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到計算機培訓班參加學習了，白天聽老師講課，晚上還趴在電腦桌上忙活著。她知道這次學習對自己的以後很重要，所以二強約了她好幾次，她都沒有答應他去看秦腔和電影。
百靈來過兩次，都是進城辦事兒路過，待的時間不長，卻給她指導了計算機學習中的幾個難點。百靈的確聰明，這雀兒是知道的，不然人家怎麽會考上大學呢？可是聰明的百靈也很忙，雀兒打了幾次電話要她來繼續指導，她卻沒有再來。
雀兒沒想到，劉有成來看她了，手裏還提了一袋香蕉和蘋果。雀兒很熱情，卻沒有地方招呼客人，兩個人就在教室外麵的石礅上坐了下來。
雀兒問劉有成：怎麽百靈沒有來？
劉有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我就是來找她的。
雀兒驚異地看了看劉有成，說：你這是……她都好幾天沒來我這裏了。
劉有成說：我也好幾天沒見她了，還以為她在你這裏。
雀兒試探著問：你不是開玩笑吧？
劉有成看了一下雀兒，眼圈忽然紅了，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雀兒問：你們到底咋回事兒？
劉有成說：她的工作安排後，好像態度就變了，不但找碴兒和我吵架，還跟我玩失蹤。
雀兒有點兒沒聽懂劉有成的話，就問：失蹤？什麽失蹤啊？
劉有成說：她不打招呼就不見人了！
雀兒說：不可能吧？你們不是都住在一起了嗎？
雀兒說完了才覺得自己失口，不該當麵說人家這樣的話。
劉有成好像一點兒感覺也沒有，說：那是過去，不是現在。那時候不就剩下領結婚證了嘛！
雀兒說：你們還是好好的，不要急，你看她是不是回家去了，沒來得及告訴你？
劉有成忙問：你說她回家了？我一直就在家裏呀？
看著劉有成傻嗬嗬的樣兒，雀兒忍不住笑了：我是說，她會不會回我們老家丁家坪了。
劉有成這才醒悟過來，又說：那她也應該給我說一聲啊。
雀兒說：我也是猜測，要不你就跑一趟看看吧。說完這句話，雀兒忽然後悔了，要是百靈沒有回老家呢？
劉有成猶豫了一會兒，說：要是她沒回去，我不是白跑一回嗎？
雀兒聽了劉有成這些話，腦子裏就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回想百靈說過的那些話，她對百靈的一些做法也漸漸有認識了。麵對這個“光眉滑眼”的“白臉瓜子”，她知道說什麽都是多餘的，何況她什麽也不能說。但是，善良心理還是支配著雀兒，她希望劉有成的腦子清醒起來，把他和百靈的關係處理好，她不希望老實人吃虧。
劉有成自然不理解雀兒的意思，他也不相信百靈會有什麽想法，所以壓根兒就不打算去鄉下找百靈。臨別時他隻給雀兒留了一句話：見到百靈告訴她，就說我找她著急了。
劉有成走了，雀兒再也沒有心思學習了，她匆忙跑到附近一個公用電話亭去撥百靈的手機，撥了不知多少遍，百靈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雀兒的心亂亂的，她不知是為劉有成還是為百靈，總是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雀兒決定回宿舍一趟，她已經好幾天沒見金鳳了，順便也打聽一下百靈的事情，或許金鳳還知道百靈的行蹤。
雀兒剛走到公交車站，見二強下了車，於是停住了腳步。
二強笑盈盈地走了過來，問道：你這是到哪去呀？
雀兒說：我想回宿舍一下，取個東西。
二強說：那我和你一塊兒去。
雀兒猶豫了一下，說：其實不去也可以，你來了就不去了吧？好，不去了，咱們說會兒話。
二強異樣地看了看雀兒，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怎麽說話不利落？
雀兒知道瞞不過二強，再說瞞了也沒意思，就說：劉有成來了，他找不見百靈，來找我，我也找不見，所以……二強說：百靈回家了，她沒給你說嗎？
雀兒說：沒有，說了我咋能不知道。可是我打她電話也沒開機呀？
二強笑了，說：你不知道啊？咱們村就沒有手機信號，開了也沒用啊。
雀兒想了想，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是沒手機嘛，我咋能知道？
百靈有了下落，雀兒心裏的一塊石頭就落了地，可是，她依然不放心百靈和劉有成的事兒。
二強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是百靈和劉有成的事情吧？
雀兒說：你咋知道？
二強說：我雖然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但是你想啥，我還是能猜得出來，你說是不是？
雀兒說：才不是呢，看把你能的！
二強說：那你說你在操心誰的事情？
雀兒不說話了，一直低著頭用腳在地上左右畫著。
二強說：你們家百靈和劉有成遲早要吹，我早都看出來了！就劉有成那樣兒，有十個百靈也看不上！
雀兒問：為啥？
二強說：一個太靈醒，一個太蠢笨，差距太大了。
雀兒說：你不要胡說，人家不是談得挺好的嘛。
二強說：那咱們就走著看吧！
看著二強得意的樣子，雀兒一臉的不高興，說：你這人咋就這麽愛管別人的事情？人家回家你是咋知道的，百靈給你請假了？我是她妹妹我咋就不知道？
二強見雀兒真生氣了，忙說：怪我多嘴，怪我多嘴。我不是在替你操心嘛。
雀兒見二強服軟了，態度也緩和了些，問：那你說，你是咋知道百靈回咱們老家了？
二強說：我看見的。
雀兒眉毛一擰，眉頭綰成了疙瘩：你也回去了？
二強忙說：不是，不是，我是在城南客運站碰見的。
雀兒問：那你咋不給我說？
二強說：你沒問我呀？再說，我以為百靈給你說過了。
雀兒一想，也是這麽個理，就說：百靈也是的，這時候回家幹什麽呀，走得這麽急。
二強說：那不是明擺的事嘛！
雀兒問：啥叫明擺的事？
二強說：給她家，給你家，給你們的親戚朋友說她已經工作了唄。
雀兒說：百靈才不是呢。那是你，啥事都喜歡窮張羅、亂顯擺，生怕別人不知道。
二強想起了托人到雀兒家提親和提前告訴金鳳的事情，就說：你咋不記些我的好處，淨記這些不好的呢？
雀兒說：要想讓人記你的好處，你就要多做好事。
二強苦笑了一下，說：我不是想著法兒為你做好事嗎？
雀兒說：好了好了，我知道百靈在老家就好了！
二強說：你就是愛操心，你比百靈小，還老是想著百靈。走，該吃飯了，我今天請你吃羊肉泡饃。
雀兒說：算了，你有功，我請你吃涼皮。
倆人折轉身走向一條小巷子裏，這裏小吃多，女孩子都喜歡來這裏吃小吃。
吃了飯，二強要送雀兒回去，雀兒說：你路遠，趕緊回吧，我溜溜達達就回去了。
二強說：還是把你送回去好，我回晚些不要緊。
雀兒說：沒事沒事，你走吧。
二強有點兒難為情，站在原地不動了。
雀兒說：叫你走你就走，哪天有時間了再聚嘛！
二強笑了笑，問：你說的是真話？
雀兒說：我啥時候說過假話？
二強說：那我明天一下班就來？
雀兒看了看二強，很隨便地說：隻要你不嫌遠，隻要你有時間，反正我要抓緊時間學習。
二強說：有你這話，我就明白了。明天下午，你等我……雀兒哧地笑了，說：你隨便。
二強走近雀兒想抱一下雀兒，雀兒一揮手說：走吧走吧！自個兒轉身先走了。
二強有點兒不甘心地說：你這人啊，啥都好，就這……雀兒回過身笑了笑，問：就這啥？就這挺好啊！走吧走吧，明天見！
二強走了，雀兒開始想學計算機的事情。
天已經黑下了，雀兒走到一個拐彎的地方時，忽然發現路旁有個人在垃圾箱裏翻垃圾。借著路燈的光，雀兒認出是同村的小蟲。
雀兒猶豫著向前走了幾步，又返了回來。
翻垃圾的人忽然停住了手腳。
雀兒問：你是不是小蟲？
翻垃圾的人反問道：你是誰？
雀兒說：我是雀兒呀，你沒看出來？
翻垃圾的人猶豫了一下，說：我不認識你！轉身就要離開。
雀兒喊道：小蟲，你不要走，我問你幾句話。
翻垃圾的人停住了，雀兒匆匆走到了他的跟前，說：咱們是一個村的，你跑啥嘛！
小蟲站住了，卻不吱聲。
雀兒說：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是不是最近才出來的？
小蟲像不認識似的看了看雀兒，還是不說話。
雀兒說：二強你知道不？你的事情他都告訴我了。
小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說：丟人死了，馬尾穿豆腐———別提了，唉！
雀兒說：咱們是一個村的人，有啥不好意思的？知道了就對了。
小蟲說：我還沒見二強呢，他好吧？
雀兒說：他好著呢，剛剛從我這裏走。
小蟲說：等我好點兒了再去看他。
雀兒說：你現在咋樣？
小蟲說：還咋樣呢，飯都沒得吃……說著兩手一攤，一塊東西從手中掉在了地上。幾乎同時，小蟲和雀兒都愣住了。
原來從小蟲手中掉下的是在垃圾箱撿的半個麵包。
雀兒反應快，瞬間鎮靜了情緒，問小蟲道：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小蟲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雀兒說：走吧走吧，前麵有個泡饃館，還沒關門呢，咱們到那兒去吃吧。
小蟲沒有反對，跟著雀兒到了泡饃館。泡饃館的老板說：你們來得巧，正好剩下兩份肉、五個!!饃，倆人吃正合適，不多不少。
雀兒說：都拿來吧。
小蟲問雀兒：你也沒吃？
雀兒說：都是你的，我幫你掰饃。
小蟲不好意思地笑了，黑黑的臉上露出了兩排整齊的白牙。
兩碗羊肉湯、五個!!饃下肚，小蟲的話就多了。
小蟲是個苦孩子，三歲時就沒了父母，一直隨奶奶生活。十歲那年奶奶也去世了，從此小蟲就開始了流浪生活。開始在周邊村子討飯，後來到了縣城，再後來就進了省城。進省城的時候，小蟲已經長成小夥子了。一次他跟著幾個流浪漢偷井蓋，被派出所抓了，判勞動教養一年。
今天是小蟲出勞教所的第三天，他餓得實在撐不住了，就趁著夜色在垃圾箱裏找東西吃，不巧被雀兒碰到了。
雀兒問小蟲打算幹什麽。
小蟲說不知道。
雀兒說：你去找二強吧。
小蟲說：我偷東西犯了法，二強會要我嗎？
雀兒說：為什麽不要？
小蟲沒有說為什麽，卻搖了搖頭。
雀兒說：沒問題，我給二強說，讓他要你。
小蟲又笑了，說：雀兒———不，我應該叫你姐，你比我大。
雀兒說：就是啊，我比你大兩歲多呢。
小蟲說：我長這麽大，就沒叫過誰哥呀姐呀的，你對我這麽好，我就叫你雀兒姐。
雀兒說：既然叫姐，就要聽姐的話。
小蟲說：聽話，聽話，一定聽話！
雀兒說：姐給你二百塊錢，你去找二強，在他手下幹個活。
小蟲說：二強我去找，錢就算了，我知道你也不寬裕。
雀兒生氣了：你現在連飯都吃不起，還充啥大個子。來，拿上！
小蟲不好意思地接過錢，喃喃地說：那我以後還你……雀兒說：以後的話以後再說。
小蟲說：謝謝你，雀兒姐！等我有了錢一定請你吃一頓大餐。
雀兒說：謝啥呢，誰叫咱們是鄉黨呢！
小蟲說：雀兒姐，你等著，我小蟲是有良心的人，啥瞎、啥好、啥香、啥臭我還知道！
送走了小蟲，雀兒心裏還想著小蟲的事兒，她給二強打了電話，說了剛才見到小蟲和希望幫小蟲的事情。二強滿口答應幫忙，卻又說小蟲毛病多，要教育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雀兒說小蟲本質好，要沒人幫助怕再次走邪路，毀了一生。
二強讓雀兒放心，說他會竭盡全力幫小蟲的。
雀兒說謝謝二強。
二強笑了，說小蟲太幸福了，他都嫉妒了，一定要叫小蟲謝謝雀兒。
雀兒忽然感到一種輕鬆和愉快，不知是因為自己做了件好事還是二強幫助她做了一件好事。
第二天，小蟲洗了澡、理了發，用雀兒給他的錢買了件外套，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地去見二強。
二強把小蟲看了半天，才說：這不是小蟲麽，今兒咋收拾得這麽齊整的，娶媳婦呀？
小蟲不好意思地笑了。
二強說：這就對了麽。看來人還是要收拾收拾，一收拾還真像回事了麽！
小蟲紅著臉說：二強哥，你就不要笑話兄弟了。
二強說：雀兒給我說了，你來得正好，不然我還要去找你的。
小蟲說：不是我找雀兒，是我碰見了雀兒。
二強說：我就說咋鬧的，你又不是不認識我，還要雀兒給我說。
小蟲說：本來我是要找你的，不是不好意思麽。
二強說：你還知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怎麽知道去偷人家的井蓋，丟人不丟人？
小蟲說：錯了，錯了。警察抓我時，我就知道錯了。
二強說：錯了？你知道把幾個人跌到井裏摔壞了腰腿？
小蟲說：錯了，錯了，我知道。
二強說：我本來就不想管你的事兒，是雀兒說了，你知道不？不然我不會見你！
小蟲說：我知道，我都知道，不然我早就找你來了。
二強說：知道了就要改，不能隻說不改，我見不得這種人！
小蟲說：我改，我改。
二強問：關了一年吧？
小蟲點了點頭。
二強問：裏麵的滋味兒不好受吧？
小蟲點了點頭。
二強又問：不想再進去了吧？
小蟲抬起頭看了看二強，又點了點頭。
二強意識到不能再問了，就說：都一牆高的男子漢了，也得長點兒記性！
小蟲猶豫了一下，匆匆走進屋裏，抓起一把菜刀走到二強跟前，說：二強哥，我今兒立個誓，我再不改，我就不是人生的！
小蟲揮起菜刀就要砍自己的手指頭，被眼疾手快的二強擋住了。二強沒想到這個平時看不出有什麽血性的小蟲忽然動了真格的，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被奪去菜刀的小蟲蹲在地上哭了，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很傷心。
二強給小蟲點了一支煙，小蟲看也不看。
二強蹲在小蟲旁邊，說：兄弟呀，不要哭了，你一哭我也難過了。
隻要你好好幹，哥哥我不會看不起你的！
二強想起了小蟲死去的父母，想起挨門乞討的小蟲，想起了病倒在屋子裏沒人管的小蟲，眼淚止不住就流出來了。
二強流了淚，小蟲就不哭了。
二強說：人常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今兒個我是理解了。
小蟲說：都是我不好，二強哥，讓你難過了。不過你看著，我會成為一個真男人的！
二強緊緊抓住小蟲的手說：哥相信你！
小蟲說：二強哥，我沒家沒口，以後你就是我親哥，我今輩子都跟著你！明兒個咱弟兄倆給關老爺燒個香、磕個頭，結拜一下。
二強說：那都是個形式，心在一起最重要。
小蟲說：我知道了，那我給你先磕個頭。
說著，小蟲就跪下了。
二強急忙扶起小蟲，說：男人膝下有黃金，輕易不能下跪的。起來，快起來，有話好好說。
小蟲說：你不一樣。
二強問：為啥？
小蟲說：因為你是恩人，對恩人就是要下跪的。
小蟲這一跪，跪得二強把心都想掏出來了。他本來是想讓小蟲跟著自己學貼瓷片兒的，這時候忽然改變了主意，要小蟲去學開汽車。
小蟲樂得差點兒蹦起來，連連說：好好好，我做夢都想開汽車。
二強說：我本來是要學開車的，手續都辦好了，可是最近太忙了，顧不上，你來了你就去學吧。
小蟲一聽這話，又猶豫了，說：我說著玩玩，還是你去吧。我沒文化，還是幹些簡單的粗活兒吧。
二強說：你雖然文化程度低，但是人聰明、勤快，手腳又靈活，開車好學。去吧去吧，再不要做作了，虛情假意了就生分了。
小蟲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二強說：這還像個親兄弟的樣子。
兩個人都哈哈笑了。
二強說：我還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得記住雀兒的好！
小蟲說：這我知道，雀兒是活菩薩，他們一家人都好，都對我好。
那一年我有病，雀兒她媽每天讓雀兒給我送飯吃，這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二強說：不錯，能記住這些，算你小子還有良心。
小蟲說：其他我不敢吹，我絕對是個有良心的人，這一點我保證。
二強說：那就好，這幾年有良心的人可是不多了！
小蟲說：二強哥，你放心，我要沒良心就讓雷劈了我！
二強說：你，我知道不會。
小蟲說：二強哥，我求你給兄弟個麵子，我想請你吃個羊肉泡饃。
二強想了一下，說：我估計你口袋裏還有幾十塊錢，這次可以，下次就不行了。你得學會攢錢，以後還要娶媳婦呢！
小蟲說：下次不了，這次例外。
二強和小蟲進了泡饃館，麵對麵坐下，就開始掰饃。
正吃著飯，二強又想起一件事情，於是對小蟲說：還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
小蟲說：不管有啥事情，你都盡管說，我一定聽你的。
二強說：再不要跟那些瞎人胡混了，以後那些人叫你，可不能再去了！
小蟲說：一回虧都吃夠了，再去就真是腦子進水了。
二強說：我知道偷井蓋不是你的主意，不動腦子，吃虧了吧？
小蟲說：不是沒文化麽。再不動腦子，就剩下吃虧了。
二強說：吃一塹長一智，沒錯，關鍵是要有記性！
小蟲說：我記住了。二強哥，你放心！
二強說：我今天的話說得太多，以後就不說了。
小蟲說：還要說，你不說我就會忘的。
二強說：要靠自己，光靠別人可不行。
小蟲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