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士及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皮劇烈抽搐,胸膛像個破風箱般急促起伏。

他怒了一下。

也就僅僅是怒了一下。

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這位涼山城主硬生生將滿腔的殺意咽回肚子,臉上甚至強行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拱手彎腰。

“張監察使說笑了。”

宇文士及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您是幽州的棟梁,又是王府欽點的監察使。既然您發了話,末將自然是您怎麽說,我就怎麽做。”

“這就對了。”

張慶伸手拍了拍宇文士及那身昂貴的紫袍,力道大得讓對方身形一晃:“做人得識時務。你知道我背後有個你惹不起的師父,更知道現在的我也是你惹不起的瘋子,這就夠了。”

宇文士及臉色鐵青,死死低著頭不再言語。

雙方僵持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遠處人群分開,幾名涼山親衛押著一名被繩索捆綁的女子匆匆趕來。

女子一身粗布麻衣,頭發有些淩亂,臉上也沒施粉黛。

五官雖說不上傾國傾城,但勝在皮膚白皙細膩,透著股江南水鄉的溫婉氣。

“人帶到了。”

宇文士及揮手示意手下鬆綁,隨後看向張慶:“這便是公輸琉璃,現在……張大人可以放了小兒吧?”

張慶掃了一眼那女子,確認沒什麽大礙,隨手一鬆。

像扔垃圾一樣,將半死不活的宇文衝扔回了涼山衛的陣營中。

“帶走吧,看著礙眼。”張慶擺了擺手,轉身欲走。

“且慢!”

一道清脆卻帶著幾分火爆的聲音突然響起。

張慶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隻見剛被鬆綁的公輸琉璃正揉著手腕,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

那雙眼睛裏哪有什麽溫婉,分明燃燒著熊熊怒火。

“你要幹什麽?”張慶挑眉。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唄。”

公輸琉璃把袖子一擼,露出半截皓腕,指著正如死狗般躺在地上的宇文衝說道。

“這家夥關了我半個月,還對我動手動腳,這口氣姑奶奶咽不下去!讓我揍他一頓!”

還沒等張慶答應,這姑娘已經像頭小母豹子一樣衝了出去。

“砰!砰!砰!”

沒有任何花哨的武學招式,就是最原始的亂踢亂踹。專挑臉和下三路招呼。

那架勢看得周圍一群大老爺們兒,都是覺得褲襠一涼。

“嗷——!”

剛緩過一口氣的宇文衝再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

“你!放肆!”

宇文士及氣得胡子亂顫,剛要拔刀。

“行了。”

張慶懶洋洋地揮了揮手,一股無形的勁氣擋在公輸琉璃身前,也將宇文士及的動作逼了回去:“宇文城主,小孩子打打鬧鬧,你個大人摻和什麽?既然人接到了,趕緊滾蛋,別逼我改主意。”

宇文士及看著那個不知死活的女人,又看了看一臉戲謔的張慶,終究沒敢再發作。

“好!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他恨恨地一揮袖袍,讓親衛架起鼻青臉腫的兒子,帶著七萬大軍的威勢,灰溜溜地撤離了王府大門。

待那幫瘟神走遠,公輸琉璃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轉過身衝著張慶豪爽地一抱拳,那動作比江湖漢子還要利索。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剛才那一腳踹得真解氣!”

張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要謝就謝你爹吧,是他拿傳家寶換的你這條命。”

說完,他沒再理會這姑娘,轉頭看向一直在一旁看戲的慕容明月。

“還有事沒?沒事我先走了。”

慕容明月收起長劍,有些詫異地指了指身後緊閉的王府大門,壓低聲音問道:“都到門口了,不去看看我姐?剛才她可是在裏麵一直盯著呢。”

張慶沉默片刻,腦海中閃過慕容青青那雙微紅的眼睛,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改日再說吧。”

他轉身一步邁出,身形如風:“走了。”

“哎!大人等等我!”公輸琉璃見狀,趕緊提著裙擺小跑著跟了上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王府那扇側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慕容青青重新走了出來,望著空****的長街,神色複雜。

“姐。”

慕容明月走到她身邊,難得正經了一回:“其實張慶這小子心腸不壞。哪怕咱們算計了他,哪怕父王是在利用他做局,關鍵時刻他還是站出來了。”

“我當然知道。”

慕容青青攏了攏耳邊的碎發,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說道。

“他這是在還咱們的人情呢。之前王府給他的支持,給他的權力,他都記在心裏。今日這一出,不管是殺三大世家,還是硬剛宇文士及,都是在替王府立威,替父王清理門戶。”

“是啊。”

慕容明月歎了口氣,望著天邊漸漸散去的陰雲:“隻是這人情……越還越重。這爛攤子這麽大,他真的還得完嗎?”

……

回張府的路上。

“大人,咱們這是去哪兒啊?我爹呢?他沒事吧?”

“大人,您剛才那一招空手接白刃太帥了!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學!”

“大人,您怎麽不說話啊?是不是嫌我吵?”

一路上,公輸琉璃那張嘴就像是機關槍一樣,嘰嘰喳喳個不停,從武功聊到機關術,又從機關術聊到幽州美食,根本停不下來。

張慶走在前麵,聽得腦仁直疼。

他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轉過身一臉詫異地看著這個精力過剩的姑娘,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說……宇文衝到底是瞎了哪隻眼,怎麽就看上你了?”

“哎?”

公輸琉璃一愣,隨即雙手叉腰,一挺胸脯,理直氣壯地說道。

“怎麽著?咱好歹也是公輸家的掌上明珠,號稱江南第一才女!這涼山城第一美人的名頭,那是白叫的嗎?”

看著她這副潑辣豪爽、毫無淑女形象的模樣,張慶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姑娘不開口的時候,確實是個溫婉清秀的小家碧玉,看著挺賞心悅目。

可這一開口……

張慶搖了搖頭,加快了腳步,心中暗自腹誹:

哪怕是天仙下凡,配上這張碎嘴子,也沒男人敢有興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