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兒打發人給二強送完錢後,就關了手機,關了門窗,自己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沒再出門。

夜已經很深了,她還是一個人那麽坐著,想著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回憶著自己和二強認識以來的全部過程、每一件事情、一些重要的細節。

這些都很普通,也很平凡,沒有小說和電視劇裏的那些驚心動魄,也沒有別的戀人那種卿卿我我,雖然鬧過幾次矛盾,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也沒有留下什麽痕跡。有一段時間,雀兒問自己,和二強的這種關係到底是不是談戀愛?自己和二強到底是不是戀人?她覺得開始真不像,她認為自己真正對二強有感覺是二強建印刷廠受傷以後,她才真正把二強放在了心上,開始關心二強和二強的事情,但是,她對二強沒有那種強烈的愛,一段時間不見麵也沒有那種刻骨的相思。但是,她心裏有二強,二強是她的男朋友,這一點她從來沒產生過懷疑。

雀兒反思過自己,她忙工作、忙寫作,為創作小說也忙了一陣子應酬,小說出版後又忙了一陣子社會活動,是冷淡過二強,忽視過二強,有一陣子還疏遠過二強,可是,她對二強的心一直沒有變。二強為什麽說變就變了呢?雀兒覺得自己沒有對不起二強的地方,二強怎麽能做這樣的事情呢?雀兒做夢也沒想到二強會這麽做,這也可能就是她不能原諒二強的主要原因。

她知道二強對她有意見,但是她不能同意在未領結婚證之前就發生男女那些事情。她認為那是一道底線,也是一個原則,不管社會如何進步、如何開放,也不管別人怎麽去做,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做人準則和生活方式,還有人與人之間的尊重。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雀兒也不是木頭人,那次與二強見麵,二強抱住她親了好一陣子,親著親著就動了手,雀兒也心慌口幹得難受,關鍵時刻還是一把推開了二強。事後她也想,要是二強再堅持那麽幾秒鍾,她最後的防線可能也就被突破了。那次,二強又生氣了,一臉不高興地去了衛生間,出來後就悶著頭抽煙。當時,雀兒看著二強的猴急相覺得好笑,現在想起來還是傷了二強的自尊心。

這些,隻有雀兒自己明白,二強哪裏知道呢!世界上經常發生這些陰差陽錯的故事,不然怎麽會出差錯呢?他愛你的時候你不愛他,你愛他的時候他又有了新愛。唉!這或許就是命,就是緣分吧!總之,雀兒覺得她和二強的緣分是到頭了。

雀兒心裏很難過,難過得流幹了眼淚,蒙著被子睡了一天一夜。她要用睡覺這種辦法從心底裏結束和二強的關係,把自己在二強身上的心收回來,以一種新的姿態投入到工作和生活中去。

雀兒的最愛是寫作,她也喜歡工作。她知道工作是為了生存,是為了活著;寫作呢,是她精神生活的必需,隻有寫作她才感到快樂,才感到生活的充實,才感到活著有意義。

這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早晨,雀兒一打開手機,就接到了劉有成的電話。

劉有成很興奮地告訴她,說有一家小印刷廠要倒閉,問雀兒有沒有收購的想法。

收購印刷廠?雀兒發木的大腦一下被劉有成激活了,她要劉有成把具體情況說一說。

劉有成說,他是昨天下午得到的信息,信息肯定準確,具體情況也知道一些。

雀兒說:你先說說,我聽聽。

劉有成說:這家印刷廠叫利民印刷廠,不大,有五六畝地的麵積,二三十個職工,其中十多個職工已經退休或者接近退休年齡。這些年一直虧損,上級主管部門決定讓其倒閉,退休和快退休的人由街道辦事處交社會相關部門,接收單位隻安排七八個人的工作就行了。

雀兒問這七八個人的情況。

劉有成說:很清楚,聽說留下的人年齡都不大,男女都有,好像女的多。

雀兒一聽有五六畝地,留下的人不多而且年齡不大,還都做過印刷活兒,覺得應該是個很好的事情,特別是幾畝地的地方,現在到哪兒找去!她叫劉有成再詳細了解一下情況,她先向米糧匯報。

雀兒找到了米糧,米糧也覺得是件好事兒,當即叫雀兒給劉有成打電話,親自詢問那家印刷廠的情況。劉有成知道的就那麽多,和雀兒說的都一樣。米糧聽了以後還不滿意,要劉有成抓緊時間把情況再搞細一些,比如印刷廠的上級主管單位是誰家,印刷廠麵積到底有多大,職工人數是多少,多少人可以退休,多少人可以提前退休,多少人需要安置,印刷廠有沒有土地證,還有什麽資產,等等。米糧一口氣提了十多個問題。

雀兒認為收購一個倒閉的小印刷廠,問題不會那麽複雜,哪有這麽多的事情。

米糧說:天上不會掉餡餅,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人們都在想好事情,可是好事情有多少呢?一個人一輩子能遇到多少?所以,越是好事情,越是要留神。

雀兒覺得米糧說得有道理,沒再說話。

米糧說:現在社會上許多廠子在倒閉,這些廠子的資產、資金都好處理,最難處理的還是人,人事難辦!就說這家印刷廠吧,不要看隻有七八個人需要安置,這些人願意到咱們這小單位來嗎?來了你怎麽安置他們?他們想一個月領多少工資?咱們能發給他們多少工資?特別是他們多少年來一直吃大鍋飯,咱們不是大鍋飯怎麽辦?

這些事情,雀兒沒經過,自然也沒有想過,聽米糧說她才意識到了。

雀兒問米糧怎麽辦。

米糧說:現在社會上有一種辦法叫買斷工齡,就是按每個人參加工作的時間算,一年給多少,定個標準,合計是多少,一次性結算,以後就誰不找誰了。這些人要是處理出去了,咱們的負擔一下就輕了。

雀兒看了看米糧,問:你是不想要這些人?

米糧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雀兒想了想,說:這辦法好是好,我咋覺得要是這樣做了不合適,這些人要是不同意咋辦?

米糧說:為什麽?

雀兒說:他們沒有工作了呀!以後的日子咋過?

米糧說:那這咱們就管不著了。

雀兒不滿意地說:咱們把人家單位收購了,要為人家負責呀!

米糧看了看雀兒,嗬嗬嗬地笑了。

雀兒也愣了:你笑啥呢?

米糧說:我笑你呀,年輕、善良!管人家那麽多,我們還解放全人類呢!咱們有能力嗎?

雀兒認真了,說:那你就不對了!咱不能隻為自己、不為人家著想啊!

米糧了解雀兒的性格,也覺得雀兒說得有些道理,於是就變了口氣:咱們不是在想嘛,說不準他們還同意買斷工齡呢!

雀兒堅定地搖了搖頭說:我看不一定!

米糧說:買斷工齡也不是個小事情,咱們還要認真算賬,鬧不好還做不起呢!你看這七八個人吧,一年要給他們多少,算下來也不是個小數字,得幾十萬、上百萬吧!咱們賬上現在有多少現金?一共要花多少錢?咱們要貸多少款啊?

雀兒想了想,還真是這麽回事兒,於是說:咱們再困難,也要把這些因素考慮進去,我總覺得這些人挺不容易的!

米糧沉思了一下,說: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想多了事情就難做了,這樣吧,你再把情況往清楚裏摸一摸,我再仔細算算咱們的賬,讓劉有成帶咱們看看這廠子,最後決定好不好?

雀兒點了點頭,忽然覺得暈得厲害。

米糧好像發現了,忙問雀兒怎麽了。

雀兒說沒事兒,有點兒頭暈。

米糧說:你一來,我就發現你臉色不好,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

雀兒說:沒啥事兒,是昨晚沒睡好,本來早上想多睡會兒,覺得這個印刷廠的信息很重要,就趕過來了。

米糧說:要注意休息,寫作隻能是業餘愛好,不敢天天熬夜,那對身體不好。

雀兒掩飾地說:沒有,沒有。

米糧說:我離開家的時間長,經的事情多,看問題比你們複雜,實際上不一定每件事情都這麽複雜,可是我覺得想複雜些還是有好處。

雀兒說:你說得很具體,你剛才說的這些我從來都沒想過,你說了,我才明白了。隻是那些人的安置問題還是要認真考慮。

米糧說:八字還沒見一撇呢,我也是想多了。

雀兒說:我看這事情問題不大,早想也沒錯。

米糧說:我是個悲觀主義者,遇事總愛往壞處想;另外,現在社會太複雜了,人太複雜了,我們再簡單就要吃虧的。

雀兒點著頭,心裏想,還是米糧聰明,自己怎麽就沒想這麽多呢?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要真正把那家印刷廠收購了,事情還會有許多。

劉有成說的這家利民印刷廠確實要倒閉,許多人都看上了這塊地方,他們不是要辦印刷廠,而是想要這塊地,可是都因為沒有辦法安置員工而放棄了。劉有成的工作單位在這一帶,平時和街道辦事處有些往來,他的叔叔和這家街道辦事處的主任很熟悉,了解信息的渠道就多了。還有,利民印刷廠的職工為工資福利經常找上級反映,街道辦事處也著急處理這件事情,所以,這家印刷廠的改革速度就加快了。

第二天是個星期天,米糧和雀兒在劉有成的引導下實地察看了利民印刷廠。印刷廠在一個住宅小區隔壁,緊靠馬路,通過破鐵門的門縫向裏麵看,有一排兩層的小樓房,院子裏有幾叢冬青。這樣的環境,不仔細看真看不出是一家單位。

星期天好像沒人值班,門關著進不去。他們正準備繞到小區裏麵找個高地看看,一個個頭不高的女人來了,她把他們端詳了半天,問道:你們找誰?

劉有成說:想印點兒東西,來看看。

女人歎了一口氣,說:廠子都倒閉嘍!不接活了!

雀兒把這頭發花白的女人叫了聲姨,問:您是這廠子的?

女人看了看雀兒,說:現在是,馬上就退休了。

雀兒問:您才多大年紀啊,怎麽就退休啊?

女人說:五十了,老啦!

雀兒又問:今天星期天,你還來上班啊?

女人說:廠子要倒閉,早都不幹活了,我是值班看門的。

雀兒問女人貴姓。

女人說姓佟。

雀兒問:佟師傅啊,廠子好好的,咋就倒閉了呢?

佟師傅說:過去還真不錯,這幾年不行了,工資幾個月都沒發了,上麵已經通知我們說要倒閉了,等著人家來買呢!

雀兒問廠子過去都能印什麽。

佟師傅說:過去小活兒都能印,現在還可以印賬冊什麽的。可是沒人幹活了,你們還是另找印刷廠吧,不敢把你們的事情耽擱了!

雀兒說:我們想看看你們的印刷設備。

佟師傅看了看雀兒,說:沒啥看的,都是老古董了,不過還能用。

說著,就開了大門。

印刷廠確實沒有什麽設備,能印的也就是賬冊表單、小學生用的本子這些東西。

他們在佟師傅的帶領下,把印刷廠看了一遍就準備走了。佟師傅忽然好像明白了什麽,問道:哎!你們該不是要收購我們廠子吧?

米糧說:沒有,沒有,我們是想印東西的,來看看。

佟師傅說:想收購也好,這廠子過去真不錯,這兩年沒人管了,爛包了。唉,真真是可惜了!

他們看得出來,這位印刷廠的老職工對廠子是有很深的感情的,於是沒再說什麽,就揮手告別了。

經劉有成介紹,米糧和雀兒很快就和印刷廠的負責人接了頭,緊接著又和街道辦事處的領導進行了協商。事情雖然沒有米糧想象的那麽複雜,但是員工安置確實是個問題,那幾個年輕人文化程度不高,技術水平也一般,要求卻很多,意見也有分歧。街道辦事處的領導要求一定要做好這些人的穩定工作,不能出任何問題,說穩定壓倒一切。

米糧想先把印刷廠買過來,然後再解決人的問題,與雀兒商量時,雀兒還是覺得不合適。米糧講了自己的想法,講了先買廠後解決人的問題的好處,並且保證不讓這些下崗職工吃虧,雀兒才同意了米糧的意見。

街道辦事處的領導堅決不同意,他們要求必須把人的問題解決好,而且要拿出方案來。

米糧和雀兒商量後,提出了兩個方案:一是歡迎能留下的這些人繼續在印刷廠工作,廠子根據他們的具體情況給予合適的安排;二是如果有人不想繼續幹,可以按年計算買斷工齡,標準參考社會價格,用人民幣結束勞動關係,以後誰不找誰。同時就兩個方案的實施提出了具體意見。

街道辦事處領導終於同意了他們的方案,但是要求米糧和雀兒最好把大家都留下,因為工作不好找,這些人文化程度低,工作技能又單一,他們擔心這些人找不到工作了又來找街道辦事處的麻煩。

雀兒和米糧都說,可以先公布方案征求意見,意見一致了再執行,街道辦事處的領導說這個辦法好。

方案比較切合實際,一公布就有人願意買斷工齡。經協商三個人同意買斷工齡,五個人願意留下,事情就這樣有了結果。

米糧把印刷廠的日常事務工作全部交給了雀兒,他自己集中精力處理利民印刷廠的收購交接工作。

雀兒沒說一句客氣話就接了工作。

這幾天,米糧多次和雀兒、菲菲等人在一起商量印務公司的發展問題,並且就公司的長期規劃進行了探討。他們要用好用活利民印刷廠和留下的這五個人,同時對公司的用工製度、薪酬製度進行大的改革,把利民印刷廠這個地方很好地修建,最終把公司的辦公室、設備都搬過來。

同時再給丁家坪印刷廠增加兩台大型設備,把設計、印刷和裝訂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

米糧還有想法暫時沒有對大家說,那就是要成立公司董事會和監事會,由他擔任公司的董事長,雀兒任總經理兼印刷廠廠長,菲菲任總經理助理兼設計部經理。他醞釀了好久的文學雜誌,條件基本具備,不久將出試刊號,他要拿出一部分精力從事這方麵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