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唐寧睡到中午才醒,唐嘉樂貼心地給她準備冷敷核桃眼的冰袋。她化好妝才走出臥室,裝作昨晚沒有哭過。

唐嘉樂一直在客廳裏安靜的等,見她重振精神,才將準備好的畫具搬了出來。

“要不要畫畫?”

做好最壞的打算,在命運宣判之前,先戰勝它。

唐寧明白他的心意,點了點頭。

“我剛好有些想法。”

雖然這麽說,但她在畫架前坐了快一個小時仍然沒能落筆。唐嘉樂不想給她壓力,於是找了個借口出了門,將空間留給她一個人。

除了支持她,安慰她,唐嘉樂自覺能做的太少。時運不濟,不是他們努力就能克服的困難,這種時候唯有讓自己的內心成長。

他遊**到黃昏才買了晚餐回去,進門見唐寧還坐在落地窗前,正麵向著沉落的夕陽。畫架逆著光,他看不清畫麵,直到進門的響動驚醒了唐寧,後者才倉皇的起身,將畫架上的畫板藏到沙發後麵。

“你回來啦?”

唐寧手上還握著筆,後知後覺才將它背到身後。她知道唐嘉樂看到了,隻能低下頭,懊惱地摳著畫筆上的漆皮。

“我今天可能狀態不太好……”

唐嘉樂還是第一次見到唐寧這副模樣,像是犯錯的孩子一般恐懼、自卑又無措。

他被心髒驟然的緊縮攥痛,悄悄長抒了一口氣,才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朝唐寧走了過去。

“怎麽不好,畫了多少?”

他繞過沙發拿起畫板,唐寧似乎已經麻木,不再掙紮遮掩,就這麽頹喪地等待淩遲。

六個小時,隻有空白。

唐嘉樂其實一眼就看到了,但遲遲沒有將畫板放下。

“你沒有發現是這個畫布有問題嗎?”

唐寧抬起眼皮,毫無波瀾,能有什麽問題,不過是她廢了罷了。

“一定是這個畫布的問題。”

唐嘉樂放下畫板,拽著自己的衣角將身上的T恤脫了下來,露出光裸的皮膚。

他拉過唐寧的手:“在我身上畫試試。”

“你發什麽神經。”

唐寧抽回手,以為這是個玩笑,但是她笑不出來。唐嘉樂拿了一管紅色顏料擠在玻璃盤上,拿過一支新筆沾染筆頭,然後將筆杆遞向唐寧。

“我做你的畫布。”

如果是過去的唐寧,一定會被這浪漫的比喻感動,但是她現在毫無興致,隻覺得荒誕可笑。

唐嘉樂卻執意握著她的手腕,將筆塞進她手中,順勢在他的胸口畫下一筆,紅色顏料在白皙的皮膚上異常突兀,像是那一筆刻在了他的血肉裏。

唐寧煩躁地掙紮,卻抵不過男人的力氣。

“唐嘉樂,畫了能怎樣,我的畫可以回來嗎?就算我再用六年的時間重來,誰會一直等著我?畫的好的人那麽多,少我一個不少,可我有幾個六年跟他們比?就算我比別人的速度快一倍,但能比得過對方十二年的積累嗎?那時候我都三十歲了,還隻能是唐明德和胡悅的女兒,和那群世家子弟不要的‘童養媳’……”

唐嘉樂沉默了一陣,然後鬆開了唐寧的手。

“如果你是這樣想的,那太好了。”

他說著拿過自己的包,掏出自己的所有銀行卡,扔在唐寧麵前的茶幾上。

“這些是我大部分的存款,還有一些股票、基金和不動產,我明天可以聯係律師過戶給你。”

唐寧匪夷所思,她再落魄也不至於唐嘉樂接濟吧?

“這些就當是聘禮。”

“哈?”

“唐寧,我們結婚吧。”

唐嘉樂的語氣太過平淡,連表情都完全沒有求婚的激動與緊張,甚至流露出一絲敷衍的淡漠,瞬間激怒了唐寧。

“我憑什麽嫁給你,你配嗎?”

“不然呢?”唐嘉樂漠然反問道,“反正你這麽下去和廢人沒什麽區別,每天鬱鬱寡歡擺一張臭臉,除了我誰還能忍受你?”

唐寧氣得太陽穴嗡嗡的響:“唐嘉樂你說什麽?”

“別裝聽不懂,你明知道簡行舟看中的就是你的才華,肖辭墨看上的是你的純潔乖巧,如今這些你都沒有了——你還能去找誰?”

唐嘉樂說罷勝利者一般猝然一笑。

“之前我還在發愁,要熬到什麽時候才能等到你落魄,沒想到這麽快。”

唐寧拿起桌上的銀行卡一把摔在唐嘉樂身上,卡片蹭過胸口的那一抹顏料,然後掉落在地上,像是留下了一道血痕。

唐嘉樂看著唐寧的眼淚,攥緊手指暗暗勸自己撐住。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隻能用這種方式“威脅”唐寧。

“現在的你也就隻配嫁給我這種男人了。”

唐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始終沒能等來唐嘉樂的擁抱。積鬱的情緒隨著淚水傾瀉,頭腦漸漸明晰,開始為自己的一時意氣懊悔。

她抬眼幽怨地看著唐嘉樂,聲音還帶著啜泣:“你真那麽想的嗎?”

唐嘉樂抿了抿嘴角,沒否認。他確實自私地想過,等唐寧老了殘了或者病了,沒有更好的男人覬覦她時,他就可以完全擁有她了。

但是他隻是在難過的時候短暫的想過,更多的時候他還是希望唐寧更好,哪怕他一輩子遙不可及。

“不想嫁我就別妄自菲薄,不然我一定會趁虛而入,把你這隻小鳳凰拉到我的狗窩裏。”

唐寧看著他沒說話,眼淚卻沒停。唐嘉樂有些受不了了,卻還不到壞人下場的時刻,隻能將掉落在地上的銀行卡撿起來。

低頭的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羞燥,他幻想過無數次的求婚,竟然這樣荒唐又草率的發生了。

但隻有這樣唐寧才會感到被侮辱吧,畢竟他的存款大概還沒唐寧從小到大花掉的錢多。

他抬起頭見唐寧還在盯著他,隻能窘迫地轉身。

“我去洗澡,你把飯吃了。”

唐嘉樂逃進洗手間,看著胸口那一抹顏料,才渾然麵紅耳赤。他原本打算做唐寧的畫布,承諾做永遠不離開她的“畫”的。

但是他發現,即便是糟糕的未來,唐寧也從來沒有把他算進去時,才意識到自己的荒唐可笑。

他甚至不是最差的選擇,而是不曾被列為選項。

唐嘉樂這才臨時改了口,好在這個方法似乎奏效了,唐寧沒再說喪氣話。他自嘲地笑了笑,用熱水將胸口的紅跡洗掉,看著它們像血液一般,順著浴水流入下水道,混入無聲無息的汙水中。

好在不是他的血,他自欺欺人的想,但還是洗得胸口發疼。

唐嘉樂難得洗得久了一些,走出洗手間時,唐寧已經吃完了飯,哭過的眼睛也恢複如初。

她叫住要去臥室換衣服的唐嘉樂:“剛才顧易來電話說,她找到簡行舟了,他現在就在工作室,承諾明天去幫我辦理作品轉送回國的手續。”

唐嘉樂愣了愣,想說恭喜,但莫名哽住了喉嚨。他以為的無能為力,卻這麽輕易的迎刃而解。

遲來的電話讓他窮途末路的求婚顯得像一場尷尬的鬧劇。

他也隻能尷尬地笑了笑,為自己圓場:“啊,那太可惜了,沒辦法趁火打劫娶到大小姐了。”

唐寧看著他,沒有意料之中的喜悅。其實如果唐嘉樂沒說那些話,此刻的她應該是狂喜地跳到他身上,抱著他一起慶祝的。

而不是看著彼此陷入沉默。

唐嘉樂莫名地被這短暫的靜默擊垮了,他倉皇地收回茶幾上的銀行卡塞進包裏,狼狽地抱著包快步進了臥室。

他轉身要關門,卻被唐寧攔住。

“你剛才說要做我的畫布,還算數嗎?”

唐嘉樂點頭,不敢看她。他像是走在一根馬上就要斷的鋼絲上,隻要唐寧一聲令下就會墜入深淵。

“去**等我。”

唐寧沒拿顏料,而是拿了自己的口紅和唇刷。

唐嘉樂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口紅是可以裝在一個透明的小盒子裏,像是顏料那般,用刷子沾著一點點塗抹的。

他就這麽老實的坐在床邊,任由唐寧在他的胸口落筆。

唐嘉樂的腦子蒙著一層白霧,隻混沌的想起,不久之前說的豢養唐寧一個“暑假”的約定,如今夏天又要過去了嗎?

明明唐寧的事業向好,他們也未曾像六年前有過一期一會的約定,可是唐嘉樂就是莫名地感到患得患失。

可能因為他確實自私的期待過,永遠把唐寧藏在自己懷裏。而唐寧揚帆起航,他又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才能勉強追上她的步伐。

可是前陣子主管把他罵的狗血淋頭,他還硬氣的說可以找別人接替自己的位置。

如果就這麽回國,大概又要從基層做起吧?也不知道手上的客戶資源能不能帶回國內……

“唐嘉樂,問你話呢。”

唐寧氣惱地掐了他一下,唐嘉樂才回神。

“啊?”

“我問你有多少錢。”

唐嘉樂的頭嗡的一響,一種強烈的恥辱感逼得他哽住了喉嚨。原來淩遲現在才開始啊。他自嘲地想。

唐寧以為他沒聽懂,解釋道:“就是那些銀行卡。”

“……六百多吧。”

他還有一部分錢投在股市和基金裏,七七八八加起來應該更多,但越是確切的數字,越讓他在唐寧麵前捉襟見肘。

唐寧那三十多幅畫的價值,就已經是他這些年收入的許多倍了。

“唔,還存了蠻多啊。”唐寧隨口說了一句,然後抬了抬下巴命令,“浴巾拿掉。”

**並未讓唐嘉樂感到羞恥,反倒是唐寧不經意的評價讓他抬不起頭。

他目光下落,這才發現唐寧竟然在他小腹上畫了……一朵花?原本他以為是更藝術的創作,卻不想畫得像是兒童簡筆畫。

“怎麽了?”唐寧見他怔愣,問道,“看出畫的是什麽嗎?”

“……蓮花?”

唐寧“啊?”了一聲,糾正道:“是火把啊。”

唐嘉樂努力辨認,菱形似的“花瓣”確實也像是火苗。

“‘把’呢?”

他問完,唐寧意料中的一笑。

“這不是嗎?”

唐寧指了指下麵。唐嘉樂的臉色炸紅,不確定地抬眼看向唐寧。

這是在跟他……調情?

隻見唐寧笑了笑,好似連續一周的陰霾不過是他的想象。

“是還沒有上色,所以看不出來嗎?”

她說著將自己的嘴唇染紅,然後從他小腹吻了下去,用溫熱的唇瓣將火把的根部一寸寸點燃。

唐嘉樂已被絕望的自卑心榨幹,形同枯槁,而唐寧卻可以當做玩笑,輕易翻過,迅速的投身快樂。這可能就是他永遠追不上的差距,他用光了力氣,而她輕而易舉。

他麻木地向生理反應投降,大概隻有這一點能讓他與唐寧緊密的鏈接,不問過去與前程。

女孩的唇被唇膏染得沒了輪廓,落在他身上的吻痕一層疊著一層,看不出最初的形狀,隻覺得是一團團朦朧的煙霧,像是火把快要燃盡。

明明他才是那個被褻玩的存在,唐寧卻用一雙水光瀲灩的眼俘獲了他,讓他主動承認自己是那個破壞她妝容的侵犯者。

唐嘉樂握住唐寧的肩膀,猛地將人拉了起來按倒在**。他粗魯地撕扯著她的衣服,解開領口就啃咬了下去,連脫掉的耐性都沒有。

這些天兩人做了太多次,四隻手不再像最初那樣混亂,已經能一邊親吻一邊默契配合。

他讓唐寧趴在**,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無能狂怒的臉,後者卻執意坐在他的腰間,與他麵對麵,無處可逃。

唐寧捧著他的臉頰,看他被自己納入時微蹙的眉頭,攥緊時喘息的唇。

像是爽快,又像是要哭,於是她吻他的眼。

兩人異常沉默,扮演流氓的正人君子沒了劇本,生性浪**的女主卻難得認了真,誰都演不下去於是沒了台詞,隻剩下本能的呼應。

唐嘉樂抱緊唐寧的肩背,仿佛要完全嵌入她的身體,素來嬌氣的唐寧以前總會叫著輕點,這次卻配合著將他抱得更緊。

她像是熟透的漿果,擠出黏膩香甜的汁液。唐嘉樂溺在其中,被混沌的甜美扼住了喉嚨,隻能更加發狠地將她搗爛搗壞,搗出一個呼吸的缺口。

誰都沒有刻意壓抑欲望,等兩人在大汗淋漓中軟下身體時,才意識到已經到達了終點。

唐寧低頭,朦朧的視線中,隻看到一團火在兩人緊貼的小腹間泅渡,像是他把她點燃,抑或她將他殆盡。

她伏在唐嘉樂的肩頭低聲說道:“做了我的畫,就不許離開我。”

唐嘉樂怔然,這才發現她早已看穿他的意圖。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可以爛在她腳下,隻為她一次垂眸。

這一晚的唐寧格外主動,熱情到唐嘉樂有些吃不消。他還是第一次累到倒頭就睡,醒來時發覺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像是某種預兆。

簡行舟與父母割席之後,將唐寧的工作室交給了顧易管理,他隻負責投資。

顧易辭去了求索美術館的工作,按著簡行舟的腦袋一一去給被他惹怒的行家道歉,這才順利將唐寧的個展轉移回了國內辦。

從這一天開始,唐寧每一天都很忙,幾乎沒有再回唐嘉樂的公寓睡。甚至兩個人連麵都見不到,一周下來,唐嘉樂都約不到唐寧一頓飯。

他似乎又恢複了之前的獨居生活,區別是他沒有上班。

一個月的年假是主管給他的極限,他遠程處理著一些別人無法接手的工作,但終究達不到在職員工的標準,畢竟九月就是秋拍忙碌的開端,他再不回去必然要被替代。

他與蘇夢青提過,想要調到嘉利亞洲部這邊,但是國際部門的調動不是他說了算。他勸唐嘉樂回去,再熬個三五年可以直接回來做高管,否則現在國內的職位很難給他同等的待遇。

唐嘉樂都清楚,但是唐寧說了不準他離開。

即便她要求畫展開幕前,不許他去工作室找她。即便一個月過去,隻有每周送出鮮花時會收到她零星的回複。即便他隱約覺得,忙碌隻是晾著他的借口。

即便他不知道為什麽。

八月末陳新月回國,很順利地就約到了唐寧。那一刻她並不責怪唐寧,反而對唐嘉樂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怒火。

作為一個已婚局外人,她也知道不該再摻和兩個人的感情,但她實在是不理解:“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唐寧不以為意:“他在幹什麽我不知道,我在工作啊。”

當然工作沒那麽忙就是了。畫展的細節都是顧易在操辦,除了新畫了一幅畫外,她不過是過著大小姐原本該有的閑逸生活。

“你幫他辦離職了嗎?”她故作不經意問道。

陳新月搖了搖頭,更加無法理解唐寧的想法。

“如果你希望他回國,就直接告訴他啊,要不就放過他。”

她也知道,一方的深情不等於愛情,死纏爛打換不來唐寧的心。既然強扭的瓜不甜,那就各自安好,祝福彼此就是了。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跟我沒關係。”

唐寧的話太冷,冷到陳新月都聽不下去了。

“你這是在逼他做選擇。”

“對。”唐寧坦然承認,“對我來說,畫畫一定是最重要的,家人不相上下,其他的東西可有可無。所以他隻是我生活的調味劑,我不可能一直粘著他,甚至還會做更過分的事情,比如跟別人約個會。他要麵對的,遠比過去六年還要痛苦,這一個月才不過是開始。”

陳新月這一次卻異常篤定:“你不會。”

她知道唐寧這麽通透的一個人,不可能讓一個真心對她的人痛苦。

唐寧抿起嘴角沒有反駁,她其實也清楚。特別是在人生的至暗時刻,她忽然發現,哪怕畫要不回來了,她也有勇氣重新開始。

隻要唐嘉樂在。

那一瞬間她不得不承認,她還是喜歡這個人。也許人生並非少了他就不能繼續,但有他在會讓她覺得世界更加美好。

但這一次不能輕易告訴他。

一個隻敢在她落魄時求婚的男人,如果在她輝煌時一無所有,但仍然能夠跨過他的自卑心守著她的話,那她就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必須做出選擇。”

所以她不得不壓抑自己聯係唐嘉樂的衝動,冷落他拒絕他。事實上,她比任何人都要忐忑不安,很怕某天就接到唐嘉樂說“算了”的信息。

就像那一年,他走上露台,說“夏天結束了”的時候。

九月,唐寧如願給父母送去了個展邀請函。胡悅隻知道這場畫展從國外轉到了國內,並不知道其中有那麽多波折,唐寧甚至險些情緒崩潰。

其實就連每日見麵的顧易,也不知道她曾經在夜裏大哭。

在外人眼裏,畫展的主人公光鮮亮麗,是生來順遂心想事成的上帝寵兒。唐寧也無所謂這樣的誤解,就當她不費吹灰之力好了。

在所有人心中像個神話一般,隻要在那個人麵前做個凡人就好。

她終於給唐嘉樂發了一條信息,說畫展開幕了,有空了可以來看看。那邊卻沒有馬上回複。她隻能帶著來看展的觀眾在場館裏繞圈,以此緩解自己的不安。

畫廊的最後一幅畫,是她上個月新畫的。在眾多色彩明麗豐富的畫作中,這幅隻有紅白兩色的作品,反而引來了更多關注。

很多人都在猜測這幅叫做《夏天》的作品到底畫的是什麽。

紅色從一個奇點綿延,向上伸展,向下流淌,交匯處被塗抹暈染開,仿佛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有的人說是火,有的說是水,還有的說是煙火。

唐寧隻是搖頭,直到偶然聽到一個人說:“是夏天結束了。”

她恍然回頭,還好不是唐嘉樂。

也壞在不是唐嘉樂。

一種不祥的預兆如同被迎頭澆下一盆冷水。

她連電話都不敢打,直接衝出門外叫了一輛車。不過十分鍾的路程,她就催促了司機幾十次,直到到達唐嘉樂的公寓樓下。

真是荒唐到可笑,她太久沒來了,竟然忘記了門牌號是多少。

她一邊走一邊翻著她與唐嘉樂的聊天記錄,才發現唐嘉樂每天都會跟她說早安晚安,唯有今天的早安沒有發。

唐寧站在門外,忽然不敢輸入密碼。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撥通了唐嘉樂的號碼,鈴聲在室內響起,她才開門進去。洗手間傳來嘩嘩的水聲,行李箱攤開放在臥室的地上,已經整理了大半。

果然。

唐寧蹲下身翻著唐嘉樂的行李,竟然把來時帶的東西全都裝進去了,一點沒留。

如果她再晚一步,恐怕又會看到人去樓空。

這個時候唐嘉樂關水出了洗手間,看到唐寧時嚇了一跳,忙回去裹了條浴巾才走出來。

“你怎麽來了?”

剛說完就被什麽砸到了胸口,本能地接住才發現是他之前擺在書房裏的金絲雕花木盒。

“這什麽玩意你還要帶回去?招小鬼嗎?”唐寧借題發揮,釋放著胸中的怨氣,“唐嘉樂你想發財想瘋了吧?”

唐嘉樂看看手中的盒子,再看看唐寧,被這怒火衝的一頭霧水。

“你打開看了嗎?”

“看了啊,該不會是什麽冤死的女人的頭發吧?”

“……”

唐嘉樂都被氣笑了,他打開盒子,拿出頭發遞到唐寧麵前。

“你看清楚,這是你的頭發!”

唐寧一時語塞,上麵也沒寫她名字,她怎麽認得出來?

唐嘉樂無奈,猜到她大概是忘了。

“你當時說我留著你穿過的衣服可憐,就剪了一捋頭發給我。”

“……”

唐寧被自己肉麻到了,她竟然做過這種事嗎?

她在**一時興起的調情太多了,也就唐嘉樂會把頭發當個寶。

唐寧撇了撇嘴,但氣勢比剛才弱了許多:“你有病啊留到現在……”

“是啊,我有病。”

唐嘉樂把盒子蓋好,重新塞進行李箱。

唐寧見狀,火氣又蹭的上來了:“這次要走多久?隻帶頭發夠嗎?”

她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上前將唐嘉樂行李箱中的衣服全都拽了出來。不等他開口解釋,就脫下自己的裙子,隻剩下內衣,將他的衣服一件件往自己身上套。

“這段時間你沒有辛勞也有苦勞,我送你點踐行禮吧。”

她將剛剛穿上的T恤又脫下,一把摔在唐嘉樂臉上。

“怎麽樣,味道夠不夠?別客氣,我可以每一件穿不止一遍。”

唐嘉樂沒說話,就任由唐寧將他整理了一上午的東西扔了滿地。

“你幾點飛機,該不會趕不上吧?”她一邊解著某件襯衫的扣子,一邊故作漫不經心地問,“還真是會挑日子啊……你故意的對嗎?”

偏要等到她畫展開幕這一天,在她人生最輝煌的時候默默退場。

好感人啊,唐寧咬牙切齒。

“一個月都受不住,真在一起你能堅持幾天?每次都這樣,我對你上心了你就要走。唐嘉樂你真不是個東西!”

她氣得兩手發抖,幾粒扣子解了半天也解不開,直接把自己氣哭了。

唐嘉樂也被搞懵了,但看到唐寧的眼淚就下意識上前抱住她,卻被唐寧一把推開。

“你趕快滾!”

他隻好壓住滿腹的問題,先耐心解釋。

“我不是要走,隻是這邊租期到了,我得搬到我買的公寓去。”

唐寧呆在原地,在沉默中大喘了兩口氣,才閉上嘴吞咽了一下喉嚨給自己找補。

“非要今天嗎?”

“今天要退房。”

“那你怎麽不回我信息?”

“你什麽時候發的信息?我在洗澡。”

唐寧這才後知後覺,她過來用了十分鍾,帶客人逛一圈畫展二十分鍾……

三十分鍾前發的?

大概是她太緊張了,才覺得度秒如年。

“那你早上也沒給我發早安!”

才害她誤會!

唐嘉樂這才窘迫地抓了抓頭發。

“半夜在跟嘉利人事處理離職的事情,早上就睡過了,想著中午再發早安也不太好,你也從來沒回過……”

真是鬧了個大烏龍啊,唐寧麵紅耳赤。

她悄悄地從地上拉過自己的裙子,打算逃跑,卻不想慢了一步,被唐嘉樂一把熊抱住。

“現在輪到我問你了。”他急切地說道,“什麽叫‘對我上心’?你說每一次對我上心我都要走……還有哪一次?”

房間裏明明如此安靜,唐嘉樂的腦子卻轟隆隆的響,吵得他心神俱亂,昭然若揭的問題卻想也想不清楚,非要從唐寧口中得個答案。

心髒搏然,熱汗上湧,六年前分別前的細枝末節忽然瘋狂湧入他的腦海。當時他走上露台,唐寧讓他坐過去,本來是要跟他說什麽的?

她說,唐嘉樂我不喜歡肖辭墨,我喜歡……

一朵煙花在唐嘉樂腦中展放,火光照亮了唐寧開合的唇。

“不告訴你。”唐寧小聲說道。

一切終於撥雲見霧,遲到了六年。

唐嘉樂緊緊抱住唐寧,整個人莫名地顫抖,雙手冰涼。

“對不起,我錯了。”

他伏在唐寧肩頭,不斷地道歉。

止不住的眼淚溫熱了唐寧的皮膚,後者的心跟著融化。

算了,也欺負了他蠻久了,就原諒他吧。

“唐嘉樂,你的求婚還算數嗎?”她終於將忍了許久的話問出了口,“你的所有財產都要給我,如果惹我不高興了就離婚,你淨身出戶。我要是破產了,你要替我還債,我要是畫不動了,你要一直養我。”

抱著她的男人沒說話,隻是下巴一直戳她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在點頭還是在啜泣。

“快回答啊。”

唐寧急得用手肘懟了身旁的人一下,哭得不成人樣的唐嘉樂才恍然清醒。

兩個人本就跪坐在地上,他隻能先把唐寧扶起來,然後退開身兩膝一彎直接給她磕了個頭。唐嘉樂把額頭貼在地板上,哭得泣不成聲,唐寧還以為自己死了。

“你幹嘛?”

“上次求婚就沒跪。”

“光跪有什麽用,你戒指和花也沒有啊。”

“我馬上去買!”

唐嘉樂這才爬起來,隨便撿起地上一件衣服往身上套。走出兩步才想起一個重要問題,回頭看向一臉無語的唐寧。

“你爸媽同意嗎?”

“應該不同意。”

他緩緩點了點頭,不算意外。

唐嘉樂沉默了許久,就在唐寧以為他在為此失望時,他忽然又紅了眼眶。

“我該不會是在做夢吧?”

唐寧啞然失笑:“是啊,大傻子。”

八月過去,夏天該結束了。

但這一次——

“你可以把夢做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