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辭墨對唐寧的冥頑不靈感到失望,但還是抱著哄小姑娘的習慣,如她所願買了一個火把。
他高舉著火把將頂端的麥稈點燃,卻沒有交到唐寧手上。
“我拿著吧,不然會燒到你。”
不聽話的女孩,不該如此輕易的得到獎勵。
人太多了,肖辭墨也有些厭煩,特別是那些沒有界限,往路人臉上**鬆香的瘋子。
他已經沒有更多耐性引導,帶著唐寧拐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開門見山。
“考慮一下,跟我結婚?”
唐寧毫不意外,甚至一直在等肖辭墨開口。
她功利的媽媽,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一個適婚男性表現出熱情與熟絡。除非肖辭墨早就在字裏行間流露出——家裏催婚了,他需要帶一個合適的女友回去。
與唐寧急於為她張羅未來的母親不謀而合。
在肖辭墨眼裏,唐寧擁有相配的家世,足夠的美貌,以及對他近乎崇拜的愛慕,是當下最好的人選。
更重要的是,唐寧別無選擇。
“我查過你的高考成績,那個分數,如果沒有我幫忙,你連檔都提不了,更別說去上華美。”
唐寧撇了撇嘴,並不否認她是個學渣。
但這一次遠算不上考砸,隻是刻意逃避做選擇,才消極怠慢了複習和考試。其實隻要陳伯伯一張推薦信,所有華美之外的院校都會破例收下她。
隻是唐寧不想要,她不喜歡一板一眼的學院派。
可是真像陳子千那樣離經叛道,放棄學業自學成才,唐寧又感覺自己吃不了那個苦。
索性就不去想這個事,但總有人抓著她的小辮子逼迫她。
“如果跟我結婚的話,你什麽也不用擔心,專心畫畫就好,想上學的話國內國外的一流院校隨便選,不想上的話我可以直接幫你辦畫展,送拍賣,找推手把你捧紅。”
唐寧笑了笑,聽起來還真是充滿**的順遂人生啊。
“也許我可以複讀。”
“複讀?”肖辭墨嗤笑了一聲,“那是別無他法的窮人才會做的選擇——用時間賭命運。你不需要,你最寶貴的就是青春,不該浪費在這種事情上。趁著年輕健康的時候多生幾個孩子,把你的好基因傳承下去。”
唐寧越聽心越涼:“你還真喜歡孩子啊。”
她幽幽地說了一句,肖辭墨沒聽清。
“什麽?”
“我說你——”唐寧咬牙一字一句地說道,“惡心的戀童癖!”
當初肖辭墨從眾多追求者裏選擇了她,唐寧問他為什麽,他說因為她像一張幹淨的白紙。
那時她以為這是誇她單純可愛,後來才明白白紙是可以任由他塗畫的。他可以教導她如何討好,如何忠貞,如何做一個合格的淑女。
直到白紙有了自己的意誌,開始對他的塗畫發出質疑,肖辭墨就擺出一副失望的樣子。
“你變得不可愛了。”
然後他找到了更可愛的新的白紙。
於是她以為的戀愛,在他口中就成了“你會錯了意”。她的尋根問底,在他口中就成了“你不懂事你不成熟”。
唐寧的初戀,就這麽莫名其妙變成了炮友。她的失戀,也變成了無關痛癢的好聚好散。
很久以後唐寧才漸漸明白,肖辭墨喜歡的不是她,隻是喜歡她作為孩子的年輕、漂亮和純潔。
漂亮女孩也許比一般人擁有更多的寵愛,但也可能要承擔同樣多的風險,她們從小就會被居心叵測的男人盯上。
“唐寧,這樣胡言亂語汙蔑人,可不是一個成熟的淑女該有的行為。”
肖辭墨舉著火把,隻照亮了他一半的臉,另一邊沉浸在夜色裏,僵冷而陰鷙,像是要隨黑夜一起將唐寧吞噬掉。
唐寧冷得牙齒打顫,努力維持著臉上不屑的笑容。
她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了,肖辭墨多少會有點長進,卻沒想到教育她的說辭還跟以前一模一樣。
那時她以為一切真的是自己年紀太小,太幼稚,才無法獲得肖辭墨永恒的喜歡。於是再見他時,她隻能麻木自己,裝作這一段交往不存在,就連她媽媽都以為是她小時候單戀對方。
也理應如此,埋藏掉肖辭墨的惡跡,她就算不上曾被傷害。彼此在各自的花花世界裏及時行樂,相安無事,對兩家人來說是最好的結果。
特別是對相對處於劣勢的唐家來說。
所以肖辭墨來找她,她也盡可能地克製自己的情緒,告訴自己沒關係的,唐寧你長大了,可以遊刃有餘地應付他。
讓他看到你的成熟,讓他後悔對你的辜負。
可是沒有。
肖辭墨依舊像過去一樣,而她卻在努力學著體麵。
憑什麽?
唐嘉樂說過,她可以永遠不成長,不妥協,不改變。
“肖辭墨,你是個垃圾,憑什麽要我做淑女啊?”唐寧冷笑道,“你那些死心塌地的小情人呢?都被你惡心跑了,所以回來找我了嗎?”
肖辭墨微微擰了擰眉,強忍著怒意:“都是過去式了,把你的嫉妒心收一收。”
唐寧捂著臉大笑,覺得荒唐至極。
“你哪兒來的自信啊?”
她仰頭長舒了一口氣,忽然看到了漫天的星鬥,跟那晚與唐嘉樂在露台上看到的一樣美。
“啊,我忘記給你介紹了。”唐寧故作後知後覺,“唐嘉樂不止是我哥哥,還是我男朋友。”
“一整個暑假我們都在**,在那個屋子的每個角落,沙發,樓梯,包括你坐過的椅子,用過的餐桌。”
她笑眯眯地看著肖辭墨的臉色越來越僵冷。
一個見她與其他男性說兩句話,就叫她“**”的男人,怎麽可能容忍她放浪的男女關係?
肖辭墨心裏理想的妻子,可是要忠貞到為了他刨得十指鮮血淋漓啊。
“結婚後我也不會改自己,還是會維持現在的狀態,你能接受的話,我就答應。”
“你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肖辭墨陰沉地說道。
“我怎麽沒有?”唐寧笑意全無,惱怒地大喊,“我憑什麽沒有?”
肖辭墨忽然笑了一下,有些瘮人。
“你這個暑假犯的錯,我可以選擇原諒,隻要婚後不再犯就好。”
“我不要……”
“你好好考慮吧,我肯定是你最好的選擇,錯過了就再沒有了。”
唐寧攥緊手指,氣得發抖。
這是讓她考慮嗎,這是威脅!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不會再被他的話術騙了,她沒有錯,錯的是他!
“我說我要給你戴綠帽子!”
肖辭墨的臉瞬間暗了下去,他拿著火把猛然欺近,嚇得唐寧向後退,卻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
“你不能。”
他一手將火把衝著唐寧漂亮的臉蛋晃動,一手死死攥著她的手臂,不許她閃躲。
“不幹淨的女人是要被燒死的。”
火焰在唐寧瞳仁中跳動,她幾乎嗅到了頭發被燎著的焦糊味。
像是被駭人的溫度扼住了喉嚨,她連一句救命都喊不出來,隻能哆哆嗦嗦地扒著肖辭墨的手,企圖掙脫他的桎梏。
看到唐寧眼淚快要掉下來,肖辭墨才笑了笑。
“嚇到了?怎麽變膽小了?”
他安慰似的揉了揉唐寧頭,仿佛剛剛不過是一個輕鬆的玩笑。
發絲亂在眼前,唐寧也不敢抬手整理,甚至無法抬頭直視肖辭墨。她告訴自己不要怕,可是身體卻動不了。
肖辭墨重新牽起唐寧的手:“走吧,我們再去逛逛。”
唐寧亦步亦趨地被拖著向前挪步,像是回到了過去那個生澀的自己,怎麽做都是錯,怎麽做都會被教導,隻能聽他的。
這麽多年了,她依舊無法反抗他,隻敢悄悄地討厭星星。
“你放開……”
唐寧如蚊蠅一般低聲抗議,手心全都是汗,軟到無力掙脫肖辭墨的手掌。她隻能一隻手倉皇地摸著隨身的包,尋找被她塞在角落的手機。
她好後悔,她一開始就該讓唐嘉樂陪她來。
不,她就不該來。
不該裝作成熟,不該嘲笑他的保護。
唐嘉樂,我想離開這兒。
她想要求救,可是連手機都拿不出來。
唐寧無力地埋頭哭泣,肖辭墨回頭看她,笑盈盈的,如同欣賞一張被他重新塗抹的白紙。
“知道錯了?”
唐寧下意識想點頭,但是忍住了。
“問你話,你要回答。”
點頭的話,她就可以暫時擺脫這種窒息般的無力感。
可是她不想。
她不想向這個糟糕的人低頭。
就在這個時候,肖辭墨手上的火把忽然失控,火焰向著他撲了過去。
唐寧訝異地抬眼,就看到一把黑色的粉末從她頭頂上空再次拋向了肖辭墨。“轟——”的一聲,火焰驟亮,像是把黑夜點燃了一般。
肖辭墨被晃了眼,一把扔掉了手裏的火把。火焰落地的瞬間,唐寧另一隻手腕被握住,用力一拉,將她從肖辭墨手中拽了出來。
當她回頭看清唐嘉樂的臉時,還以為是白日發夢。
不對啊,這是黑夜。
所以夢是真的,她鼻尖瞬間酸湧。
唐嘉樂將她拉到身後,朝著肖辭墨的胸口狠狠踹了一腳,將人踹倒在地。
“走。”
不用解釋,不必猶豫,唐寧就跟著他邁開步子朝反方向逃跑。
唐嘉樂一邊回頭警惕肖辭墨,一邊鬆開攥著的手腕,張開幹燥而溫暖的手掌,重新包裹住唐寧被染紅的手指。
溫暖卻有力,有力卻溫柔。
這一刻唐寧忽然感覺手上的力量回來了,反手緊握住唐嘉樂的手。
他們穿越過遊動的火光,潛入黑夜,逆著人潮向暗的深處奔跑。火焰如遊龍一般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帶著熾熱的溫度,點亮唐寧的瞳仁,她卻不再感到害怕。
沒有人說話,她也不問唐嘉樂要帶他去哪兒。
隻是跑,像從冬天奔向春天。
唐寧感覺自己到達了體能的極限,嗓子如刀割一般,兩肺像是吸入了炙熱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會發疼,發出嗡嗡的噪音。
她跑得滿頭大汗,隻能大口吞下空氣,來壓住自己快要吐出來的心髒。
唐嘉樂比她好一些,但黑色T恤前後襟也被汗水染濕了一片,時不時回頭看向唐寧,像是怕她跟丟了一般。
明明兩人的手一直攥在一起,他卻總覺得有人會衝上來奪走她。
出了三月街,向北是家的方向,但唐寧卻扯了扯唐嘉樂的胳膊,搖頭。唐嘉樂不問緣由,就帶著她向東進了古城。
古城裏禁火,冷光如流水,隱入人流的兩人都接近力竭,不再逃亡,隻是這麽牽著手漫無目的地遊走。
唐嘉樂在路邊商店裏買了瓶水給唐寧,她喝了兩口才有力氣說話。
“我想洗手。”
唐寧蹭著指甲的紅色染料,怎麽搓都去不掉,反而把指腹都染紅了,像是淋漓的鮮血。
唐嘉樂心裏莫名抽痛了一下,點頭。
那瓶水他一口沒喝,全都倒在了唐寧手上。可惜一瓶水用光了,還是沒能把手上的紅色洗淨。
唐寧顯得有些無力,低垂著頭像是又要落淚,唐嘉樂忙握住她的手。
“別擔心,能洗掉的。”
他領著唐寧拐上一條岔路,沒走多久,就到了紅龍井。這條街中央有一條三級疊水台,一條清澈的溪流一直流到古城的西北角。
唐寧急切地邁下石階,蹲在水邊用力搓洗著手指。她洗得太狠,像是要把指甲摳掉,唐嘉樂看不下去,忙拉住她。
他讓唐寧坐在一旁幹淨的石頭上,自己蹲在水中的一塊石頭上,就這麽捧起唐寧的手,用手指幫她一點一點地清洗。
兩人在靠近下遊的位置,沒有上遊那麽繁華。夜晚時,隻有沿街店麵的燈光照亮水波。唐嘉樂背著光,唐寧隻能看到他躬起的背脊,以及埋低頭時露出的後頸。
領口的位置有一條不太明顯的曬痕,之前好像沒有見過。
“你白天去哪兒了?”唐寧問道。
“嗯?”唐嘉樂小聲說了一句,“沒去哪兒。”
唐寧猜測道:“一直跟著我?”
“算是吧。”
他早晨去給小電驢換了個車胎,後來就一直停在別墅小區外的樹下。
不到十點,看到肖辭墨的車開了進去,他就再沒離開那個地方,連中飯都是在路邊吃的。
三四點的時候,總算等到了唐寧出門。
他不敢跟的太近,就保持著十米左右的距離,跟著肖辭墨的車環了海,去了周城,後來車沒電了。
眼看著肖辭墨又把人帶上車,他等不及充電,就把小電驢丟在了周城,費勁打了輛車跟了過去,結果還是晚了。
三月街人太多了,他找了很久才找到唐寧。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隻看到她被肖辭墨拽著。
所有人都在笑,隻有她在哭。
“一直跟著我,怕我跟肖辭墨上床?”
唐嘉樂洗手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
如果唐寧真的自願,他是不會去攔的,也沒有資格攔。但不可否認,他確實怕,怕自己這麽快,這麽輕易地就被替代。
怕這個夏天,毫無掙紮餘地的提前結束。
好在沒有,也壞在沒有,他更願意看到唐寧在跟別的男人快活,而不是被他們欺負到無力還擊,隻有哭泣。
“你不會。”
唐寧抿了抿嘴角,有些懼怕這種心有靈犀的熨帖感,於是下意識否定唐嘉樂的篤定。
“我可不會為你當柏節夫人。”
唐嘉樂知道柏節夫人的故事,但不懂唐寧這麽自比的意思。他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唐寧,後者將這份疑惑當做了質疑。
仿佛在問——除了我,你還會喜歡誰?
唐寧不想承認。
“肖辭墨是我第一個男人。”
她故意說完沒繼續,等著唐嘉樂的反應,不想後者隻是低下了頭 。
“那些星座也是他教我的。”
她繼續等他爆發,可是沒有。
“我知道。”
唐寧嗤笑了一聲,心說你知道什麽。
“我第一次見他時隻有八九歲,在一次我搞不清幹什麽的聚會上。有許多孩子一起,肖辭墨最大,也長得最好看,所有女孩都喜歡他。”
唐嘉樂知道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他不想聽,該用手捂住耳朵,可是又不舍得放開唐寧的手,隻能沉默。
他第一次見唐寧時,也隻有八九歲。在唐伯伯七十大壽這一天,他頂著唐這個姓氏,混在一群陌生的孩子裏。
他們都是唐家人,但沒有理會他,隻有唐寧奶聲奶氣地問他。
“你幾歲了?”
“八歲。”
“那是哥哥啊。”
唐嘉樂鬼使神差地將這一句當做了使命。為了做唐寧的哥哥,他努力長高,努力學習,努力像個大人。
終於在十歲這一年,憑借各種競賽的獎項,獲得了胡悅的認可,走進了唐寧家的大門,再次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漂亮妹妹。
“我聽說肖辭墨是新美畢業的,就求我父母幫我也轉去了新美,打著請教問題的幌子要到了肖辭墨的手機號碼,時不時就發信息騷擾他。”
那一年唐寧十歲,還不到情竇初開的年紀,但肖辭墨每一次出現,在她眼裏都會發光。
“他一開始不怎麽回複,後來每年過年,我們總在聚會裏遇到,就慢慢開始的聯絡起來,有時候還會來學校找我。”
同一年,唐嘉樂也想去新美讀書,但被胡悅拒絕了:“畢竟不是親兄妹,在外麵的時候還是不要有太多交集的好。”
他這才在偷聽中知道,他和唐寧其實毫無親緣關係,而胡悅也並不像熱絡的表麵那般喜歡他。
忽然被撕扯開的落差感,讓唐嘉樂無法自洽。他開始莫名地討厭暑假,每一次與那群少爺小姐在一起時,他都板著一張臉,不理人,不說話,好似所有人都欠他。
沒有靠山的身家,不討喜的性格,自然會迎來霸淩。從最初的孤立與嘲弄,到後來的謾罵與圍剿,唐嘉樂幾次向父母請求,想要遠離讓他痛苦的夏天,但都被拒絕了。
“你要懂事,這是在幫爸爸媽媽。”
於是唐嘉樂就這麽懂事地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晦暗的暑假。
被欺負的最慘的一次,他被一群男孩按在馬廄裏,被洗馬的水流衝得困在牆角,完全爬不起來,身上沾滿馬糞與稻草。
他們罵他蹭,罵他不配,罵他就該被他們當狗騎。
如果不是唐寧騎馬進來將他們趕走,唐嘉樂的人生應該已經結束在十四歲,不是自絕,就是殺了那些人。
從那之後,唐寧總是護著他,誰若再欺負他,她就公然與對方翻臉。雖然她總讓他替自己做作業,替她頂包挨罵,但私底下也是真的對他好。
每個夏天都穿著漂亮的裙子從樓上下來,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每一次見他悶聲不響低著頭,她就會湊過來關心他,是不是生病,有沒有吃飯。
一起畫畫的時候,她會主動誇他畫得好 ;一起學習的時候,她也會眼睛亮晶晶的說你好聰明。
換了新衣服她會發現,剪了新發型她也是第一個注意到,總是毫不吝嗇的誇獎他好看誇他帥氣——這些話連他父母都鮮少會說。
更早開竅的唐嘉樂一度以為,唐寧是喜歡他的。
“我那時候嘴甜,很會哄人,沒多久就讓肖辭墨對我上了心。隻是我還沒成年,而他已經快要大學畢業。
肖辭墨很在意別人對他的評價,在巨大的年齡差麵前,他一直跟我維持著哥哥和妹妹的關係。
雖然我後來意識到,我們其實遠比兄妹曖昧。”
唐嘉樂曾經覺得,能做唐寧的哥哥已經很好了。有了這一層親緣關係,他就不必與其他男生放在一起比較。
雖然長相、學習他比得了,但家底、閱曆他比不了。那些人從頭到腳一身的錢,比父母花在他身上一年的開銷還要多。他也沒有在馬爾代夫衝過浪,更沒有在瑞士滑過雪。
不去比較,他就可以在兄妹關係裏獨占唐寧。
直到他發現,男生們開始私下討論唐寧逐漸發育的身材,用微妙的眼光打量她的愈發出落的麵龐,甚至大膽的捉弄戲弄唐寧,說她的裙子上沾了經血。
唐嘉樂才意識到,妹妹不止是妹妹,還是一個女人。
“人對感情開竅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好像一朵花忽然開了的感覺。我開始對男人好奇,對接吻、對**都充滿了躍躍欲試的衝動。”
於是某個夏天的傍晚,一場大雨。其他人都被自家的司機接走,離開了唐寧家的別墅,隻剩下被困的唐嘉樂。
唐寧悄悄將人拉進自己的房間,按倒在**。在唐嘉樂一頭霧水時,拽下了他的褲子。
她年紀還小,隻是覺得好奇,根本沒有其他更多的想法。
但唐嘉樂已經十四五歲了,雖然發育的慢一些,但也是半成年的年紀,該懂得都懂。
他第一次在異性的目光下感覺到一種無法控製的燥熱。
後來,唐嘉樂冒雨落荒而逃,之後一周都沒有再來唐寧家,暑假就這樣結束了。
這是唐寧也知道的版本,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天唐嘉樂第一次**,開始做越來越放肆的春夢。
明明她隻是看了看,完全沒有碰他,唐嘉樂卻在夢裏被她的手握過,被她的唇吻過,被她的身體貼過。
唐嘉樂第一次見識到自己肮髒又猥瑣的靈魂。他用了很久才想到一個方法與自己和解——他要對唐寧負責。
那是他第一次,在暑假之外的時間去學校找她。
新美,有名的貴族學校,那裏不隻有唐寧,還有暑假裏其他的男生。
當唐嘉樂看到唐寧與曾經欺負過他的男生相伴走出校門,相談甚歡時,他下意識躲到了樹後。
唐嘉樂這才恍惚意識到,夏天隻是唐寧為他營造的一種美好的假象。而所謂的唐寧喜歡他,也不過是他太過於喜歡唐寧而產生的一種錯覺。
從頭到尾,都是他的一場單戀罷了。
在肖辭墨這個名字出現在唐寧口中之前,他就清楚的知道,妹妹或許變成了女人,但這個女人,他配不上。
“那時候喜歡肖辭墨的女孩太多了,一個比一個漂亮,我還是個小女孩,本以為自己沒機會了,直到我十五歲生日那一天……”
唐嘉樂買了花,是唐寧喜歡的向日葵。
掙紮了許久,他確定自己還是可是放棄不了。見過了光,就不可能甘心再獨自回到黑暗裏去。
於是他準備了一肚子告白的話,等在唐寧家樓下。
“那天的雨太大了,肖辭墨接我回家,我們被堵在路上。我在車裏主動親了他,然後一切就順理成章地發生了……”
唐嘉樂遲遲沒有見到人,就發現信息問唐寧在哪兒,而他卻收到一條答非所問的回應。
“唐嘉樂,我談戀愛了。”
唐寧有了喜歡的人,與他無關。
“其實直到那時候,肖辭墨也沒有挑明我們的關係,但事後他買了玫瑰送我,還誇我很可愛……”
唐嘉樂不甘心,一直等到唐寧回來。
雨沒有停,唐寧抱著一捧玫瑰,從一個男人車上下來,在傘下與他吻別。很久之後,她似乎才注意到唐嘉樂。
在車子走遠後,唐寧向他走了過來。
“唐嘉樂,你在這兒幹什麽呢?”
雨太大了,快要把唐嘉樂的傘骨砸斷。他低著頭深吸了一口氣,最終讓所有的喜歡爛在了肚子裏,就像那束被扔進垃圾桶的向日葵一樣。
換成了一個他最不想要的結果:“我終於可以甩掉你了。”
“好像就是那天,你對我說——我終於可以甩掉你了。”
四年前,他們共同記憶的節點,而唐寧不幸的初戀也從這一天開始。
“那之後我一直跟肖辭墨在一起,每周末他都接我去他家裏。他怕我爸媽擔心,從不讓我留宿,所以白天都在做晚上才會做的事。”
唐寧說著忽然沉默了一陣,然後自嘲地笑了一下。
“說起來,確實是他親手把我**出來的,你也算沾光。”
她看向低埋著頭的唐嘉樂,忽然希望他也玩笑似的說一句“那要多謝他了”,然後將這段痛苦的過去跳過去。
可是他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因為她提起前任而惱怒地甩開她的手。
但唐寧清楚地感覺到,那雙握著她的手在抖。夏夜的水明明沒有那麽涼,她的手也早已被他捂熱。
“唐嘉樂……”
她叫他,他才慢慢抬頭,怕被聽出鼻音,隻能用嘴長抒了一口氣。
唐嘉樂側過頭,用臉蹭著胳膊,抹掉狼狽的眼淚,始終沒有放開唐寧的手。
這一次唐寧沒有嘲笑他,隻是有點遺憾。
如果她第一個喜歡的人是唐嘉樂該多好啊。第一次戀愛如果是從這個夏天開始,她應該會感到很幸福吧。
其實,此時此刻也不算差,因為唐嘉樂還握著她的手。
唐寧忽然不想這個夏天這麽快結束。
“不洗了。”
她反握住唐嘉樂的手,將人拉了起來。
“回家吧。”
一路上,唐寧都緊緊牽著唐嘉樂的手,夜風吹幹了燥熱的汗,她感覺神清氣爽,心都明亮了許多。
唐嘉樂卻比往日更加沉默,完全感受不到重獲至寶的欣喜。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與肖辭墨差的並非身份,也不是讓他懊悔的時機,而是——喜歡。
當唐寧向他講述有關肖辭墨的回憶時,他完全可以理解那種心境。因為當唐寧的目光在追隨著肖辭墨時,他也在看著唐寧的背影。
喜歡絕不會因為被追求被感動產生,而從一開始,那個人就在你眼裏發光。所以幾十人的聚會,她隻看到了肖辭墨。
其他人包括過去的那個他,都在滾滾紅塵裏,被唐寧拋之腦後,未能留下一絲一毫的蹤跡。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唐寧能夠坦然地承認過去對肖辭墨的迷戀,客觀地陳述兩人的過往,說明她已經對肖辭墨沒有了過去的感情。
但有一個事實永遠不可能改變。
就算沒有那場大雨,就算他在陽光下比肖辭墨更早一步向唐寧表白,也不可能被唐寧喜歡。
喜歡她的總會喜歡她,但不喜歡他的,最終也不可能喜歡他。
此時此刻唐寧對他的笑,以及這個夏天唐寧給他的所有溫柔,僅僅是因為這個風花雪月的地方隻有他。
隻有他陪唐寧麵對難聽的指責,友情的得失,以及關於未來的抉擇。她需要一個肩膀,而他剛好在。
他始終不曾擁有過唐寧,而以後也不會擁有。
他隻是這個夏天的一簇煙火,用盡全部的力量,在唐寧最晦暗的夜空短暫的亮了一下。
在怦然綻放的刹那,獲得了一點點偏愛。
但待他冷卻,下落,便如死灰。
“唐嘉樂,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唐寧急著回去與肖辭墨撇清關係,一時間忘乎所以,快要到家時才發現唐嘉樂的沉默。
唐嘉樂想了想,搖頭。
沒有人會關心,煙花落下之後去了哪裏。沒有意義,何必多此一舉。
唐寧以為他還在吃肖辭墨的醋,笑著捏了捏他的臉頰,便拉著急切地往回走。
她想要快點在他麵前與肖辭墨撇清關係,告訴他,她真正喜歡的是……
閃爍著的藍紅光打斷了唐寧的喜悅——民宿外停著一輛警車,而不遠處停著肖辭墨的車,很難不懷疑這兩輛是一起來的。
唐寧這才想起來,唐嘉樂剛才踹了肖辭墨一腳。
垃圾,就因為這點事情報警嗎?
她現在充滿了跟肖辭墨撕破臉的鬥誌,放開唐嘉樂就衝進了門。
所有人都坐在客廳裏,看到唐寧的瞬間,胡悅先衝過來抱住了她,像是要哭了一般。
“寧寧你沒事吧?”
唐寧一頭霧水,她能有什麽事?
真正差點把她頭發燒了的人,可是坐在這兒的肖辭墨。
“辭墨說你半路被人綁架了,這才通過認識的朋友聯絡了警察。”胡悅解釋道,“怎麽回事,搶劫嗎?你怎麽回來的?”
唐寧還沒反應過來,隨後跟進來的“綁匪”唐嘉樂已然明白了一切。
他確定肖辭墨當時看清了他的臉,隻是沒防備住那把鬆香,和最後泄恨的一腳。
故意模糊這一點,大張旗鼓地報警,明顯是為了給他點顏色看看。
“不是綁架,”唐寧覺得荒謬至極,“唐嘉樂怎麽可能綁架我?”
肖辭墨這才故作後知後覺:“原來是唐嘉樂嗎?那大概是我誤會了吧,警察同誌。”
“那您身上的傷……”
“這個我們私下商量。”
唐寧越聽越氣,什麽私下商量,是要對唐嘉樂動私刑吧?
“肖辭墨,你要是敢欺負唐嘉樂,我就把那些年你對我幹過的混蛋事情都爆出來!”
雖然肖辭墨足夠謹慎,等到她十五歲才下手,法律上奈何不了他,但唐寧最受長輩們寵愛,不說別人,隻要她跟陳伯伯哭一哭,也能讓肖辭墨的名聲在這個圈子裏徹底爛掉。
肖辭墨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仿佛她不過是小孩子鬧脾氣。
“大人談事情,小朋友就不要參與了,你上樓吧。”
唐寧還想再說,卻被胡悅拉了一把,催她聽話。她一把拉住唐嘉樂的手,頗有些要抵抗到底的意思。
“不是說我被綁架嗎,沒有我這個受害者的證詞,算什麽商量?”
沒人回答,隻有肖辭墨看了唐嘉樂一眼。
“你父親是唐旗風吧?”
唐嘉樂瞬間汗毛林立,雖然他早有預料。
胡悅昨天就跟他提過醒,這是他肆意妄為必然會迎來的結局。
唐寧感覺唐嘉樂的手心出了一層汗,滑到快要握不住他,隻能低聲叫他。
“唐嘉樂……”
“你先上樓去換衣服吧。”唐嘉樂沒看她,隻是推掉了她的手,“我跟他們講清楚。”
唐寧被胡悅扯著上樓,但不肯走。
“肖辭墨,你做個人行不行!”
她急得要哭,唐嘉樂卻回頭對她笑了笑,為她寬心。
“沒事的,說清楚就好了。”
“說什麽?”
“你上去吧。”
唐寧被胡悅推著向樓上走,一步比一步沉重。走到了二樓,胡悅才小聲勸她。
“別犯傻了,真以為唐嘉樂能護得了你?”
“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河,以後能給你什麽?他能讓你衣食無憂,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嗎?”
“暑假玩玩就算了,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難不成你還想跟他繼續啊?”
唐寧癟著嘴,沒說話,其實回來的路上她是這樣想的——也不是她提出要繼續,而是單純地相信——隻要她說一句喜歡,唐嘉樂一定會想方設法地陪著她走到底。
“就算不喜歡肖辭墨了,也別跟他鬧僵。”
胡悅看得出來,唐寧看肖辭墨時眼睛裏沒有光了。
她雖然勢利現實,知道唐寧跟著肖辭墨能一勞永逸,但是隻要女兒不喜歡,她絕對不會強求。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在這個圈子裏,寧願多一個朋友,也不要多一個敵人——這才是大人的處事方式。”
唐寧勾了勾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來大人的世界這麽糟糕嗎?”
胡悅無法回答,隻能拍了拍她的後背,說不上是安慰還是警醒。
“回房間吧,聊完了我讓唐嘉樂去找你。”
唐寧點了點頭,上樓回了房間。她洗幹淨了手,換下肖辭墨送的裙子,扔進了垃圾桶,然後走上了露台。
她坐在曾經跟與唐嘉樂一起看星星的藤椅上,仰望同一片天空。
璀璨的銀河在天空盡頭緩慢的流動,而事實上它亙古不變,變的隻是跟著地球一起旋轉的眼睛。
與自然相比,人類何其渺小。任何火把都點燃不了夜空,人造的煙火也永遠比不上星星的永恒。
誰會不喜歡星星呢?
肖辭墨讓她討厭星星,但現在她願意試著為唐嘉樂重新喜歡星星。
即便這在其他人眼中何其幼稚與感性,可唐嘉樂說過,她可以不長大,不妥協,不改變。
唐寧攥著手指,深呼吸著,努力平複著久違的悸動。時間短暫又漫長,唐嘉樂上來找到她時,她還沒有完全想好怎麽說。
唐寧張開發緊的喉嚨,半天才擠出一句不痛不癢的開場白。
“沒事了?”
“嗯。”
她剛才看警車開走了,猜到大概沒什麽大事了。
“沒有為難你吧?”
唐嘉樂搖了搖頭。畢竟他隻是個小角色,跪下道個歉就沒事了。
“肖辭墨呢?”
“走了,明天應該也不會來了。”
最後胡悅跟肖辭墨說的很清楚了,沒有感情就做個體麵的朋友吧。
那一刻唐嘉樂忽然覺得,胡悅其實是個不錯的母親,他反而像個不夠成熟的孩子。
“你過來。”
唐寧拍拍身邊的位置,讓唐嘉樂坐下。
可後者真聽話坐到了她身邊,唐寧卻瞬間生出了一頭熱汗。
明明兩人在這兒做過更羞恥的事,見過彼此最狼狽的樣子,可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唔,唐嘉樂……”
唐嘉樂低著頭沒吭氣,沉默讓唐寧像是活在真空,心髒怦然到她麵頰發燥,全世界都是她一個人的聲音。
“唐嘉樂,我不喜歡肖辭墨,我喜歡……”
隻差一個字的時候,不遠處的天空驟然綻放了一朵煙火——是火把節最後的獻禮。“嘭——”地一聲打斷了唐寧,給了唐嘉樂開口的機會。
“唐寧,要不……算了吧。”
煙火繼續,唐寧像是沒聽清,轉頭看向唐嘉樂。
“嗯?”
“我說,我們還是做回兄妹吧。”
煙火還在繼續,在沉默的兩人之間響亮地燃燒又落寞地凋謝,忽明忽暗,忽遠忽近,絢爛的色彩裏,唐寧竟然有些看不清他的臉。
“他威脅你了?”
“沒有。”
唐寧轉過頭沉默了一陣,強迫自己冷靜,才重新看向唐嘉樂。
“那是給了你什麽好處?錢,人脈,還是出國留學?”
唐嘉樂抿起嘴角沒說話,權當默認。
不對,唐寧搖搖頭,唐嘉樂不是這樣的人。
畢竟沒有肖辭墨,還有陳子千。所以無關唾手可得的利益,這確實是他自己的決定。
“我說過,我沒提你就不能……”
“為什麽不能?”唐嘉樂打斷她,“沒有肖辭墨,難道你會跟我結婚嗎?”
唐寧覺得莫名其妙,她都說不喜歡肖辭墨,唐嘉樂還在這兒吃哪門子的醋啊?
“唐嘉樂你犯什麽神經病啊?”
唐嘉樂倉促地笑了一下,沒想到唐寧會是這個反應。
“沒有,我很清醒,就是想明白了。你要煙火,我要星星,我們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人。”
“所以呢?”
“我要的你給不了,你要的我也給不了。”
不止如此,他還會額外給唐寧帶來許多她本不必承受的困擾,比如嘲笑,比如冷眼,比如對她這個人的全盤否定。
當唐嘉樂跪在肖辭墨麵前給他道歉,而後者卻不屑一顧,一直跟身邊的民警數落唐寧的荒唐和非智時,他才意識到,他放棄自尊並不意味著會給唐寧帶來別人的尊重。
下跪沒關係,對侮辱也早就麻木,但是他受不了唐寧因為他被別人嘲笑。
他隻要是以男人的身份站在唐寧身邊,就會讓唐寧跟著他一起變得廉價,但是哥哥不會。
他本來就是被強行安排在唐寧身邊的一條看門狗。
“唐寧,夏天總是要結束的。”
唐寧始終沒有說話,直到最後一簇煙花燃盡,天空重歸暗淡。星辰依舊閃耀,隻是不屬於她。
“果然。”
果然對男人心動就是犯賤。
唐寧把一肚子的話嚼爛吞了下去,壓在心口,猝然一笑。好蠢啊,她竟然讓唐嘉樂先開了這個口。
就像四年前那樣,再一次被唐嘉樂單方麵甩下了。
她閉上眼深呼吸了幾下,總算重歸平靜。
“可以,你滾吧。”
她站起身,唐嘉樂埋著頭沒動。
唐寧抱著一絲僥幸回頭看他。可惜沒有任何不舍的眼淚,隻是比她更平靜地看著麵前幽幽的池水。
那一瞬間,她忽然感覺到了夜風的涼意。
夏天,是真的結束了。
“唐嘉樂,我們再也別見了。”
“好。”
唐嘉樂是連夜離開的,帶著他少得可憐的行李,唐寧站在露台上,漠然看著他一步步越走越遠。
沒有跟任何人告別,平靜的像是黑白默片。
胡悅很滿意唐嘉樂的急流勇退,說這就是成年人的清醒,她果然沒看錯人。唐寧後知後覺,原來她也是個成年人了。
這一晚,唐寧短暫的睡了一會兒,醒來就跳下床衝到一樓。唯一的客房房門開著,空空如也。
原來不是夢。
是她醒的慢了一點。
她第一次發現夢醒是這麽殘酷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