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病由心生,唐嘉樂就這麽捂著鬱結的胸口睡了一晚後,第二天徹底病倒了,連著發了兩天的高燒。

本來答應隔壁的陳新月周日幫她搬家,結果硬是沒能爬起來。凡是打來電話關心的同事、客戶都難以置信,平時下班還會去擼鐵的人,竟然會因為一個小感冒臥床不起。

唐嘉樂也以為自己要死了,最難受的時候他給策展師Carlyle打了電話,想著就算真要咽氣也先把唐寧的事辦好。

Carlyle是最近圈內的大熱門,在風城美術館做的華裔女性畫家聯展討論度很高,又是近現代藝術領域的專家,如果唐寧的第一場國際個展能由她來做,一定可以看到一個非常完美的作品。

好在Carlyle之前是嘉利的專家兼拍賣師,唐嘉樂剛入行的時候跟著她做過一段時間的Bid,兩人關係一直不錯。他像是交待臨終遺願一般向Carlyle請求,最終把大忙人說動了。

當他約好了Carlyle,又聯係了簡行舟,後者說會帶唐寧按時赴約後,唐嘉樂又覺得自己沒那麽難受了。

這些年他拚命工作,忽然有了金錢以外的價值——他可以幫到唐寧了。

也許從他放棄更容易出頭的證券行業,選擇毫無優勢的藝術品交易開始,其實就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唐寧擁有的太多了,爛泥要千錘百煉,才能做一次她的墊腳石。

Carlyle約他們在自己的展上見。最近想要跟她合作的畫家多到一麵難求,念在舊情給了唐嘉樂一個小時的時間。

唐嘉樂作為中間人帶病出席,不想簡行舟竟然在這種時候遲到,原本說好的一個小時隻剩下了二十分鍾。

唐寧一下車,唐嘉樂拉起人就往場館裏衝,懶得理會簡行舟。

“你作品的照片我都給Carlyle看過了,你喜歡的畫展風格我也做好資料都發給她了。合適的場地我還在談,有幾個候選Carlyle也知道,你就跟她聊聊你整體想要傳達的理念,談藝術,別談錢。預算這些我去跟簡行舟聊,你不用管。”

他鼻音很重,一口氣說完有些喘不過來,別過臉猛地咳嗽了幾聲,才又繼續囑咐道:

“另外她有些拉美口音,你如果聽不懂也不用緊張,我會在旁邊幫你聽著,遇到關鍵的問題我會幫你解釋一遍,其他的你隻需要微笑就好,沒聽明白也不要反複問她。”

唐寧雖然優秀但還是個純新人畫家,而Carlyle卻已經是極有威望的前輩,能見她已經是紆尊降貴。

“她雖然看著年輕,但已經做了很久了,所以……”

他第一次幫唐寧,原本想做到萬無一失,可偏偏被簡行舟搞了一個糟糕的開場。

他既不想讓唐寧在Carlyle這兒留下話柄,又不想讓她受委屈為簡行舟的失誤跟人家道歉。

唐嘉樂欲言又止,但唐寧聽出了他的潛台詞。

“我明白,我會好好跟她道歉的。”

唐嘉樂愣了愣,沒想到唐寧竟然看穿了他的想法。以前的她就算聽懂,也不會聽話,而現在卻願意主動低頭。

換做別人也許會誇她一句“變成熟了”,但唐嘉樂卻開心不起來,因為他就是在經曆了無數妥協後才過早地成熟。

而他的唐寧,原本可以不用改變。

唐嘉樂忽然的沉默,讓空氣變得安靜,五感渾然警覺,唐寧故作不經意地脫開了他拉著自己的手。

“你做的很好,我會讓簡行舟給你加錢的。”

唐嘉樂苦笑了一下:“不必了,我不是為了錢。你也不用為簡行舟的過失道歉,沒談成就算了,我幫你找更好的。”

唐寧看著他,百味雜陳。剛想開口,卻被唐嘉樂打斷了。他有點不敢聽她的話,怕她又用“僅此而已”劃開兩人之間的界限。

“別亂想了,快去吧。”

簡行舟停好車走到場館時,唐寧已經跟Carlyle聊完了,正與唐嘉樂一同送Carlyle出門。

他主動上前握手問好,簡單自我介紹後就承諾道:“費用的事情您不用擔心,盡管開就是。”

Carlyle笑了笑沒說話,看了唐嘉樂一眼,後者太陽穴神經猛地一跳,忙道了歉將人送上了車。

待Carlyle走了之後,唐嘉樂才釋放出壓抑許久的怒火:“簡先生,如果您一直這樣怠慢,我恐怕沒辦法繼續幫這個忙了。”

簡行舟知道他是在為遲到的事情問責,但他也沒辦法。他最近被一些瑣事纏身,今天本來是想讓唐寧單獨來赴約,可唐寧一聽這個Ryker在硬是不肯。

他既沒道歉也沒反駁,隻是看了一眼唐寧。

這個態度更讓唐嘉樂惱火,好似在責怪唐寧一般。

“如果不是Carlyle特別喜歡唐寧小姐的畫,今天恐怕連二十分鍾都不可能給你這樣沒禮貌的人。”

簡行舟本想維持紳士風度, 給他一些麵子,不想唐嘉樂竟然咄咄逼人,咬著他不放。

“也不是隻有她一個策展師吧?我出兩倍的價錢,難不成請不到更好的嗎?”

“簡先生,難道你眼裏隻有錢嗎?”

簡行舟笑了笑:“你這話就有意思了,難道你這帶著病忙前忙後,不是為了嘉利給不了你的高昂傭金嗎?”

明明是兩個男人劍拔弩張的時刻,唐嘉樂卻在這個問題後,移開目光看了唐寧一眼。

簡行舟瞬間感覺到了不對,難不成這麽殷勤是為了偷他家啊?

對修羅場司空見慣的唐寧早就察覺出了火藥的氣息。

她最煩這種場麵,但又不想讓剛談好的合作飛了,隻好用了最不想用的一招。

“哥,你別為難行舟了。”

唐寧笑著上前一把挽住唐嘉樂的手臂,故作親昵地向簡行舟重新介紹。

“其實Ryker是我遠房堂哥,他中文名字叫唐嘉樂。”唐寧解釋道,“我們隻有小時候見過,那天酒會就覺得有些眼熟,後來才確定真是本家。”

她說罷衝唐嘉樂笑了笑,使眼色讓他配合。

“爸媽讓他多照顧我,才會對你這麽苛刻,是吧?”

唐嘉樂被挽著,卻無法為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而欣喜。他知道,唐寧每一次認他做哥哥,都隻是為了哄另外一個男人。

如果這個男人不是簡行舟,而是其他比他更好的男人,他或許還願意配合,但他現在做不到。

“對,我是唐家收養的。”

唐嘉樂抽出被唐寧挽著的手,反摟住她的肩膀。

“簡先生,您要是真對我妹妹上心,就請把她的事當成你自己的事。有錢確實能使鬼推磨 ,但是唐寧的名聲呢?

今天在Carlyle那裏留下的印象,以及之前你為另一個女人在酒會上大打出手的傳聞——你有想過唐寧的處境嗎?”

唐寧看著他啞了兩秒,才抿起僵硬的嘴角。她動了動肩膀,脫開了唐嘉樂的手,回到了簡行舟身旁。

“行舟待我如何,我很清楚,還輪不到你指責他。”

“是嗎?”

唐嘉樂已經搞不清楚唐寧究竟是真的在維護簡行舟,還是在刻意針對他。

“所以他不愛你這件事你也知道?”

不等唐寧回答,簡行舟先上前一步。

“你幹什麽,挑撥離間啊?”

唐嘉樂冷靜地回應道:“如果陳述事實就能挑撥兩位的關係,那不是正說明您有大問題嗎?”

簡行舟笑了笑:“我有什麽問題?”

“你來這兒給唐寧開畫展,是因為你在國內把人都得罪完了吧。”

除了那些亂七八糟的緋聞,簡行舟竟然還請畫手仿製名家名畫,以假亂真擾亂市場,被揭發了不止不道歉,還羞辱對方囊中羞澀,才會通過非正規渠道購買這些遠低於市價的畫作。

私生活作風不檢點也就算了,做人竟然也荒唐至極。

“如果你真的喜歡唐寧,這種時候就該跟唐寧撇清關係,不要讓她跟著你一起承受侮辱。”

簡行舟輕嗤了一聲,哪兒蹦出來這麽一個不識趣的大情聖?

他懶得理他,這個堂哥事兒多,他就找人換個事兒少的“表哥”。

簡行舟想叫唐寧走,卻不想後者竟把話接了過去。

“照你說的,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樣就是真感情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唐嘉樂剛想解釋卻被唐寧打斷。

“但在我眼裏,結果是一樣的。

撇清了,離開了,無論是自私自利地明哲保身,還是自以為是地為另一方好,結局都是分開了,分開了就算再喜歡也是假的。

我不相信看不到摸不著的愛。”

唐嘉樂恍然覺得唐寧說的其實是另一件事,但不等他頓悟,唐寧又轉移了話題。

“唐嘉樂,你說的事情我都知道,甚至比你了解到的更多。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也希望你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話說到這個份上,唐寧覺得也沒必要再繼續了。

“如果這段合作讓我們彼此都不愉快,那我這邊會盡快跟您結清傭金,大家好聚好散。”

唐寧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就拽著簡行舟走了。等她坐上車,感覺不到身後的目光後,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以唐嘉樂的個性,應該又會像六年前那樣,聽話地說散就散,說不見麵就再也不出現了吧。

唐寧如釋重負,卻感到疲憊。她仰頭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想要小睡一會兒,簡行舟卻一直在跟她聊唐嘉樂。

“這個Ryker是你的愛慕者?”

他也算情場(雄競)老手,男人那點心思一眼就看得出來。說在意也算不上在意,畢竟他和唐寧的關係還遠不到爭風吃醋的程度。

唐寧不答反問:“你在鄭楠林畫展的開幕酒會上,跟安德烈大打出手,是為了顧易吧?”

簡行舟從後視鏡瞟了唐寧一眼,後者笑眯眯的,明明麵容甜美可愛,他卻覺得有些陰森。

“當然不是,跟她沒關係。”他別開臉,裝作認真開車,“隻是一場誤會,大家以訛傳訛。”

唐寧心中嘲笑,還嘴硬,她早就看出不對勁了。她無所謂簡行舟喜歡別人,但不能是顧易。

這種渣男才配不上她的寶貝顧易,她絕不會輕易分手給他追求顧易的機會的。

“這樣啊,我願意相信你,你可不要傷我的心啊。”唐寧故作委屈地說道。

“不會的,我爺爺還等著我娶你進門呢。”

簡行舟笑,唐寧也笑,鬼才嫁給你,做夢去吧。

這個時候唐寧的手機震了一下,還以為是顧易的信息。她興衝衝的打開,沒想到竟然是唐嘉樂。

逢年過節時才會出現,就像是機器人一般的存在,甚至每一次發的都是相似的簡短內容。

而這一次同樣簡短,但不一樣。

“如果我是在追你呢”

沒頭沒尾,莫名其妙,連個讓她判斷語氣的標點都沒有。

唐寧看了一遍就退了出去,放空了幾秒又點進去看了一眼。

是唐嘉樂沒錯,但不像是唐嘉樂會說的話,會做的事。

他在發瘋。

就當沒看到——像是過去六年一以貫之的應對方法,唐寧剛想翻扣過手機,又來了一條。

“我是說,如果我不是堂哥,也不是掮客,隻是一個新的追求者”

大概那邊也沒想清楚自己到底在說什麽,說完又補了一句。

“你可以不答應”

唐寧看了半天沒看懂他在說什麽,前言不搭後語,似乎在詢問她,但又沒看到問題是什麽。

如果追求她就怎樣?

“我知道了”

緊接著兩分鍾內的消息就全都撤回了。

唐寧看著滿屏的撤回信息,氣得差點把手機扔了。

有病?

她也不能回複追問,顯得她好像無時無刻不在關注著他的信息似的。

“怎麽了?”簡行舟見她臉色不太好。

唐寧把手機翻過去:“沒事。”

“那策展師的事情你怎麽打算?”簡行舟試探道,“我給你哥結了錢,然後再找個人?”

唐寧想了想,直到握著手機的手發汗才下了決心。

“換人吧。”

無論他是發瘋還是有病,都不關她的事。

簡行舟很快就又為唐寧找到了一位掮客,杜貝藝術家協會的理事沃爾特。確切的說,後者是主動找上門的,也不知是哪裏聽到的風聲。

簡行舟家自詡新貴,但在圈內人眼裏就是有錢無名的暴發戶。雖然曾幾次在拍賣會上出手,以高昂的成交額在國際市場上留下過姓名,但還遠不到被認可的程度。

唐寧甚至懷疑沃爾特是騙子,因為他一開始引薦的策展師全都是初出茅廬的新人,與唐寧更是話不投機,直到他再次搬出Carlyle。

“怎麽又是她?”簡行舟有些不滿意,畢竟上次見麵後,Carlyle就沒再聯係過他。

“有經驗的策展師中,願意與華裔畫家合作的其實不太多,特別像是唐小姐這種沒有留美背景的。”

唐寧其實也預想到了這一點,她原本更想找顧易來做策展,但她自己本就初出茅廬,如果不用風城本土有名的策展師,更加難以快速躋身立足。

見唐寧有些猶豫,沃爾特又忙說道:“其實Carlyle跟我提過您的,說她還是很喜歡你的作品的。”

“真的嗎?”

唐寧原本以為沒了唐嘉樂,這個合作就徹底黃了。

“當然,您有這個實力。”

她隻當沃爾特是阿諛奉承,但沒想到他承諾幫忙的當晚,唐寧就接到了Carlyle的電話,稱會讓助理幫助她整理此次能夠展出的畫作目錄。

讓唐寧最驚喜的是,Carlyle的助理竟然會中文,兩人通過郵件很快就整理完了所有畫作的電子檔案。

原本她口語還可以,但書麵英語差一些,專業詞匯積累也不夠,這個助理大大減少了她的溝通成本,如異國他鄉的甘霖一般。

“明天跟Carlyle見麵,你會來嗎?”

唐寧在郵件最後期待地寫到,她真的很需要一個能幫她翻譯Carlyle口音的人。

“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會一起出席。”

“非常需要,拜托了。”

得到肯定的答複,唐寧才吃下了定心丸。這一次她沒再讓簡行舟陪同,甚至比約定時間提前半個小時到達了定好的地點。

這是Carlyle幫她挑的一處可外借辦展的私人畫廊,緊鄰風城美術館,坐落在沿湖風光帶上,與眾多創意藝術工作室匯聚在一起。

雖然隻是一幢百平左右的二層小樓,但卻格外精致。

外觀是簡潔的白色現代派設計,與自然風光巧妙結合。內部以傳統美式風格裝修為主,流露著文藝複古的氣息。

這座建築的雜糅氣質可以說是為她的畫量身定做的。唐寧幾乎可以想象到自己的畫掛在其中的樣子,她還是第一次切實的感受到,她要開畫展了。

對於所有純藝繪畫者來說,個人畫展就像是人生的裏程碑一般,不興奮是假的。

所以當Carlyle的紅色卡宴出現在視野中,唐寧幾乎是第一時間迎了上去。不想Carlyle後麵還跟著一輛黑色雅閣——這輛車唐寧第一次見,但駕駛位置上的人卻再熟悉不過。

那天全部撤回的半句,在唐嘉樂下車的那一刻有了下文。

Carlyle向唐寧介紹道:“這是我的助理Ryker,之前與你郵件溝通的就是他。”

果然是個騙局,唐寧一瞬間想通了一切過於順利的疑點。從不請自來的沃爾特開始,全都是唐嘉樂步步為營的圈套。

她毛骨悚然,後者卻從容淡定,仿佛那天什麽都沒有發過。

隻有當他靠近裝作初見,伸出一隻手向她問好時,唐寧忽然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之前幾次見麵,她都沒有聞到過——印象中的唐嘉樂也不會用這種東西。

再仔細一看,唐嘉樂一身精致的西服,頭發也精心打理過,整個人神采奕奕。

唐寧頭皮發麻,他想幹什麽?

她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唐嘉樂也沒勉強,坦然地收回了手,隻是對她笑了笑。

沒有解釋來意,也似乎並不打算提起那些撤回的信息,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我們上去聊吧。”

此時畫廊還在對外營業,唐嘉樂提議去二樓的會客區。

一二樓之間由兩段鏤空木板樓梯相連。女士優先,唐寧和Carlyle走在前麵,唐嘉樂跟在後麵。

Carlyle問唐寧:“感覺這裏怎麽樣?”

唐寧點了點頭,幾乎算得上一個無可挑剔到讓人難以拒絕的選擇。

可是——

“Ryker說你一定會喜歡這裏,果然。”

唐寧心髒猛地一跳,果然。

配合演戲的Carlyle微微回頭,邀功似的衝唐嘉樂眨了眨眼。

“特別是這個樓梯?”

唐寧這才注意到腳下的木質樓梯,每一步落下的咯吱聲忽然變得格外明顯。

像是某種開啟記憶的暗號。

於是那個夏天,蒼山腳下的別墅,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赫然出現在腦海。

幽暗的燈光,交織的體液,曖昧的喘息聲,以及**的她和唐嘉樂。

唐寧驀然生出羞燥的熱意,忙搖了搖頭:“也沒那麽喜歡。”

隻不過她之後都沒再敢看唐嘉樂一眼,有些心理可以掩埋,但是身體的記憶卻很難完全清除。

那是一枚糖衣毒藥,絕不能碰。

好在唐嘉樂也隻是做著助理的分內事,將所有空間都留給了唐寧和Carlyle。

這一下午兩人將所有設想都進行了落地的規劃,包括場館的設計思路,一切初見雛形。

Carlyle跟畫廊負責人敲定了大概檔期,原本打算去看看唐寧的畫,但因為她有幾幅三米以上的大型畫作走了海運,需要過幾天才能過海關送到風城港口。

“那等畫到了聯係我。”

Carlyle與唐寧約好之後就走了,但那輛黑色雅閣卻沒有跟著離開。

“運輸的事情需要幫忙嗎?”唐嘉樂問道,“私人作品過海關的手續有些麻煩,如果直接通過嘉利這邊會方便很多。”

唐寧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不是從嘉利辭職,做起Carlyle的助理了嗎?”

“兼職助理隻是順便。”唐嘉樂解釋道。

拍賣行的工作性質就是春秋季時忙到不合眼,但冬夏就相對清閑一些,特別對於客戶部門來說,隻要做好日常維係就好,工作彈性,時間也自由。

“兼職?”

唐寧被氣笑了,那邊做完她的掮客,這邊又來做Carlyle的助理,繞了個圈子還是圍著一單生意賺。

“唐嘉樂,你不能兩頭都吃吧?”

唐嘉樂聳了聳肩不以為意。

“我沒要Carlyle的錢。”

Carlyle還在嘉利時,他就算得上她的得力助手。合作無障礙,要不是Carlyle獨立後請不起他,她也不至於因為忙不過來而推掉許多委托。

“那你要幹什麽?”

唐寧明知故問,唐嘉樂亦然。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唐嘉樂不知她是真沒看到信息,還是裝沒看到。

“不重要,反正你是來辦畫展的。”

唐寧沒想到唐嘉樂竟然跟她打太極,既然“不重要”就別讓她知道啊,發那些亂七八糟的信息幹什麽?

“上次的話你是沒聽明白嗎?我們不可能了。”

唐嘉樂挑了挑眉毛,不答反問:“你不是不知道我要幹什麽嗎?”

“我……”

唐寧啞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暴露了。

唐嘉樂失笑:“我聽明白了。”

那天他想了很久,不是沒聽懂,而是不敢相信。原來唐寧知道他主動結束的原因。

確實她隻要問一下胡悅那晚發生了什麽,聰明如她,很容易就能猜到他的想法。

但前提是,她在意——在意與他結束這件事,或許還埋怨他至今。

當唐嘉樂渾然頓悟出這一點時,就覺得已經足夠了。

如果是恨,那就迎麵接她的刀,與其躲起來自虐,不如讓她圖個爽快。

如果是喜歡——不,隻要她不討厭。

她想要看得見摸得著的喜歡,那他就給她看得見摸得著的喜歡,不求結果,隻是千倍百倍的補償她。

“可剛好就是這麽巧,Carlyle需要我,你也需要我。”唐嘉樂死皮賴臉地補充道,“你的郵件我還留著呢。”

唐寧後悔莫及,當時怎麽就沒多想一下,怎麽會忽然冒出來一個恰逢其時的會中文的助理。

可能她印象裏的唐嘉樂太好欺負了,絕不會把壞心思用到她身上。

“我不需要,我有未婚夫。”

又是這三個字,好在唐嘉樂已經有了免疫力。

“簡行舟不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所以——”

唐寧嗤笑:“所以你要代替他?”

在她的世界消失了那麽久,如今看到她就後悔了要追她了?

憑什麽?這六年死哪兒去了?

“別做夢了。”

唐嘉樂卻搖了搖頭,他並不介意唐寧把簡行舟當ATM用,但唐寧不能屬於任何一個人。

她可以擁有更多,享受更多。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人注意到這邊,才傾身靠近她的耳邊,用溫熱的氣息**道。

“我的意思是,我幫你綠了他。”

唐寧猛然撤身,不可思議地看著他。

“你說什麽?”

唐嘉樂歪了歪頭,拿出手機。

“沒聽清的話我發信息給你,但別讓簡行舟看到。”

唐寧上前一把打掉他的手,讓他不要再說。

“我就要他一個不可以嗎?”

唐嘉樂擰了擰眉:“為什麽非要他?”

再說是真愛,唐寧自己都覺得假了,隻能找一個道德倫理上無法反駁的理由。

“因為——”她靈光一閃,撫上小腹,“我懷孕了,孩子是他的。”

唐嘉樂覺得,唐寧可能有點低估他的智力。但是沒關係,他確實應該思考一下這個問題。

如果唐寧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他要怎麽辦?

好像也沒什麽,有唐寧基因的孩子一定也很可愛,去父留子就是了。

“幾個月了?”

唐寧有點搞不清唐嘉樂的態度,隻能硬著頭皮繼續演。

她想了想跟簡行舟認識的時間:“……三個月。”

“那就能有**了。”

“……什麽?”

唐寧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看著唐嘉樂的唇坦然開啟,似乎又要重複,忙大聲打斷。

“不是,我記錯了,是兩個月!”

“那就再等等。”

“等什麽?”

“你在這邊開畫展最少也要一個月,等到了三個月就可以做了。”

“……”

唐寧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唐嘉樂瘋了!

他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在跟一個孕婦討論性需求?

明明那個夏天之前的唐嘉樂,還是個隻想給她買漂亮裙子,不想脫掉她衣服的純情男。

她謹慎地一邊向後退一邊上下打量著他,這些年唐嘉樂經曆了什麽,怎麽變得這麽沒道德沒下限?

“小心台階。”

唐嘉樂提醒了一句,不等唐寧反應,就一把扯住了她的胳膊,將她拉離半步之遙的台階。

在唐寧掙紮之前,他已經從容地放開她。

“孕婦一定要小心一些,摔一跤可是會要命的。”

唐寧下意識捂住肚子,恍惚以為自己真是個孕婦。完蛋了,她也被唐嘉樂繞進去了。

這荒誕的對話不能再繼續了,不然她一定會上套。

“你下次不要來了,我不需要你。”

唐寧覺得隻要工作上沒接觸,她就不可能受到**踏入同一條河。

唐嘉樂故作無辜地說道:“可是Carlyle需要我啊。”

唐寧氣得攥緊拳頭,在唐嘉樂胸口狠狠砸了一下。後者沒躲,吃痛接下後,一把握住她來不及收回的手。

溫柔地摩挲了幾下,才被反應過來的唐寧收了回去。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簡行舟會來接我。”

唐嘉樂沒說話,隻是陪唐寧默默地等,沒再繼續剛才的話。可是唐寧卻在腦子裏回放,被握過的手腕也在發燙。

等了快一個小時,電話催了十幾次,最終唐寧隻收到一條“有事來不了”的回複。

也算不上意外,本來簡行舟最近就神龍見首不見尾。如今Carlyle已經敲定,畫展的事情也不太用得上他,屆時他能給錢就行,唐寧也不再苛責。

她打算叫輛Uber來接,結果發現最近的定位在一公裏外。

唐嘉樂湊上去看了一眼,解釋道:“這邊網約車管製,隻能出去到大路上再叫車。”

唐寧看了他一眼,很難不懷疑是他在搞鬼,但又找不到證據。

最後她還是坐上了唐嘉樂的車,氣歸氣,但沒必要為難自己。讓唐嘉樂得逞一回,遠沒有穿著高跟走一公裏的代價大。

唐嘉樂卻像是中了大獎,上車之後嘴角就沒降下來過。

“還是上次那個酒店?”

“嗯。”

還是像上次同車一般沉默,但唐嘉樂沒有那麽焦灼了,還放了一些唐寧喜歡的歌緩解尷尬。

來時二十分鍾就到了,如今半小時還沒到,明顯有人拖延時間,唐寧轉頭幽幽地看著唐嘉樂,後者不打自招,自言自語道:“哎,好像有點堵車。”

唐寧眯著眼問道:“唐嘉樂,你這些年是沒女人嗎?”

“沒有。”

唐嘉樂原本以為是讓他表忠誠,卻不想唐寧嗤笑了一聲。

“難怪連孕婦都想搞。”

他猜到了唐寧會這樣誤解他,但是沒關係。

喜歡這件事本來就說不清,在確認內心的感情之前,他也不是沒做過關於唐寧的春夢。如今他們也不再是涉世未深的少年少女,以語言表明真心反倒顯得虛假。

況且,就算那個夏天近似愛情,唐寧還是認為他轉頭會跟陳新月結婚。她沒相信過,他也不必徒勞自證,遵從本心就好。

“是的。”唐嘉樂坦然承認,“看到你就想了。”

這些年他禁欲到像個無性戀,在唐寧出現之前,他都懷疑自己對異性萎了。可再次見到唐寧後,哪怕跟她走在同一段樓梯上,都能讓他心跳加速,血脈僨張,像個變態一般褲襠發緊。

未來的事情他也說不定,但此時此刻很確定,他想要她,要不到心就要她的人。

他從後視鏡看了唐寧一眼,後者忙轉頭避開了目光。

“你快點開,別看我!”

“是,我的大小姐。”

總算到了酒店,唐寧解開安全帶就要下車,推開門才想起前車之鑒,怕唐嘉樂又跟上來,猛然回頭盯著他。

她忘了門廊不能停車,唐嘉樂身為司機這個時候是不可能一起下車的,於是這一回頭倒像是對他依依不舍。

唐嘉樂受寵若驚:“是打算邀請我上去嗎?”

“才不是!”唐寧迅速逃下了車。

再三確定唐嘉樂沒跟上來後,唐寧總算鬆了一口氣,刷卡進門,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

平靜下來後,唐寧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表現得太過激了。

其實她不願意,唐嘉樂又不敢強上。隻要全程冷漠待他,辦完畫展一回國,他們就又是兩個世界。

沒錯,怕他幹什麽。

唐寧瞬間神清氣爽,打算洗個澡然後下樓覓食。她摘掉隨身的包往沙發上一丟,習慣性的看了一眼旁邊的畫架。

畫展初期什麽都沒確定,每天見完各種人還有大把時間,唐寧就索性在酒店裏畫畫。

這一眼直接把她看炸了。這幅畫她還沒畫完,要趁著底層沒幹時一點點完成,現在畫麵直接幹到裂縫了,已經很難補救了。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酒店的服務員白天時又把窗戶開了。

她上次就因為這件事跟服務中心投訴過,不想還是沒把她的話當回事,這一次唐寧直接下樓來到大堂,找了酒店的經理。

“我說過我那些畫必須要保持室內濕度,所以打掃衛生的時候不要給我開窗,不要拉開窗簾,為什麽這點小事也做不到?”

“抱歉女士,我很理解您的憤怒與難過,但酒店畢竟不是專業的畫室,室內的地毯以及各種毛織物都會吸收顏料的氣味,鬆節油等還含有毒素,我們這麽做也是為了後麵入住客人的安全及舒適度考慮。”

唐寧生氣歸生氣,但其實也清楚,酒店不是一個適合畫畫的地方,最好是能買一間合適的公寓,作為她之後在風城長期發展的居所。

可買房哪裏是幾天就能決定的事情,況且買下了也沒辦法馬上住進去,隻能先讓簡行舟幫她在附近找個畫室。

她一邊往餐廳走,一邊給簡行舟打電話,把大概需求說了一下,順便問他回不回來吃晚飯。

唐寧是耐不住寂寞的性格,如果沒人陪她一起吃飯,就會感覺被全世界拋棄了。

“這兩天恐怕都沒什麽時間。”

“算了。”

唐寧直接把電話掛了。

“要不我陪你吃?”

身後忽然冒出個聲音,嚇了唐寧一跳。

她回頭看到唐嘉樂,警鈴大作:“你怎麽還沒走?”

“感覺你可能快餓了,我剛好知道附近幾家不錯的中餐館。”

唐嘉樂剛才繞路,本就是想拖延到晚餐時間,沒想到被唐寧識破了,隻好在酒店外等著第二次機會。

“哈,你猜錯了,我現在一點兒也不餓。”

雖然站在酒店餐廳門口說這句話沒什麽說服力,但唐寧毅然決然往回走,不想走出兩步肚子就叫了。

她想了想,幹嘛逞能委屈自己,隻要不跟唐嘉樂吃不就行了嗎?

“而且我已經有約了。”

唐嘉樂也不意外:“陳新月嗎?”

“啊……對。”

唐寧也想說別人,但她在風城就唐嘉樂和陳新月兩個熟人。

“好吧。”

唐嘉樂沒再糾纏,頷首告辭離開。

他回到車上先給陳新月打了個電話:“你那間公寓還沒有找到買家吧?”

“沒啊,怎麽了?”

“晚上唐寧找你吃飯的時候,你裝作不經意的提一下——loft空間大,落地窗采光好,正對密歇根湖,可做畫室。”

陳新月一聽就明白了,笑道:“你不是不碰有主的名花嗎?”

唐嘉樂裝作沒聽懂,又囑咐了一句。

“別說鄰居是我。”

“嘖嘖,我怎麽以前沒發現你這麽有心機?”

“因為那是唐寧。”

他不動點小心思,別說把人追到,連三都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