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封用蠟油封口的信箋,蕭鵲已經有所揣測,卻不敢信。
“愣著做什麽?這是你爹娘傳來的信,你的事情,你爹也已經知道了。”盛暄好似有些不耐煩,他飛快將信箋塞進蕭鵲手裏,又從她手心抽走已經沾滿淚水的蘭花手帕。
“這帕子髒了不能要了,我去處理掉。”
話說完,他就帶著碧雲以及逐星離去,將此地留給蕭鵲一人。
等到四周無人,蕭鵲才敢打開信箋。
當看見熟悉字跡的時候,蕭鵲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決堤。
“吾兒月奴,見信安。”
“京都之事,吾與汝母皆知,為父無能,故累及子女,此間風波詭譎。”
“萬望吾兒,惜身憐己,此身不滅,四海廣闊,自有相見時,切莫憂心,以至傷身。”
餘下些許零零散散的言語,蕭鵲已經看不分明,淚水模糊墨痕,她將信箋捂在懷中,克製不住地溢出嗚咽聲。
盛暄在屋外聽著屋內的啜泣,微微別開臉:“逐星,你讓在北荒的那些人對蕭家多照看著,尤其是蕭家那些女眷,別讓不長眼的冒犯了。”
逐星應是。
兩刻鍾後,蕭鵲紅著眼圈從院子裏走出來,她看了眼盛暄,又看了眼逐星,低聲道:“多謝世子。”
“眼皮子還是這麽淺,這一點小事算什麽呢?”盛暄仍舊側著腦袋不去看蕭鵲,“沒什麽事了,你就早些回自己的院子吧,我這裏也沒什麽好留你的。”
蕭鵲再次道謝後,與碧雲離去。
“逐星,到時候你帶幾個人,跟著她一起去報國寺,還有你,膽子這樣大,想著利用她?”
蕭鵲走後,盛暄的神情當即冷淡下來,他看著院落一角。
沈先生從陰影裏走出來:“世子對夫人難不成真一往情深了?”
“不過是小小的報國寺,居然還要逐星親自過去?況且我也吃準了咱們這位夫人是會將此事告訴世子的,也給了世子阻止她的機會,可世子不還是同意了嗎?”
沈先生的笑容有些譏諷:“這世間男兒多薄幸,原本我以為世子是個例外,如今看來,世子也不過如此。”
盛暄扯了扯唇:“你且放心好了,她與你不相同,你當年是被你那夫婿當作禮物送過去的。”
“而報國寺……嗤,若是那人敢動夫人,逐星,砍了一隻手帶過來。”
他素日裏隻是冷淡的臉此刻露出肅殺,哪怕還坐在輪椅上,沈先生卻覺得仿佛是自己第一次看見這位少年將軍一般。
當世眼前人盔甲帶血,立在自己門前,鋒銳如飽飲鮮血的長劍。
果然,有些人哪怕一時失意,卻難掩本質。
沈先生自嘲笑了笑:“到底是命運不同。”
“此番夫人若是能平安無事的回來,我自會傾囊相授。”
說完這句話,沈先生便離開了此地。
轉眼便到佛誕日當日,碧雲臨行前仍在檢查包袱:“山上蚊蟲多,聽說有些人被蚊蟲咬了便死了,驅蚊的草藥……”
“碧雲姐姐,太太讓我來傳話,說是讓你們動作快些,莫要耽擱了好時辰。”
正在收拾東西的碧雲頓住,沒什麽好氣:“知道了,讓太太再等一等。”
門外腳步聲遠去後,碧雲笑嘻嘻地看向蕭鵲:“夫人,咱們走吧。”
“奴婢想了想,夫人是會醫術的,那些能殺人的蚊蟲,想必害不到咱們頭上。”
蕭鵲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我的醫術粗疏,萬一保不住你怎麽辦?”
“那也不礙事,世子會來救咱們的。”
她們在報國寺的時候,盛暄在山下,就算盛暄腿沒受傷,也不可能在危急關頭救她們啊。
蕭鵲暗自覺得碧雲太過信賴盛暄,卻到底沒說破。
主仆兩個領著丫鬟婆子,帶著行禮,在二門處等車。
“太太說了,祈福最要緊的是心平氣和,故而今日就不同夫人坐一輛馬車,還請夫人見諒。”
看來白氏對這次祈福看得很重要啊,為了盡可能完美,連明麵上的這點臉麵都撕破。
“知道了,嬤嬤回去吧。”蕭鵲打起車簾將那嬤嬤打發,又看向碧雲,“咱們兩個自己一輛車,你也坐進車廂,不必跟著她們一道在外。”
因身份不夠而不得不在外伏侍的婢女們聽得此話,一個個看向碧雲的神情都難掩羨慕。
碧雲得意洋洋地看了一圈,還特地放大了聲音對著伏侍白氏的丫鬟開口:“多謝夫人善心!天氣這麽熱,在車廂外確實辛苦!”
話音才落,碧雲便輕車熟路鑽進蕭鵲車廂內。
馬車搖搖晃晃,卻並未出城:報國寺就在都城內,原是前朝宣城公主住宅,被攻陷後,便分出來做了寺廟,其中還供奉著不少開國跟隨太祖衝鋒陷陣的將領牌位。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下,蕭鵲扶著碧雲的手下車。
報國寺前,華蓋如雲。
鎮遠侯府的馬車甚至擠不進第一流。
“杜夫人今日也來禮佛?”
白氏的聲音吸引了蕭鵲,她扭頭看去。
正在與白氏攀談的,不是威武將軍夫人,又是誰?
杜氏也看見了蕭鵲,笑道:“今日來,是為兩個孩子祈福,畢竟做父母的,沒有不希望孩子好的。”
正當兩人說話的時候,一輛蓮青色馬車從遠處行駛而來,原本堵著報國寺門前大道的馬車,紛紛為它讓路。
馬車簾外,晃**著夔龍雷雲紋的徽記。
“那是誰家的馬車,好生氣派。”蕭鵲低聲問道。
碧雲壓低聲音:“是魏國公的家眷。”
魏國公啊……怪不得。
蕭鵲了然。
當今聖上登基時經曆宮變,乃是原先的老魏國公舍命相護。
不管是礙於情麵亦或者別的什麽,陛下對入機的魏國公府頗為眷顧。
不過這位魏國公在姻緣上不大順暢,原先死了個發妻,連妻子所生獨女也早夭,京都還有他克妻的傳聞。
故而這麽多年,沒有冰人能再為魏國公說親。
畢竟願意答應親事的,門第不高,門第匹配的,也不會願意把好好的女孩嫁給一個有克妻之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