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哢噠。那隻怪物在搜尋她。
她能聽到它的爪子扣在地麵的哢噠聲,它咻咻的喘氣聲,還有含混的咒罵。它將靠著牆壁擺放著的酒桶撥向牆壁,它們牆上撞得粉碎的聲音陸續響起,很快在這狹小的空間內,原本就充滿了的真紅威士忌的香味將越發濃鬱。她的腳尖浸在了沿著酒窖潮濕的地麵流淌過來的真紅裏,盡管她盡力縮緊了腳尖,仍然無法避免它所帶來的粘稠感。為了不發出一丁點兒聲音,她將手指咬在了嘴裏,時間長到足以引起胃部的惡心。她很餓,也很冷。在舞會開始的時候,她隻吃了一隻蛋糕,而那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她想要媽咪,想要她抱她在懷裏,親吻她,告訴她這一切不過是清晨的一場噩夢而已。
最糟糕的事情是,她很想尿尿,肚子痛的快要憋不住了。
但那隻白頭發的怪物,它的腳爪叩擊著石板。哢噠,哢噠。它在搜尋她,還有爸爸。
她能想象它轉動著覆蓋著長長白發的頭顱,用血肉模糊的臉上殘餘的鼻孔嗅著她的位置的樣子。從酒窖入口的台階上跌下來的時候,爸爸把她先推了出去,她回頭,在搖晃著的油燈光中,看到那怪物的臉也出現在入口上方,就在她尖叫的時候,爸爸把一整盞油燈都潑到了它的臉上。在帶著她一起緊縮了身體,躲在酒桶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的時候,他在她的耳邊低聲喃喃,我燒掉了它的眼睛和鼻子,現在它隻能用聽力來尋找我們了。所以要安靜,阿黛勒,要像死一般的安靜。
自那之後,他就沒有再發出過任何聲音。他的身體靠在牆上,而且越來越冷,環抱著她的手臂也漸漸放鬆。爸爸睡著了嗎?但她無法像他那樣睡著,相反,盡管沉重的疲憊像鉛塊一樣壓在她的眼睛上,但她全身的汗毛都直豎著,提醒著她:這裏有一個怪物,跟他們一起被反鎖在酒窖裏,而它不找到他們是不肯罷休的。盡管隻有一瞬,她還是看見了它被燒灼之後血肉模糊的臉,聽到它充滿仇恨的慘叫聲。
哢噠,哢噠。喃喃自語,又一隻酒桶被摔得粉碎,幾乎就在她的身旁。
她全身一抖,然後盡力朝後縮去,但後麵隻是冰冷的無言的牆壁,她的指甲絕望地抓撓著,石灰紛紛掉落。她轉身抓著爸爸的衣服,晃動著他。醒醒,醒醒,她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這樣想,它就要抓住我們了!那隻怪物,它爪子尖利,充滿饑渴,嘴裏有排排利齒。它就要抓住我們了——
但是他沒有任何回應。她的手指在他胸前凝結了的血塊上盲目地摸索著。就在此時,從離她頭頂不到一臂遠的地方傳來了爪子扣進酒桶的聲響。她差點因此尖叫出聲,狠狠地咬在自己的手指上,那疼痛甚至短時間內讓她屏住了呼吸。讓人惡心的帶血腥味的溫熱的風,撲在她的臉上,吹動她的頭發。
她再不敢動彈絲毫。那張沒有鼻子,也沒有眼睛的吸血鬼的臉,此刻就在她的頭頂緩慢轉動。她雖然看不清,但也能想象那場景。要安靜,她閉上眼睛,像死一般安靜。
她的肚子在這個時候發出了咕嚕一聲。
無聲的尖嘯瞬間朝她撲過來,帶血沫的呼號吹在她的頭發和臉上,就像是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出現了颶風,她應該是在同時便尖叫出聲,但卻沒有聽到由任何自己發出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就像是有巨鉗夾住了她小小的腦袋,仇恨,得意,憤怒——在令人灼痛的情感潮流的輪番閃現之後,降臨的是絕對的黑暗,沒有任何聲音再能夠從外界傳來。但吸血鬼還沒有來得及破壞她的觸覺,她仍能感受到(令人羞憤無比的)溫熱的**沿著她的**簌簌而出,在她的身下,也在爸爸的身下聚成一攤。
在那漫長的,似乎永遠不會止歇的黑暗的幾秒鍾裏,她以為自己死掉了。就像鬼故事裏那些被幽靈吃掉的孩子,他們要花一段時間才會領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被撕裂,被吞吃,然後才感受到痛楚。但她仍能感覺到尿沾濕在腿上的感覺,而在它冷卻之後,坐在冰冷的石頭上就變成了一種酷刑。而且她的視覺居然漸漸恢複了。當她眨了眨眼睛,看見的是酒窖牆壁上繪著的壁畫:一隻漫步在豐收的麥穗之中的犄角豐美的公鹿。她再次眨了眨眼睛,確認在原本完全黑暗的酒窖中出現了光,並且辨認出那灑下青白色月光來的一小方天空,是酒窖原本的入口。活板木門的殘骸還殘留在入口邊緣。她也認出了她和爸爸跌下來的樓梯,現在在樓梯底端跪伏著一個人,正捂著臉,明顯地顫抖著。而在酒窖的另一端,在無數被砸碎了的酒桶中間,那隻白頭發的吸血鬼仰麵朝天浸泡在真紅裏,失去了知覺。
風中有一種特殊的味道,聞起來像是什麽東西被燒著了。
她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隻好回身揪住了爸爸的衣服。
“爸爸?爸爸?”
她輕聲喚道。但樓梯底端的那個人有了反應。他大聲地呻吟著,就像爸爸在喝醉了的第二天早上賴床,而她跳到他的肚皮上的時候,他會發出的那種呻吟。當他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過來的時候,急劇的恐懼本能像利劍一般刺穿了她的心髒,即使不用看那布滿整個眼眶的純黑色瞳孔,光是他正在生長出來的利爪就能告訴她,這隻新來的也是一隻吸血鬼。
而且他的目光現在移到了地麵上,移到了她正坐在裏麵的**上。羞恥迅速如同火焰一般彌漫開來,甚至在短時間內蓋過了恐懼。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張開了雙臂,擋在爸爸前麵。
“滾開!不許碰我爸爸!”
她的目光與他的相交,而她要用盡全部勇氣才能保持著不在他麵前退縮,而這隻新來的吸血鬼,盡管他的獠牙在生長,但卻帶著奇怪的探究神情看著她。
她的雙腿都在發抖,但是一隻胳膊以熟悉的方式從後麵摟住了她。
“……血衛大人。”她的父親將頭抵在她的後背,含混但不失禮數地說。
這稱呼令新來的吸血鬼移開了對她的注視。
“真可怕。”他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它們開始漸漸地恢複成人類的手:“這裏全是你血的香味,男爵先生。如此美妙,如此……讓人失控。”他勉強地咽著唾沫,朝那隻白發吸血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躺在那裏的是阿爾弗雷德勳爵,黃昏法庭的首席大法官,吸血鬼權益法的最早的立法和支持者之一,在此之前,他已經完全靠真紅生活了十多年,並且一次饑渴發作都沒有過,否則他就不會出現在邀請名單上了。很抱歉,沒想到連他都受不了這樣的**。”
“……我的家人在哪裏?伊麗莎白在哪裏?”
那吸血鬼停頓了一下。
“很抱歉。”
她聽到父親發出的抽泣,因為被捂住,而更類似於一陣帶著抽搐的呻吟。
“我早知道的,我早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們在說什麽?她完全不明白這些話裏的意思。與此同時,空氣裏燒灼的味道越來越強烈了,是什麽在燃燒?她的腦子裏,這個問題像瘋了一般旋轉著,是什麽在燃燒?
“我們辜負了你,男爵。”那吸血鬼艱難地說著。“如果有什麽我還能為你做的……”
“我也快要死了,但我還有阿黛勒。請讓她活下去。”
現在,那探究的眼神再次落到了她的身上,如同兩顆冷酷威嚴的星星般高高在上。她瞬間意識到自己掉落了一半的晨衣,**的胳膊和浸泡在尿裏的雙腿,但她咬住了嘴唇,憤怒地瞪了回去。
“我是個吸血鬼。”
“但是個能夠抗拒這**的吸血鬼。別以為我沒能看出你的竭力克製,先生,而且你現在的狀態並不好。”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
“啊,剛剛被人切開過。”他呲牙咧嘴地說。
“可你並沒有撲上來,像那位大法官那樣。”
“然後呢,像我的朋友威廉·柯克布萊德伯爵一樣發狂,撕裂身上的衣服,然後逃進森林裏嗎?”他苦笑起來:“女王是對的,如果我們能經過這次考驗,那麽世人將相信我們終究能與白晝的子民和平共處。但你們的血液太危險了。”他打了個冷戰,緩緩環視:“這裏都是你們的血的香味……”
就是在這個時候,茉莉發現角落裏那覆蓋著白頭發的頭顱開始了轉動。她想要發出警告,卻緊張得無法出聲,隻顧著拚命拽著爸爸的袖子。他的身體多冷啊,她忍住眼淚想,他流了那麽多的血,冷得就像一具屍體。但是他沒有注意到她,或者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來注意到她,而那隻新來的吸血鬼,他看起來根本完全陷入了一種神遊的狀態。隻有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從角落抬了起來,在血肉當中鼓動著,忽然睜開了一隻巨大的獨眼,炯炯有神,直盯著她。
找到你了。
嘶啞的聲音如同鈍刀劃過她的喉嚨。她用盡全身的力氣驚叫著,眼睜睜看著那怪物暴起,從原處消失,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瞬間便逼近到自己眼前——
但它被父親的後背擋住了。
在她有生以來經曆過最長的一瞬間裏,她看見那隻怪物咬上了父親的脖子。
“帶她走!”他喊:“拜托你,保護她,照顧她!”
在怪物咬斷他的喉管之前,他的喊聲一直沒有停歇。
有一隻貓頭鷹在自茂密的枝葉間俯身看著她,它雙眼橙黃,爍爍發光。
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恢複,視野的邊緣還是模糊的,這麽說,我躺在野地裏,她朦朧地想,但當她移動手臂,肌膚所接觸到的卻是涼爽的絲綢。她再次眨了眨眼睛,終於看清那是用一整塊黑色的梣木雕出來的貓頭鷹,它的爪子抓著一棵同樣是雕刻出來的月桂樹,而後者的枝葉如此繁茂,根係向下延展,構成了一張大床的床身和床腳。她正是躺在這張**,正麵對著被帳幕所覆蓋的床頂。當她扭轉過頭,視野遠端傳來溫暖的光線,從熱度來判斷,那似乎應該是一座壁爐。
但疲倦的威力如此巨大,仿佛一床巨毯再次裹了上來,她閉上眼睛,再一次回到夢境中,回到寒冷的水中。起初是混合著泥沙和樹葉的河水,但很快,在幾次換氣之後,變成了寒冷徹骨的海水。當她下沉,翡翠色的泡沫在她頭頂聚攏,又在她掙紮著探頭,試圖在波濤間尋找一處空隙可供呼吸的時候散去。他,或者說是他殘餘的部分始終被她抱在胸前。即使當他們被波浪席卷著,摔向海岸邊矗立著的黑色岩礁的時候,她也擋在他和礁石之間。
真奇怪,我那時候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現在的茉莉迷糊著想,那個時候我在忙著呼喚他,用我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現在想起來,這是多麽冒險的方式啊,因為對於如何緩解神罰,我其實一無所知,除了我的同情和觸摸,曾經在詹姆斯身上起到過起死回生的威力之外。但願他也能起死回生!
那個時候她都在心裏反反複複地說了些什麽話,以試圖將她的回憶和情感傳達給懷裏枯枝一般的軀體,茉莉已經不記得了,隻有那份越來越沉重的絕望依舊印象深刻。我殺死他了,他沒有任何反應,我真的殺死他了。雖然在最後一刻,我扭轉了匕首的方向,但我還是刺穿他的心髒了。這絕望沉重如同鉛塊,朝下墜著她的四肢,比一切的波浪和寒冷都要更加致命。最後她給了他一個吻,在他焦黑的皮膚之上,就好像他是一具聖像,然後放開了他,任由波濤分開了他們兩個。
她仰麵朝天,緩緩下沉,而初升的太陽隔著一層海水在她頭頂搖曳,在她看來,如同一朵光焰四射的花朵。在那之下,一對的翅膀如同陰影一般伸展開來,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回憶就到這裏,緊接著她就失去了意識。茉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翻身坐起,一件鬥篷從她的身上滑落,她抓住它,撫摸著被精巧的手工繡在絲綢上麵的花紋,以及用白珍珠和寶石製作的扣子。就她的目前所見,這張床被安放在一間並不寬敞的室內,床的左手側是高達天花板的衣櫃,同樣雕刻著月桂樹,和一輪彎月,而右手側,是裝飾著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兩隻貓頭鷹的壁爐。一對兒用錫做的燭台放置其上,每隻裏都燃燒著三隻血紅色的蠟燭。從燭淚的長度看來,它們剛剛被點起不久。她赤著腳,用鬥篷裹著自己,站到沒有經過任何裝飾的地麵上。它們是直接從岩石壁上開鑿出來的,就和床頂上方的天花板一樣。當她開始檢查自己的四肢,並且不出意料地發現半邊身體的淤青的同時,她也發現了自己身上那件在雨地裏撕裂,又在海水中浸泡的紅裙已經被換下,她現在穿著一件純黑的家居服,樣式及其簡單,但胸前和袖口卻裝飾著繁複的蕾絲。
這麽說,他為我換的衣服,這想法令她的臉頰發起燒來。無論如何,他之前都已經幹過很多次了,她幾乎有些賭氣地想著,諸如為我擦幹頭發,或者身體這類事情,他對隻有五歲的阿黛勒·波平斯不知道幹過多少次了。說不定他還為我換過尿布呢!
在羞赧暫時褪下去一些之後,茉莉意識到他不在這裏,無論他用了什麽方法,帶著她從海水中脫身,然後又尋找到這個庇護所,他都不在這裏。而這給了她探尋這裏的機會。她在室內走動,從一麵牆到另一麵,二十二步,她在心裏計算。她打開衣櫃,裏麵塞滿了和她身上這件同樣顏色和風格的裙子,從外出服,晚禮服到騎馬裝,它們層層疊疊地懸掛在被蜘蛛網所纏繞的衣架上,就像是沒有月亮的漆黑的夜晚。而且那些樣式,它們也太古老了吧?簡直就像是一個世紀以前的女人會喜歡的風格。她觸摸那些鑿子在牆壁上留下的開鑿痕跡,將一隻手指放在嘴裏,品嚐岩石表麵青苔的味道。除了天花板上一個通風用的洞口,和壁爐上方的煙道之外,她沒有看到任何出口。而風中有新鮮海水的氣息,那麽,我們並沒有走遠,她盤算著,我到底昏睡了多久?
在觸摸床頭的雕刻的時候,有一樣特殊的觸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拿過燭台,試圖照亮那些隱藏在枝葉間的凹凸不平的字母:它們中,每一個a都稍稍地朝一側傾斜。那是一句詩,她意識到,它們被鐫刻在這樣一個暗不見天日的地下深處,訴說著……
“‘我走遍世間海洋,可我無法忘記你。’”
那聲音嚇得她幾乎掉落手中的燭台,還好她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回身的時候,唐寧抱著手臂,靠在壁爐旁邊,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看到你依然這麽活蹦亂跳,富有探索精神,我真是深感欣慰。”他拖長了聲音說著。
“什麽時——”
“什麽時候進來的?就在你打開衣櫃的時候。”
他朝她拋過來一樣東西,而她反射性地接住:一隻表皮還帶著新鮮雨水的蘋果。她的胃因此**起來,唾液從牙齒下麵不受控製地流出。她有多久沒有吃任何東西了?但她還是矜持了一把:
“你有沒有,呃……”
他替她完成了這句話:“有沒有吃點晚餐?”他笑起來,露出兩側的獠牙。而她敢發誓他的下巴上殘留著某樣痕跡,而她完全不想知道那是什麽:“我給自己找了些東西吃,你睡了很久,我也一樣。現在已經又是晚上了。我剛才出去了一趟,為了確認沒有人跟著我們到這裏來。”
接下來的時間裏,這間密室的室內回響著她哢嚓作響的咀嚼聲。讓禮儀都見鬼去吧,她恨恨地咬開那隻蘋果,吞咽著,任由汁液流淌過下巴和胸前。最初的幾口,她幾乎嚐不出任何味道,隻知道將它朝自己的喉嚨裏塞進去。而他就那樣看著她,以一種幾乎是令人尷尬的專注神情,似乎他隻要一轉開眼睛她就會蒸發消失。考慮到不到一天前她剛剛才用銀匕首刺穿了他的胸口,這狀況就更加令人尷尬了。她一麵嚼著,一麵假裝四處亂瞟,偷偷地打量著他。現在的唐寧看起來和之前她在倫敦的托尼老板的公寓裏見到的那個年輕的小提琴手不一樣了,他就像是完全換了一具全新的年輕軀體,肌肉豐滿,皮膚光滑,連垂在臉頰兩旁的黑發都比之前長長了一點,很難將現在的他和森林裏的那個怪物聯係起來。她永遠都無法忘記的事實是:當他發現她就在一旁,而且聽清了她所說的每一個字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就像被燒焦了一般開始皺縮,年老衰敗,隻用了短短的一瞬間。
艾琳那個(茉莉咽下了一個以B字打頭的髒字)是對的,利用我就可以殺死他,她帶著苦澀這樣想,我是唯一一個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置他於死地的人。
“真美味,我是說,呃,蘋果……”在連核都咽掉,並且舔幹淨了全部手指之後,她認為自己有必要說點什麽。
“就像蛇給夏娃的那隻。”
“也像夏娃給亞當的那隻。”
“你毫不猶豫就吃掉了。”
“是的。”
“哪怕有毒?”
“就算有毒。”
這一次茉莉沒有轉開目光,而是直盯著他,直到他首先移開了視線,然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走過來坐在她的身邊。當床鋪因為他的體重而微微下陷,而他的肩膀輕輕地擦過她的肩膀的時候,觸電般的顫栗讓她屏住了呼吸。這麽多年來我一點長進也沒有,她在內心帶著苦笑想,隻要他在這裏,隻要他,哪怕是輕微地觸碰到我,我的皮膚下都會被他點燃魔鬼。更何況,現在的這個他看起來異常的危險。之前,當他們與羅姆人同行之時,那個約瑟就好像是一隻咆哮著掙紮,卻被巨鏈栓在牆上的怪獸,神情陰鬱,欲言又止。而現在,他的鎖鏈已被掙斷,他現在走路的每一個姿勢都好像在說:注意這無所顧忌的怪獸,要小心,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接下去會做出什麽事情來。
“阿黛勒,阿黛勒!”他搖著頭,歎息著,用責怪的語氣:“這真是個瘋狂的主意,考慮到實行起來的難度,你將它塞進我腦子裏來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你可能會淹死,也可能會撞死在岩礁上。你以為我沒有看到你背上的淤青?究竟是哪個瘋狂的神靈,替你出了這麽一個該死的點子?”
“但我們成功了。”
“如果我當時陷入瘋狂,聽不到你傳來的訊息呢?如果你刺偏了一寸?如果我完全失去了意識,聽不到你在海水裏的呼喚?你會死!年輕的魯莽的阿黛勒!你會沉在萬頃波濤之下,懷裏抱著一具吸血鬼的屍——”
他的聲音被她臉上浮現出來的微笑給打斷了。
“啊,我真蠢。”他挫敗地捂臉:“這正是你衷心所願對吧!”
“但是最後我們還是成功了。”親愛的,她本來想要補上這麽一句,卻不知為何無法出口。在接下來的靜默裏,她緩慢地抓住他的一隻袖子,將頭歪過去,貼在他的肩膀後麵。而他默認了這一行為,並沒有躲開。
“你認為他們相信我們都死了嗎?”茉莉問。
“尼爾?恐怕是。艾琳?未必。”
當他回答的時候,從背部傳來的聲音讓她的臉頰也微微震動。再沒有這個更能讓她確定他確實活著。他竟然真的活過來了,神奇地從那半截殘留的身體當中。現在貼著她的臉的,是一件鬆鬆垮垮地罩在他身上的寬領外套,帶著牛,雨水,草葉和血液的味道。茉莉相信他下巴上的血是來自某隻倒黴的小母牛,而不是那個被他搶了外套的農夫,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她就是如此相信而已。雖然如此,他們仍躲避著彼此的目光,隻是坐著,沉默著,肩並著肩,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些夜晚,他們一起晃著腿坐在修道院的窗台上,看著一輪月亮慢慢地升上來,將光芒灑到在他們腳底搖晃的丁香樹叢上一樣。多年過去,我還能聞到那花朵的香味,茉莉想,但就在這裏,此刻,在這狹小的,人工開鑿出來的密室的天花板下麵,有一個巨大的黑洞在翻滾,在旋轉,在擴張,雖然我們竭力假裝它並不存在,但它現在越來越大,就快要奪走我們賴以呼吸的空氣了。
我們必須要開口說話,以刺破那黑洞,我們必須得談談。
“我們得談談。”她清了清嗓子:“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他的肩膀動了動,似乎是聳了聳肩膀。
“第一個問題,這裏是哪裏?”
“……”
“當然你不會回答,你從來都隻是設置謎題,然後讓我自己尋找答案,即使在弗朗西斯修道院的時候也一樣——”
“那好,你來告訴我這裏是哪裏?”
“看看這一屋子的屬於貴婦人的裝飾品,恐怕還是一位頗有些年紀的貴婦人,她會騎馬,喜愛絲綢和珍珠,偏好低調的奢華。看看櫃子裏那些玳瑁鑲嵌寶石的梳子!但這裏並沒有任何食物留下的痕跡,所以並不是為避難準備的,正相反,這裏最明顯的家具就是這張大床,還有床頭刻著的那樣深情脈脈的詩句。雖然我真的很難置信,但我真的身處在我父親和日女王的幽會之所。”她搖了搖頭:“你必須得理解,這對我回憶中的父親形象是個衝擊。更何況他還把這裏修建在地下。”
“地下?”
“是的,首先,空氣的流動是單向的,風中有海水和岩石的潮濕氣息,如果把耳朵貼在石壁上,還會聽到漲潮時候海浪衝刷的聲音。但那聲音並不是來自下方,而是來自更高一點的位置。還有這岩石,這是一種特殊的岩石,我現在一點點地想起來了,因為它的保溫效果卓越,即使在夏季也能使威士忌保存在20度以下,我父親在其中進行了加工和開鑿,並且修建為專門放置真紅的酒窖,而這恐怕也為他和日女王的幽會提供了方便。”
“所以結論是?”
“結論是,我們在波平斯府的下方,我父親的酒窖附近。”
他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眼睛晶亮地看著她,就好像她是什麽稀罕之物。
“阿黛勒·伊麗莎白·波平斯”他緩慢地念著她的名字:“在離開我的這段時間裏,你都是在和什麽樣的人一起混的?”
她“哈”的一聲笑出來。“癡迷福爾摩斯和威士忌的老頭子,熱衷於武器發明的怪小子。你不會想要知道的,更何況,你在我幼年時期給予的本來也不是什麽優良的教育。”
“怎麽可能!”他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帶著蠟燭偷襲大學的圖書館,以及被蒙著眼睛帶到十公裏之外,這可是未成年人的標準課程,而且我以為你也很喜歡。”
“是啊,是啊,我尤其喜歡下水道和老鼠的那部分。”
現在他們都笑起來,彼此都陷進回憶裏。
“你差點害得我掉進深井裏。”
“那是因為你動作太慢了。我最後還是及時把你撈出來了不是嗎?”
她的手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手臂上,而她的嘴唇靠他的距離未免太近了些,等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已經重新變得沉默,並且注視著她的那隻手,直到她拿開,並且重新想起,在離開他的這段時間裏,自己變成了什麽人為止。
還有她的誓言,燒盡一切邪惡,沒錯,直到如今,她的意誌依舊沒有改變,即使要舞蹈在燃燒的荊棘上,她也絲毫不會退縮。但他是邪惡嗎?他是嗎?
“還有問題嗎?”
“第二個問題。”她看著他重新年輕光滑起來的手背。你的神罰好了嗎?但她問出口的卻是:“神罰是什麽?”
“……”
“依舊是沉默。艾薩克斯·布拉德,又或者,讓我們用你的人類名字,雷蒙德,讓我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事實。當你以為我真的要刺殺你的時候,你的神罰突然加劇,幾乎當場置你於死地。而當我在水裏吻你,它卻緩解了。就跟我接觸詹姆斯一樣。所以無論它是什麽,有一樣東西是可以令它緩解的。”忽然,茉莉的腦子被另外一件事情所點亮:“原來如此!難怪夜女王會將她所有的子民都暴露在人類麵前!如果這真的是血族中不可治愈的疾病,那麽有一樣東西,是她必須要向人類索取,才能保住她子民們的性命的——”
她的肩膀在瑟瑟發抖,靠近真相的激動帶來一陣寒意。
“人類的愛。”唐寧艱難地吐出這個詞。
“哈!你們真是貪婪的生物,不僅想要我們的血,還想要我們的心。”
他的表情告訴她,如果不是這句話裏包含著如此多的痛苦,他就要反唇相譏了,但事實是,他隻是抿了抿嘴唇。
“說到神罰——什麽是神罰,其實血族本身也並不十分清楚。盡管我曾經為此查閱了所有能夠找到的血族典籍,其中有的甚至能夠追溯到聖經時代。但你得理解,一開始,他們隻是些在夜間出沒的野獸,隻知道獵殺和劃分地盤,等到終於有強大如夜女王者,喪失了耐心,決定要統治他們,關於血族的曆史和記錄才慢慢發展起來。而有血族注意到神罰的存在,並第一次將其症狀記錄下來,已經是耶穌誕生一千年之後的事情了。在那之後,有更多類似的病例被發現,一開始,它的發作隻是短暫的,一個小時,或者幾個小時的情緒低落,無法言語,不願進食,但很快能恢複正常,但它會加重,持續時間會越來越長,而最可怕的是,你在之前所受過的一切傷害,在神罰期間,都有可能會重新出現,就好像你的身體記得這些傷害,如同你的腦子記得曾經的每一幕殺戮一樣。隨著一名血族存活的時間越長,這樣的重負終究會令他不堪忍受,發瘋,或者因發狂而死於血衛之手,這是最常見的結局。所以,除了從來不受神罰困擾的夜女王之外,現在已經很少有壽命超過三百歲以上的血族存活了。
“夜女王為此進行了有組織的研究,我們中有的是醫生、化學家和煉金術士。你得理解,阿黛勒,我們必須得找點兒東西來消磨無數個漫漫長夜。正是他們在嚐試各種藥物的過程中意外地發現了真紅的配方,但他們依舊沒有找到神罰的有效治療方法。我們的首席研究者向女王回報的時候,我就在她的身旁,他們的結論是,目前所知,唯一可能緩解神罰的,就是人類的愛慕。因為那些和人類混居的,通常被主流社會斥為敗類的血族中,反倒很少發作神罰。”
“所以她將全部的血族都暴露在人們麵前,所以她要求平等的權利,她讓一群真正意義上的吸血鬼——不僅僅是吸血,還要吸取我們的感情——走在我們的街道上,我們的孩子們中間!”
“阿黛勒!坐下來,別這麽激動。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讓你憤怒的。我是在祈求你的憐憫,如果你想要真的理解神罰,那就得想象一下我們的生活,想象一下,你在墓穴中沉睡,嘴裏塞滿泥土,想象一下,每當黎明到來,哪怕是一絲陽光都會讓你抱頭鼠竄,想象一下吧,你被瘋狂的饑渴所控製,被內心的野獸所控製,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在受害者撕裂的身體邊醒來,滿心的自我厭惡,而且在內心深處,你知道這樣的日子將會永遠持續,永無休止!我們需要一樣東西,阿黛勒,”他抓著她的肩膀,放緩了聲音:“我們需要一樣能夠拯救我們,能夠告訴我們這日子尚且值得忍受的東西,一樣可以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牢牢抓住不放的東西……”
“‘即使躍入海洋,也可以憑借其歸返之物’。”
“是的。”他似乎也想起來,他曾經教導過她的這句話:“是……的……”
最初的憤怒消退之後,她咀嚼著他的話,試圖消化它們。“夜女王從未受到過神罰困擾。這麽說,她得到了人類的愛情,足夠強烈,持久,可以抗衡神罰。”
唐寧的臉上現出猶豫:“是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的,雖然她沒有能夠保全這份愛情。但你的推測是錯誤的,就研究者們所知,即使是得到人類的單方麵的仰慕,也未必能夠徹底的治愈神罰,它似乎隻是得到了暫時的緩解。而夜女王,自從她的情人棄她而去之後,我疑心她是尋找到了別的方式來對抗神罰,讓她覺得生之有趣。你真應該看看,當她派我,而不是其餘的任何一個血衛,隻是我,去殺死發狂的威利的時候,她看起來是多麽的神采奕奕啊……我敢肯定,這簡直讓她年輕了五十歲。”
到後來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了,他的表情讓她不敢打斷他。但他開始沉默,似乎陷入了回憶,壁爐裏的火光在他的發絲上反射出光澤,她注意到他新生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我給他的愛夠嗎?她忽然打了個寒顫,我們的愛,足夠抗衡這一切嗎?
“如果單方麵的仰慕無法治愈神罰的話,那如果假設這份愛是雙方的呢?假設一位血族以同樣的熾烈和強悍程度,也愛上一個人類……”
“是嗎?”他嘲諷地笑起來:“你覺得我們是有能力給出回應的嗎?就像一團永恒燃燒火焰對於一隻飛蛾給出回應?”
“是的。”她挺了挺下巴。
“無論如何,從來沒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和人類結合的血族並不少,威利就是一個,但沒有人因此而痊愈。”
他咳嗽了一聲,轉過頭去準備結束對話,但她沒有打算放過他。
“為什麽?”
“為什麽?”他忽然轉過頭來,似乎耐心盡失,惡狠狠地朝她逼過來:“或許因為我們是一種以人類為食的生物,或許是因為我們陷入對鮮血的渴望的時候,毫無道德,也毫無廉恥?或許是因為,每一個吸血鬼的腦子裏,都沉澱著如此之多的關於死亡的回憶,而這一切,又會如此容易地投射到離我們最親近的人的腦子裏。或許是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心,根本就不會去愛!我以為你的功課做得夠多的了,日之劍姑娘!”
他的鼻子幾乎要湊到她的臉上,雙目炯炯。但要是他以為這樣就能讓茉莉退縮的話,他就錯了。
“大錯特錯。”
“什麽?
“關於你們不會去愛那個結論,你是錯的,你愛我。”
她的語氣如此肯定。而他張開了嘴,表情滑稽得像一隻剛被撈上岸的魚,他一定很想反駁,很想拋出大段的辯論來證明她是錯的,但他最終隻發出了一聲:呃。
茉莉的臉上咧開了一個勝利的笑容,甚至令她的臉頰都發疼起來。而他轉過臉去,揮揮手。
“無論如何,我身上的神罰已經很深重了,所以你不用擔心。”
“擔心什麽?”
“為你的家人報仇。”
終於來了,茉莉吸氣,這最後一個問題。
“聽著,親愛的。”她伸開手臂,抱住了他,而他沒有任何反抗,似乎也在以一種絕望的方式汲取她身上的溫暖。她盡量放柔聲音:“這裏沒有其他的耳朵,沒有窺視者,我們在地下不是嗎?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第三個問題的答案,那天晚上,是誰殺死了波平斯男爵和他的家人?”
他停頓了一下,準備開口,而她的一根手指落到了他的嘴唇上。
“拜托你,拜托你,如果你的心裏殘留有一絲仁慈,還有一絲愛意,而你像我所想象的那樣,將這唯一的一絲愛意留給了我。前兩個問題你的回答都是沉默,但這一個問題求你一定要回答我,它生死攸關,而且是關乎我們兩個人的生死,在你開口回答之前,你要記得,我親愛的,我們兩個人的性命都懸在你的舌尖上了!”
她感到有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而唐寧的表情看起來是如此的瘋狂,他的目光搜索著她的臉,反握著她的手,就像要牢牢記住這一切,有一刻他的嘴唇顫抖起來,似乎隨時會開口,但直到他眼裏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他也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在他們沉默的期間,壁爐裏的柴火發出了劈啪一聲,爆出火星。
“我。”他最後艱難地說。
茉莉發出一聲充滿挫敗的嘶喊,有一段時間,她似乎眼前發黑,失去了知覺,直到她發現自己蜷縮成團,雙手握緊成拳放在頭側,而唐寧,他抓著她的雙手,正在試圖讓她緊緊扣進手心裏的**的手指放鬆下來。
“噓,噓,別這樣,別傷害你自己,我的乖女孩。”他的聲音裏出現了哽咽:“如果我早知道我們會有今日……但後悔並沒有用。你已經做得足夠的好,好得超出我的意料,好到足以讓我這個老師感到驕傲的地步。我通過某種方式,知道日女王將藍寶石送給了男爵,為了將它占為己有,我犯下了無可彌補的錯誤。而你,阿黛勒·波平斯,你勇敢,執著,從未放棄,從未退縮,終於抓住了我,而我,即使不被黃昏法庭判為活活燒死,也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我這是罪有應得。”
自她認識他以來,從未聽過他如此誠摯的語氣。
“這就是你旅途的終點了,我最親愛的,然後你就可以回到倫敦,回到愛你的人身邊,你該歇歇了。”
在他說出的這麽些話中間,她又聽進去了多少呢?並沒有太多。因為那些裙子,那些自夢境中,自廢墟的漆黑的牆垣中冒出來的裙子,它們被荊棘所扯破,被煙霧所熏黑的裙擺現在再次團團圍繞在她的周圍。那些骷髏的手臂現在抱著她的肩膀,青白的嘴唇湊在她的耳邊。
是他做的。她們在她耳邊輕輕地說。真的是他做的。你從不肯相信,從不肯去麵對的事實。睜開眼睛看看吧。這是你寧願去死,也想要保全的人,而他知曉一切,啊對的,他從一開始就知曉一切!劇烈的恐懼從她的腹部竄起來,如同一隻斑斕巨蟒。而他現在還在觸碰我,而我,我的內心深處,依舊對這樣的觸碰渴望無比,就像快要渴死的人渴望一杯毒酒!
她驚跳起來,將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而這個時候,他即使還在絮絮叨叨地試圖說些什麽,也在看到她的臉之後閉上了嘴巴。這個地方不能呆下去了,她渾渾噩噩地想,這裏的空氣太少,簡直不能呼吸。她從他身邊盲目地跑開,直到撞上了光裸的洞穴的牆壁。這次撞擊讓他條件反射般朝她伸出一隻手,但最後還是緩緩垂了下去。
“沒有出口嗎?”她在牆壁上摸索著:“我要離開這裏……”
“阿黛勒……”
“讓我走,現在就讓我走……”
“阿黛——”
“閉嘴!”她回身怒吼:“否則我也不知道接下去會發生什麽事情!雷蒙德,你這個卑鄙的家夥!你教導我,在,在做了那樣的事情之後!你還出現在修道院的窗台上,每一個夜晚!你觸碰我,用那樣曖昧的方式!”
“……是的。”
“你還許下承諾,給一個12歲的孩子!你答應我,我們會在夜間一起出遊,但你消失了,而我瘋狂地找尋你!”
“……我知道。”
“不,你他媽的根本什麽都不知道,我現在知道了,你根本就沒有心,否則你就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第二次!當我的腦子裏帶著你給的封印,忘記了雷蒙德先生的臉的時候,你就不該再次出現在我的麵前!第二次!你在我噩夢的時候握著我的手,你拉小提琴給我聽,當我下墜的時候,你不顧一切地來救我——”
茉莉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淚水完全弄花了她的臉。
“我以為,我以為,我以為你愛我。”她緊緊地咬住嘴唇,最後還是吐出這幾個破碎的字:“而你很開心吧,當你發現我他媽的跟多年前一樣,對你毫無抵抗力的時候!你肯定躲在角落裏嘲笑我很多次了吧?!”
“是的,是的。”他緩慢地回應。在她模糊的視線裏,他的臉上有什麽在沿著臉頰滴落。但他所吐出的字句如同帶毒的利刃,和他的語氣剛剛相反:“那個時候我閑極無聊,小女孩又從來都是我喜歡的類型,開始隻是想要消磨時間,但到後來,我很快就厭倦了不是嗎?現在看來,似乎還是跟成年的女性玩這種遊戲比較有趣。”
讓他停下來,一部分的茉莉隱約地想著,否則他就要毀掉一切了,多年來你所僅有的,珍貴的回憶,你在小小的寶盒裏珍藏的一切,你的父母,你的家人,現在是你的愛情,他就要活生生地毀掉所有這一切了!
在那之前,茉莉·密斯特崗從來沒有嚐試過對一隻吸血鬼進行大腦控製術的攻擊。她對自己的能力有清醒的認識,不會做這樣自不量力的事情。但那個時候,她喪失了理智,否則她就會意識到,當他告訴她他的神罰已經很深重的時候,他並不是在撒謊。我不想對你撒謊,當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在白教堂的那個夜晚,他曾經這樣說過。但她忘記了,她那個時候忘記了一切,隻是被劇毒的仇恨和憤怒所席卷。讓他也嚐嚐這滋味,她想,讓他也知道,我是活在怎樣的地獄裏!
但唐寧的反應卻完全出乎她的預料。他忽然顫抖起來,向後倒去。他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手腳蜷縮,頭發脫落,全身都在劇烈地抽搐著。這讓那張陳舊的大床也顫動起來,吱嘎作響。茉莉撲過去的時候高舉著拳頭,本來是準備要揍他的,這樣一來反倒變成了俯身在他的上方,手足無措。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隻是看著她。他的眼睛在皺褶遍布的臉上依舊晶亮,但那似乎是他身上唯一一點還有活氣的地方了。
“不準死,雷蒙德!”她喊著他人類的名字:“你敢去死!你他媽的混蛋,你敢就這樣去死!”
她撕扯著他的衣服,而它們輕易地在她的手中撕裂了,就好像它們與他一樣,也經曆了無窮的時光。他的皮膚冰冷而且鬆弛,布滿了老年斑。他無力地舉著兩隻骨瘦如柴的胳膊,想要徒勞地抵擋她的動作。
他是真的要死了,她猛然間意識到,而她必須得做點什麽,殺死他或者拯救他。然後她看清了他的眼淚。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吸血鬼的眼淚。它們是血紅色的。她不敢置信地摸上他發皺的臉頰,然後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這混蛋是故意的。
“你還記得嗎?十五年前,你殺死了我的父親!”她再也忍耐不住,吻上他的眼睛。“還有我的母親!”她的眼淚流淌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們的眼淚混合在一起,沿著他的脖頸,一直流向**的胸膛。“你撕碎了他們,然後燒掉了一切,所有那些穿著華麗的裙子,在我的夢裏一直跳舞的人們……”她沿著那眼淚流動的地方一路吻了下去:“你的命是我的,這是你欠我的,隻有我能夠殺死你,你現在不準去死!”
她的眼睛因為眼淚的燒灼而模糊,幾乎要看不清楚眼前的東西。有一樣冰冷而且堅硬的事物現在放在了她的臉上,她依稀感覺到,那是他已經無力彎曲的手指。與此同時,室內唯一的幾盞蠟燭同時熄滅了,黑暗如同兜頭的冷水一般潑了下來。
別看我,我親愛的。他的聲音直接在她的腦海裏響起。求你記得我年輕時的樣子,別看我蒼老的臉。看在我就要死去的份兒上……
“那也要我肯允許才可以!”她狂怒地喊:“你必須要接受審判,我要送你上黃昏法庭,在那之前,你都不許去死!”
她摸索著他的方位,然後急切地將自己拉向他,尋找著他的嘴唇。他的吻帶著新鮮泥土的味道,也帶著死亡和墓穴的味道。在這處完全被黑暗所籠罩,因而與世隔絕的空間裏,他們唇齒交纏,難分難舍。茉莉感到唐寧的獠牙已經探出,她的嘴唇都被咬得腫了起來,而他竟然如此巧妙地控製了力道,沒有咬出一點血來。這個念頭剛剛劃過她的腦海,嗜血的渴望便在她的全身燃起,其劇烈程度就像一個在沙漠裏行走了百日,卻依舊沒有死於幹渴的鬼魂。她尖叫出聲,然後才意識到這是從他那裏傳遞過來的,而且這與他每日都要麵對的饑渴比起來,恐怕隻是冰山一角。
一瞬間,她發現自己站立在泥濘遍布的野地裏,夜空裏一輪滿月,腳下全是人類殘缺不全的肢體。還不夠,她低下頭發出嘶吼,感到數排利齒在嘴裏生成,還不夠,我依然饑渴無比。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裏正掐著另一隻吸血鬼的脖子,那張猙獰的臉距離她不過一臂之遙,它撕扯著她身體的一側,而她回之以咆哮,他們旋轉起來,無窮無盡的藍天和森林輪流在他們頭頂交錯。我們在墜落,她恐懼地叫起來,但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為她很快感到了火焰燒灼的熱浪,她的麵前是一座正在起火燃燒的農舍,而她的手中抓著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正睜大眼看著她,臉上有著明顯的黑斑,她抓住他的衣襟,將他扔向了火焰中央。
這些影像忽然消失了,就像它們最初降臨時那樣毫無預兆。茉莉被放開了,她獨自在黑暗中恍惚了一會兒,便伸手去抓唐寧。那並不難,畢竟他無處可去,但他的手在她手中扭動著,想要逃離。
那麽,你現在知道了。蒼老的那個聲音在說,你所吻的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茉莉回之以持續的沉默,直到控製不住流出了眼淚。在經曆了這個夜晚的種種之後,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流幹了所有的眼淚。
“你怎麽能忍受這一切,你怎麽能獨自忍受那麽久。”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輕輕地接觸到她的臉,仿佛不敢置信一般,沾取到她的眼淚。接下來他遲疑地品嚐著她眼淚的滋味。她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她的舌尖也傳來鹹味。我們的感官在融合,她意識到,是因為他的大腦控製術,我們走得太近,近到幾乎危險的地步。即使如此,她仍張開手臂,纏上了他的後背,然後,幾乎是帶著得意地,同時感受到自己的皮膚烙在他身體上的灼熱感。即使是銀子直接落在他身上,也不會有這樣的效果了。他轉過頭來,將她舉起來,貼近自己。他們無語地吻著對方。她撫摸著他逐漸豐滿和光滑起來的手臂,肌肉隆起的後背,還有他的臉,她就像是在仔細檢查一般,摸著他下巴上新生的胡茬和重新垂下來的順滑的頭發。
“我就知道這個會管用。”她輕聲自語。
“如果要這麽做,你就必須靠我足夠的近。”他的聲音艱難萬分:“但是從來沒有人這麽做過!從來沒有一個人類接受過一個吸血鬼的全部記憶和情感,聽著,阿黛勒·波平斯,你現在退走還來得及。我會撐爆你的,我會殺死你!”
他故意提起那個名字,以為可以嚇退她。而她搖頭:“來不及了,你這傻瓜。在很久以前就來不及了。而且你未必會殺死我,你盡可一試。”
但是她的動作出現了停頓。即使拋出了這樣的豪言壯語,關於接下去該如何做,她其實一無所知,而他察覺到了這一點,並且用行動彌補了這點不足。這是一個她前所未見的嶄新的世界,而她知道,一旦她有所畏懼,就會前功盡棄。所以她將一切都拋在腦後,將撐在懸崖上的那隻手徹底鬆開。
這就像是在黑夜中,自懸崖上墜入大海。多年前,他曾對她這樣說過。
當她呻吟時,聲音發自於他的喉嚨,而他顫抖時,寒冷會滾過她的肌膚。他們根本不需要語言,彼此的聲音便可在腦海中回**,從對方的皮膚上感覺到自己的手。它在遊走,如同躍入大海中矯健的海豚。而在他們之外,僅僅一隔著一道石牆,便包裹著整片野生的海洋。它初始,狂野,配合著他們的節奏,一次又一次地朝他們湧上來,衝刷著石壁,用帶海腥味的泡沫留下一圈圈的痕跡。你是我生平所見過的最美麗之物。在此之前,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東西。一個聲音在說。你才是,你才是。另一個聲音回答。而它們如此相似,不分彼此。
**降臨的時刻,如同深淵,他們彼此包裹,彼此纏繞,向黑暗的最深處沉去。然而有劇烈的光線撕裂了黑暗,自體內爆炸開來,她張開嘴,但發出嘶吼的人卻是他。他們每一分,每一寸的身體都沐浴在那光線中,被一點點地刷成雪白,溶解,消失。我在死去,她想。與你一起。隨之湧上來的竟然是懶洋洋的溫暖感。我願就此死去,我願這一刻永遠持續,永不停止。她無法控製地扣住他的脊背,指甲深深地紮進他的肌膚,與此同時,她的背上也傳來同樣的刺痛。
那疼痛令她刻骨銘心。
她嘶喊著,蜷起了腳趾。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淚滴落在她的臉上,雖然她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那溫度。黑暗中,雕刻在接骨木床柱上的月桂樹的枝條沙沙地生長出來,在他們頭上形成樹葉交織的穹頂,在葉片之間,灑下幾點月光。那隻貓頭鷹在透過葉片窺視著他們,它的眼睛金黃,渾圓,灼灼如同寶石。
茉莉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生著尖利的爪子的腳掌踩在濕冷的地麵上,發出哢噠哢噠的響聲,她夢到粘稠的真紅粘在她的腳趾之間,她拚命地想要擦掉,卻徒勞無功。她夢到自己吞咽著自己的手指,嚐到嘴唇間鹹鹹的淚水的味道,當現實中的茉莉不安地在絲綢質地的床單上翻滾的時候,她正夢到麵目模糊的巨大怪獸,它無聲地咆哮,從血肉中生出唯一的一隻眼睛。緊接著,她被堅固得如同鋼鐵的胳膊所禁錮,在離地麵尚有一段距離的空中飛行,破爛的白色晨衣的下擺掠過高大的樹木的尖端。醒過來,一部分的她提醒著自己,這不過是一個夢,雖然你之前從未夢到過被活活咬死的父親,但它無法真正的傷害你。但另一部分的她,那個隻有五歲的阿黛勒,正在夢中抬起頭來,朝著層層疊疊的樹林頂端的盡頭,那棟如同世界上最耀眼的花朵一般燃燒著的建築望去。
波平斯府邸在燃燒。
空氣中充滿了血肉燃燒的味道,一兩絲最後的哀號還在縈繞,但很快隨風散去了。我怎麽能忘記,我怎能忘記!茉莉大口地抽吸著空氣,在地下密室的那張雕刻著月桂樹的大**醒過來,同時感覺到唐寧的胳膊橫跨過她的腹部,而他的黑發纏繞在她的脖頸之間的時候,她想。那火焰如此耀眼,到現在還在我的眼底燃燒,她下意識地將一隻手擋到臉前,然後意識到晃著她的眼睛的並不是夢中的殘留影像。在地下的密室裏,蠟燭和壁爐裏的火都已經讓唐寧熄滅了,但現在,這裏如此明亮,所有的那些貓頭鷹,它們的眼睛都在灼灼發光,而且彼此之間,有細小的光線相連,就在茉莉的臉前,在那張大床的上方,交織出一張精妙的光線的網。
茉莉短暫地屏住了呼吸。雖然她在警長的藏書裏見過透鏡這樣的光學儀器,約翰的武器上也會有所運用,但這是她前所未見的精妙構造。一定有某個光源,她輕輕地將唐寧的一隻手從自己的胸口拿下來,抬起身來試圖尋找。就在通風口裏,一定有某種可以反射外界光線的東西,然後將它們折射到第一隻貓頭鷹的眼睛上。就在她做出這些動作的短短十幾秒鍾內,光線的角度就已經在發生變化,它們彼此融合,匯聚,最後成為一縷直直的,明亮的光,一直射向大床對麵那堵茉莉前一個晚上才絕望地撓過的牆。
然後,幾乎是在眨眼之間,所有的光線都消失了,奇跡結束,密室內重新回歸為黑暗。但並非完全的黑暗,壁爐上方的通風口內還殘留有一些光線。茉莉眨著眼睛,那束筆直的明亮的光線還殘留在她的視網膜上。它的角度隨著時間在變化,她想,而且,從鳥兒啼鳴的聲音判斷,現在外麵應該是清晨。那是陽光,有人在這個地下密室內引入了陽光。
“‘第一縷陽光降臨之時。’”這句話忽然闖進了她的腦子,並且闖出了她的唇間,她從**飛快地爬起來,她的動作和衣服摩擦的聲音完全沒有驚醒唐寧,他伸展著雙臂,睡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盡管這完全不同尋常,但她無暇顧及。
茉莉首先檢查的是那堵牆,它敲擊起來的聲響和其餘的牆麵比起來略有不同,帶著空洞的回響。這裏原本有一個出入口,她判斷著,不知被誰,因為什麽原因而封堵了。她掃視室內,最後選擇了兩隻燭台中的一隻,拔下蠟燭,用燭台的尖端敲擊著牆麵。第一下,她得到了裂痕,第二下,碎石應聲而落,它們隻是表麵上被塗了一層和其餘的牆麵類似的顏色而已。
而她弄出的動靜終於喚醒了唐寧,他開始在那張**翻滾,以一種非常人類而不是吸血鬼式的方式誇張地呻吟著,將手掌的根部抵在眼睛上麵。
“那麽,這就是你獨特的叫人起床的方式了?”
“噓!”
茉莉連頭都沒有回,她現在已經在牆上製造出一個窟窿,第三下敲擊就落了空,從縫隙中傳來沉鬱的香氣,光是聞到它就已經讓茉莉產生微微的醉意。那是真紅的香味,在橡木桶中被封存,又在溫度適宜的酒窖中隔絕一切光線,存放至少十年以上的真紅的香味。她擴大著那個缺口,然後伸進去一隻手,她的手指接觸到了粗糙的圓弧狀木板,還有上麵帶銅扭的桶箍。她的身邊突然出現唐寧的呼吸聲,近得幾乎就在她的耳後。
“我早知道,要期待你發現不了這個秘密簡直就是妄想,對吧,波平斯小姐?”
“別傻了,我可是這酒窖的唯一合法繼承人。”
他們一起站著,通過缺口朝裏望去。裏麵的空間並不黑暗,從他們的角度,能望見一條長長的走道,兩側的架子上堆滿了酒桶,盡頭是一處更大的空間,那裏的頂端射下幾縷陽光,塵埃在陽光中靜靜飛舞。在交錯的光線之後,她夢中的那隻公鹿出現在牆上,它昂著頭,犄角如同繁茂的大樹,行走在麥穗當中,盡管顏色剝脫,裂紋遍布,但卻栩栩如生。
她準備繼續擴大洞口之時,他按住了她的肩膀。
“阿黛勒。”他少有地斟酌著字句:“我知道你今早的夢,它投射了一部分給我。所以在那裏有什麽在等待著你,你是清楚的。”
她轉過身看著他。
“來幫忙,我知道你會的。”
正如她所預料的,他沉下了肩膀,不發一語地走過來,用吸血鬼的長爪和怪力給她提供了幫助,在掉落的碎石和紛飛的粉塵之後,一個可供彎腰進入的洞口很快在他們麵前敞開,茉莉彎下腰,率先爬了過去,站在兩排靠牆的酒桶之間。她指點著,用指腹輕輕地接觸著那些全部都帶著血紅騎士標誌的木桶,那觸感喚醒了新的,更多的回憶:環抱著她的溫暖而強有力的手臂,還有在耳邊的說明,那手臂托舉著她,讓她可以用手指,以同樣的姿態點數著這些酒桶。那個時候,爸爸在耳邊對她說,對她說——
“這些花楸木桶裏,第一桶就是自吸血鬼權益法簽訂之後釀造成功的第一桶真紅,在它旁邊,是為日女王的首相大人特製的加強版,考慮到他個人的喜好,特別添加了葡萄和蘋果,還有這一桶,黑麥的香味比一般的真紅更加濃鬱。蘇克塞斯郡的血族貴族們會願意為這個花大價錢的。”她重複著這些話。我想起來了,爸爸,她對自己說,一麵邁步朝著走道的盡頭走去。
她走得並不快,這樣唐寧就可以跟上來,他始終在她後麵一個肩膀遠的距離,當她走進走道盡頭的開闊房間的時候,他慢慢地跟了上來,跟她並肩而立。
“而這裏,”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地吐出來:“這裏是,安放那些即將被售出的真紅的地方,他管這裏叫做‘候車室’。”
在這十五年的時光裏,數條粗大的樹根已經由上至下撐裂了那麵繪著公鹿的牆壁,如同盤在牆上的巨蛇,自天花板上垂下來草和灌木的根係,當他們的腳步引起震動的時候,有細碎的泥土從那上麵掉落。他們的右手邊是一道靠牆的台階,盡頭的入口堵滿了草葉,清晨的陽光從那縫隙中透過來,稀薄蒼白,猶如晨霧,但已經足夠讓他們看清躺在公鹿腳底的那具骨架,看清它朝向他們兩個走來方向的,由空洞的眼眶發出的永恒目光。它的雙臂張開,手指緊扣,深深地抓入牆壁。即使原本掛在他身上的禮服已經破爛不堪,但他領結上的紋章卻依舊完整。
被麥穗環繞的公鹿。
有很長一段時間,茉莉和唐寧誰也沒有說話,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具骷髏。確切地說,是茉莉看著那具骷髏,而唐寧大部分時間都在觀察她的側臉,有一會兒,短短的一小會兒,她看起來就像是要因為呼吸過度而暈過去了。但她很快地調整了自己。
“身為吸血鬼十二血衛之一的艾薩克斯·布拉德,我以日之劍倫敦總部三級聯絡員茉莉·密斯特崗的名義在此宣布逮捕你,你將被押送倫敦,然後送上黃昏法庭接受審判。”她轉過身來,平靜而且緩慢地向他宣布,就像他們現在就站在法庭上:“我會以波平斯家最後一個成員的身份對你起訴,為了最終的真相,我會奮鬥到最後一刻,就在這裏,就在此刻,我在我父親的屍骸麵前起誓。”
而他回之以長久的凝視,以及最後的低語。
“是的,女士,相信我,這亦是我的衷心所願。”
盡管他的稱呼和語氣都表達著無比的尊敬,但他的眼睛裏燃燒著火焰,它們危險地在他的黑色瞳孔中跳動,而她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嘴唇,它們看起來如同人類的嘴唇一般泛著粉紅的光澤。就在剛過去的這個晚上,它曾以怎樣的溫暖在她的胸口流連啊。奇怪的,危險的顫栗再次從她的體內升騰上來,令她寒毛倒豎,令她心口生痛。停下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迅速扭轉開目光,轉而去看那具骷髏。她在它麵前蹲下來,伸出手,盡量小心地觸摸著它的頂部,並且沿著空洞的眼眶向下,指點著衣服內部殘餘的骨架。
“他摔斷了四根肋骨,看這斷裂的方向,他是被人扔向這麵牆壁的。真奇怪,我明明記得,在我的夢裏,那吸血鬼最後如此饑渴地抓住他,並且撕開了他的喉嚨,不吸幹他之前,他怎麽會舍得將他放開?”
“或許他已經吸幹了他?”
“但是那隻吸血鬼去了哪裏?不,他沒有死透,看到這些指骨張開的不自然的角度了嗎?在……之前,他還掙紮著,想要爬開,想要從那隻吸血鬼的方向逃離,所以它還在這裏,它肯定還困在這裏,但它吸血到一半就放開了他,這太不尋常了。”
以他以往的滔滔不絕風格而言,唐寧現在的沉默顯得格外奇特。茉莉直起身來,開始檢視那麵斑駁的牆,彩繪的表麵多處已經風化,露出內層的,黑色的牆麵。
“這個痕跡,是他最後抓撓留下的,對,那撞擊同時還撞碎了壁畫的一部分,而這個痕跡,這是更早一些時候,”她深深吸起氣來,周圍的空氣似乎被人抽走了,但她仍勉強地繼續:“這是我跟爸爸摔下來的時候……”
更多的影像衝擊了進來,事實上,當她一步步走進酒窖的時候,它們就已經開始在她的心底生長叫囂,如同沿著牆麵升騰的影子,那些碎片,聲音,尖叫和景象氣勢洶洶而來,要將她滅頂。一盞油燈被摔碎,碎片紛紛掉落在台階上,金屬質地的燈盞在層層台階上撞擊著,一直滾向最後一級台階。血肉燒灼的臭味在四周彌漫,她的心跳加速,眼前發黑,幾乎無法呼吸。緊緊環抱著她的胳膊,冰涼的帶海腥味的牆壁,還有父親臉頰上的冷汗。你要記得,阿黛勒,這句話你一定要記得,你一定要找到——
“阿黛勒!”
臉上傳來的輕拍感讓她清醒過來,發現唐寧握著她的一邊肩膀,把手放在她的臉上。
“你走神了,這裏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而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腕。
“幫助我,用你的大腦控製術。”
他頗有些驚訝地看著她的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踏進酒窖的第一步就在受到幻覺的困擾。”
“是的,可這是值得的!”茉莉興奮起來:“我該早想到這一點的,對你來說,要解開我腦子裏的封印,不是輕而易舉嗎?雖然我恢複了部分記憶,可它們並不完全,呈現的順序也是錯誤的,我隻能抓住一些片段,就好像在用拚圖拚湊一幅畫。可你是能幫我想起來這一切的,不是嗎?”
“你以為我當年為什麽要封閉你的部分記憶?因為你尖叫,哭泣,一夜一夜地重複著噩夢和詛咒。你父親將你托付給我,不是為了讓你瘋掉的!”
“拜托你。”她朝他走近,抬起頭來做出祈求的樣子:“拜托你。我聽到我父親的聲音,就在剛才,他讓我尋找一樣東西,一樣非常重要的東西,可我想不起來——”
他們離得太近了,近到危險的地步。但在意識到這點之前,茉莉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緊繃著的肌肉,他下垂的手輕微地顫抖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是該擁抱她,還是該從她麵前退卻。而他的心跳,上帝啊,他的心跳的如此之快,就好像他隻不過是一個墜入愛河的普通人類。茉莉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也加快了,而且用的是和他一模一樣的節奏。而他聞起來,他聞起來……
“你聞起來真甜美……”茉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她朝前靠去,微微偏轉了頭,湊到他的頸項之間,貪婪地嗅著,同時也將自己的整個咽喉都暴露給了他:“就像春天的森林。”
但他退開了,他朝後退了一大步,而且咬牙切齒,眼神瘋狂。
“不!這不公平,你在**我,阿黛勒,你在利用你對我的影響力,這太殘酷了!而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渴望你,即使是對我這樣一個罪犯來說,你也太殘酷了!”
茉莉的臉紅了起來。
“我很抱歉,我,我也不知道為何會如此,就好像我無法控製,我並不是故意想要**你,我隻是,我隻是……”
我隻是瘋了一般地想要你,她狠狠地咬著嘴唇,咽下這句話,即使我父親的屍骸就近在眼前。
冰涼的修長的手指落到了她的眼睛上,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
“不,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永遠不需要。”
然後她的感官開始向四周鋪陳開來,就像她之前無數次嚐試過一樣,鬆開手,墜入大海,隻是這一次,他始終陪伴著她,托著她的手。她閉上了眼睛,但周圍的一切依舊清晰,她能感覺到頭頂植物的根係在他們帶起的風中旋轉,白霧一般的陽光中粉塵緩緩飛揚,但是瞬間,一切突然靜止,並且以飛快的速度,開始了倒轉。樹根縮入牆內,裂隙重新愈合,飛濺到地麵的壁畫碎片重新升起,回歸原位,拚出完整的圖案,從入口出灑下來的光線旋轉著,從明亮轉為黑暗,又從黑暗轉為明亮。雨水出現在地麵,又再升騰回入口。直到她站在這樣一個地方,麵對著那隻色彩鮮豔的公鹿,它完整的犄角上麵掛著豐盛的果實,側過頭來看她,紅色的鼻頭似乎還是潮濕的。她走上前去,撫摸著它無辜的,晶亮的眼睛,和雪白的睫毛。
阿黛勒。
茉莉迅速的回轉身。她的父親,波平斯男爵站在她的身後,穿著參加舞會的禮服,肩膀上扛著一個小女孩,金紅色的頭發在她領口上的蕾絲中打著卷。他們兩個都看著她,表情異常安詳。
爸爸!茉莉喊起來,是誰——
你一定要記得,阿黛勒,第一縷陽光。你一定要找到它。
我知道日女王的詩句,我們正是靠這個找到酒窖的,可是15年前發生的慘案是誰幹的?拜托你,這非常重要——
你一定要記得,阿黛勒,第一縷陽光。你一定要找到它。
找到什麽?茉莉絕望地問。
他的形象開始褪去了色彩,開始變為黑白,就像一個卡在過去的影像,反複重複著唯一的一句話,茉莉意識到,甚至連他的眼睛裏看到都並不是她。他隻是望向空中而已。反倒是那個小阿黛勒,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對她說。
阿爾伯特親王的藍寶石。
就在下一個瞬間,一隻吸血鬼的爪子從她父親的胸前冒了出來,洶湧的鮮血從他身上淋漓而下,小阿黛勒捂著耳朵開始了尖叫,那尖叫如同燒紅的鐵棍插進了茉莉的耳朵裏,她緊緊地蜷身體,想要躲避那痛楚。但那隻白發的吸血鬼,他從她父親的影子裏鑽了出來,卻表現得比他痛苦百倍,它嚎叫著,用尖爪撕裂了自己的胸口,抓出了心髒,將其捏得粉碎,然後開始一截一截地撕扯自己的胃腸。這駭人的景象被一隻擋在她眼前的手給遮蓋住了,她感到有人帶著她溫柔地上浮,直到他們的頭頂灑下光線和空氣,直到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倒在地,將頭放在唐寧的膝蓋上,而後者,正在密切地觀察著她的臉。
“那麽,終究還是無功而返。”唐寧在她頭頂說。毫無疑問,她所見到的一切,與她一起下潛的他也同樣見到了。
茉莉沒有回答,她在嚐試著重新活動四肢,然後慢慢地將自己從地麵上撐起來,之前積累的經驗讓她知道,這是一件能讓人精疲力竭的事情。唐寧扶住了她的一隻手臂,而她沒有拒絕。當她確定自己可以站立,並且可以走動之後,她徑直穿過了整個“候車室”,來到遠離她父親的屍骸的另一端,在一堆堆積在牆角的酒桶的中翻找起來。其中的絕大部分本來就已經是碎片,在她的翻動下輕易地粉碎了。入口中央灑下的陽光現在已經逐漸明亮起來,仿佛由光線組成的,具有實體的簾幕,因此唐寧並沒有跟去,隻是隔著幾層陽光看著她。
“你在找什麽?”他終於忍不住問。
“那隻白頭發的吸血鬼。”
“他不可能在這裏。就算他的屍體在這裏,十五年的時間,這裏的掃**過的日光也足夠讓他粉身碎骨好幾次了。”
“確實。”茉莉揀開幾塊酒桶碎片:“但我隻需要找到一塊他的骨頭,哪怕隻有一塊,這些酒桶本來就被擺放在角落裏,所以,啊,看看這是什麽!”
她將手伸到一隻被砸裂了一半,但大部分還是完好的酒桶裏,然後緩緩地抽出手來,仿佛她的手裏捧著一隻珍貴的鳥蛋。那是一根圓柱形狀的骨頭,隻有一截,大約有她的食指那麽長。她翻來覆去地查看著。
“跟我料想的一樣。”她喃喃。
“你料想的是什麽?”他的聲音,因為從房間的另一頭傳過來,而顯得奇妙的空曠和遼遠。而當她回望的時候,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你。在那個下著雨的晚上,在巴爾茨府外麵的山毛櫸林子裏,我被格裏夫中尉抓住了。”她咽了口唾沫,一隻手不自主地撫摸過自己的脖子。那裏的傷口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愈合了,沒有任何痕跡留下:“然後,詹姆斯,他吸了我的血。”
唐寧的回應是一聲咆哮,聽起來更像是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
“我以為我死定了,”她緩緩地說:“他看上去就像是完全發狂了,流著口水,就像一隻白癡,我從來沒有見過那個樣子的吸血鬼。他吸起血來簡直無休無止,我就快要失去意識了,隻差一點,再丟失一點血液,我的心髒就要停止跳動。但他忽然扔下了我,開始嚎叫。接下去他撕碎了他自己,就跟我剛才看見的那隻白頭發的吸血鬼一樣,它把爪子深深地紮進自己的肚子裏,然後將腸子拽出來拖進了水裏,接下來它把自己的頭從脖頸上扯了下來。”
茉莉打了一個寒顫。
“就在我的麵前,那具沒有頭顱的身體停頓了一下,然後倒進了水池裏。我也癱倒在水裏,所以能看見,他的脖子斷端閃爍著藍色晶體的光,雖然隻有一點。而這截大腿骨裏,也殘留著這個。”
她將那截骨頭舉起來,在原本應該充滿骨髓的腔道內壁,填滿了細碎的藍色晶體。
“艾琳也對我說過,我的血對她來說具有極大的**,她也在我麵前,露出被我的血吸引,然後白癡一般的表情。所以這就是那句話的含義吧。”
“什麽話?”
“‘藍血在真紅之府’。尼爾叔叔說的,在吸血鬼中間秘密流傳的一句話,這難道不是在暗指一種特殊的血液,一種,讓所有的血族都無法控製地受到吸引,並且會為了得到它而發狂的血液?用艾琳的話來說,過於美味,如同極樂?但一旦真的嚐到這血液,就會失去理智,轉而攻擊自己,將自己撕得粉碎。難道不是因為這個,艾琳才不敢喝我的血?”
唐寧從對麵走了過來。沉默著,不發一語。當他穿過由陽光構成的簾幕的之後,縷縷青煙從他身上升騰起來,但他視若無物。他直直地盯著茉莉,那樣的目光讓她不得不往後退了半步。那個在樹林裏展現出全部身姿的非人的怪物似乎又出現了,他的影子在地麵鋪展,生長,有龐大的陰影隨之降臨,無數細小的,瘋狂的呼嘯聲在狹小的室內回**。他在權衡,茉莉意識到,也在計算,能夠告訴我多少——
唐寧忽然咧嘴一笑。
“真是有趣的想法,我的好學生,但可惜,你的分析方向是錯誤的。藍血這個詞指的就是阿爾伯特親王的藍寶石,在血族中也有不少會為塵世的珠寶所迷惑的人們,是他們把它的身價哄抬得過高。相信你也聽聞過,從它被挖掘出來的那一天起,圍繞著它發生過多次搶奪和流血事件,直到它被獻給了日女王。這就是那名字的由來:它的全稱是阿爾伯特親王的藍血寶石。”
“至於艾琳和詹姆斯對你的血液的渴望,上帝啊,你恐怕是唯一一個對你的血有多麽甜美一無所知的人,處女的血對我們的**力就是有那麽大,不過呢——”他故意拖長了聲音,“從昨晚之後就未必如此了。”
無論他的意圖是什麽,至少有一個目的達到了:這個話題順利地讓茉莉臉頰猶如火燒,甚至連耳朵都嗡嗡作響。
“不過男爵是對的,你必須得找到藍寶石。”
“我怎麽能知道,”她感到喉嚨發幹,不由得停頓了一下:“我怎麽能知道它在哪裏,就憑一句'第一縷陽光'?”
“它就在這間酒窖裏。”他朝室內揮了揮手:“我說過,我為藍血寶石而來,在舞會開始之前,我就搜查過整棟波平斯府邸,但卻一無所獲。直到我親眼看見,你父親在鏡子前穿上禮服的同時,將它放進了上衣的口袋裏。它肯定被藏在了這裏!”
他忽然停頓了,然後朝向那具骷髏:“向您致敬,男爵先生,你是對的,你一開始就是對的,沒錯,我卻沒有早一點想到,這是唯一的辦法!阿黛勒!”他轉過來抓住她的肩膀:“你必須找到它,然後將它牢牢地握在手裏,這是性命攸關的事情!”
茉莉盯著他那隻放到她鼻子下麵緊握的手。
“為什麽?”
“沒錯,陽光,陽光!第一縷陽光!”
他開始踏步,團團轉,四處踢著酒桶的殘骸,搞的塵灰四濺。
“但是為什麽?”茉莉被搞的有點糊塗了。這該死的說話隻說一半的習慣!
唐寧完全沒有理睬她,他正顧著用不同的語言:希臘語,法語,拉丁語,還有她完全沒有聽過的一種語言(聽起來是些奇異而美麗的單音),翻來覆去地念著那句話,甚至試圖將它的字母顛倒之後再排列組合。“不,不對!”他停下來,抬頭看著上方,似乎那上麵有著天空:“那是1839年,日女王第一次與阿爾伯特親王見麵,那是在十月份,如果考慮到季節變化的因素,黎明時第一縷陽光的角度應該是——”
但是他忽然停住了,發出一聲驚呼。
“這是什麽?”
茉莉湊過去看他指著的一塊桶底碎片:一個手寫的數字16。
“這是我父親給酒桶做的標記,他親手做的。”
“這裏的每一個都有?”
“對。”
他將桶底撿了起來,然後飛快地扔掉,就像它是滾燙的鐵板。她抓過他的手,發現接觸到的地方已經變得通紅。
“花楸木。”他用一種平靜,但卻是欣喜若狂的聲音說。
“是的,父親所有的真紅都必須盛放在用花楸木做的酒桶裏,除他之外,鎮上任何一家的真紅都沒有他的正宗,我猜這算是他的獨家秘方。”茉莉聳聳肩。
“我該早點想起來的。花揪木!”他重複。“它燒傷了我。”
“這就不用再強調了,現在讓我再看看你的手……”
“不,你沒明白,這種木材可以讓血族的皮膚感受到燒灼,雖然不會殺死我們,但能讓我們感到不適。”
“我知道,我在書上讀到過,數個世代之前,在獵殺吸血鬼的時候,有不少獵人都在腰間帶著用它製作的木樁。”
“但你不會知道我們是怎麽稱呼它的。”他吐出一個她從未聽過的音節:“在希伯萊文裏,它的意思是‘細碎的陽光’。”
他們對視,然後在彼此的眼睛中都看到逐漸亮起來的醒悟。
“這就是說……”
“這就是說!”他跳了起來,在發出第二個詞之前,他的聲音就已經從堆放在走道兩側的酒桶中間遙遙傳來:“我們都錯了,30!18!陽光並不是陽光!25!7!”
他的興奮感染了她,她也從地上站起來,緊隨其後,跟他一起翻動著那些用花揪木製作的酒桶。
“它們並不是被隨意擺放的!”他宣布:“這是有一定規則的,而第一個,在編號為第一的酒桶裏,就藏著阿爾伯特親王的藍血寶石!這就是說,它應該在——這裏!”
他誇張地旋轉著手臂,指向一處。但那裏是空的,空空如也,兩側的酒桶都原封不動,隻有他的手臂所指的方位是空的。
茉莉擠過去檢視著灰塵堆積的情況。
“這裏曾經堆放過酒桶,而它被拿走了,就在不久之前。”
“誰會做這種事情?”
“誰敢走到離慘案如此之近的地方,進入荒廢的酒窖,卻隻是想要一桶最初被釀造出來的真紅?”
“你說那是男爵最初的一批真紅?”
有一個身影從黑暗中浮現了出來,它來自唐寧的記憶,但卻同時投射到茉莉的腦子裏。花白頭發的男人端著一隻裝著真紅的玻璃杯子,正皺著眉頭抗議:“我警告你,小子,你浪費的每一滴真紅,都是要付錢的!”
“尼爾老板!”他們同時叫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