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陽光明媚,山水環抱著的丁家坪忽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靜寂了很久的小山村歡騰了。

鞭炮聲過後,是鑼鼓和嗩呐的奏鳴聲,咚咚鏘鏘,嗚嗚哇哇,咚咚鏘鏘,嗚嗚哇哇……

接著就聽人扯著嗓子喊:上梁了———雀兒負責建設的印刷廠廠房是樓板房,今天封頂。樓板房不是土木結構的廈房,沒有木梁,可是丁家坪人的習慣,他們把樓板房封頂也叫上梁。還有,丁家坪的人都認為上梁好聽。上梁,要舉行隆重的儀式。

上梁這天,親戚朋友要帶著禮物來祝賀,主人要請客人、幫忙的、幹活的吃酒席,還要給工頭發大紅包,給小工們發小紅包,以示謝意。如果是有錢人家,還要在村子裏演電影或者搭台子唱秦腔,少則一場,多則三場。這些,雀兒都做了,就是沒有演電影、唱戲。她想,蓋房出了事情,還有,二強雖然出了醫院,可是還拄著拐杖,她高興不起來。不高興就沒興趣,沒興趣就什麽事情都沒有熱情。六叔在村子裏逢人就說,雀兒要給大家唱大戲了,把城裏最好的劇團都請下了。雀兒知道這是六叔要她出錢耍熱鬧,卻不明說,她就故意裝著沒聽見。村子裏的人,包括爸爸也都希望她請城裏的戲班子來村上演場戲,熱鬧熱鬧。雀兒說:過一段印刷廠正式開業,到那時候再說。雀兒這麽一說,大家也就不再說話了。

雀兒原打算請村子裏的鄉黨和工地上幹活的吃頓飯算了,沒想到一大早貓眼、金鳳就來了,都說是來幫忙的,不是來做客的。

雀兒笑了,說:我還真沒把你倆當客人看。也好,一會兒西安有人來就交給你們招呼了。

貓眼爽快地說:沒問題。

雀兒說:那就這樣定了?

金鳳說:這事兒,小菜一碟兒。你快忙你的去吧!

十一點多,米糧、菲菲、劉有成、婷婷分乘兩輛汽車來了,雀兒設計部的幾個女孩子也跟著來了。貓眼和金鳳正招呼他們往凳子上坐,百靈來了。

雀兒上前招呼百靈,悄悄問道:張勇呢?來不來?

百靈一臉不高興地說:不知道。

雀兒問:你倆沒聯係?

百靈歎了一口氣,想說什麽又停住了。

這時,金鳳走了過來,說:先坐下喝水,有話隨後說,你看客人都來了。

百靈對雀兒說:我就是來看看,還有事要忙,這是一點兒心意,也知道幫不了你什麽忙,給,拿上。

雀兒看是個紅包,知道是什麽意思,沒客氣就收下了。

金鳳看了一眼百靈,說:回來了,也不回家看看你爸你媽?

百靈說:不了,有事情,來不及。說著扭頭就走了。

雀兒趕上去送,百靈搖手說:回去吧,回去吧。

金鳳拉住雀兒的手,說:算了算了,你沒看見人不高興麽。再說她見了劉有成那幾個也站不住腳,算了,讓她回城裏去吧!

雀兒說:各坐各的嘛,事情都過去了,還計較個啥嘛!

金鳳說:你沒看貓眼已經懷娃了,劉有成和婷婷交朋友了,聽說她和張勇整天擰著,三天兩頭鬧矛盾。你看,今天張勇又沒來,你說百靈會是個啥心情?

雀兒怕金鳳說出百靈小產的事情,急忙擋住了金鳳的話,說:姐呀,你少說幾句行不?你這人事情就多得很!

金鳳眼睛一瞪,說:咋咧?不對?我說的哪個不是真事情?

雀兒滿臉堆笑,說:好好好,你說得對,我知道,你先去給咱招呼一下,封頂的人馬上都下來吃飯了,咱人手不夠,我出去看一下馬上就來。

金鳳說:好,好,好,碎碎個事麽,怕啥哩嘛!

金鳳一回到自己的家鄉,說的都是丁家坪的話。

雀兒趕上百靈送了一段路,兩個人說的都是些鹹淡話,沒一句是有用的。百靈走了,雀兒望著百靈遠去的背影,鼻子禁不住發酸,眼淚很快就流出來了。

百靈和張勇的婚禮向後推了,開始大家都不知道,後來才聽說是百靈懷的孩子小產了。為這事兩個人鬧得很不愉快,到現在雀兒也沒敢問。

這時,村頭大槐樹上的高音喇叭忽然響起了秦腔戲,雀兒聽出是西安著名秦腔女演員王玉琴的有名唱段《三娘教子》。這麽多秦腔戲,為什麽偏要播放《三娘教子》?分明是對沒有請劇團在村裏演戲有意見麽!

這些人真沒意思!雀兒嘴裏嘀咕著,心裏忽然一陣煩亂,她第一次產生了不該在村子建印刷廠的懊悔。再一想,她又覺得自己也太小心眼兒,一點小事情都這樣計較,以後又怎麽和村裏的人打交道?她一邊走,一邊想,眨眼間就走到了酒席的主桌前。雀兒端起酒壺挨個兒給六叔和村子裏的幹部們斟酒。

二強在這個桌子上陪酒,看雀兒的臉色不好,拄著拐杖就站了起來。

雀兒看了二強一眼,很關切地說:你腿不好,大夫不讓你動,你可不敢亂動啊!我忙,你要照顧好自己。

六叔說:二強這小夥子,一個字,好!一會兒叫喝些酒,酒能活血,喝點兒好,高興了就好得快啊!

雀兒說:六叔你是大功臣,你今兒個一定要喝好!我可是太感謝你了!

六叔說:不敢,不敢。以後,你六叔可是要沾你的光了!

雀兒說:六叔,你這話說得可不對,我們都是在你的大樹下乘涼呢!

六叔沒接話,卻問:你看叔給你放的秦腔咋樣?

雀兒說:好麽,三娘教子麽,我爸我媽把我沒教育好麽!

六叔聽出了雀兒話裏的意思,臉上的表情依然未改:你看你這娃想歪了,我是說你爸你媽把你教育得好,叫大家向你學習呢!

雀兒說:你是村領導,又是我六叔,以後我有啥不對了你就批評,不要客氣啊!

六叔笑嗬嗬地說:咱是自家人,我知道,叔都知道。

二強擔心雀兒話多了出問題,就說:六叔好,丁家坪就數你老人家有經驗、有能力、有水平,咱村這些年的變化都是你六叔的功勞!您老德高望重啊!

六叔笑了笑,說:你這娃又哄叔哩!

雀兒說:真的,真的!村子裏人都這麽說。

聽二強這麽說,六叔更得意了:叔是沒文化,要不早當大官了!

二強附和著說:就是!就是!

兩個人正說得高興,金鳳過來喊雀兒過去給西安來的人敬酒。

二強趕緊說:你趕快去吧,這裏有我呢。

雀兒挨個兒敬了一圈酒,慢慢走了出去。在外麵,她靜靜地望著遠處的崇山峻嶺,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才覺得舒坦了一些。

秦嶺,是華夏文明的龍脈,中國地理上最重要的南北分界線。秦嶺麵積廣大,氣勢磅礴,蔚為壯觀,被人們稱為祖國的父親山。在雀兒的心裏,秦嶺就是終南山,終南山就是丁家坪。她為自己出生在秦嶺山區而驕傲,因為她愛的是丁家坪,丁家坪是秦嶺的一部分。此時的丁家坪更是讓人喜歡,天很高、很藍,太陽很紅、很亮,每一個角落都是鮮活的、生動的。村子上空彌漫著飯菜的香味兒,飄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