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熱的天氣,嘈雜的人流,混著食品香氣的車內,安卿塵卻是異常的平靜。

將油紙包放下,端起清茶輕輕啜飲,舒爽又解膩,腹內滿足心裏頭便覺暢然。

雙喜抬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看了一眼如日中天的太陽,心裏頭越發著急。

跟了安卿塵十多年,自家王爺的脾性他最是清楚不過了。

馬車這樣慢吞吞的行進速度,搖搖晃晃地沒個頭,定會令主子不快的,他極討厭將時間浪費在這種無聊的事情上。

“走快些。”雙喜催促車夫。

車夫抹了一把汗,苦著臉揚鞭。

“哥。”雙福打馬過來,看了一眼雙喜道:“我和十七娘先去前頭客棧看一眼。”

雙喜似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柳十七跟著雙福在客棧門口下馬,站在門檻上看了一眼,這裏倒是四通八達的很是方便,門口就有各種食肆和酒館、茶樓,還有集市和牌坊,一應俱全,晚間餓了出門就能有吃的。

她很喜歡。

一轉頭,雙福已經打聽好了走出客棧,那邊雙喜跟車夫也已經到了近前。

“房間倒是充足,還是上房。”雙福皺眉問雙喜,“可是,哥,我覺得這裏太鬧騰了,主子不會喜歡的,要不咱們再看看。”

雙喜還未來得及點頭,柳十七道:“我倒是覺得王爺會同意的。”

然後用胳膊肘搗了一下雙喜:“你先去問問看。”

雙喜雙福哥倆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雙喜想了想轉身去稟報了。

不多時,便看到車簾打起,安卿塵走下馬車。

雙喜趕忙跑過來,看了一眼柳十七後衝雙福道:“要三間上房,你我挨著主子住。”

他又看了一眼柳十七,猶豫了一下道:“十七娘子的房間,主子說離他遠一些。”

這麽嫌棄她呢?

柳十七翻了個白眼轉身進了客棧,還不知道誰嫌棄誰呢。

“十七娘等等我,你怎麽知道主子會同意呢。”帶著錯愕和驚訝,雙福跟在她身後。

因為他在釣魚,越是鬧市人多越容易唄。

客棧很大,來往的人也很多,混雜在大廳裏,有住店的、有打尖的,吵吵嚷嚷甚是熱鬧。

他們的房間在二層,一層大堂直通天花板,周圈便是客房,算不上十分奢華卻也雅致舒適。

果然,柳十七的房間距離安卿塵最遠,中間遙遙隔著一整個客棧大堂。

柳十七推開窗戶卻意外看到了對麵正駐足在窗前看向酒店大堂的安卿塵。

看似很遠的距離卻也最是一覽無餘的。

他的目光定在一樓角落裏的幾張桌子上,那裏有幾個男人正在喝酒吃肉。

柳十七順著他的眼神看了一會兒即刻便明白了,原來崔家這麽迫不及待地就派人跟著了。

魚者,漁也。

她便是那個餌。

做餌就要有做餌的覺悟和樣子。

這一整日,不用安卿塵吩咐,柳十七都十分自覺地頻繁出入客棧。

一會兒跑出去買吃的,還不忘給雙喜雙福帶一份;一會兒又趴在窗戶上看雜耍熱鬧;一會兒又閑坐在一樓,跟來往打尖的客商、百姓聊天……

倒是愜意得很。

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就是舒坦。

柳十七覺得身上舒服了許多,就連之前常做的夢這兩日也不做了,那叫一個踏踏實實。

眼下,爺爺留給她的嫁妝已經拿回來了,婚約也不作數了,一身輕鬆。等她到了京城就去找古竹阿兄,有了那些嫁妝,他們應該可以做很多事吧。

柳十七想著,忽見雙喜打門口過,忙跑過去問:“雙喜,我的那些嫁妝箱子可安置好了,安全的嗎?”

雙喜笑道:“十七娘子放心,主子吩咐過了特意專門放在一個房間裏,我跟雙福輪流看著呢。那些箱子上頭有鎖頭、紙封和火漆,娘子一看便知無人動過。”

“多謝。”柳十七趕忙道謝,心裏總算踏實了。

這些年在崔家那些銀子之所以還沒有被動過,也多虧了當初爺爺想得周到,加了封條火漆不說,還特意當著眾人的麵將二十個大木箱子轟轟烈烈地抬進了崔府。

那崔府好歹是官宦人家,最是注重名聲跟臉麵,絕不會輕易動那些嫁妝被人戳脊梁骨的,是以才保存了下來。

夏日的晚霞自天邊漫起,烘得整個客棧裏霞光萬丈的,甚是溫馨好看。

柳十七坐在窗邊盤算著,已經兩日了,想來崔家應該也快該出手了吧,他們究竟會如何動手呢?

今日客棧裏的明著吃飯打尖暗地裏觀察他們的人又多了。

魚兒應該已經咬鉤了吧,鬼麵王是不是該收線了。

目光抬起,正對上對麵那雙清冷如寒冰的雙眸。

安卿塵站在窗前,一縷霞光照在他身上,給他的周身染上一層淺淡的金,尤其那雙本就顧盼神飛的桃花眼,在那金色的籠罩下越發明媚瀲灩,像那金翅的蝶,翩翩起舞。

好看是真的好看。

剛巧,安卿塵也看到了她。

小娘子托著粉腮斜倚在窗邊,自是一幅慵懶美人圖,隻是那直愣愣盯著他出神的雙眼,讓他想起了同浴那晚,她也是這樣的眼神,囂張坦**、毫不避諱。

“你。”安卿塵揚聲,“過來。”

柳十七這才回過神來,這是兩日來他第一次叫她,聲音不大不小,卻能叫樓下坐著的崔家的探子聽得清楚。

心下了然,柳十七乖覺得很。

安卿塵關窗踱回房間,看著站在麵前淺淺行禮的柳十七,衝著雙喜雙福道:”你們兩個先出去。”

雙喜雙福拱手退出房間,順手將門關上。

雙福舒了一口氣:“哥,你覺不覺得這幾日王爺怪怪的,好像很不高興。”

雙喜不語,他習慣了聽弟弟絮叨,也早已學會了收斂自己的情緒。

“我覺得十七娘子還是很懂王爺的,她怎麽就知道王爺願意住在這種嘈雜的地方呢。”

“哥,你說,我是不是應該跟十七娘學一學怎麽察言觀色,很明顯,她來得晚,可是對王爺的了解比我還多。”

“我怕日子久了,就更顯得我笨了,王爺喜歡你們兩個都不喜歡我了。”

……

雙喜隻當沒聽見,驀然看著樓下一眾熱鬧進出的人群。

倏然,身後的房間裏傳來瓷盞落地的破碎聲,然後便是一聲沉悶的“滾”。

這動靜實在有些大,弄得樓下的人都下意識地抬頭朝他們看過來。

兄弟兩個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房門被猛然拉開,柳十七跑了出來。

對視的一刹那,她通紅的眼眶蓄滿淚水,“啪嗒”一滴胖淚落地,殷濕了腳下的一寸地板。

“十七……”

雙福想喊她,被雙喜拉住,二人默默回身幫安卿塵把房門關上。

柳十七擦著淚水快速走過那段能看到大堂的走廊,此刻,客棧裏的人都在看這個被主子罵哭的可憐的小女子。

然,一個站在掌櫃對麵的高大的身影讓柳十七一怔愣地出了神。

男子一身青色長衫浩氣凜然,眉目清朗、儒雅俊秀。

柳十七的眼神一閃而過,落到了他身邊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女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