資質的公司手裏,後果將會如何?
其次,我想提醒您,萊科公司的人於公於私都不可信,他們既在欺騙我們澳格雅集團,也在欺騙您本人。所以您千萬不要被他們所蒙蔽,他們向您個人做出的各種極富吸引力的承諾,都隻是為了獲取您的支持,在日後都不會兌現,即使兌現也將大打折扣。請您一定要把公司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要做有損您聲譽的事,更不要給陸總和澳格雅集團抹黑。
另外,萊科公司出於打擊其競爭對手的目的,對我進行造謠中傷,說我收受其他公司賄賂,並在所謂杭州西湖高爾夫俱樂部會員卡的事情上大做文章,我已經向您做過解釋說明,請您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上述意見,請您三思。我鄭重地向您提出請求,取消將於明天進行的與萊科公司的商務談判,鑒於項目中出現的複雜局麵,建議盡快向陸總做出全麵匯報後由陸總定奪。
致禮!
企劃部
沈”
賴總是八點半到的,一見秘書就問:“什麽亂七八糟的!什麽郵件?”
秘書忙遞給他一張紙說:“電話裏說不清嘛,您看吧。”
賴總把紙上的內容看完,愣了半天,臉色越來越陰沉,他正要發作,等候在他辦公室裏的沈部長已經跑出來,急切地說:“賴總,那封信不是我發的呀!”
賴總又怔住了,看一眼沈部長又看一眼手中的紙,氣急敗壞地說:“不是你發的是誰發的?!”說著就把沈部長拽進辦公室,秘書忙關上門。
沈部長眼裏露出更加驚恐的神色:“賴總,真不是我發的,應該馬上查一下究竟誰幹的!”
賴總已經明白過來,一揮手說:“等下再講,你先把這封信收回來!”
“覆水難收呀,他們看郵件的時候就把郵件從服務器下載到各自的電腦上了,就算刪掉存在服務器裏的郵件也不管用啊。”
“那也要刪掉!至少還沒接收郵件的人不就看不到了嗎?馬上禁止傳播,再把每人電腦上的也都刪掉。”
剛說到這兒,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賴總的秘書陪著企劃部的一個文員把腦袋伸進來,文員語無倫次地說:“部長,intranet上也有,在BBS上麵,您的ID發的,把郵件貼上去了,已經有一千多次點擊了。”
賴總愈加煩躁:“什麽‘硬戳奶的’,講中國話!”
兩個女孩都紅了臉,秘書解釋:“是咱們公司的內部網上的布告欄。”
“馬上刪掉呀!” 沈部長低吼。
文員怯生生地回答:“刪了,刪不掉,我們的係統權限級別不夠,陸專員沒在,也聯係不上。”
賴總攤開手嚷起來:“拜托!刪不掉,把服務器關掉總可以吧?關不掉,把電源拔掉總可以吧?”
等門又關上,沈部長戰戰兢兢地問:“全斷了也不好吧?電子郵件都不能收發,財務軟件也不能用了,會影響業務的,算是重大事故的呀。”
“誰還管得了那麽多。趕緊想辦法把該刪的都刪掉,然後再開服務器。”賴總皺著眉頭,又轉念問,“真不是你發的?”
沈部長哭喪著臉:“當然不是,我有這麽傻嗎?”
“會不會是洛傑公司的人背著你幹的?為什麽單單在這個時候出這種事?是不是成心想把項目攪黃了?”
“洛傑的人也沒這麽傻呀。”
“真不是?那會是誰?應該是內部的人,語氣、落款都模仿得挺像,情況看來也知道不少。”
“已經很明顯啦,陸翔呀!” 沈部長沉吟著說,“得有係統管理員的權限才能進到我的電子郵箱裏發郵件,以我的用戶名在BBS上發帖子,還可以把郵件和帖子都弄得不能刪除。”
“他?他不是不在公司嗎?那他也能隨便看我郵箱裏的郵件?他想幹什麽?”賴總有些不解,也更擔心起來。
“他在哪裏都可以遠程操作服務器。可能是故意搗亂吧,他最近情緒一直不高,好像對您在項目上的決策有些意見。”沈部長謹慎地把自己摘得一幹二淨。
“他那些意見咱們不是早知道了嘛,會不會是有外麵的廠商和他配合幹的?”
“維西爾?應該不會,我印象中他和維西爾沒什麽接觸,對維西爾也沒什麽傾向性,主要還是對ICE和萊科公司有些看法。”
“不對吧,我聽他的意思主要是對你和洛傑公司的一些做法很看不慣吧?”賴總沒給沈部長辯解的機會,又說,“問題不大,盡量把影響降低到最小,陸總一般不看郵件的,我跟他身邊的人也都講一下,把事情壓一壓。不過從這件事也能看出來,項目再拖下去就更不好了,我看你也不要再固執,就按我的意思定吧,關鍵是要盡快簽約,爭取讓萊科的人今天就趕過來,郵件的事還要徹底調查,但不能影響眼前的談判。”
沈部長剛要爭辯,門又開了,秘書探頭報告:“賴總,網斷了,服務器應該已經關了。”
話音未落,賴總和沈部長的手機都響起來,同時收到一條短信,兩人同時打開手機查看,立刻知道是同樣的內容:“通知:陸總高度重視我對軟件項目中賴總做法的不同意見,要求全體員工討論,因服務器故障無法及時瀏覽者請相互傳閱。企劃部沈。”
兩人麵麵相覷,沈部長先開了口:“是咱們公司的集團短信,看來是在關掉服務器之前自動群發出來的。”頓了一下,又惴惴地問,“陸總收得到短信嗎?”
“收得到。”賴總麵色憂鬱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