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說禍不單行。這話，平時張勇並不相信，此時在他的身上已經變成了現實。因為單位的生產任務連續三個月沒有完成，組織決定給張勇所在單位的班子成員做降級處理，張勇任副局長，繼續主持工作，另外兩個副局長降為局長助理。宣布這個決定的是上級局主管經營的副局長，這位副局長平時挺隨和，今天卻很嚴厲，嚴肅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說如果下一季度趕上進度把整個欠產補上了，就官複原職；如果生產收入繼續下滑，那就等年底考核時進行處理。
張勇這些年的業績一直很好，不知怎麽的這一段時間淨出事情。降了職的他心情非常不好，會議結束後一個人低著頭在辦公室抽悶煙，手下的幾個骨幹看領導情緒不好，也都待在各自的辦公室沒有出來。
百靈這天正好加班寫材料，忙完手上的活已經下班了，她水也沒顧上喝就匆匆趕到張勇單位。百靈預料到張勇會有情緒，沒想到問題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關鍵時候，男人比女人還脆弱。” 百靈忽然想起不知誰說過的這句話。
百靈給張勇倒了一杯茶水，又用熱毛巾擦了擦張勇的臉，然後輕輕地吻了吻張勇的麵頰，很柔情地說：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不要急，咱們回家吧，乖乖！
張勇推了一下百靈，指了指門，沒有說話。
百靈知道門關著，是張勇下意識地覺得應該注意，不要這時候被人們發現他們的事情。
百靈裝出很傷心的樣子，很動情地說：都是我不好，影響你工作了。
張勇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說：自己的事情自己承擔，怨誰呢？
隻能怨自己！
百靈說：關鍵是不要生氣。
張勇沒好氣地說：我生自己的氣還不行嗎？
百靈說：花是澆死的，魚是撐死的，人是生氣氣死的！說完了又覺得不對，忙說：不生氣就好了，千萬不能生氣！路不是長著麽？怕啥哩！
下個月形勢一好轉，啥事情就都好了！
張勇瞪了百靈一眼，沒再說話。
剛才，張勇正在反思這一段時間的所作所為，他認為最大的失誤是沒有處理好和百靈的事情。這事情首先是怨自己，當然也包括對百靈的一些看法，他覺得有些事分明是百靈有意所為，把自己擠到牆拐角無法脫身。想到這些，張勇有說不出的懊悔和無奈，他本來是要給百靈發作的，百靈一來，張勇又覺得沒啥說了，他心裏問自己：怪別人嗎？怨別人嗎？你自己腦子進水了怨誰呢！
張勇的想法百靈自然不知道，她覺得這時候自己的主要任務是勸張勇穩住情緒，通過穩住張勇的情緒，穩住單位的領導幹部和職工，變壓力為動力，變被動為主動，迅速改變尷尬局麵，使單位出現新的麵貌。這時，百靈附在張勇的耳朵上，輕輕地說：你是個局長，是個男人，現在全局上下，大大小小的人可都在看著你呢！你要精神垮了，那就真是麻煩了！
張勇長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說：都是我的不對，怨誰啊！
百靈說：現在不說這些行嗎？回家吧，回家我們慢慢說，好吧？
張勇沒有看她，也沒有動。
百靈推了推張勇，柔聲柔氣地說：我知道我不對，都是我分散了你的精力。回家吧，回家我給你做檢討，讓你懲罰好嗎？
張勇本打算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裏，冷靜地想一想，從自己的思想深處進行梳理和總結，來應對這個尷尬的局麵，百靈一來他的思緒又有點兒亂了。他經不住百靈的柔情蜜意，稍停了一下，就和百靈先後離開了單位。
人在事中迷，旁觀者最清楚。張勇困惑迷茫的時候，百靈已經替他想好了辦法。人常說，火車跑得快，全靠車頭帶；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她知道，這時候張勇最需要的是冷靜，是振作，是要做出樣子給大家看，帶頭人這時候就是旗幟，就是樣板，就是靈魂，就是大家的主心骨。再說，也不能讓那些壞心眼兒的人看笑話。
百靈不但會使柔情蜜意，還有許多可使用的辦法說給張勇聽。
張勇嘴上不說話，心裏卻全部接受了百靈的意見。
張勇清楚，是因為自己的嚴重分心影響了全局工作，他知道隻要自己調整好情緒，理清思路，拿出應對措施和辦法，被動的局麵很快就會得到扭轉。第二天晚上，他讓辦公室主任通知兩個副手和市場部主任等幾個中層一起喝酒，把自己幾瓶存放了好幾年的黑瓷瓶西鳳酒也從床底下掏了出來。吃飯前，張勇很真誠地給大家做了一個深刻的檢討，說到激動處還落了淚。大家都很感動，在場的每個人都做了深刻檢討，爭著承擔責任，都說自己沒做好，而且表示要在張勇局長的帶領下，團結一致，頑強拚搏，發奮努力，盡快改變落後麵貌。
平時，說這些官場上的套話、空話，都覺得很無聊，這時候由於發自內心，一個個都帶著濃厚的感情色彩，就感覺每個人說的都是真的。
真情實感就感動人、激動人。感動了、激動了的幾個男人，端的都是平時喝茶用的茶杯來喝酒，一時忘乎所以，半杯、一杯，碰了就喝，喝了再倒，倒滿了再喝。就這樣不知不覺地一個個就醉倒了。
張勇記得他剛上任那一年，帶領大家白天黑夜地幹工作，連星期天也不休息，大家累得不行了，一個個眼裏布滿了血絲。大家勸他休息他不幹，大家怕時間長了累壞了他的身體，就想了一個辦法，幾個人一起來請張勇喝酒。張勇開始不同意，可是經不住幾個人硬拉軟磨，就同意了。結果，酒喝得不多人卻醉倒了一片，因為大家太累了，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來。好在是個星期天，也沒有什麽大事情。就這張勇還專門開了個會，在會上做了深刻檢討，又把那幾個一起喝酒的人批評了一頓。
那些人會上沒說話，會後一起去找張勇，說那天是星期天，又沒影響工作，張勇不該在大會上批評大家。
張勇說：咱們是領導，對領導要求就是要嚴一些。
大家沒再說話。
張勇說：還有，你們是有意把我喝醉！
大家笑了，說：那你就說對了，我們就是要把你灌醉，讓你好好睡一覺，你可不要沒良心，我們是怕把你累壞了！沒想到那天你也太沒酒量了，沒幾個來回就被放展了！
說完這話，大家都笑了。
從這以後，單位立了個上班時間不準喝酒的規矩。這件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大家一直記憶猶新。
今天和那次不一樣，除辦公室主任以外，沒有一個是清醒的，最後還是辦公室主任叫人把他們一個一個送回家的。
張勇沒有回家，被司機背到了辦公室裏，百靈一直陪伴在張勇身旁。
半夜裏張勇醒來，發現百靈呆呆地坐在自己身旁，非常感動。他問百靈怎麽不休息。
百靈說：你喝成這樣子，我怎麽能休息？
張勇說：沒事兒，睡一會兒就好了。
百靈說：你喝得太多了，吐的時候把綠水都吐出來了。
張勇說：沒事兒。
百靈說：那是膽汁！是吐得沒啥吐了才吐那東西的。
百靈說著就落了眼淚。
張勇說：是我不好，讓你擔心了。
百靈說：以後再也不要這樣了，我知道這一次也是沒有辦法了。
張勇說：知道了就好。這麽晚了，你也回不去了，你睡我這兒，我去會議室睡吧。
百靈說：你覺得有意思嗎？這可能就叫新版的皇帝的新衣吧！
張勇說：那這以後怎麽辦呢？
百靈很嫵媚地看了看張勇說：我不知道。
張勇把百靈拉到自己身旁，在她小巧的嘴唇上輕輕吻了吻，說：咱們結婚吧！
說出這句話，張勇的眼淚就跟著流出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發自內心，還是無可奈何的選擇，他覺得很委屈，卻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對誰去發泄。
百靈以為是酒精刺激張勇的頭腦，也許張勇酒醒後會後悔，可是能說出這樣的話她已經很開心了，她深情地望了望張勇，替張勇擦去了淚水，自己的眼淚也流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百靈還是忍不住問張勇：你說的話算數嗎？
張勇說：算！
百靈說：那就好。
張勇說：我說了就會做到。
百靈說：我相信。
張勇說：那就好。
說完這句話，張勇好像就睡著了，百靈卻一直睜著眼睛想著以後的事情。
夜很靜，隻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天穹的月亮很圓，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