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杉見陳廣海也是一副真心實意想要尋求當年真相的模樣,心裏冷笑一聲,示意啞婆接著說。
啞婆又磕了頭,才道:“當年夫人是懷了對龍鳳胞胎,生產的時候,因為胎位不正,當場就死了一個女娃。
活下的這個男娃,老乞婆子看著也是烏青發紫,不是長命的相,心裏便慌了手腳,雖然知道這事瞞不住,但還是很害怕自己會被牽連。
這個時候,一個年輕婦人進了產房,看了情況,便把老乞婆子拉到一邊,叮囑我說,對老爺老夫人隻說夫人生了個男孩,女孩的事絕口不提,如此便就不用受罰。
老乞婆子膽子小,擔心會出事,但她說會替我料理幹淨,保證不會受牽連,我當時六神無主,也看沒了別的法子,便點頭答應了。”
莊氏從來不知道還有這一茬,忙要上前質問清楚,被陳雲杉極有預見的牢牢抱住,哭音卻是從悲中來,呼喝道:
“當年我生的是雙生子?你為何不與我說明白!我的女兒究竟是被你們怎麽處置了?!”
啞婆身子縮了縮,臉上也是苦容滿布,囁嚅道:“老乞婆子把那女嬰交給了那位年輕婦人,後來便沒有再見到,至於怎麽處置的,老乞婆實在不知……”
蔣老夫人一杵手杖,喝問道:“那個婦人是誰?”
啞婆:“隻知道是府裏的姨娘,當時夫人是突然發動的,老爺和老夫人都不在府中,無人商量,老乞婆子見有人站了出來,便……”
後麵的話她沒再說下去,但事情已經非常明了了。
陳廣海顯然還不知道有這一茬,臉上的表情也是千變萬化,若這啞婆說的是真的,那充斥了二十多年的陳雲杉身世問題,難道真是一場空穴來風?
他看了看陳雲杉,忽而冷冷一笑,似好像又明白過來。
這定是陳雲杉使的詭計,不知從哪裏找來這個婆子,又使了些手段讓她編出這麽一套說辭,以為就能瞞騙住當年莊氏明明生了個女兒,擔心地位不穩,在外頭尋個男孩掉包的事實?
陳雲杉不用看陳廣海,但隱射在他身上那道不友善的視線,他就能把他心裏的想法猜到一個七七八。
這也難怪,相信了二十多年的謊言,即便有一天被人揭穿,也還是不願意向人承認自己根本就是被騙了二十多年。
他直接對蔣老夫人道:“祖母,孫兒已經經過多方遍尋,找到了當年的芳姨娘,她此刻就在耳房候著,祖母傳她進來一問便知真假。”
芳姨娘還沒死?所有人又是一怔。
蔣老夫人:“你是從何處尋得她的?”
她當年將芳姨娘發落到莊子上,沒兩個月就聽說她染病死了,她還派了張順和方嬤嬤去料理的後事,都說親眼看到芳姨娘下的葬。
方嬤嬤也是一臉意外的與蔣老夫人對視,完全不相信此事的模樣。
蔣老夫人點頭之後,便見到一個一身樸素的纖瘦女子,頭戴細紗桅帽的進了內堂。
她走路有些一瘸一拐,顯然之前受過傷,但步履之間還是不掩風流窈窕,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尤物一般的人。
女人十分嫻熟的跪下磕頭,“妾身給老夫人,老爺,夫人,兩位公子請安。”
陳廣海歪頭看她,試探問:“你是……芳娘?”
女子垂著頭,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左臉頰,低聲道:“多年不見,老爺還是這般美姿容,但妾身這些年孤苦飄零,卻是已經老得不成體統了。”
朦朧麵紗下雖看不清真容,但這說話的語氣和神態,陳廣海幾乎可以斷定,她就是芳姨娘。
“果真是你!”
“竟然是你!”
陳廣海和莊氏幾乎同時發出聲音,莊氏憤懣的衝她喝道:“你當初辱我名節,還害死我的孩子,你怎麽還有臉活著?”
芳姨娘抬眸看了看她,語氣仍舊十分平靜,“當年妾自覺承寵於老爺,對夫人言詞上多有不敬,確是妾身的過錯。但妾自問並沒有做過那些傷天害理的事,妾是代人受過,真凶另有其人。”
莊氏自然不信的,“你紅口白牙的一碰,以為就能把罪過撇清?這啞婆方才已經將你告了,你就等著去京兆府把牢底坐穿吧!”
陳廣海和蔣老夫人聽了都直蹙眉。
且不說今日陳雲杉將芳姨娘和啞婆找來闡述事情,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另有蹊蹺。
可兩人甚至都還沒來得及對峙,偏莊氏卻要一廂情願的覺得一切都是芳姨娘在砌詞狡辯,糊塗武斷不說,還說要將人扭送到京兆府去,這不是讓全京城的人都過來看陳家內宅裏的笑話嗎?
“住口!”蔣老夫人看不過眼,直接打斷了莊氏的話,又對啞婆喝問道:“你仔細看看,當年在產房與你支招的人,可就是她?”
說著,便命芳姨娘自除桅帽,給啞婆細看,眾人這才看到,芳姨娘左臉頰上長長的一條疤痕從眼角貫穿到耳後根。
經年累月,傷口已然結痂,可這如蜈蚣盤旋一般的疤痕在臉上,更顯得淒厲可怖。
莊氏對這傷疤自然熟悉,這還是當年她的手筆。
詆毀主母的名節,混淆嫡子的身份,隻毀壞她一張臉,算便宜她了。
啞婆怯怯的抬頭看了一眼,覺著不像,又仔細辨認了一番,才搖頭道:“不是這位姨娘。”
莊氏急忙喝問:“你仔細瞧清楚,我生產那日,府裏隻有這一個姨娘在,其餘都去護國寺上香了,不是她還會有誰。”
啞婆被呼喝得不敢再出聲,蔣老夫人心裏氣結,正欲發作,卻見芳姨娘婉婉道:“夫人可知,這世上還有借刀殺人這一說?”
莊氏怒瞪過來:“你什麽意思?”
芳姨娘笑著道:“妾當年盛寵,自然招了不少妒忌,隻怪妾不知天高地厚,覺得老爺自會護著妾一生一世,便不把那些不如妾的姐妹們放在眼裏。
落得如今地步,合該是妾咎由自取。但妾懇請夫人細想一想,若妾當真是個背後行凶之人,為何被發落到京郊田莊不到兩個月,便就傳出死訊?
究竟是妾大限已到,還是真凶擔心事情敗露,迫不及待要將妾給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