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比起他的親生父母，陸雁更能給予他引導和希望。畢竟他的父親軟弱狡猾，母親裝聾作啞，他們兩個比他更適合做一個真正的聾啞人。

譬如說在孤兒院裏的那段時間，陸雁偶爾會來探望他們母子。其實那會兒的晶晶已經很瘦了，但崔敏連自己的人生都經營不好，自然也沒辦法去關注晶晶的身體狀況。唯獨陸雁指出了這一點。

但院領導和顏悅色的笑容很快就化解了陸雁的疑慮。大家說晶晶很挑食，不愛吃飯，所以才總是養不胖，還溫柔地撫摸著晶晶的臉，笑著尋求她的認可，問道：“晶晶，老師說得對不對呀？”

那種笑容，是帶著威逼利誘的性質，由於沒有母親撐腰，晶晶向來不敢忤逆，每次都是乖乖地點頭。

唯獨陸雁能察覺到這些人撒謊的跡象。

還記得那天是周五，陸雁一大早就開著車來到了孤兒院，還帶著禮物來看晶晶。

當時的晶晶不討厭陸雁，也不喜歡，對於晶晶來說，陸雁是個奇怪的存在。她對自己的父親非常體貼，甚至還對晶晶也很好，隻對崔敏排斥。當然，晶晶覺得自己和陸雁關係較近的原因是她非常配合陸雁，她從來不會和陸雁發生任何衝突，不像是自己的母親，她總是說不出陸雁喜歡聽的話。

那天的天色是陰的，天氣預報說有暴雨，可遲遲沒有下來，陸雁帶著晶晶一個人去村裏最好的飯店吃了牛肉麵，還把帶來的肯德基擺在桌上，是晶晶一直很想試的全家桶。

“孤兒院還適應嗎？你比之前瘦了不少，你媽媽呢？今天怎麽不見她吵著要和你一起來？”

晶晶不慌不忙地撒了個謊：“沒什麽不適應的，謝謝雁姐關心。我媽……她最近身體不舒服，一直在房間裏躺著。”

“什麽病？感冒了？”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病。”

陸雁笑笑：“炸雞好吃嗎？雞塊蘸點甜辣醬，別光吃薯條，土豆有什麽好吃的，雞翅和雞腿要趁熱吃，路上耽擱了時間，都有些涼了，我讓老板給你加熱下吧。”

晶晶搖頭：“不用，這就很好吃，謝謝雁姐。”

陸雁刻意露出了一種極為同情的眼神，猶豫了片刻，還是把話說出來：“你現在想不想見見你爸爸？”

晶晶低下頭，表情看不出悲喜，問：“那，他想見我嗎？”

陸雁點點頭。

晶晶像是有點不信：“如果他想見我，為什麽不和你一起來？”

“這不能怪他。其實……”陸雁抿著嘴，似乎很艱難地說出來，“也許，他在考慮和你媽之間的關係。”

晶晶驚訝得瞪大眼，“什麽意思？”

陸雁歎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盒女士香煙，挑出一根，自己點上。

“雁姐，你什麽時候開始抽煙的？”

陸雁笑道：“我不是一直都有這個習慣嗎？哦，你不喜歡煙味吧？那我按掉。”

“不不，我不要緊。”晶晶阻止她，然後又關切地問：“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9.

“我今天來，也是想和你說這件事的。晶晶，你要知道，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過是小孩子。你已經8歲了，可以承受這一切。”陸雁吐出一口煙，語氣很真誠。

晶晶雖然對陸雁沒有過多的感覺，可她喜歡陸雁對待她的這種公平、公正的方式。即便陸雁是假裝，那也是晶晶想要感受到的。

陸雁把她當作是一個人，一個平等的人，而不是弱小的、可以踢來踢去的動物。

“這一切的根源，大概因為你媽媽現在不能為他提供任何幫助，他多多少少還是會介意的。要知道，單槍匹馬的打拚是很累的，如果沒有我一直在背後幫襯他，他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

“可是……我爸媽他們一直都很相愛啊，在我看來，我爸很關照我媽，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遷怒她的。”

陸雁苦笑了笑：“戀愛的時候，會忽略很多對方的缺點，等到結婚後，就不一樣了。中國式的婚姻並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情，更多的是兩個家庭的融合，你父母的確都是老實人，沒見過世麵，不懂很多規矩。可人的眼界和格局一旦打開了，當然就不一樣了，你爸爸一直在向上走，你媽媽始終沒有跟上他的步伐，長久下去可不是一件好事，誰能想到那麽真摯的感情會在婚後被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消耗得一幹二淨呢？”

“可是……”晶晶不太能理解，隻是問：“我媽媽也有在認真地工作啊，她被雁姐安排到孤兒院裏之後，一直都有努力的做事，她也怕拖累我爸。”

陸雁的眼神略有一黯，沉聲道：“他們之間，在現在來說比較複雜。但不管怎樣，他都是一個很盡責的父親。”

晶晶竟嗤笑道：“怎麽可能呢，他可是一次也沒看過我啊，想必我是死是活於他而言，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陸雁卻溫柔地笑起來：“你爸爸是愛你的，你是他非常重要的兒子。”

晶晶說：“我不信。他根本不在意我，在他眼中，我甚至都沒有你對他來說重要。”

陸雁卻緩緩說：“在我心裏，他都是一個善良真誠的人，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晶晶似乎感受到了陸雁說這話時的真心實意，也不禁墜入她的情緒中，忍不住問：“那你是喜歡我爸爸嗎？”

“坦白說，我的確覺得你爸爸是很優秀的人，如果說你能接受我的話，我也是很願意的。晶晶，你也知道，人最重要的是要寬容，如果你爸爸想離開你媽媽了，她最好要成全他。而且你要記住，我永遠都會疼愛你，隻要你願意。”她這樣說著，笑容中帶有一絲狡黠，美麗的臉孔上滲透出深深的**。

晶晶似乎非常感動，她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溫柔的話語，更別說會被這樣用心地對待了。以至於從不願表露自己內心想法的她，也忍不住對陸雁說：“雁姐，謝謝你。”

謝謝你，能對我這麽好。

陸雁探出手，握住了晶晶放在桌子上的小手，輕聲詢問道：“晶晶，你能幫我一件事嗎？”

晶晶義不容辭般點頭：“我幫。”

“我都沒有和你說是什麽事情，你就一口答應了？”

晶晶看著陸雁的眼神是非常信任的，她根本不在意陸雁的請求究竟是什麽，她覺得，她可以為陸雁做很多很多。

陸雁看穿她內心的想法，唇邊浮現出的笑意，像是即將綻放的食人花，滲透出神秘的危險。

但晶晶並不在意，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在意晶晶的人也寥寥無幾。

10.

“你在想什麽？”陸雁在這時低聲詢問晶晶。

晶晶回過神來，他恍惚地抬起頭，看向走回到他身邊的陸雁。

“沒什麽。”

陸雁牽過他的手臂，指了指接應人開來的車：“上去吧，我們很快就要乘坐渡輪去見你爸爸了。”

晶晶默默地坐上車，他望著窗外陌生的樹木、行人和車輛，心裏竟隱隱地升騰起了不安的情緒。

“要見到你爸爸了，你一定很開心吧？”坐在副駕駛的陸雁回過頭來問道。

晶晶訥訥地點著頭，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是悲傷。

他知道的，那不是他爸爸，他爸爸早就死了。

隻有陸雁一個人滿心期待而已。

“雁姐。”晶晶輕聲地開口，小心且謹慎地問：“你為什麽一定要見他呢？”並不是“爸爸”，也不是“父親”，而是“他”。

這一次，陸雁沒有回頭來看，她以一種少有的平靜的、漠然的語氣回答說：“隻有見到了他，一切才能重新開始。”

被困在往事中的人，想要邁出絕望。

即便是陸雁，也有著被困住的、反複折磨著自己的數不盡的夜晚。

11.

下午3：17。

臨近港口的山林裏，佟讓在把地上的武器一件件地裝置到自己的身上。軍刀藏在褲腳裏，用細繩綁在腳踝，要確保繩子纏繞的力度——必須能在抽刀的時候扯斷繩子，他為此反複試了不下7次。

再將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別在後腰，一共兩把，裝滿了12發子彈，左右各一把，剛好能被外套蓋住凸起。

還有手銬，放在外套裏懷的口袋，他試著走了幾步，手銬沒有發出特殊的聲響，他才稍微放下心來。

最後，他把那條熟悉的銀色墜子項鏈戴在了脖子上，手指撚動了立方體一樣的吊墜，他抬起頭，看向站在麵前的人。

“準備好了？”張局問。

佟讓點點頭，“準備好了。”

張局抬起手表，確認了時間，“渡輪接人來的時間是晚上7點10分，還剩下4個小時。”

佟讓卻感受到了度日如年一般的煎熬，這4個小時仿佛是他人生中最為漫長的時間，他隻能依靠不停地檢查身上的裝備，企圖以此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也好不那麽緊張。

“你放心。”張局走上前幾步，抬手按了按佟讓的肩膀，“我們已經安排好了，你是安全的，而且現在已經能夠確定，渡輪上隻有線人和陸雁，還有那個孩子，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嫌犯。”

佟讓蹙了眉，“我總覺得那個孩子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就算不那麽清晰，他也懷疑我不是他父親。”

“你怕他提前告知了陸雁？”

“那倒不是。”佟讓說，“那個孩子也很矛盾，他太小了，還不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麽，也許他隻是想見一眼和他父親長得很像的人，至於其他的，他應該什麽都沒說。”

“你確定嗎？”

由於佟讓一直和晶晶維持著聯絡——盡管隻是寥寥幾語，且沒有固定時間，但他還是能感受到晶晶對林山的思念，於是，佟讓點頭回答：“我確定，因為我利用了他對我的信任，並且一步步地將他們引到了這個地方。”

張局有些失笑：“你該不會是在同情他們吧？”

佟讓說：“不，我並不同情那些人，隻是覺得很可悲。沒有接受正確引導的孩子步入歧途，也許未來也沒有辦法改變錯誤的價值觀。”

張局認同地歎息道：“是啊，很多詐騙團夥都洗腦青少年甚至是兒童群體，他們為了賺錢喪心病狂，根本不在乎孩子的人生和未來，一旦東窗事發，這些孩子才是最苦的受害者。”

佟讓想了想，還是多嘴問了句：“張局，如果今晚進行的順利，林晶晶會被如何處置？”

“鑒於他的年齡，大概還是會被送回孤兒院，等到年滿14歲後，再交由少管所處理。”

佟讓點頭道：“壞人也是人，壞孩子，也還是孩子，隻希望他能摒棄罪惡的過去，重新開始今晚過後的生活吧。”

張局最後說道：“走吧，林外停著車，有人想見見你。”

佟讓有些愕然，但還是跟著張局走出了山林。

樹下的空地上停著一輛凱美瑞，佟讓快靠近車身的時候，有人推開車門走了下來，是郭婷。

佟讓一怔，趕忙三步並做兩步走上前，郭婷的表情有些動容，她向佟讓伸出手，略帶擔憂地說道：“祝你今晚一切順利。”

“借你吉言。”佟讓露出了極為感慨的神色，他目光落向郭婷圓鼓鼓的肚子，“快了吧？”

郭婷點頭，“明後天，記得來醫院看我啊，大家都等著你。”

佟讓無奈地笑道：“都這時候還開車亂跑，真不愧是你。”

郭婷則說：“放心吧，現在的關注力已經都不在我身上了，沒人看到我來這裏找你們，再說，張局也同意了的。主要是我不在生孩子之前見你一眼，心裏總是不踏實，好歹也是我跟進到現在的任務啊，假夫妻也得表示該有的心意。”

張局笑道：“你能來緩解緊張的氣氛真是用心良苦了，放心吧，佟讓會不辱使命的。”

使命二字充滿了責任，也充滿了壓力，可佟讓似乎早已經接納了這份他必須承擔的責任，點頭道：“3年追案，今夜必要收官了。”

整整3年過去，這一晚，終是設好了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