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偉跟許豔容一樣,一口認定,那麽重要的材料,賈一非不會隻留一份,一定還留有複印件。
章含秋真是叫苦不迭,她手裏哪有什麽證據材料啊,賈一非如果肯把這些交給她,他們的婚姻也走不到今天。
但這些話,誰能相信?
“真是不好意思,說好了不再打擾你,你看,我又來了。”
許豔容訕訕道。
章含秋苦苦一笑,東西找不到,不打擾她就是一句假話。
她上次那樣說,也是情非得已,她有自己的苦衷埃
“章老師,我這次來還是那個目的,眼下強書記身遭不測,河陽的形勢你也能看到,我真擔心,再這樣下去,那些證據就會被他們徹底銷毀,如果從你這兒拿不到更有利的證據,不僅,你丈夫的死因不能查清,河陽的所有迷案,怕都會……”
許豔容說到這,拿眼視住章含秋,其實這番話她已說了多遍,每說一次,她心裏的陰影就要加深一次,想想這段日子周一粲等人的所作所為,她真怕隨著河化的簽約,河陽這口蓋子就會鐵石地捂起來。
“沒用的,你跟我說這些,一點也沒用。我手裏真沒什麽材料,我還是請求你,別再打擾我了。同為女人,你應該能理解我的心情,我的日子,也不好過埃”
章含秋長長歎了一聲,許豔容發現,她眼眶有點濕,這是前幾次沒有過的。
她感到有希望,看來章含秋並不像她想象的那樣鐵石心腸,賈一非的死,對她還是有深重打擊的。她趁勢說:“含秋,正因為你我都是女人,我才能理解你的苦衷。我知道,你一定有什麽難言之苦,如果相信我,不妨說出來,或許,我能幫你做點什麽?”
“我什麽苦都沒有,我隻求你們能放過我,不要老是在我麵前提起他,難道你不覺得,這樣做對我很殘酷麽?”章含秋哽咽著嗓子,忽然問過來這麽一句。
許豔容結舌了本來她還想試著說出方副主任的名字,看看章含秋有什麽反應,章含秋這番話,讓她忽然就沒了勇氣。真的,人是不能亂揭別人的傷痛的,特別是女人。
這天的許豔容終還是一無所獲,章含秋盡管悲悲切切,但一涉及到她跟賈一非的感情,還有那些材料,便果決地搖頭,堅決不許許豔容碰她這一塊。無奈之下,許豔容隻好告辭,看來,想從章含秋身上拿到打開車禍案的金鑰匙,真是很難。
許豔容正猶豫著要不是到章含秋母親那兒問問,手機叫響了。
章含秋的母親至今還住在鄉下,沙漠深處一個棗兒台的地方,那兒的紅棗很有名,是沙縣一大特產。章含秋也是最近才知道,棗兒台曾是秦西嶽當知青時插隊落戶的地方,當年的秦西嶽風華正茂,一腔熱血,在棗兒台一呆就是六年,秦西嶽對沙漠的感情,大約就是在那時有的。
章含秋的母親曾是秦西嶽的房東,確切說應該是章含秋的奶奶,當年章含秋的母親剛剛出嫁,她從沙縣的另一頭五道壩子嫁到了棗兒台,秦西嶽跟幾個知青住在她家,一家人對知青照顧很好,也因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這些年,秦西嶽有空就去棗兒台,去了還是住在老房東家。賈一非死後,章含秋的母親曾經找過秦西嶽,當時的目的是想讓秦西嶽幫著多跟肇事方要點錢,後來又聽肇事方是個跟她家一樣的老農民,遂說:“算了吧,人都死了,要錢能頂啥用呢,別再把那家人也給逼死了。”
許豔容一開始懷疑,賈一非去省城那天,提前跟秦西嶽通過電話,會不會是想通過秦西嶽,把檢舉材料交到省人大?後來她問過秦西嶽,秦西嶽說,賈一非是跟他通過電話,但絕口沒提舉報材料的事,他反映的是另一件事,沙縣人大要蓋新的辦公大樓,預算方案已經出來。賈一非說,這項斥資近兩千萬元的工程又是一項腐敗工程,是人大主任要借機撈錢,他請求秦西嶽出麵製止。
秦西嶽後來了解過這事,修建人大辦公樓隻是李源權等幾個人的想法,資金、建設用地等一係列問題都還沒落實,秦西嶽怪賈一非捕風捉影,聯想到他跟人大主任李源權之間的矛盾,就想賈一非有點走火入魔,做夢都想扳倒人大主任李源權。
手機還在持續響著,許豔容一看,是個陌生號,以前從沒見過這號碼,心裏有絲疑惑,接通後,對方問了句是許局長麽?許豔容嗯了一聲,對方才說他是強逸凡。
“逸凡?”許豔容驚喜地叫了一聲,叫完,又覺自己這種驚喜不應該,他畢竟是強偉的兒子,而不是強偉。這份掩飾不住的激動,不正是暴露出對強偉思念之切麽?
強逸凡說:“我在河陽,是專程來見你的,你有時間麽?”
許豔容怔了一下,強逸凡找她,會不會?
轉而一想,不會的,逸凡這孩子她還算了解,不會受他母親的慫恿和蠱惑,來找她算賬便說自己在沙縣,正準備趕回去。強逸凡說了一家賓館的名字,告訴許豔容,他在賓館等她。
跟強逸凡見麵已是晚上十點。許豔容正要坐車回河陽,沙縣公安局李副局長打電話說,調查有新進展,有個情況要向她當麵說。許豔容來到李副局長說的地方,李副局長快人快語,很快就將事情說了。
李副局長正是許豔容在沙縣托的朋友,他以前也在河陽東城區,去年交流時派到沙縣的,此人很有正義感,性格跟周濤有點像。
李副局長說,他們耍了點小手段,在教委方副主任身上做了點文章。
方副主任的小舅子因賭博被派出所抓了進去,方副主任跑來領人,李副局長示意手下,將方副主任以幹擾執法為由,帶到了他那裏,在他一番耐心說服下,方副主任居然承認了跟章含秋的不正當關係,道出了去年賓館那起掃黃事件的真相。
事情果然是周鐵山派人做的,方副主任說,那是他跟章含秋第一次開房,兩人盡管感情很深,但從來沒越過雷池一步。出事前一天,章含秋跟賈一非又發生了爭執,起因還是周鐵山。
賈一非拿著那些檢舉材料,跟周鐵山討價還價,周鐵山聲稱出二十萬,把這些東西全買了。
賈一非卻堅持要八十萬,附帶一個條件,要周鐵山動用關係,將他安排到沙縣教委主任的位子上。周鐵山哪肯被賈一非要挾,他出二十萬買檢舉材料,也是沙縣人大李源權的意思,李源權怕賈一非真把事情抖出去,對誰也不利。
哪知賈一非得寸進尺,周鐵山鼻子裏哼了一聲,警告賈一非:“你小子別想得太美了,再不住手,我讓你連小命也保不祝”
章含秋指責賈一非,不料卻引來一場大罵,章含秋剛跟賈一非爭辯幾句,賈一非就氣急敗壞抓起茶杯,衝章含秋摔來。兩人吵完架後,章含秋打電話將方副主任約到賓館,本是想跟他訴訴心裏的苦,沒想兩人最終竟給擁抱在了一起,後來又稀裏糊塗上了床。
周鐵山的手下以掃黃為名衝進去,不由分說,先拿照相機一陣亂拍,等把照片拍夠了,才將他們帶到另一家賓館,強行讓他們寫了認罪書和保證書。
當時方副主任並不知道這夥人是周鐵山派來的,還以為真是警察在辦案。結果一個月後賈一非出事,章含秋正要找有關方麵反映可疑情況,周鐵山突然打來電話說,照片在他手上,保證書也在他手上,如果不想她跟姓方的身敗名裂,就乖乖的,啥也別說,讓交警處理好了。
原來如此!
有了方副主任這番證詞,接下來的問題就好調查了,許豔容跟李副局長交換了意見,對下一步工作重新計劃了一番,因為急著見強逸凡,匆匆跟李副主任告別了。
臨走時,李副主任神秘地對她說,省城已有行動,歐陽默黔跟麥瑞已被省廳帶走了。這消息雖是令人振奮,但,經曆了太多變故,許豔容再也不敢把一切想得太過樂觀,她提醒李副局長,一定要慎而又慎,決不能讓對方有所察覺。
李副局長重重地點頭。
趕回河陽,已是深夜。許豔容怕太晚了見麵不方便,打電話問了一下,不想強逸凡表現得更急迫,說無論如何,也要跟她見一麵。
見麵的一瞬,兩人都有些傻,強逸凡沒想到,許豔容會這麽年輕,這麽漂亮,從外貌上看,比他大不了幾歲。他從母親的描述裏,還把她想成是一個半老徐娘。
哪知她的氣質,容貌,還有身上傳遞出來的氣息等等,跟他想的一點都對不上。許豔容呢,倒是驚訝於強逸凡的老練,成熟,還有他眉宇間透出的那股剛氣。她雖是沒見過強逸凡,但在內心裏,一直是拿他當孩子的,這可能是因了強偉的緣故吧。強偉老是當著她的麵,提起他這個兒子,許豔容也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種類似於母愛般的情愫。
短暫的驚詫之後,強逸凡請許豔容坐下畢竟是第一次見麵,兩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尷尬。尤其許豔容,一想前些日子那場照片風波,就感覺在強逸凡麵前坐不祝她相信,胡玫一定將照片的事跟強逸凡說了,指不定還在強逸凡麵前說她多少壞話呢。這麽想著,臉頰禁不住紅起來,心也怦怦直跳。強逸凡也是極不自在,那天他從秦西嶽家跑回家,母親先是告狀,將父親跟許豔容的事渲染了又渲染,將父親貶得一文不值,許豔容更是讓她說成了娼婦。好在,對父親,強逸凡還是很能理解,有時候他也想,父親這一生,要說也很失敗,雖然官居要位,卻在婚姻上沒一點幸福而言。
母親心理狹隘不說,單是那張嘴,就讓人受不了。
強逸凡試著勸過母親,不勸還好,一勸,母親的話就衝他來了:“好啊,你現在有了工作,能掙大錢了,就跟你老子合成一夥,欺負我了。”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總懷疑別人對她不忠,自己遇到任何挫折,都要先怪罪到別人身上。想想,父親能跟母親生活到今天,也算是一件不簡單的事。
對婚姻對感情,強逸凡有他自己的理解,他的確不能明白,父親為什麽要為這樣一份沒有感情的婚姻殉葬掉自己的一生?
想想自己曾經在感情上的荒唐行為,他覺得自己跟父親真是差別太大了,這也許就是所謂的代溝吧。
但今天來,他不是跟許豔容探討婚姻的,更不想把這些情感夾雜在裏麵,他是為父親而來,回來到現在,他還沒打聽到父親的下落。他問過秦西嶽,秦西嶽也說打聽不到,父親到底讓他們帶到了哪裏?還有,父親真的貪汙了那麽多錢?
強逸凡終於鼓起勇氣,將心頭的疑惑問了出來,許豔容聽了,反問道:“難道你也懷疑自己的父親?”
強逸凡說:“我不是懷疑,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至少,我應該知道父親在哪。”
許豔容沉重地告訴他,強偉的下落她也打聽不到,這是齊默然精心安排的,就怕知道了人們會四處說情。“不過,”她吭了一下,接著道:“你父親不會有事的,你要相信他,更要相信組織。他是挪用了那些錢,但據我了解,那錢不是他自己用的,我雖然不能告訴你,那筆錢到底走了哪,但我堅信,你父親不會裝進自己腰包,而且,那錢也不是移民安置款,是有人故意將它說成移民安置款,想加重他的罪名,以此陷害他。”
“許……”強逸凡忽然間不知該怎麽稱呼許豔容,叫許局長覺得生硬,而且她現在也不是局長了,叫了反而讓她難過。叫阿姨吧,她又太年輕,實在叫不出口。
猶豫了一下,幹脆還是學剛才那樣,啥也沒叫,直接道:“我想替父親把那錢還了,你能幫這個忙嗎?”
許豔容搖搖頭:“現在不是還不還錢的問題,據我了解到的情況,你父親兩年前已經將那筆錢還了,有人抓住不放的是他曾挪用公款這個事實。
你父親這件事上確實有疏忽的地方,就算有急用,也不該直接從市委賬上拿錢,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埃就算拿一天,也是挪用。況且,這一次他們原本就不是衝這筆款來的,這筆款隻是個借口,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安靜地等,我相信過不了幾天,你父親就會有消息。”
許豔容沒敢跟他提省廳帶走歐陽默黔的消息,這畢竟是另一碼事,強偉到底能不能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目前還沒一點靠得住的消息。
強逸凡終是被許豔容說服了,心情漸漸沉穩下來,他感激地說:“謝謝你,聽了這番話,我心裏有底了。”
許豔容釋然一笑,這時候她才覺得不那麽緊張了。
想想也真是好笑,在強逸凡麵前,她緊張什麽呢?
強逸凡回到省城的第二天,銀州傳出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中央終於做出決定,調鄰省副書記、
省長鍾超同誌擔任本省省委書記。
其實消息早在一周前就已傳開,隻是傳播的範圍相當小,外人不知曉罷了。齊默然是最早聽到消息的,給他透露消息的,正是中組部那位副局長。他在電話裏說:“老齊啊,中央對你們的班子爭論很大,焦點就在你上,雖是有人替你說話,但很遺憾,你接替高波的可能性很校”
齊默然頭上的汗唰就下來了,半天,他又問過去:“不可能吧,我剛從北京回來,有人親口跟我說,中央已經定了。”
“是嗎?”副局長這麽問了一句,像是輕笑了一聲:“定了就好,我也是從側麵打聽來的消息,不一定準確,不一定準確埃”說完,沒等齊默然再說什麽,就將電話壓了。
齊默然抱著電話,眼前嘩地就黑得看不清了,身子也重得抬不起來,頭更重。
他真的去了北京,周一粲打電話找他的時候,他正在飛機上。
在北京,也確實有人親口跟他講,中央已決定免去高波同誌的省委書記職務,由他擔任。
那人還信誓旦旦說,這消息十分可靠,要他立即回省上,做好就任的準備。
他已經做好了就任的準備啊,這些天,他把就任演說都已準備好了,怎麽會?
怎麽會啊?!
他抓起電話,想跟剛才通話的副局長問個究竟,號撥了一半,又停下。還用得著問麽?
用不著了。
巨大的不祥湧來,再次壓住了他。
他不甘心,他接受不了這個現實!他齊默然盼星星盼月亮,多少年苦心經營,不就盼著這一天麽?不可能,絕不可能!
他再次拿起電話,想打給北京曾給過他保證的那位,這可是他最最靠得住的關係啊,比中組部那位副局長,還要靠得祝哪料想,他連撥幾遍,電話裏都是相同的一個聲音,很溫柔,也很絕望:對不起,你撥打的是空號,請查詢後再撥。
……
幾天後,鍾超同誌上任了。中組部派出五個人的隊伍,加上全國人大三名同誌,一並抵達銀州,銀州的空氣唰地變緊。
宣布這天,齊默然沒有到會,他借故有病,拒不出席會議。
其實這時候他出席不出席已沒多大必要了,就在中組部副部長宣布中央任命鍾超同誌的決定時,中紀委一行六人,在省紀委、省高檢領導的陪同下,走進他家。
齊默然還在電話裏衝兒子齊亞洲發火,齊亞洲哭喪著聲音說,李小雨失蹤了,家裏的錢不見了。沒容齊亞洲把話說完,齊默然就聲嘶力竭地吼:“你給我把她找回來,她要是拿著錢跑了,你也別進我這個家”
這個時候的齊默然全然沒了以前那份從容,說話的語氣再也不像以前那麽溫和有禮了。
省紀委的人想打斷他,中紀委負責人擺擺手,示意讓他先把電話打完。齊默然吼了一陣子,回頭一看,屋子裏黑壓壓站滿了人。這些人啥時進來的,他居然不知道!
望著麵前一張張正色的臉,齊默然手裏的話筒掉落下去,他的身子晃了幾晃,最後,雙腿一軟,支撐不住,倒在了沙發上。
這一天,齊默然被雙規了!
緊跟著,周一粲,陳木船,胡浩月,宋老爺子等也被省紀委先後帶走。短短三天,從河陽到銀州,先後被紀委和檢察院帶走的,多達二十餘人!
周鐵山這一次是得到消息最晚的,銀州發生強烈地震時,他還開著強偉坐過的那輛車,拉著他的小情人,在青海湖度“蜜月”呢。這個小情人是他剛剛搞到手的,很嫩,剛剛二十歲,念了一年大專,不念了,回來闖世界。說來難以置信,她竟是章含秋的表妹,長得比章含秋還那個。
小丫頭一開始很張狂,怒氣衝衝跑到他辦公室,說是要為表姐夫討公道。周鐵山問你是誰啊,小丫頭說:“我是章含秋的表妹,賈一非你總認識吧?“
“認識,當然認識,這麽說,你就是賈一非的小姨子了?”
他帶著貪婪的目光,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幾個來回,最後確信,她真是章含秋表妹,才笑著說:“好,你比你表姐有性格,比你那爛姐夫,更有性格。說吧,冒冒失失闖進來,有什麽事?”
“我姐夫是你害死的”小丫頭果然有個性,一點不在乎是站在誰的地盤上說話,沒等周鐵山再問,機關槍一樣就掃射了一陣子。周鐵山半躺在沙發椅上,終於等她把話說完,然後道:“你這性格,應該去當警察,要不要我幫你推薦推薦?”
就這麽著,他跟小丫頭認識了,他先是很客氣,將她安排在自己的賓館裏,好吃好喝伺候著,等小丫頭享受得差不多了,才重騰騰甩過去一句話:“你是打算告我呢,還是打算在我公司裏謀個差事?”
年輕人畢竟是年輕人,血氣什麽時候都替代不了智慧,盡管小丫頭真是為賈一非的冤情而來,可她哪是周鐵山的對手。從她闖進周鐵山辦公室的那一刻,她的人生便徹底改寫了。
周鐵山後來摟著她,撫摸著她發育很好的**,心裏想,金錢這玩意兒,對付別的不行,對付兩種人,特管用。
一種就是齊默然這樣的貪官,一種,就是小丫頭這樣姿色非凡頭腦卻一塌糊塗的女人。
周鐵山本來是不打算外出的,歐陽跟麥瑞被帶走,多多少少還是引起了他的警覺,可是齊默然那邊口氣正得很,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這便讓他有了信心。
加上剛剛把小丫頭搞到手,他也想出去放鬆放鬆。
結果這一放鬆,就給放鬆出了問題。還沒回到河陽,他就被稅務部門的人帶走了。
畢竟他是全國人大代表,對他的措施不能違犯原則,省委決定先以查稅為名,將他控製起來,然後再向全國人大提出報告,請求中止他的人大代表資格。
暴風驟雨過後,強偉在省紀委人員的陪同下,坐到了省委書記鍾超的麵前。
他的頭發白了,這才幾天工夫,他的頭發就變白了。
不白才怪!這些日子,他被齊默然派去的人帶到了一個自己也說不清名字的地方,不分晝夜,輪番審訊,要他交代出在擔任市委書記這六年,到底受了多少賄,貪汙了多少公款?縱是他有一萬張嘴,在這些人麵前,又怎麽能說得清?起先兩天他還認認真真回答,再三申明那錢不是他貪汙的,隻是借款,用來救了一個朋友的孩子,後來他將那錢還了。
對方立刻抓住他的話,質問他到底救了誰的孩子,是哪個朋友,錢又是從哪借的?強偉越想澄清,問題反而被攪得越複雜。
對方堅持說,一個市委書記找人借錢,不是索賄是什麽?
強偉這才閉口不談了,對方再問,他就用沉默來回答。
對方巴不得他沉默,反正他們有旨意在,就是想拖垮他,徹底拖垮。
強偉差一點就給垮了。
望著麵前這張憔悴的臉,鍾超感慨萬千。強偉的名字他很熟,還在鄰省工作時,他就常聽秘書長說起,秘書長對強偉評價很高,說這是一位難得的將才,有魄力,有衝勁,重要的,此人有良知。
是啊,良知這個詞,看似簡單,但真要能永久地保持在身上,又是那麽難。有些人官一做大,不但良知沒了,就連起碼的人性也沒了,通身上下,隻剩一樣東西,那就是可怕的官性!
官性有時候其實很接近獸性,至少,在貪婪和暴虐這兩方麵,表現得很相近。
鍾超骨子裏最痛恨的,就是這官性。為官第一天起,鍾超就告誡自己,先做人吧,這輩子能把人做好,就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天地了。這麽多年過來,鍾超的感覺是,做人容易,做官難,真難。這跟別人的想法可能相反,關鍵是別人沒在高位上坐過,如果坐了,怕也會發出這樣的歎。
做人由得了自己,自己清,則清,自己正,則正。做官,卻很難由得了自己,水清則魚清,水渾,則魚也難得不渾!
有時候,清與渾之間,其實根本就沒有界限比如眼下,他能說強偉清麽,又能說強偉渾麽?
他收回目光,沉沉地道:“你的事我聽說了,你也別做解釋,不管怎樣,隨便動用公款是不對的,這個淺顯的道理你不可能不懂。法就是法,犯了,你就沒什麽好說的,還是主動承擔責任吧。”
就這麽一句,他就給強偉定了性。
紀委的兩位同誌翻了一陣白眼,等待他說下文,鍾超卻沒了下文。半天,見他們還愣在那不走,抬起頭道:“怎麽,你們也不平衡是不?”
兩位同誌隻好帶著強偉出來。隨後,省紀委做出決定,給予強偉黨內嚴重警告處分,暫時調離河陽,聽候安排。
鍾超這樣做,並不是想證明他有多清正,多鐵麵無私,關鍵是,強偉已不能繼續在河陽幹下去,無論從他本人還是從河陽的整體工作,他都不能把強偉繼續留在河陽。
必須讓他離開!這是鍾超還未正式上任時就有的想法。
這些天他反複研究過強偉的貪汙案,要說,這事定性為貪汙,並不虧強偉。錢他的確拿了,而且當時確實是從移民安置款中拿的。這點強偉有過解釋,他在北京隻打電話說急用錢,並沒說從哪個賬上拿。
當時由他直接負責的,就是這筆移民安置款,會計理所當然就從這賬上拿了四十萬。過後,強偉問起過這事,會計說,錢是從事業費中借支的,強偉說,先從我工資中扣吧,等籌到錢,我再還上。四十萬,一下兩下的,他從哪籌,加上他工作如此繁忙,就算有地方籌,也沒時間。結果就在賬上掛了很長時間。後來有一天,會計神神秘秘說,帳他做平了,借款的事,不用他再費心。
強偉一驚,抬頭盯了會計半天,問:“怎麽做平的?”
會計詭秘地一笑:“強書記,做賬是會計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總之,這錢我跟誰也沒提,也沒第三個人知道,你就把這事忘了吧。”
從會計的神態還有語氣,強偉忽然感覺到不對頭,第二天,他叫來審計部門的同誌,安排對移民安置款審計,結果審計中發現,會計將一百多萬挪走,強偉這才害怕了,真正的害怕。還好,會計沒把這筆錢揮霍掉,他還算膽小,隻是拿它在河陽幾家市場買了商鋪。如果真讓他揮霍了,強偉這輩子,怕都沒好日子過。
強偉很快從昌平還有別的地方借來錢,還了那筆賬,還賬時他才發現,最初這錢是從移民款中借的,後來會計從其他賬上把錢挪了過來,然後又用河陽賓館的發票平了這賬。
會計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想做河陽賓館的經理。
會計的目的沒達到,幾間商鋪又被強偉收回,耿耿於懷,盡管強偉將這件事壓了,沒做任何處理,但是他還覺得心裏不平衡。於是暗中將強偉借款的事說了出去,而且添油加醋,說平賬也是強偉的旨意,購那些商鋪,更是強偉的主意,等等。
鍾超有鍾超的想法,強偉當然不是貪汙,如果貪汙,不會笨到直接從賬上拿錢,況且也用不著在賬上掛這麽長時間。身為市委書記,隨便張個口,甚至稍稍暗示一下,甭說四十萬,就是四百萬,也有人送來。況且他一上任,餘書紅便主動找他,將事情的原委道了出來,從內心講,他是能理解強偉的,也不覺得這事做得多不光明。但,這事有個前提,就是他沒及時把問題處理掉,更沒對會計做任何處理。兩樣事合到一起,就讓人覺得別扭。
給個嚴重警告,還算是處理得輕了。
半個月後,省委重新調整河陽的班子,出乎所有人預料,這次受命擔任河陽市委書記的,竟是餘書紅!
在河陽班子的配備上,鍾超也是難了又難本來他對餘書紅是另有安排的,打算將她扶正,在省委做秘書長。這個角色很重要啊,鍾超為官的經驗就是,任何時候,身邊都得有一位忠於職守,敢於諫諍,不諂媚,不是非的人。人在高位上,不可能永遠不犯昏,得有個人不停地在你身邊,提醒你,敲打你,甚至否定你,這角色,怕是非餘書紅莫屬。但,河陽的班子一連提了幾個方案,都覺欠妥,派誰去他都不放心。河陽實在是特殊,別的不說,單是幹部隊伍的構成,就頗有意味。宋老爺子根深蒂固,培植了一大批像陳木船這樣的人,強偉又在那兒一幹六年,這在全省,全國,怕都少見。要想開創河陽工作的新局麵,單憑鐵腕手段,怕是遠遠不夠。
思來想去,他還是將目光回落到餘書紅身上。談話這天,他語重心長地說:“河陽的情況你比我熟,不用我多說什麽,派你去,也是迫不得已。省委要求你輕裝上陣,不要有任何心理上的偏見,一方麵要把問題查清,查實,另一方麵,也要從發展著想,不要把它再搞成幫派鬥爭。
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如今換一屆班子,就要展開一場血淋淋的廝殺,弄得下麵的幹部一聽調整,就膽寒心戰,哪還有心思再考慮工作。河陽不能亂,更不能垮,你必須把它盡快帶出低穀,帶到正常的軌道上來。
這個擔子不輕啊,但省委相信,你有能力把它扛起來。”
餘書紅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任命徐守仁為公安局長,除了省市紀委插手的案子,其餘的,她全交到徐守仁手上,她要求徐守仁在兩個月內全部結案,並且送給他兩句話,八個字:“實事求是,就案論案。”
圍繞這八個字,河陽很快掀起又一輪風暴。
那些卷進風暴中的犯案者,這一次再也不敢心存僥幸,在強大的攻勢麵前,一個個繳械。
罪惡被層層掀開,真相終於大白於天下。
拖了兩年之久的小奎死亡案,真就是左旂威一手導演的。
王軍和馬虎在交代出如何虐待致死小奎的同時,又交代出兩起暴力執法致傷當事人案,同時還交代出這兩年以案件執行為由,向當事人詐取錢物,為左旂威斂財的若幹犯罪事實。一個基層法院院長,憑借手中權力,竟能斂財三百多萬。這三百多萬,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啊!難怪老百姓要唱:大蓋帽,兩頭翹,吃了原告吃被告。
老虎幾個一開始還抱著抵抗的態度,硬是不說怎麽害死老奎的,後來見宋老爺子一家全翻了船,宋銅在拒捕中,差點被周濤一槍擊斃,防線這才崩潰,如實交代了威逼恐嚇老奎,讓他精神崩潰,終於拿起玻璃碎片,割脈自殺的犯罪事實。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老奎一開始並沒有完全劃破自己的動脈,畢竟自殺是件很害怕的事,老奎的手在那陣兒抖得很厲害。
當時如果及時送進醫院,老奎完全可以搶救過來。
誰知宋銅聞知後,在電話中威逼老虎,讓他及早結束掉老奎這不該活的。老虎親自上陣,又補了一下,才將老奎的血徹底放出來。
章含秋最終還是沒能拿出檢舉材料複印件,賈一非車禍案的真相,是李青山交代出來的。
何正平帶人依法搜查周鐵山的住所時,在其小別墅二樓的保險櫃內,查得當初從車裏拿到的那個黑色皮包,裏麵的材料詳細記錄了周鐵山花一百四十多萬,私下賄賂李源權等人,為其當選人大代表拉票的過程。
同時也有材料紀錄了周鐵山依靠李源權等人,低價收購沙縣糖廠,侵吞國有資產的犯罪事實。令人吃驚的是,在另一個保險櫃裏,發現大量錄影帶,上麵有這些年周鐵山數次向齊默然等人行賄的鏡頭,還有周鐵山以卑劣手段,在其經營的桑拿中心、
演藝中心和賓館內偷拍到的省市及縣鄉領導尋歡作樂的場麵,其中就有齊默然和周一粲在浙江大廈演藝中心觀看色情表演的全過程,畫麵真是不堪入目。
不久之後,全國人大依法中止了周鐵山的人大代表資格,並批準對其逮捕。周鐵山苦心經營一場,最終卻發現,所謂的保護傘到頭來非但保護不了他,卻連他們自己也保護不了。絕望之下,他和盤供出了這些年在齊默然的暗中支持下,鐵山集團在全省各地工程建設中非法洗錢的重大犯罪事實,周鐵山在前後八年時間,累計向齊默然及其兒子齊亞洲行賄和分得好處共計人民幣四千二百六十多萬元。這些錢,有的被齊亞洲揮霍了,更多的被李小雨提前轉入了國外銀行。
獨獨不交代犯罪事實的,就剩一個齊默然。
但他能抗拒到底麽?
冬天很快過去,整個冬季裏,最最過得寂寞和傷心的,怕就一個許豔容。這場大快人心的除惡風暴中,獨獨沒能發揮作用的,居然是許豔容。餘書紅來到河陽不久,東城區便任命周濤為公安局副局長,配合市局展開調查與偵破,許豔容卻像一個閑人一樣,一直晾在那裏,後來她耐不住,主動跑去問餘書紅,餘書紅歎口氣,跟她簡單地說了一句:“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有些事我卻幫不了你,有空,你還是自己去省上爭取爭取吧。”
“什麽事?我到底有什麽事?”許豔容驚問。
餘書紅沒回答她。
餘書紅沒法回答她。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死結,自己解不開,別人更是無法替他解開,高官也不例外。
不讓許豔容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是新任省委書記鍾超的意思。餘書紅很是吃驚,鍾超哪方麵都好,都值得令人尊重,獨獨,在男女關係上,卻十分的守舊,而且非常頑固。
他是堅決不容許身邊的工作人員還有自己的親屬犯此種錯誤的,按他的話說,一個連自己妻子或丈夫都不能忠誠的人,能對工作忠誠?一個不忠實於家庭不忠實於婚姻的人,不論多優秀,都不能算是一個品德高尚的人,這是鍾超的觀點。
餘書紅再三替強偉跟許豔容解釋,鍾超就是轉不過彎。“沒問題,你說沒問題就沒問題?讓他強偉跟我親口說,他對妻子忠誠麽?讓她許豔容親口跟我說,她對丈夫忠誠麽?
就算他們忠誠,這股風傳出去,別人也不會認為他們忠誠,他們以後還怎麽開展工作?”
餘書紅認為鍾超偏激,偏激得可怕,卻又不能說服他,隻能寄希望於以後。
不過在內心深處,她也確實憎恨對感情不忠的人。
知道事情的原委後,許豔容淒然一笑,這笑帶幾分悲涼,也帶幾分反抗。春節快要到來時,她毅然決定去部隊上,這一次,她偏要提出跟丈夫離婚,她倒要看看,一個離了婚的女人,會不會做到對事業的無比忠誠!
她愛強偉!
經曆了這麽多的事,她才懂得,生為女人,找到一個值得用一生去愛去追尋的男人才是最最重要的。
她決計為此赴湯蹈火!
強偉聞知消息,苦苦地歎了一聲,他知道,又一場戰鬥要打響了。倒是兒子在一天深夜安慰了他:“老爸,啥事都甭想那麽嚴重,離了你,我媽照樣能活,而且活得說不定還會更好。那個許……阿姨,我見過,蠻不錯的。老爸,機不可失,你可別再犯錯誤埃”
強偉掄起拳頭,要揍強逸凡,最終卻將拳頭狠狠砸在了自已的大腿上。
強逸凡這次是陪同大旗國際投資公司總裁前來河陽洽談合作項目的,他們已向河陽方麵提出了收購河化集團並以河化集團為依托,跟河陽方麵一道對胡楊河流域進行生態投資的意向書,就等河陽方麵做答複。
冬天的影子還未徹底褪去,春的腳步已悄然來臨。
一場大雪悄無聲息裹住了山川,裹住了大地,銀州一派銀裝,格外妖嬈。
雪後第三天,全國人大常委汪民生帶領調研組一行十三人抵達銀州,省委書記鍾超到機場親自迎接,跟鍾超一道前往機場的,有人大張祥生副主任,專程從河陽趕來的餘書紅書記等。
望著一眼的白雪,還有白雪掩映著的山川,汪老激動地說:“瑞雪兆豐年埃”鍾超笑吟吟迎上去,握住汪老的手:“早就盼著您來了。”汪民生謙虛道:“我也一直想來,可實在是騰不出空埃”
說著,一行人步行走出機場,汪老指著機場對麵的天峴山說:“樹都長得老高了,當年我在銀州工作的時候,這山光禿禿的,草都不長。”鍾超道:“植樹造林,綠化荒山,是一項長遠的工程,我們正在探索經驗。”
“是應該探索,西北缺的不隻是資源,還有綠色。”汪老道。
汪老這次來銀州,一是跟新一屆省委交換胡楊河流域綜合治理意見,之前他已向省委發來一封長達五萬字的建議書,詳細談了自己的看法和意見,同時也將秦西嶽跟車樹聲寫的方案鄭重推薦給了省委,請省委認真研究。還有一項任務,是受人大常委調研室的委托,集中調研人大代表履行代表職責的情況。全國兩會即將召開,汪老想借此機會,走訪一些省市人大代表,了解他們的思想狀況和工作狀況,同時就他們所提的問題進行匯總,以便在新一屆人大會議上,提出更富時代感和責任感的議案。
秦西嶽這天沒能到機場,他被另一件事給纏住了。
誰能想得到,在即將過去的這個冬天,秦西嶽風風火火,又投身到另一場維權中。
事情還跟水車灣的拆遷有關,本來秦西嶽是鐵了心,決意不理此事。姓佟的老板派員跟他商談合同的事,秦西嶽想也沒想就說:“你們怎麽定就怎麽執行吧,不要在小問題上浪費大家的精力。”可就在他打算簽約時,水車灣的群眾突然找到他,向他道出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水車灣的開發項目有假,立項是按經濟實用房批的,姓佟的老板卻玩偷天換日術,整個水車灣隻在臨近天峴山那一塊辟出一小塊地方,打算象征性地建四幢經濟實用房,水車灣這一大片,卻要開發成銀州最大也最豪華的別墅區。
秦西嶽不相信,隔壁老吳激動地說:“啥事你都不相信,可最終啥事都是真的。這次要是有假,我老吳把水車灣這房子讓出來,占你老婆家的原還給你老婆”
大家眾說紛紜中,秦西嶽心裏就起了疑。他跟著老吳他們,先是來到銀州市規劃局,詢問水車灣開發項目的具體情況,規劃局的同誌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這就讓秦西嶽心裏的疑惑更重了。
一連問了五家單位,五家單位都是用模糊的語言回答了他們。
這下,秦西嶽被激怒了,作為水車灣的合法居民,在政府提出搬遷時,最起碼應該具有知情權。
按照市上批準的方案,水車灣的老住戶要搬到離銀州五十公裏的永縣苦水鄉,整個水車灣,由市上統一規劃,統一建設,作為政府民心工程,主要建設居住麵積不超過八十平米的經濟適用房。
當時就有居民提出,既然是民心工程,又是經濟實用房,為何不采取就地安置的政策?
市上的答複是一期工程主要用來安置幾家國有老企業的職工,二期工程工期遠,工程竣工怕在四年以後,怕老居民等不了,隻能采取異地安遷的辦法。
矛盾就是就地安置還是異地安置上引發的,結果水車灣的居民在上訪中了解到,所謂的民心工程完全是個幌子,真正的用途是將水車灣開發成依山傍水的豪華別墅區,打造銀州黃金住宅小區,還美其名曰提升銀州城市品位,打造西北第一人居都市。
既然有這個疑惑,秦西嶽就得解開,如果真是按最初的立項,要替老百姓蓋經濟實用買得起住得起的房子,居民的工作他可以做,矛盾他也可以幫政府及開發商調解。
如果真像老吳他們說的,姓佟的老板是在玩欺天術,要把這兒建成什麽富人區,黃金住宅區,他一千個不答應!
秦西嶽最反感的,就是頓不頓提什麽富人區,豪華區,好像一夜之間,天下人就都暴富了,就都要變著法子奢侈了別墅區,就目前銀州的經濟狀況,大部分老百姓連二手房都買不起,那些別墅到底蓋給誰?
這個冬天,長達兩個多月的時間,秦西嶽帶著十個他挑選出來的老住戶代表,層層上訪,層層質詢,終於將水車灣的開發真相搞清。老吳他們說的沒錯,包括他在內的五百多戶老居民,都讓姓佟的老板給騙了。不,準確地說,他們是讓政府騙了,因為立項是政府批準的,搬遷工作又是政府帶頭做的,所有的許諾都是政府替開發商做出的。
所謂的一期工程用來安排國有企業職工,純屬謊言,事實上壓根就沒有一二期工程之說,更沒有哪家國企的職工能享受到此陽光政策,入住到水車灣來。
秦西嶽驚怒之餘,代表水車灣全體老住戶,聘請了律師,以公民的合法私產不受侵犯為由,一紙訴狀,將市政府三家部門還有開發商一並告上了法庭。
汪老抵達銀州這天,秦西嶽正在忙著準備上訴材料。
汪老是在第二天下午才聽說這事的,他笑著跟鍾超說:“西嶽這同誌,簡直成上訪專業戶了。”
鍾超聽了,臉微微一紅,帶著歉意道:“不,是政府沒把工作做好,老秦是在幫我們挑毛病,幫我們改進工作,省委很感謝他。”
汪老聽了,沒再說啥,他已從鍾超這兒得知,在半月前結束的省人代會上,秦西嶽以高票當選為全國人大代表。看來像他這樣的知識分子,還是很受老百姓歡迎和擁戴的。
這也是這次他要跟秦西嶽認真交換意見的一個問題,社會發展到今天,知識分子如何將悲憫意識和批判精神化為實際行動,如何能在自己可及的範圍內,更好地為國家、為民族、為整個社會的進步與發展獻計獻策?汪老甚至想,他要向全國人大建言,適當加大知識分子特別是有苦難精神和民本意識的知識分子在全國人大代表中所占的比例,降低和減少影視明星、公眾人物特別是政府官員在代表中的比例,這對反映民聲,體顯民意更有好處。當然,這個想法還不成熟,還需要進一步跟各界代表交換意見。
直到第三天,汪老一行要到胡楊河流域實地考察,秦西嶽才匆匆忙忙趕來,見麵就檢討:“你看我,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了,瞎忙,真是瞎忙。”
汪老打趣地說:“你這個代表,當得可真到家,啥事也管,啥事也過問,我看,你幹脆辭職,做專職調研員好了。”
“那可不敢,我也就配管管身邊的事,大事要事,我管不了,水平有限。”
說著話,秦西嶽搭乘汪老的車,往流域去。
這一路,秦西嶽跟汪老,真是談了不少,除了胡楊河流域下一步的治理和河陽的治沙問題,談得更多的,還是代表這個話題。汪老這才發現,這兩年,秦西嶽在如何當好這個代表上,的確下了一番功夫。
他靠的不僅僅是一份熱情,更多的,是良知,是責任,是對老百姓那份實實在在的感情。
是啊,感情。
他耳邊猛就響起雪地裏秦西嶽說過的一番話:“民聲是什麽,是老百姓的呼喚,老百姓的期望,更是老百姓的眼淚。
上上下下一直在強調,要讓底層發出聲音,可底層能發出聲音麽?這個時代太過嘈雜了,強勢階層咳嗽一聲,都能把老百姓的聲音覆蓋掉。
要想讓底層發出聲音,就得加強代表製度的建設,讓代表真正替老百姓說話,替老百姓鳴不平。
老百姓的聲音壓不住啊,你聽聽,站在這雪地裏,你就能聽到,那吼吼的風聲,其實不是風在叫,在大地在叫。大地的聲音,就是民聲藹—”
大地的聲音。
汪老閉上眼,果然聽到有無數的聲音在響,在呼喚。
尾聲
胡楊河流域綜合治理工作會議如期舉行,會議開得很隆重,也很成功。會議審議通過了秦西嶽等人提出的綜合治理方案,並將九墩灘開發區確定為沙生林培植實驗基地,從資金和政策上給予扶持,用五到八年時間,將九墩灘建設成綠色觀光生態區。這次會上,強偉被任命為剛剛成立的胡楊河流域綜合管理局局長、局黨委書記。秦西嶽、
車樹聲等人被聘請為胡楊河流域管理局顧問。
汪老應邀出席了會議,並在會上做了重要講話,國家林業部、農業部、科委等派員參加,會議開得相當熱烈。
會議開完的第五天,強逸凡跟秦思思回到銀州,他們要在銀州舉行婚禮。同時,香港大旗國際投資公司副總裁率團抵達河陽,跟餘書紅他們正式簽約。
婚禮前一天,秦西嶽驚聞,八十八歲的梅姨、
桃花庵一代當家惠雲大師溘然去世,她端坐蓮花,在如樂的佛聲中,奔天國而去。佛音繚繞中,熟睡的可欣一骨碌從**翻起,驚喊了一聲:“媽--”
秦西嶽聞聲奔進來,就見可欣一頭虛汗,滿麵赤紅。
秦西嶽忙說:“可欣你做夢了,瞧把你嚇的。”
華可欣猛地抱住秦西嶽,聲淚俱下地說:“西嶽我沒做夢,我真的看見母親了,她坐在雲端上,跟我說話哩。”
秦西嶽攬住華可欣的雙肩:“可欣你別胡想,那是夢,梅姨她不會有事的。”華可欣在秦西嶽懷裏平靜了一會,忽然伸直目光,期期艾艾道:“西嶽,該天你抽個空,陪我去一趟桃花山,我想母親了,好麽?”
秦西嶽暗自一驚,可欣終於記起她母親了,終於記起她母親在桃花山上。他一把捧住可欣的臉,在可欣熒熒跳動的目光中,驚喜至極地說:“
可欣你終於記起往事了,可欣你再說一遍,梅姨是什麽時候去桃花山的?”
華可欣認真地想了想,拖長聲音道:“我好像記得,母親是在我去天峴山植樹的頭一年,八月十二,去桃花山的,對不?”
“對呀!可欣你終於想起來了,你把往事全想起來了”
華可欣一把抓住秦西嶽:“西嶽,車禍,我看見了車禍,孩子,那麽多孩子,他們掉到了山下……”
華可欣的聲音顫動起來,帶著抽泣,帶著驚嚇,秦西嶽緊緊抱住她:“別怕,可欣別怕,一切都過去了,那些孩子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西嶽,血,我看見了血……”
“沒事的,可欣,這都過去很多年了,是往事,可欣你記起的是往事。”秦西嶽一邊安慰可欣,一邊緊張地觀察著她,生怕這一刻,再有什麽不幸降臨。
還好,可欣終於在他懷裏止住抖,冉冉地抬起目光,盯住他的臉,疑惑地道出一聲:“往事?”
是往事。
可欣終於恢複了記憶,她恢複了記憶!她看到的那場車禍,那些孩子,正是當年那場可怕的災難……
是梅姨走進桃花庵的第二年,四月,銀州植樹的季節。
華可欣跟教育局其他領導一道,乘車前往天峴山,天峴山是省政府確定的義務植樹點,每年植樹節前後,銀州都要在山上搞一場大規模的義務造林活動。
全城的孩子們都要在老師的帶領下,前往天峴山,植樹造林。
是在午後一點多,晴朗的天空突然被烏雲遮蓋,黑雲翻滾著,沉沉地朝天峴山壓來,二十分鍾後,一聲雷響,天降起了暴雨,山上立刻大亂。孩子們驚叫著,嬉鬧著,朝山崖和背雨處奔跑暴雨持續了將近半小時,才漸漸稀疏下來。樹顯然是植不成了,孩子們在老師的指揮下,有秩序地朝山腰處走去。華可欣他們也收起工具,準備乘車下山。
誰知就在下山的途中,不幸發生了,青土峴子那一段,突然發生滑坡,當時華可欣們的車就在離青土峴子二百多米處,她親眼目睹了山體下滑的全過程,泥石流攜帶著滾滾亂石,在震天的轟響中,以不可遏止的勢頭,瘋狂地朝公路壓來……壓來。
走在前麵的是銀州市教委的兩輛小車,隨後就是一輛大轎,大轎上坐的,是市十三中學的孩子們。
震天動地的一聲響中,華可欣親眼望見,孩子們的那輛轎車被泥石流吞沒,鮮活的生命,在泥漿一般的血液中,朝山崖下墜去。
墜去。
車內的華可欣驚呆了!幾秒鍾後,她發出一聲慘叫,那叫聲震徹了山穀,也震徹了她這一生。
她被送進醫院後,就變成了癡呆呆的樣子,大小便失禁,四肢軟得動不了。
……
鮮花簇簇,祝福濤濤。
五月的銀州空氣宜人,陽光分外妖嬈,華可欣手挽著秦西嶽,滿麵春風地站在賓館大廳門口。女兒思思身披婚紗,在強逸凡的輕擁下,站在花團中,衝她微笑。
喜慶的樂曲聲中,前來賀禧的賓客魚貫而入。
華可欣微笑著向他們施禮。
強偉也來了,遠遠地衝秦西嶽夫婦招手。
可惜他的夫人沒能到場,形單影隻的樣子讓人生出聯想。
又一撥人微笑著走過來,親切地跟他們打招呼,送上溫馨的祝福。
秦西嶽看見,喬國棟在兒媳婦的陪同下,也朝大廳走來。
剛剛逝去的這個春天,喬國棟也經曆了一場脫胎換骨式的洗禮,他的問題終於澄清,盡管紀檢部門最後認定,老奎的死與他無關,但他還是主動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在跟老奎的聯絡中,他的確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對老奎的心理起過反麵作用。他向省委作出了深刻檢討,並向強偉和秦西嶽道了歉,承認在過去的歲月裏,對強偉有過不該有的仇視和不滿,也有意利用過秦西嶽,想為強偉製造壓力。
一切都成過去,喬國棟現在已搬到銀州,就在黃河邊上一個叫鄧家園的地方。他現在是不聞政治,不聞世事,完全像個隱士一樣,整天習墨弄字,過得相當逍遙。
強偉微笑著走過來,握住喬國棟的手。喬國棟笑著說:“我來蹭喜酒了。”兒媳婦撇下他,朝華可欣走來。
大廳裏響起更為歡快的樂聲。
紅色的地毯上,幸福是那樣的耀眼。
婚禮熱鬧的舉行時,許豔容手捧鮮花,打門外進來。
強偉第一眼看見她,卻沒敢走過來。
許豔容的目光遠遠地跟新郎強逸凡一碰,大方地朝強偉走去。
樂聲悠揚,幸福跌宕……
離省城幾百公裏外的華家嶺,朱曉蘇因為老校長病了,騰不開身,不能親自來銀州為思思祝福,隻能站在山坡上,手捧一束山花,默默地送上她真誠的祝福。
祝福如歌,滿山遍野地響起。
晴朗的天空下,大地是那麽的安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