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西嶽終於跟代表團鬧翻了。
本來,秦西嶽就不想參加這次調研,時間不允許,馬上要過冬了,實驗點上那些還未成材的樹苗要看護,沙漠所每年都要拿出一筆資金,雇人看管樹苗,以防它們在冬季凍死或被羊隻踐踏掉。還有,他跟車樹聲私下聯係了不少專家、學者、代表、委員,聯名給省委省人大還有全國人大建言,要求盡快籌劃成立胡楊河流域綜合管理局,將原來聽起來很懸實際卻不幹事也沒辦法幹事的流域管理委員會撤銷,將胡楊河流域的管理納入政府管理序列,從根本上解決誰也想管誰也管不了的問題。這事隻做了一半,他想搶在下次人大會召開之前,將準備工作做好。
但省人大點名讓他參加,他又不能不來畢竟,監督和評議地方工作也是人大代表應該履行的職責,猶豫了一番,他還是來了。一開始,秦西嶽興致勃勃,跟著代表團,不停地走,不停地看,不停地發表著自己的看法。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是黨在新的曆史時期提出的重大戰略決策,是切實解決三農問題,實現城鄉經濟社會協調發展的必然要求,作為一名長期關注三農問題的代表,秦西嶽對此熱情很高。
可是看著看著,他的不滿就上來了。一則,人大這次組團下基層,名義上是評議和督促地方政府的工作,看地方政府在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中做了什麽,有哪些地方做的還不到位。實則,卻演變成一次走馬觀花式的旅遊。所到之處,不僅前呼後擁,迎來送去,想看的看不到,不想看的,硬往你眼裏送。而且,就算你看到問題,也不會讓你說。人大李副主任多次強調,這次下來,總的原則是多肯定少批評,多給地方政府鼓勁,少給地方政府泄氣。這個原則下,大部分代表便閉起嘴巴來,有的甚至眼睛也閉上了。見了問題裝看不見,看見了也隻是不痛不癢說上兩句,敷衍了事。
秦西嶽就不行,他這雙眼睛挑刺挑慣了,嘴巴更是無遮無攔說慣了,想閉也閉不祝不讓他看的,硬看,不讓他說的,偏是說。結果,就惹得李副主任不高興,幾次座談會上,李副主任都打斷他的話:“老秦你怎麽回事,老是跟大家唱反調?”
“我跟大家唱反調,是大家跟我唱反調吧?”秦西嶽豎起脖子,頗為不滿地望住李副主任。李副主任跟他爭論過兩次,後來,不爭了,他想了一個辦法,到一個地方,單獨讓人陪著秦西嶽,想看啥看啥,想說啥隻管說,反正說不到會上就行。
盡管如此,秦西嶽還是把炮放到了會上。
他是為遮羞牆發火的。
秦西嶽們這次來的地方,是本省東部地區,他們從省城出發,一站一站往東走,跟市委組織部胡浩月他們走的方向正好相反。東部地區是本省欠發達地區,山大溝深,幹旱缺水,是典型的黃土高坡地帶。初冬時節,莊稼早已收割,本來就光禿禿的群山更顯蒼白,滿目荒涼,一眼枯色。
走在起伏不平的黃土地上,人的心沒法不沉重。
他們先是到全國著名的狀元縣嶺西縣,在那兒調研了一周。
嶺西是全國十八個幹旱縣之一,也是全國十二個特困縣之一。
這裏人煙綢密,草木稀少,人畜飲水問題到現在還沒徹底解決。當地農民全吃的是窯水,這些年持續幹旱,天上降的雨雪水越來越少,吃水就越發成了問題。十年前,省上曾上馬黃河提灌工程,想把滔滔黃河水引到嶺西。
但工程搞到一半時,因為綿延起伏的群山地質情況複雜,穿山渡糟施工難度相當大,加上黃土層的滲漏問題無法有效解決,工程逼迫下馬。
幾年前省上又搞過大地母親水窖工程,想為當地農民建水窖,可惜這工程後來也因施工方偷工減料,加上工程負責部門大量侵吞工程款,引發了農民的強烈不滿,工程不告而終,大地母親成了老百姓心中一塊痛。
也許是太苦焦了,這兒的老百姓就一個心思,供娃們上學,寧肯住著窯洞,一輩子不蓋房,也要供出個大學生來。
嶺西的高考升學率連續十五年位居全省第一,清華北大等名校每年都能收到來自西北最貧困地嶺西的學子,嶺西因此而出名,成了全國聞名的狀元縣。
秦西嶽剛當上人大代表那年,曾經到過嶺西,是教育廳組織他們來嶺西考察九年義務教育的,秦西嶽當時的感受是,嶺西的教育是讓窮逼出來的,是苦樹上結出的酸甜果子。但有一點,卻深深打動了他。
那就是嶺西人提出的再窮不能窮教育,再旱不能旱孩子。
當時他還撰文,將此稱為嶺西精神。一晃五六年過去了,嶺西還是原來那樣子,看不出有什麽變化,惟一不同的,是街上曾經的人力車變成了地老鼠(一種簡易的機動車輛,當地人用它做出租車)。坐在地老鼠上,秦西嶽眼裏,盡是灰蒙蒙的臉,土坷垃似的腦袋。
那道曾經震撼過他眼球的風景再次出現,就是舊貨一條街。
怕在全國,你也找不出這樣一條街來。這兒賣的,都是從城裏收回來的舊貨,淘汰的沙發,家具,床。
就連城裏人淘汰下來的舊衣服,舊襪子,破褲頭,這兒竟也花花綠綠的掛了半條街。幾年前,秦西嶽就是因看到了城裏女人的舊胸罩,開了洞的長筒襪,才緊急呼籲有關部門,取締這一舊貨市常但他的呼聲卻遭到嶺西方麵的強烈反對。“我們也想賣新貨,可老百姓手裏得有錢啊,錢都供娃們念書了,穿的用的,就隻能省了又剩”
想想大都市的繁華,想想城裏人的奢侈與浪費,再看看這兒的淒涼景致,秦西嶽的心,就像灌滿了黃沙般沉重。也就在這一天,他看到了更為刺眼的一幕。
那道遮羞牆就建在離縣城十公裏處,一個叫高嶺墩的村子。
這是秦西嶽們在嶺西要看的第一站,市縣鄉三級領導陪同,介紹新農村建設經驗的是縣上一位副縣長,他指著三百米的長牆說,這是我們用文化占領農村的一種新嚐試,由於嶺西經濟條件差,電視還不是太普及,農民的信息量很少,建這堵文化牆,一是改變村子的落後麵貌,讓村民們以此為鏡,改掉生活陋習,特別是隨處堆糞土,隨處倒垃圾等不文明現象。重要的,還在於利用這堵牆,開辦宣傳欄,黑板報,向廣大農民及時宣傳中央文件和精神,宣傳黨的富民政策,宣傳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中湧現出的好人好事。秦西嶽發現,牆上確實辟有專欄,全文貼出了中央一號文件,還有省市的黨報以及建設新農村的相關活動通知。
在代表們的一片叫好聲中,秦西嶽沿著文化牆看了一圈,發現這堵牆建的特別有意思,它順公路而建,巧妙地借助牆體,遮住了高嶺墩村破爛不堪的麵貌。三百米的文化長牆,用材是講究的,中間二百米還貼了瓷磚,牆頂用金黃色的琉璃瓦鋪成,看上去很有幾分氣派。而後麵,則倒滿了生活垃圾,豬糞狗屎成堆地堆著。離牆不遠處,就是村民們低矮的房屋。牆根村民們的房屋比起來,真是新舊兩個世界。礙於是第一次看到這牆,秦西嶽沒說什麽,但心裏,卻在犯嘀咕,這就是新農村建設啊?
等一路看下去,秦西嶽才發現,所謂的新農村建設,一半,落到了實處,一半,讓下麵應了景兒。特別是文化牆,近乎泛濫,幾乎隔一個縣,就能看到這種牆。叫法雖不同,有叫文化牆的,有叫世紀牆的,也有叫宣傳牆的,但目的,都是為了遮住村子的麵貌,讓路過的車輛一眼看到新牆。
牆的建法也有所不同,有專門建一堵牆的,也有將農民的舊院牆扒了,用磚砌成新牆,但共同的特點是,這些牆都是建在公路沿線,建在明顯的地段。
秦西嶽憤憤地稱它為遮羞牆。他在會上說:“
如果我們的新農村建設照這個方向搞下去,就會變成一場遊戲,一場惡作劇。”人大李副主任批評他,說他講話不嚴肅。
秦西嶽憤怒地站起身,衝李副主任火道:“花國家的錢,建幾堵遮羞牆,這叫嚴肅?”李副主任無奈地歎氣道:“老秦你這人思想太右,怎麽到哪兒也看不到成績,照你這說法,下麵的同誌都沒幹工作,都在玩遊戲?”
秦西嶽道:“如果說這也叫工作,寧可不幹”
吵歸吵,代表們還得一路看下去,評議下去。
等到了革命老區秦嶺市平西縣老溝鄉,秦西嶽的火就不可遏製了。
秦嶺是本省最東麵的一個市,位於著名的秦嶺山下,翻過秦嶺,就是革命聖地延安。這兒曾是星星之火點燃的地方,更是播撒過革命種子的地方,但因了山大溝深,這兒的經濟條件一直很差,老區的群眾至今還活著非常艱苦的日子。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秦嶺是重點,也是省上的示範區。但秦嶺的虛假之風,搞得比任何地方都嚴重。
秦西嶽他們剛進入老溝村,就看見一堵無比壯觀的牆,足有五公裏長。白色瓷磚貼麵,金黃琉璃瓦鋪頂,建得十分漂亮。牆上也沒學其他地方搞什麽專欄,而是用金黃的瓷磚貼出“社會主義新農村老溝溫棚蔬菜示範區”
和“解放思想,轉變觀念,積極響應中央、
省市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偉大號召”等幾行大字,這字十分的耀眼,秦西嶽他們還在離牆幾公裏處,就能清晰地看到牆上的字了。
有代表說:“這才叫壯觀呀。”等到近處,就發現,這牆剛剛建成,牆麵還散發著濕撲撲的氣息。出乎秦西嶽意料,這牆雖是建在公路邊,卻離村莊有段距離。也就是說,他不是秦西嶽批判的那種“遮羞牆”。牆體後麵,是一個挨一個的塑料大棚。據平西縣縣長講,建設這堵牆的目的,就是激發老區人民科學種田的信心。
以前老區隻種小麥和洋芋,產量很低,農民收入也很低,縣鄉經過廣泛調查,多方論證,於去年開春提出,要在老區引進大棚種植技術,徹底調整和改變老區農作物種植結構,充分利用光照時間長這一特點,將老溝村的作物種植比例進行了大幅調整。
並從省農學院請來專家指導,縣鄉也設立了農技站,抽調土專家進村服務,給農民講授科學種田技術。
經過一年的實驗,老溝這個終年吃不到新鮮蔬菜的地方,居然產出了自己的蔬菜。這是曆史性的一個跨越,也是新農村建設取得的一頂標誌性成果。縣鄉打算,以老溝村為示範點,將大棚種植在全鄉全縣推廣,要把革命老區建成秦嶺的蔬菜基地。
一番豪言壯語後,代表們走進大棚,實地查看。
大棚裏確實種出了西紅柿、茄子、黃瓜等新鮮蔬菜,種植戶臉上也確實洋溢著甜蜜的笑。但,秦西嶽就是感到哪兒不對勁,他的腦子裏死磕著一個問題,這麽豪華的牆,要花多少鈔票,這些鈔票要是用到實處,也能給農村辦不少事兒。
這天他開了小差,沒跟著代表團回鄉上,而是偷偷摸摸鑽進了離牆幾裏處的村子。結果,秦西嶽發現了一個驚天大謊,老溝村不但欺騙了縣上,也欺騙了這一車的代表,更欺騙了老實巴交的老區群眾!
溫棚是拆掉房子後搭起來的!
村民說,一開始,老溝村的遮羞牆根其他地方的一樣,也是為了遮擋住破房子,隻是比別的地方稍長,有一半,是在村子之外,沿著莊稼地而建。後來鄉上讓村裏搭溫棚,搭了一半,看上去不怎麽雅觀,村民的房子破壞了景致。
於是鄉上跟村上一合計,決計讓村民搬遷,騰出地方來搭溫棚,說隻有這樣,才能讓牆發揮出作用來,也能讓溫棚更顯壯觀。村民們當然不樂意,搬房子哪有那麽容易?鄉上開了幾次會,同意給每戶補償一千元搬遷費,村民還是不搬,鄉上便來了個硬性撤除,強行將十二戶人家的房子扒了。
如今,時間過去了一年多,這十二戶人家,還居住在離村子五裏處的山下。房子扒了,一下兩下,蓋不起來,搬遷戶隻好在山下挖窯洞。
秦西嶽跟著村民來到山下,隻見十二孔窯,一孔挨一孔,依次兒在眼前展開,窯前用泥巴和石塊圍個小院子,就成了臨時的家。問及為什麽不蓋房子,有村民說,鄉上補了一千元,隨後又向每戶收五千元的溫棚搭建費,村民交不上,鄉上便讓村民跟信用社貸款。村民不貸,鄉上便來個土政策,不管村民同意與否,凡是有溫棚的,鄉上負責貸款,前三年溫棚收入用來還貸。
“一個溫棚,就把我們打到債窩裏了,這輩子怕都還不清。”
有村民哽著嗓子說。
秦西嶽細問下去,才知道,所謂的溫棚,並不像縣鄉匯報的那樣,是村民自發要搭的。
鄉上為了爭全縣第一,硬性搞攤派,隻要責任田在路邊的,一律建溫棚,每個溫棚投資一萬多元,鄉上負責補貼三千,其餘部分由村民承擔。交不了現錢的,一律由信用社發放貸款,誰家敢違抗,輕者不讓孩子上學,重者,由派出所按治安處罰條例處罰。老區的村民膽小,一見開來了警車,乖乖的,在合同上簽了字。
“荒唐,荒唐至極”秦西嶽再也忍不住了,天下哪有如此荒唐的事,為搞形象工程,麵子工程,竟把老百姓趕出村子,攆到窯洞裏。寒冬已至,西北風吼兒吼兒的,卷著塵土,裹著寒意,從遠處吹來。
村民們瑟縮著身子,往太陽底下躲。
望著破衣爛衫萎靡不振的村民,秦西嶽心想,他們怎麽過冬啊?
在窯洞裏住了一夜,秦西嶽趕到鄉上,一頭闖進會常鄉長正在向代表們匯報經驗,秦西嶽厲聲打斷他,指著他鼻子說:“你還有臉做報告,你還好意思總結經驗?
我問你,那十二戶人家的房子呢?”鄉長被秦西嶽的舉動嚇壞了,一時結舌,秦西嶽搶過話筒道:“不敢回答是不,那好,我替你回答。”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用近乎悲壯的聲音說:“我們口口聲聲講,要一切為民,要堅持群眾利益這個根本,可我們的做法呢?同誌們,我請大家再去老溝村看看,看看那十二戶人家,他們的房子被鄉政府扒了,因為蓋不起新房,隻能住在山下的破窯洞裏。去年冬天,十二戶人家沒一戶生過爐子,為啥,買不起煤。
為了完成鄉上下達的溫棚搭建任務,他們舉債,有兩戶人家,甚至提前將十六歲的女兒許給了人家,就為了收幾個財禮。
老區的群眾是觀念陳舊,他們害怕貸款,認為貸了款,就低人一等,就成倒欠戶了。為此他們節衣縮食,一家人一年隻花幾百元錢。自己經營溫棚,卻舍不得吃一棵新鮮蔬菜。我們的鄉幹部呢,從溫棚搭建到現在,每次下去,都要村民殺雞宰羊,買酒招待。我真是不敢想,那羊你能吃得下,那酒你能喝得下?
你們哪是在喝酒,是在喝老百姓的血礙…”
他的淚出來了,其實從昨晚到現在,他的淚就沒幹過。
村民們每講一件事,他就要流一次。這陣兒,他實在控製不了,也不想控製。一任淚水流著,繼續道:“這一路,我憋著,忍著,我想我秦西嶽可能真是一個過激的人,是一個心裏沒有陽光的人。但,我現在還是要說,新農村建設,如果這樣搞下去,不但會坑害廣大的農民群眾,更會損害我們黨的形象,損傷我們的黨群關係。
這做法是錯誤的呀,同誌們,我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們在座的各位,是專家,是人民代表。代表是什麽?
是廣大的老百姓舉著拳頭選出來的放心人,他們把那神聖的一票投給我們,就意味著他們交付了我們責任,交付了我們希望。代表如果不為廣大群眾說話,一味地說官話,說假話,說昧著良心的話,還配當這個代表麽?”
李副主任坐不住了,這哪像是開總結會,簡直讓秦西嶽弄成了控訴會。他怒衝衝站起來,衝秦西嶽喝了一聲:“老秦”
秦西嶽唰地掉轉目光,直逼住李副主任:“你今天別阻止我,我是人民選出來的代表,不是哪個官老爺封給我的。
我秦西嶽哪怕掉腦袋,也要把憋在心裏的話說出來。李副主任,請你如實回答我,人大組織這次評議和調研,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麽?如果單是為了說好話,為了給某些人臉上貼金,我秦西嶽現在就離隊”
李副主任被他問住了,想不到秦西嶽會用這樣的言詞質問他。
“你也不敢回答是不?那好,我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這次下來,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一個字:假!我們不是灶王爺,不能幹那種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的事,我們更不是說話的機器,我們是人!是人就得說人話,幹人事!這一路的所見所聞,我秦西嶽不會悶在肚子裏,這次回去,我要上書中央,上書全國人大,我就不信,這欺上瞞下的官僚作風會禁不住,我更不相信,中央提出的新農村建設,會是這樣一種搞法!
這可是在革命老區啊,同誌們,難道我們有臉麵對那些死去的革命先烈,有臉麵對這一片曾被鮮血染紅的土地?現在,我正式向會議提出,我要離隊”
說完,他扔下話筒,大步走出了會場,身後傳來“老秦老秦”
的叫聲,秦西嶽像是耳朵背了,再也聽不到。
平西縣城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十點,秦西嶽來到長途汽車站,想坐車回銀州。平西是座小縣城,四麵環山,中間隻有洗腳盆大的點地兒,擠擠巴巴的,建了縣城。
這兒交通極為不便,火車沒通,汽車先要穿過奇山峻嶺,到達秦嶺市,然後再從秦嶺通往各地。車站上的人不是太多,進入冬季後,這兒的人便再也不想出門了,他們習慣了冬天守著南牆,抱著太陽喧謊的休閑日子,誰要是破壞他們這種日子,他們是很不高興的。
買票的一瞬,秦西嶽眼裏突然閃過一個影子。“曉蘇”
他喊了一聲,忙將伸進購票窗的手抽了回來,掉頭就往外攆。
窗口裏麵的售票員不滿地說:“你這人咋回事,到底買還是不買?”秦西嶽哪還能顧得上跟她解釋,腳步倉皇地就往車站裏麵追。他剛才看見了曉蘇,真是曉蘇!秦西嶽確信,這次沒看錯,那個一閃而過手裏提著黑色提包肩上還挎著背包的女子,定是曉蘇!她怎麽會在這地方,她跑這地方幹什麽?
秦西嶽腦子裏跳出一連串的疑問,他真是沒想到,會在這偏僻之地看見自己家的曉蘇。
他被檢票員擋住了,因為沒買車票,檢票員不讓他穿過鐵欄。
這時候站台裏麵已有一輛車發動,憑直覺,秦西嶽斷定曉蘇上了那輛車,他有些急,跟檢票員吵了起來:“我家曉蘇,我家曉蘇在裏麵”檢票員惡狠狠地說:“啥你家我家的,買票去”
就在他返身走向售票處的當兒,車裏有個影子晃了晃,秦西嶽清清楚楚看見了曉蘇的臉。是曉蘇,曉蘇上了那輛車!
買站台票的空,秦西嶽腦子裏忽然跳出一個想法,幾步竄出候車室,伸手攔了一輛麵的。司機問他去哪兒?
秦西嶽說:“跟著前麵那輛長途車,它去哪,你就去哪。”
“那是長途車啊,是去鄉下的。”司機懷疑地盯住他。
“我就是要跟長途車。”秦西嶽嫌司機多嘴,不滿地應了一句。
“跑長途很貴的,要不我拉你過去,上那輛車?”
司機一片好心地說。
“誰讓你替我省錢了,讓你跟你就跟,囉嗦什麽?”
司機挨了嗆,一踩油門,跟了上去。心裏嘀咕道,這人不像是公安,也不像個有錢人,幹嗎做這事?想了一會,不放心地說:“說好了,到時可得按計價器付錢。”
“我說你這人有完沒完,我說了不給你錢麽?”
司機見他真火了,沒再多強調,一門心思開起車來。
麵的很快駛出縣城,跟著長途車,上了山道。秦西嶽心想,這一次,他一定要搞清楚曉蘇跟如也之間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她一直回避著,不肯見他們。
山路越來越崎嶇,視線也漸漸變得空**,除了滿目的荒涼與貧瘠,你幾乎在冬日的陽光下看不到別的。
這便是著名的黃土塬,山嶺交錯,山脈縱橫,公路像是山體的血管,蜿蜒曲折,在夾縫中一步步向前延伸。
路上除了零星的車輛,多連一隻鳥也望不見。人更是稀少,走了將近一小時,秦西嶽眼裏,才冒進一個人來,是個羊倌,手裏揚著鞭子,正啪啪地甩著。那聲響,像是山體發出的嘶鳴,格外的脆,也格外的野。尋著聲音望上去,半山腰處,秦西嶽望見了棉花朵似撲兒撲兒動彈的羊隻。
這光禿禿的山上,羊啃著地皮居然也能活,秦西嶽心裏湧上一層歎服。要叫他說,這天不愛地不疼的苦焦地兒,能活人,真是奇跡。
大約是走這樣的路,司機也有些寂寞,有些困乏,沒話找話的,跟秦西嶽呱嗒起來。秦西嶽這陣兒才不那麽急躁了,曉蘇一直在他的視線裏,她跑不掉,便也放心地跟司機喧談起來。
又走了兩小時,走得秦西嶽心裏都要冒煙了,長途車才在前麵一個山埡口停了下來,下車的正好是曉蘇,跟她一道下車的,是個老頭,年歲跟秦西嶽差不多,不同的是,老頭的腿瘸著,行動很不方便。
秦西嶽說了句停車。司機瞅瞅前麵,又瞅瞅秦西嶽,忽然問:“你不會是衝她來的吧?”見秦西嶽不作聲,又問:“你是她父親?”
“你怎麽知道?”秦西嶽猛地盯住司機,那目光有點嚇人。
司機笑笑:“我就尋思著,莫名其妙你打什麽車,這下我清楚了,你一定是找她來的,對不?”
秦西嶽嗯了一聲,他在聽司機說下去。
“她可是個好人啊,在我們華家嶺,誰都誇她。”司機又說。
“你認識她?”秦西嶽越發驚訝,華家嶺這地方他好像聽過,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聽的。
司機停好車,點了根煙,邊抽邊對秦西嶽說:“我也是華家嶺的,嶺上太窮了,養不起家,才跑到縣城開出租。
朱老師是去年來的,她還坐過我的車呢,早知道你是為她而來,就用不著這麽費事,我超過去,把朱老師跟老校長一同拉上不更好?”司機有點遺憾,看得出,前麵下車的兩個人,在他心目中地位很高。
這時間,曉蘇跟老校長已離開公路,拐上了一條山道。
司機問要不要把車開過去,秦西嶽搖頭,他想從司機嘴裏多了解一些情況。
司機其實是個善談的人,見秦西嶽聽得認真,便也很有興致地講了起來。秦西嶽這才知道,早在一年多前,曉蘇已離開銀州,到華家嶺希望小學當老師,這一年多裏,她的事跡傳遍這山山嶺嶺。曉蘇之前,華家嶺如此貧困的地方,很少有公辦教師來,來了也隻是三五個月,就又鳥一樣飛走了。曉蘇不但跟華家嶺小學簽了終身合同,還將自己的五萬塊錢拿出來,替二十多個孩子交了三年學費。
那個瘸腿老人,就是華家嶺小學的毛校長,一輩子守在這山嶺嶺上,跟山裏的孩子做了幾十年的伴。
他的那條腿,就是在暴雨中為救孩子摔斷的。
司機也是個性情中人,得知秦西嶽的身份後,說啥也不肯收一分錢,反倒把秦西嶽弄得很尷尬。
打發走司機,秦西嶽並沒急著去學校,他在離學校不遠處的一塊山坡上坐下,點了支煙,慢悠悠地抽上了。司機的話,讓他忽然明白一件事,曉蘇在躲他們。她所以選擇這樣一個地方隱居起來,目的,就是想躲開一切熟悉她的人,包括曾經的公婆。司機還告訴他,如今的朱曉蘇不叫朱曉蘇,她在這兒的名字叫朱曉曉。
秦西嶽是個理性的人,盡管心裏是那樣急著想見曉蘇,那樣想當麵喚她一聲曉蘇,但,他怕冒然闖進曉蘇的生活,會打亂她的寧靜,甚至給她再次帶來傷害。
思思回來的那些天,也多次問起過哥哥如也,問起過嫂嫂,秦西嶽真是沒法回答,他不敢把如也離婚的消息告訴思思,更不敢跟思思說,曉蘇下落不明,她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在寂寞與痛苦中咀嚼著生活的苦果。思思是個沒心的孩子,並沒在這事上糾纏他,也沒刨根問底,但從神情中,秦西嶽相信她已感覺出什麽。思思回去後,他給如也打過兩次電話,一次沒打通,一次通了,但聊得很不痛快。如也還是以前那樣子,心情很壞,說話的口氣也很壞,好像他的生活變成這樣,是秦西嶽造成的。秦西嶽跟他聊了沒幾句,氣乎乎就將電話掛了。
他受不了孩子們這種沒心沒肺蠻不講理的樣子,但他卻偏偏攤上了這麽一個兒子。
坐在山坡上,秦西嶽心裏彌漫著厚厚一層傷感。這傷感,一半來自於如也跟曉蘇,一半,來自於他自己。秦西嶽承認,他不是一個好父親,也不是一個好丈夫。對兩個孩子,總是要求大於關懷,多於關懷。過去的日子裏,他很少有空跟孩子們交流,跟女兒思思還好一點,對如也,他真是沒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當年如也一心想學繪畫,想搞藝術,秦西嶽先是強烈反對,後來見如也主意已決,絕不放棄,秦西嶽暴跳如雷,大罵如也在毀自己。“放著那麽多專業不選擇,為什麽偏要選一個毫無意義的專業?”
在他心裏,男人應該把理想寄托在自然科學上,應該選擇那些能造福於人類的專業,這樣的一生,才不算虛度。至於繪畫啊吟詩啊這些所謂藝術的東西,秦西嶽頑固地稱之為墮落的專業,認為是在拿一生去奢侈地浪費。他在家裏,從不看電視劇,更不看娛樂節目,對當下的流行元素,一個也不知道,也不允許孩子們提這些。思思不止一次罵他是個老妖怪,他呢,反倒振振有詞:“老妖怪就老妖怪,總之,不容許你們搞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如也最終還是選擇了繪畫,至此,父子倆之間的疙瘩便徹底結下了,大學幾年,秦西嶽一次也沒過問過如也的學習,更沒問將來有什麽打算。
能有什麽打算?靠一支筆,就算能畫出個天,又能咋樣?
尤其是看到兒子留著一頭亂糟糟的長發,人不人鬼不鬼地穿行在大街上,他的心都要氣得炸掉。
他認定兒子是誤入歧途了,簡直走火入魔!隨著如也走入社會,很多事情上,他跟如也的觀念不能調和,矛盾也越來越深。
父子倆原有的那點兒交流徹底沒了,變成了路人。
如也離開大西北,去深圳發展,不能不說有逃開這個家庭的因素在裏麵,可他呢,非但不去耐心地說服兒子,還揚言要跟如也斷絕關係。
如果不是後來有了曉蘇,緩和了這個家的矛盾,怕是,他跟兒子如也,真就斷絕掉關係了。
哦,曉蘇。坐在山坡上,秦西嶽忍不住又在心裏呼喚曉蘇。
這天的秦西嶽終是沒忍住去見曉蘇的衝動,太陽緩緩滑過西邊山頂,往下墜落的那一刻,他站起身,踩著夕陽的碎影,往半山腰的學校走去。
聽見秦西嶽喚,朱曉蘇完全傻在了那裏。夕陽褪淨的時候,朱曉蘇剛剛送放學的學生歸來,有兩個村子的學生放學要經過一條深溝,前些日子那兒發生了山體滑坡,差點將路過的一群羊埋在山下,老校長提出,往後放學,兩人分頭護送學生過深溝。
她正低著頭往宿舍去,就聽見身後有個聲音:“曉蘇。”
朱曉蘇驀然回首,驚見是秦西嶽,立時,驚怔住了。
她做夢也不敢相信,秦西嶽會找到這兒!
“曉蘇,我終於找到你了,你這孩子……”秦西嶽說不下去了,黃昏裏,晚風下,他瞅見一股子淚打曉蘇眼裏奔出來,決堤一般,狂瀉不止。
“孩子,你受罪了。”秦西嶽哽咽著,站在曉蘇麵前,飽經人生患難的他也一時不知該咋。朱曉蘇的身子顫動著,晚風將她吹得一晃一晃,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
這一天的黃昏裏,朱曉蘇似乎隻有流淚,才能把自己的情感表達出來,也仿佛隻有流淚,才能把兩年多的思念奔瀉出來。
兩個人被這突然的見麵弄得手足無措的時候,老校長打校外走進來,驚乍乍就叫:“來客人了呀,朱老師?”
曉蘇這才淒淒然抬起頭,抹了把熱淚道:“爸,進屋吧。”
這一聲爸,直把秦西嶽心裏暖的,一路的疲乏,瞬間就沒了。
真沒了。
毛校長是個挺識眼色的人,一聽秦西嶽跟曉蘇的關係,驚詫了一聲,說:“不容易啊,這麽僻背的地方,你能自個找來。”說完,借口燒水,鑽廚房去了。
屋子裏隻剩下秦西嶽跟曉蘇兩個人時,空氣一下凝重起來,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很多疑問埋在心頭,一時半會,秦西嶽竟無從問起。還是曉蘇理解別人,知道秦西嶽為啥而來,到了這時候,她也不想再隱瞞什麽,語氣沉沉的,就將發生在兩年前的那個淒涼故事講了出來。
秦西嶽震驚了!
他沒法不震驚!
如也跟曉蘇的婚姻早有裂縫,而且,那個孩子不是如也的!
“是我先背叛了他,我也不想求得他的原諒,更不敢奢望得到你們二老的原諒……”曉蘇近乎懺悔般的回憶中,秦西嶽聽到一個如同天方夜譚的故事。原來,在如也到深圳打拚的那些年,曉蘇因為寂寞,因為得不到丈夫的關懷與陪伴,跟自己的校長一個大她許多歲的男人有了愛慕之情,發展到後來,兩人竟越過底線,有了床笫關係。
曉蘇離開銀州前往深圳投奔如也時,身上已懷了校長的孩子。
一開始她想隱瞞如也,這是天底下女人最笨的想法,以為肚子裏的事,男人不會了解得那麽清楚。
反正之前如也也來過銀州,前後就錯那麽一兩個星期。哪知,一見她嘔吐,如也馬上問:“你是不是懷孕了?”曉蘇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還以為如也會欣喜若狂,把她一抱子抱起來。
他們結婚已有多年,曉蘇一直沒懷孕,她想如也一定跟她一樣,心裏盼著這個孩子。
如也卻一屁股攤在沙發上,臉色變得慘白,過了半天,他沉沉地問過來一句:“你告訴我,是不是在那邊有了男人?”
這句話,立刻就讓曉蘇心裏那層僥幸崩潰了,起初她還想抵賴,不想很快就承認,哪知,如也見她搖頭,竟猛地撲過來,一把撕住她頭發:“說,那個男人是誰?”被如也暴打一頓後,曉蘇知道抵賴已是毫無意義,便點頭承認,自己有了外遇。
如也那天真是瘋了,按曉蘇的描述,如也其實早就有瘋狂的一麵。隻不過,多的時候,他用沉默或別的方式掩蓋了這一麵。
在他們不太長但也不算太短的婚姻中,如也有過幾次瘋狂的表現比如他喝了酒,借著酒興,要在曉蘇身上作畫,曉蘇如果不從,他就歇斯底裏地撲過來,要將她扒光,轟出門外去。還有,如也會在夜深人靜曉蘇已經入眠的時候,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下床,檢查曉蘇的挎包、手機,甚至衣櫃。
曉蘇不知道,自己所以有外遇,是否跟這些有關?
事後她也沒這麽想過,總之,是她背叛了如也,給他戴了綠帽子。
她承認自己是不道德的,如也為這個家,為他們,的確做出了不少努力,可她卻偏偏不知珍惜。
她跟秦西嶽說,正是因了這份負罪感,她才不敢去見他們,隻能偷偷跑到醫院,跑到通往醫院的路上,遠遠瞧他們一眼。
秦西嶽先是震驚,緊接著氣憤,後來又讓曉蘇的話說得安靜下來,心裏,竟替如也原諒了她。
這天的曉蘇等於是把自己重新扒光了一層,從靈魂到肉體,血淋淋的,呈現在了秦西嶽麵前。
她的語句裏絲毫沒有乞求原諒的意思,更沒有流露出重新回到如也身邊的想法。她說,經曆了這場情感上的變故,她似乎變得無所渴求了,隻希望後半生,能安安靜靜生活在山區,跟孩子們在一起。
她愛孩子。
那個不屬於她跟如也的孩子,在一次爭吵中,不幸流產了。
她再也不會跟任何男人要孩子。
說完,她垂下頭,很平靜地,等待著秦西嶽為她做評判。
秦西嶽這天真是讓曉蘇的話刺激得昏了頭,竟把一個重要的情節給忽略了,如也怎麽就那麽肯定孩子不是他的呢?
曉蘇沒告訴他,曉蘇知道,這件事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哪怕至死,她也要替如也把這個秘密藏起來。
如也有玻
婚後第三年,他偷偷去醫院做過檢查,他患有先天不育症。
曉蘇想,如也那些瘋狂的舉動,可能跟這有關。
這個夜晚,秦西嶽無眠,曉蘇無眠,老校長坐在星空下,也是一夜無眠。
老校長是很想跟秦西嶽喧喧的,這深山老溝,難得來這麽一位客人,他在大山裏寂寞慣了,但寂寞得太久,他也會瘋,也想找個人宣泄一下。
他想告訴秦西嶽,這所學校是一位老紅軍捐資修建的,老紅軍原本就是華家嶺人,早年參加革命,爬過雪山,過過草地,後來跟著王震將軍,躍過黃河,一路打到了新疆。
新疆解放後,又響應中央號召,脫下軍裝,投身到邊疆建設中。那年他回到老家,驚見家鄉還是老樣子,居然沒有一所像樣的學校,幾十個孩子爬在窯洞裏上課。
回去後便將自己的積蓄還有寫回憶錄得的稿費捐給了家鄉,建起了這座學校。但,學校建成至今,卻沒哪個年輕人願意到這山溝溝裏任教。老校長奔走過,盡自己弱小的力量呼籲過,時至今日,除了朱曉蘇,還沒有第二個人能把自己交給這窮山惡嶺。
老校長怕秦西嶽把曉蘇帶走。
老校長更想通過秦西嶽,為山裏的孩子們做一番呼籲。
山裏的孩子也是孩子呀,不能讓他們變得目不識丁,一代代的成為文盲。
秦西嶽哪有心情再聽老校長說這些,天還沒亮透,他就起身走了。臨走,他留給曉蘇一句話:“孩子,不管你跟如也將來會咋樣,爸和媽,永遠盼著你回家。”
走了幾步,他又掉過頭,熱淚滿麵地說:“你媽她……想你啊”
回到家沒兩天,秦西嶽還沒完全從曉蘇那個悲傷的故事中喘過氣來,喬國棟父子突然找上門來。
一進客廳,喬國棟就抓住秦西嶽的手:“老秦,你得幫我申冤啊,這次,他們可把我冤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