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有成和婷婷在一家小飯館吃了晚飯,就向附近一個公園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著話,步子邁得很慢。這幾個月,他們幾乎每天晚飯後都是這樣度過的。

婷婷出生在一個普通家庭,爸爸是一家企業的工程師,媽媽在一家小單位當工人,爺爺、奶奶在鄉下老家。在婷婷的記憶裏,那個時候她好像就不知道什麽叫困難。

婷婷上初中那年父親去世了,上門給婷婷母親提親的人很多。有個條件很不錯的人主動來找婷婷的母親,母親怕婷婷以後受委屈,婉言謝絕了,以後再也沒提再婚的事兒。

婷婷上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母親因單位破產下崗了,日子漸漸困難,母親發黃的臉上又多了幾分憔悴,原來烏黑的頭發裏也漸漸有了白絲。

一天晚上,婷婷小心翼翼地問媽媽:咱們家還有多少錢?

媽媽感到意外,因為婷婷從來不關心家裏的事情。她沒有回答婷婷卻反問女兒:你關心這些做什麽?

婷婷猶豫了一下,說:我擔心咱家積攢的錢就要花完了。

媽媽明白女兒的意思了,看了看懂事的女兒,笑了。

婷婷問:媽媽你笑什麽?

媽媽說:我高興我的女兒長大了,有你這份心,媽媽再苦也高興,不過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婷婷說:那不行,我要你說實話。

媽媽摸了摸婷婷的頭發,又拍了拍婷婷的肩膀:你的任務是好好學習,這些是媽媽的事情!

婷婷一歪頭,噘起了嘴:還對我保密?

媽媽佯裝生氣:這死女子,連媽媽還信不過?說沒事兒就沒事兒,我不會哄你的!

婷婷笑了:不是,不是,我不是擔心麽!

媽媽說:你就安心學習吧,媽媽雖然下崗了,但是媽媽還可以找活幹呀!你要知道,隻要肯幹活就不怕日子過不好!

婷婷說:我擔心媽媽太累了,聽我們同學說現在活兒都不好找。

媽媽說:好找,好找,隻要你願意幹就好找。

婷婷看媽媽充滿信心的樣子,就再沒說什麽。她相信媽媽的為人,也相信媽媽的能力。

有一天黃昏,婷婷回家路過菜市場的時候,意外地發現媽媽在撿菜葉子,她一下愣住了,她不相信這是事實,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自己的母親。她不想驚動母親,不想讓母親難堪,轉身就進了一條小巷子裏,可是她的心裏非常難過。回到家,她發現飯桌上碗筷早已擺放好了,廚房案板上的蒜薹、土豆、苦瓜、蔥花、蒜苗都切好了,還有準備做湯的兩個雞蛋也在一隻碗裏放著。婷婷扔掉書包,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直到聽到媽媽的開門聲,才強忍住了淚水。

媽媽回到家,洗了手就開始炒菜,接著就把做好的飯菜放到了桌子上,這才喊婷婷出來吃飯。這一切,婷婷聽得清清楚楚,可是沒有回答,因為她的眼淚還在流。

媽媽推開門,看見女兒在流淚,很意外,就問發生了什麽事情。

婷婷不說話。

媽媽摸了摸女兒的頭,又看了看女兒的臉,知道不是患了什麽病,猜想肯定是和老師或者同學鬧了什麽矛盾,就說:有啥事情了不得,哭成這樣子了,先吃飯吧!

婷婷說:我不餓,你先吃吧。

媽媽生氣了:你這孩子,飯一會兒就涼了,快吃!

婷婷不想讓媽媽生氣,就到衛生間洗了臉,可是飯吃到嘴裏就是咽不下去。

媽媽意識到女兒有事情瞞著自己,放下了筷子,很嚴肅地問:你給我說,到底發生什麽事兒了?

婷婷終於忍不住了,放聲哭了起來。

媽媽厲聲說道:你這孩子,都上高中了還不懂事兒,有啥事兒說啊!

哭什麽?哭能解決問題?

婷婷停住了哭,問媽媽:是不是咱家窮得非要去撿菜葉子?

媽媽愣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支吾著說:你都看見了?

婷婷沒說話。

媽媽看了看女兒的臉,說:我是順路,看見那菜葉子好好的,就拿回來給你薑姨家了。

薑姨是媽媽的同學和好朋友,對婷婷非常好,他們家住在一樓,養著雞,媽媽常把家裏菜葉子、菜根給那雞吃。難道是誤會媽媽了?

媽媽沒有承認自己撿菜葉子,婷婷也不希望媽媽撿菜葉子,但是這件事情深深地印在了她的心裏。她覺得家裏飯菜越做越好,媽媽卻好像在消瘦,而且好多次不等她回家就先吃飯了。她一直懷疑媽媽的生活質量,甚至懷疑媽媽是否按時吃飯或者根本就沒有吃晚飯。可是,媽媽一直不承認。

婷婷考上大學了,學校離家比較遠,學生們都住在學校裏,可是她有時間就往家裏跑,這裏麵有不習慣的原因,更多的還是不放心媽媽。

媽媽每次都批評她,要她安心在學校待著,用心學習,不要把時間花在路上。時間一長,好像是習慣了,她回家少了,每天晚上就給媽媽打個電話問問好。一天,她發現高年級不少學生一下課就往校門口跑,趕乘公交車到市區,後來才知道這些同學是在社會上當家教,仔細詢問,收入還不錯。婷婷尋思著,要是自己也去當家教,就能增加收入,減輕媽媽的負擔。可是教什麽呢?數學、英語還是其他?她覺得自己的英語還不錯,輔導個初中生還是有把握的,於是決定試一下。

這是一個星期六,她趕早到了小寨軍區服務社門外,這裏是一處家教交流點,這時候已經站了不少大學生,有的舉著牌子,有的拿著一張紙,有的拿著一本書,上麵寫著“家教” 兩個字。婷婷這才明白,原來她的師兄、師姐就是這樣守株待兔似的找“活兒” 的。她什麽也沒帶,就站在旁邊看。有幾個學生和找家教的家長經過討價還價以後離開了,多數學生還睜著期待的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婷婷沒想到找家教也這麽不容易,沒多久,她覺得腿困了,腰酸了,肚子也有些餓了,正想離開時,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走到了她跟前。

中年人問婷婷是不是學生。

婷婷點了點頭。

中年人問婷婷是不是找課帶。

婷婷說是。

中年人問:能帶什麽課?

婷婷說:初中和高一、高二的數學、英語都可以。

中年人問:為什麽高三不行?

婷婷說:不是不行,是把握不大。

中年人笑了,問:我看你像是第一次來?

婷婷感到奇怪,問:你看出來了?

中年人說:你手上啥也沒拿,不說話也不問話,不是第一次還是什麽?

婷婷笑了,說:我是來看看。

中年人問:那你打算當家教嗎?

婷婷不假思索,脫口而出:想啊!

中年人說:我家是女孩兒,上小學六年級,英語、數學都需要家教,你看可以嗎?

婷婷猶豫了一下,說:小學六年級,讓我想想……中年人說:小學比初中、高中好教啊,還用想?

婷婷說:當然不一樣了,各是各的事兒。

中年人說:要不,先試試?

婷婷說:可以,不過,你讓我再想想吧。

中年人看了看婷婷,說:好,那我就等等。

這樣,婷婷和中年人互留了電話,也是從這時候開始,婷婷知道這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叫孫一飛。

婷婷不是教不了小學生,是她很長時間沒有接觸過小學生,對這些小學生已經很陌生了。還有小學數學課,這些她都需要請教一下師兄、師姐。還有那個孫一飛,她總覺得怪怪的,那麽多舉著招牌排隊等候應聘的學生,怎麽就看中了自己這個沒有任何標誌的生手呢?女孩子好像都敏感,不理解心中就有疑慮。

婷婷是走回家的,她不想坐公交車,要一個人好好想想。回到家已經下午三點多了,媽媽在**躺著,婷婷望著媽媽沒有血色的臉,忽然感到一陣緊張。媽媽說沒有事兒,就是覺得胸悶、氣短,渾身沒有勁兒。

婷婷要媽媽到醫院去看病。

媽媽卻問她吃了沒有。

婷婷這才記起自己中午沒有吃飯,她匆匆走到廚房看了一遍,發現媽媽沒做飯,媽媽肯定沒有吃中午飯。婷婷問媽媽要吃什麽,她去做或者上街去買。

媽媽說:不想吃,中午也沒做飯。

婷婷哄媽媽說自己吃過了。

媽媽要婷婷休息,說她要再睡一會兒。

婷婷要媽媽起來去看病。

媽媽沒理她。

婷婷說:你要是不聽我的,我以後也不聽你的!

媽媽苦笑了一下,說:傻孩子,我的身體我知道,不用你操心!

婷婷說:好媽媽,要聽話,到醫院讓大夫看一下,咱們就放心了。

媽媽說:行,我聽你的。可是今天太晚了,號都掛不上了,明天吧!

婷婷覺得媽媽說得有理,沒再堅持,給媽媽倒了一杯水放在了床頭櫃上,就上街買菜做飯了。

晚飯後,婷婷先給媽媽說了做家教的事情,然後就去翻小學六年級的課本。還好,媽媽把她用過的課本、作業本都保留著,婷婷沒費事兒就找到了數學和英語,大概翻了一下她心裏就有了數,這些知識她都記得,而且很簡單。

媽媽沒有反對婷婷做家教,叮嚀她一定要認真,千萬不能誤人子弟。

第二天早晨,她準備陪媽媽去看病,孫一飛打來電話,問今天能否試講一下,說他的孩子要考試,急需家教輔導。媽媽聽她通電話的內容,知道是家教的事情,就催婷婷快去,不要誤了人家的事情。

婷婷不放心媽媽。

媽媽說:你薑姨今天沒什麽事情,一會兒讓她陪著一起去醫院。

婷婷想了想就同意了。

孫一飛住在高新開發區的一個小區裏,這裏的樓房都是小高層,看起來不是很顯眼,院內卻樹木掩映、綠草茵茵、鮮花綻放,環境十分幽雅,還有周圍停放的車輛,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居住的地方。孫一飛住在三層,三室兩廳兩衛,麵積有一百八十多平方米,看客廳的家具和擺設,婷婷猜想主人一定是比較講究的。孫一飛迎婷婷進了他們家門,他的女兒正在彈鋼琴,聽見動靜就從自己的房子出來了。孫一飛介紹說,他的妻子是大夫,今天值班,女兒叫孫皓月,就是眼前的這位小姑娘。

孫皓月高挑個兒,比同齡的孩子要高一些,長得眉目清秀,十分可愛。

孫一飛對女兒說:這是婷婷老師,我請她來給你輔導英語和數學,你要好好學!

孫皓月看了看婷婷,回頭對爸爸說:我說沒有必要嘛,你非要請個家教來……

孫一飛臉一沉,嗔怪道:這孩子,沒禮貌!人家婷婷老師上大學呢,家裏還有事情,很忙,是我硬叫人家來的。

孫皓月是個聰明的孩子,看爸爸表情嚴肅馬上變了態度,說:好吧,好吧,既然來了,那就歡迎!說著就伸出了手。

婷婷也伸出手,於是兩個女孩子的手就握在了一起。

孫皓月忽然說:婷婷老師,你怎麽這麽漂亮?

婷婷沒想到孫皓月會這麽說,臉一下紅了。

孫皓月笑了,又說:你臉一紅就更好看了!

婷婷穩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說:還是你好看,你看你這個頭兒多高,皮膚多白啊!

孫皓月嗬嗬笑了,說:那我就是白富美了!

孫一飛說:這孩子,沒正形!

話說到這裏,婷婷意識到應該談正事兒了,就主動提出開始講課。

於是三個人各就各位,婷婷就開始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講課。試講贏得了孫一飛父女的認可,特別是孫一飛非常滿意。臨走時孫一飛把一千元錢給了婷婷。婷婷很少見這麽多的錢,說太多,不願接受。孫一飛說,這是規矩,一次兩個課時,一個課時五十元,兩個課時一百元,這一千元是預付金,隻要女兒學習有進步,他還會獎勵婷婷。婷婷看主人態度如此誠懇,就把錢收下了。

婷婷回到家時,媽媽已經從醫院回來了,陪媽媽一起去看病的薑姨告訴婷婷,說媽媽患的是冠心病,需要住院治療。

婷婷問為啥沒有住院。

薑姨說,醫院暫時沒床位,婷婷的媽媽也不願意住,大夫開了些藥就回來了。

婷婷有點兒發慌,媽媽卻笑著說:人老了,毛病就來了,誰沒個小毛小病的,沒事兒。

婷婷不懂,就問薑姨應該怎麽辦。

薑姨說:門診的大夫說你媽的病還比較重,不行了還要搭支架。我有個熟人,人家也是個醫生,我打電話問了,人家說你媽的病沒有那麽嚴重,根本就沒有必要。現在一些醫院為了多掙錢,搭支架給大夫提成,所以動不動大夫就動員心髒病人搭支架。

婷婷說:咱們還是要聽醫院大夫的話。

薑姨說:也是,看樣子還要做進一步的觀察和檢查,這心髒病說重就重,說輕就輕,關鍵是控製住血壓。其次是血脂、血糖,這三個指標控製好了問題就不大。

婷婷看了看檢查的幾項指標還都可以,就沒再說什麽。

薑姨走後,婷婷把孫一飛給的一千元錢給了媽媽。

媽媽問哪來這麽多錢。

婷婷如實匯報。

媽媽說:既然拿了別人的錢,就要好好教人家的孩子。

婷婷借機把今天試講情況給媽媽講了,媽媽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星期一早晨,婷婷去學校的時候一再叮嚀媽媽去看病,並且及時把情況告訴自己,媽媽點頭後她才離開了。

這是一個下午,婷婷正在上課,薑姨打來電話,說媽媽住進了醫院,大夫給做了心髒彩超,建議做雙源心髒CT,必要時有可能給心髒搭支架或者做搭橋手術。

婷婷問:做沒做造影?

薑姨說:大夫沒有說。

婷婷聽說病人搭支架先要做造影,做了造影才確定要不要搭支架。

她給老師請了假,出校門後打出租車匆匆趕往醫院。

瘦弱的媽媽在病**躺著,手背上紮著針。從媽媽咬牙**的臉上,她看出媽媽是非常痛苦的。

薑姨把婷婷拉到病房外麵,對婷婷說:醫生要給媽媽的心髒做支架,醫院要求交住院費十萬元。

這是一個晴天霹靂,婷婷頓時蒙了,她不知道怎麽辦。

薑姨說,媽媽隻有五萬元的積蓄,她家可以借兩萬元,還差三萬元。

婷婷急得流出了眼淚。

薑姨勸婷婷不要急,說以後醫療保險還可以報一部分,就是眼下拿不出這麽多錢需要想辦法。

這時候,媽媽喊婷婷。

薑姨叮嚀婷婷不要和媽媽說這些,也不要哭,那樣會加重媽媽病情。

媽媽對婷婷說:病不重,可以不做支架,打打針,消消炎,就好了。

婷婷沒說話,媽媽說什麽她都點頭。

晚上,薑姨回家了,婷婷就坐在媽媽的床邊。

輸完了**,媽媽要婷婷和她擠在一起睡,婷婷說不累,累了她就趴在床邊睡。

這個夜晚,婷婷想得很多,最後想到了孫一飛的妻子,那個在醫院上班的醫生,她覺得應該找她問問媽媽的病情和治療方案。第二天一大早,她先給孫一飛打了個電話,說了媽媽的病情。孫一飛一聽就明白了,立即把妻子的電話號碼告訴她,要她盡快聯係,如有困難隨時和他聯係。

孫一飛的妻子是位內科醫生,待人不很熱情,但工作很認真。她仔細翻閱了婷婷媽媽的病曆和檢查結果,又詢問了平時的情況,認為支架暫時可以不做,但是一定要住院觀察治療。

孫一飛夫妻的表現使婷婷十分感動,回到媽媽住的醫院,她先找了孫一飛妻子的同學,通過這個同學找了媽媽的主治醫生。主治醫生比平時熱情多了,同意住院治療,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再考慮做心髒支架手術。

婷婷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時候媽媽唯一的妹妹從外地趕來了,有人照顧媽媽,她就趕到學校去上課,同時考慮輔導孫皓月的具體計劃。孫一飛夫婦的幫忙,婷婷非常感激,她要用實際行動去報答,那就是輔導好他們女兒的功課。通過幾次接觸,婷婷發現孫皓月的智力不差,就是喜歡玩,愛看電視,愛玩手機,喜歡上網,功夫下得不夠,許多課都似懂非懂。要解決這些問題,首先是要孫皓月收斂玩性,集中精力,一門心思地學習。婷婷決定,先和孫皓月交朋友,取得孫皓月的信任,然後實施自己的計劃。

婷婷永遠都記得那個雨夜,整座城市漆黑一團,像是扣了口大鐵鍋。

婷婷給孫皓月輔導完功課天已經晚了,大雨還在下,風也沒有停。

孫一飛對婷婷說:雨太大,要不,你今晚就住我們家吧!

孫皓月一聽,高興得直跳,連說:好好好,咱倆今晚睡一張床。

婷婷有點兒猶豫。

孫一飛說:沒事兒,月月她媽媽今晚值班,你就睡大屋子吧。

孫一飛說的大屋子是他們夫婦住的臥室。

婷婷說:不用,不用,我還是回去吧。

孫一飛說:這麽大的雨,你怎麽走啊?我的車在單位也沒開回來。

孫皓月也說:不行,不行,雨太大了,不行的!

婷婷始終搞不清當時是怎麽搞的,稀裏糊塗就住在了孫一飛的家裏。

她清楚地記得是反鎖了屋門的,可不知道孫一飛是怎樣開了門進了屋的,當她意識到有人壓在她身上的時候,她想喊,可是嘴被人捂住了。一切都晚了,心痛掩蓋了下身的疼。她沒有喊,沒有叫,她把所有的淚水咽在了自己的肚子裏。

早晨,天還沒有亮她就起來了,當她要往出走的時候,孫一飛攔住她跪在了地上,壓著嗓門說:對不起,對不起!請你原諒我,是我一時糊塗,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婷婷看也沒看他,隻是要向外走。

孫一飛爬起來抱住了她,嘴裏不住地說:求求你饒了我!求求你!

看著這個平時戴著眼鏡、說話挺有水平的文化人忽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婷婷想吐、想哭、想喊,她隻覺得心很亂,她不知道怎樣處理這樣的事情。

這時候,孫皓月的屋子有了響動,孫一飛急忙放開了婷婷,說:請你相信我,是我太愛你了,沒有把握住,就惹你了。你先走吧,一會兒我和你聯係。

出了孫一飛的家門,婷婷就把手機關了,她沒有去上課,也沒有去看媽媽,她沿著一條小路漫無邊際地向前走著。她想到了死,而且想了幾種死的方法,可是一想到病**慈祥善良的媽媽,死的念頭就消失了。

她也想到了可憎的孫一飛、道貌岸然的孫一飛、披著人皮的孫一飛,她恨自己當時為什麽不咬那家夥一口,她想到派出所去報案,可是很快又想到了媽媽,想到了自己的以後,這個念頭就消失了。她不知道怎麽辦,隻是想,想得腦袋都痛,痛得沒了一絲主意。

吃中午飯的時候,她打開手機想問問媽媽的情況,可是還沒等她撥電話,孫一飛的電話就進來了,她沒有接,關了機。當她再一次開了手機時,第一個打進來的還是孫一飛,婷婷沒說話,孫一飛的話卻像開閘的水沒完沒了,其實意思隻有一個,就是祈求她原諒,並且要見一下麵。

婷婷是個善良的孩子,從小性格柔弱,又沒有什麽社會經驗,經不住孫一飛硬纏軟磨,就答應在附近一個公園見麵。

孫一飛提著一個小提包,說是自己這些年攢的“小金庫”,約三萬元,要婷婷收下,說是對婷婷的補償,以後有了錢還會送給婷婷。

婷婷開始不收,孫一飛說不收他就給婷婷下跪,婷婷怕人看見不好,隻好接了小提包。孫一飛看婷婷收了錢,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就匆匆走了。

事後婷婷才發現自己又錯了,從那以後,孫一飛就沒完沒了地黏住了她。

媽媽做心髒搭橋手術的時候,不知孫一飛怎麽知道了,又送給了她五萬元。她不想要,但是家中沒有錢交住院費,猶豫再三她還是收下了。

這樣她隻能聽任孫一飛擺布了。

孫一飛改變了婷婷,也改變了婷婷的命運,婷婷也覺得自己真的成了人們說的小三。

每想起這一段經曆,婷婷的心都在發顫。她不想回憶,可是回憶常常在自己的夢裏出現。

一天,孫一飛正抱著婷婷在家裏纏綿,被回家取東西的孫一飛的妻子發現了,婷婷嚇得渾身顫抖,低下頭哀求女主人原諒自己。孫一飛的妻子看也沒看婷婷,衝上去直接扇了孫一飛兩巴掌,回過頭才罵了婷婷:不要臉!

婷婷還想說話,孫一飛的妻子說:我是看你年紀小,你的母親有病需要人照顧,你要是還不離開,你要是再和這不要臉的東西胡黏,我就把你脫光拉到派出所去,讓你母親來接你!

孫一飛妻子的話,句句像錐子刺著婷婷的心,她恨不得立即給地上挖個洞鑽進去。

這以後一段時間,孫一飛沒有找婷婷,隻在電話裏說過幾次話,而且很短。婷婷知道是孫一飛在穩定她,怕她發生意外。婷婷問孫一飛情況時,孫一飛吞吞吐吐地告訴她,說他給妻子寫了保證書,保證不再發生此類問題。他說,不這樣做妻子就要把他告到單位領導那裏,讓他的處長也當不成!他要婷婷不要著急,他有機會就來找婷婷。婷婷這才知道孫一飛是一家單位的處級幹部。這一段時間,婷婷很困惑,還有點兒失落,時不時會想起孫一飛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孫一飛有了感情,偶爾還記起孫一飛對她的好來。和孫一飛相處的那一段時間,她發現孫一飛夫妻關係不是很好,主要是孫一飛的妻子一天到晚都忙在工作上,經常上夜班,很少過問孫一飛的事情;孫皓月的學習、生活也基本是孫一飛來管。孫一飛給她說過這些,當時她聽了還挺同情孫一飛的,這也許是她後來漸漸接受孫一飛的一個原因。婷婷猜想孫一飛不離婚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孫一飛的妻子則是為了孩子,所以他們就這樣勉強維持著家庭關係。

一天,孫皓月打來電話。她很緊張,怕孫皓月罵她或者說不好聽的話,沒想到這小女孩是問她為什麽不來他們家了。她慌忙說最近課程太緊張,時間不夠用。

孫皓月說:我爸爸也是這麽講,可是我媽媽說怕你把我帶壞了,所以不讓你來了。

婷婷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那你相信嗎?

孫皓月說:我怎麽會相信呢?他們倆經常吵架,肯定是我媽著急了胡說的。

婷婷問:他們為啥老吵架呀?

孫皓月說:要我說,他們早都該離婚了,老吵架還過什麽勁兒!

和孫皓月聊天的過程中,婷婷發現這小女孩還不知道父母吵架的主要原因,心中多少有了些安慰,於是問孫皓月考初中的情況。

孫皓月說沒考上市裏最好的重點學校,考上了一所還算可以的學校。

婷婷說是自己不好,耽誤了孫皓月的學習。

孫皓月說是自個兒的事情,與婷婷沒關係。婷婷再說對不起的時候,孫皓月又說自己父母不該辭退了婷婷,還經常吵架,影響了自己的學習。

婷婷不想繼續說話了,她怕話多生出是非來,就推說有事情掛了電話。婷婷感謝孫一飛夫婦沒有把大人的事情暴露給孩子,讓自己在孩子的心裏留下了一個美好的印象。

孫皓月再一次給婷婷打電話,是一個中午,孫皓月幾乎是哭著說話的。她說,她爸爸好幾天都沒有回家了,她問媽媽,媽媽說爸爸是被檢察院叫走了,可能是經濟上出了什麽問題。

婷婷一陣頭皮發麻,半天不知道應該說什麽,直到對麵“喂喂喂”

地呼叫時,她才喃喃地說:這麽嚴重啊?

孫皓月說:我也不知道,問媽媽,媽媽什麽也不說。

婷婷想了想,說:我這會兒有事兒,回頭我打你電話。說完就掛了電話。過了一會兒,她又打電話給孫皓月,要她不要著急,說孫一飛是好人,估計不會出什麽事情。

這個夜晚,婷婷幾乎通宵未眠,她想得很多,想了孫一飛,又想自己,她甚至懷疑孫一飛給她的錢就是孫一飛貪汙的公款。她想象檢察院的人來找她,她會不會被叫去做證什麽的。想到這裏,她害怕得流出了眼淚,她不知道怎麽辦,不知道該找誰去說。第二天一天她都昏昏沉沉的,一看到警察就感到緊張。

時間一天天過去了,一點兒聲息也沒有。這一天,她終於大著膽子給孫皓月打了個電話,請孫皓月吃肯德基。孫皓月按時到了,而且主動對婷婷說,她爸爸一直沒有回家,估計真出問題了,不但在公家幹不成了,搞不好還要坐監獄。說著就抹眼淚。婷婷看皓月明顯地消瘦了,心裏隱隱感到疼痛。她不知道該怎麽去勸這孩子,就問學習有什麽困難,她知道自己能幫孫皓月的就是在學習上給些幫助。她也想問孩子要不要錢,可是話到嘴邊沒有說出去,她覺得“錢” 這個字很髒,特別是這個時候她實在說不出口。

婷婷把孫皓月送到公交車站,告訴她不要著急,一定要把學習抓好,千萬不能因為爸爸的事情影響了學習,如果可以的話,她每個星期天都給孫皓月輔導學習。

孫皓月看了看她,很感動地說:婷婷姐,你真好!

婷婷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送走了孫皓月,婷婷不知怎麽又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令她刻骨銘心的夜晚。她盲目地奔走著,意外地在小路盡頭碰見了兩個人,一個是雀兒,一個是劉有成。雀兒是來找百靈的,沒找到百靈就找了劉有成,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說,最後就說到了百靈和劉有成的事情,說著說著就停住了腳步。

雀兒和劉有成看見了失魂落魄的婷婷,都感到意外,猜想一定是出了什麽事情,可是婷婷什麽也不說。

雀兒知道百靈、劉有成和婷婷是同學,自己僅僅和婷婷認識,不便多問,在場也不合適,就找了個借口離開了。雀兒走出不遠,又喊劉有成過去。她覺得婷婷神情不對,特別是目光不對。人常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她感覺一定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情,提醒劉有成一定要把婷婷送回家,絕不可大意。

劉有成不理解,問為什麽。

雀兒說:直覺告訴我,婷婷可能有什麽麻煩事兒,至於是什麽事兒我肯定不知道。人家是女孩子,女孩子的事情會不會告訴你,就看你們關係怎麽樣。或者你在她心裏位置怎麽樣。總之,我提醒你,一定要小心!

劉有成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雀兒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劉有成一邊猜想著婷婷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一邊陪著婷婷向前走,一直走到婷婷不願走了,才坐在路旁一塊大石頭上。

停了一會兒,劉有成問婷婷:你要不要吃點兒什麽?

婷婷目光呆滯地看著地上,搖了搖頭。

劉有成說:那我去給你買瓶水?

婷婷說:不用。

劉有成沒話說了。

婷婷忽然問劉有成:人死了會是什麽樣子?

劉有成心頭一驚,這才理解了雀兒叮嚀的話,有意說:人死了會很難看的。

婷婷又問:那我死了呢?

劉有成若無其事地說:你好好的,怎麽會死呢?

婷婷堅持說:那要是死了呢?

劉有成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你死了我都不答應,我會難過死的!

婷婷說:我死與你有什麽關係呀?

劉有成很認真地說:你是我心目中的好人,最漂亮的人啊!

婷婷問:你說的是真話?

劉有成說:我啥時候騙過你?再說我也不相信,你好好的怎麽會死呢?你要死了誰來管你母親呢?

劉有成和婷婷是一個年級的同學,平時相處得很不錯,相互間印象都很好。婷婷長歎了一口氣,說:看來你還真是個老實人!你怎麽就不問我為什麽要死呢?

劉有成說:每個人做什麽都有自己的道理和原因,人家要不願意說,何必一定要問呢?

婷婷說:那我如果做錯了事情,你不會不關心其中的原因吧?

劉有成說:世界上每個人都會有錯,有錯改了就好了。

婷婷說:有這麽簡單?

劉有成說:那還有什麽複雜的?

婷婷像不認識似的看了看劉有成,忽然發現眼前的這個人和過去自己心中的劉有成完全是兩個人。

這個晚上,他們兩個人是走回去的,一路上說了許多話,都是與人生有關的。也是這個晚上,婷婷對她一直認為老實木訥的劉有成有了深刻的印象。也許有這些基礎,當他們自覺或不自覺地走在一起的時候,一切都是自然的,順利的。

雀兒在回家的路上,也這樣想過:劉有成和婷婷挺好的嘛,為什麽要找百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