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河陽市都處在地震中。
先是東城區法院領導班子集體被撤職,相關責任問題由區委負責查處。左旂威哭哭啼啼找了強偉多次,說自己真是冤枉,小奎的問題不是他不想查,而是……“而是什麽?”一直瞅著窗外的強偉突地收回目光,嚴厲地質問了一聲。左旂威一驚,心裏一急,差點就把話說漏嘴,多虧他見多識廣,見強偉怒瞪著他,順著話音就改口道:“小奎真的是患急病死的,這事王軍和馬虎反複交代過,我們也到列車上取過證,不會有錯。是那些人借題發揮,想破壞東城區的安定團結。”
“行了行了,你就少來那一套,到底怎麽死的,不用你跟我交代,會有專案組去查。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待在家裏,給我寫檢查。”
“檢查我寫,一定寫,我從思想深處檢查,保證寫得深刻。
可強書記,這撤職,是不是太重了些?”
“你的意思是我不該撤你的職?”強偉剛剛變暖的臉色原又陰沉,內心裏講,他恨這個左旂威,也恨這一類人。
他們霸在官位上,卻不幹官的事,整天,就是動上腦子鑽營。
或者,利用手中權力,到處撈好處。老百姓的怒怨,一大半就是這類人招來的。但,你要把這類人從官位上攆走,卻難,很難。而且,這類人數量龐大,你能攆得盡?
要是真能攆盡,中國的事兒,那可真就容易多了!
強威苦苦一笑,笑自己的荒唐,還有癡人說夢。
“不是,強書記,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先給個處分,讓我立功贖罪……”左旂威真是臉厚,虧他能在這種時候,說出這樣的話。
強偉簡直就要被他氣炸了,若不是念在他老丈人的份上,真想一腳踹走他。這種厚顏無恥的家夥,留他何用?臉一黑道:“那你就先給我立個功看”
左旂威這才知道,強威這邊是沒戲了,他哭喪著臉,灰溜溜出來了。
罵走了左旂威,強偉抓起電話,就打給東城區委書記:“怎麽搞的,我讓你們嚴肅查處,怎麽把人都打發到我這兒來了?”區委書記一聽強偉發了火,忙說:“我們正在研究方案,方案一出來,馬上向你匯報。”
匯報個頭!強偉心裏罵著,嘴上卻嗯了一聲。
眼下對下麵還不能逼得太緊,逼得緊了,他們給你亂處理,留下的後遺症,將來還得他消除。難啊,既要鐵腕治吏,又要顧及左右。誰說如今的官好當,讓他來當當試試!
“記住,既要堅持原則,又要掌握好尺度,不能因為一個老奎,就把誰的工作也否定了。”他隻能把話講到這份上了。
“是,是,強書記,我知道怎麽做,請你放心。”
電話那邊傳來區委書記唯唯諾諾的聲音。
東城區法院剛開過刀,強偉又對市委兩個要害部門動了刀子,原因很簡單,這兩個部門的一把手在他被省委齊副書記緊急召去的那天,竟然煽風點火,在辦公室裏大講河陽下一步的變局。
晚上又悄悄溜到喬國棟那裏,向喬國棟拋媚眼。
聽說還硬拉喬國棟洗了一回桑拿。
眼下是特殊時期,絕不能容許人心分散。特別不能容忍的,就是喬國棟跟周一粲趁勢起哄,在幹部中間搞小動作。
哪怕拿繩子捆,也要把力量捆在一起。
強偉沒撤他們的職,而是通知組織部,安排他們去學習。
正好省委黨校有一期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縣處級幹部學習班,就讓他們先去學習兩個月,回來再說。
幹完這兩件事,強偉將政法委書記成明叫來,問他小奎的事兒怎麽查下了?成明紅著臉道:“專案組剛剛成立,具體工作還沒開展。”
“怎麽搞的,這都多少天了,工作還沒開展,你們還有沒有緊迫感?怪不得老百姓要罵娘,我看這樣幹下去,老百姓翻天都是應該的”教訓了一通,強偉心裏舒服些了,轉而用溫和的語氣道:“當然,把前期工作做細點,是有好處。
小奎這案子,要說複雜,真是複雜,可要說簡單,它也簡單。
不管怎樣,都要實事求是地去查,要充分尊重證據,切不可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
“是的,是的,專案組基本調子就是這樣定的。”
“那就好。”
這三件事,強偉幹得真是漂亮,也很痛快。幹完,他跟辦公室打了聲招呼,帶著秘書,去自己的包點單位九墩灘蹲點了。
強偉這一招,一下就讓喬國棟跟周一粲懵了。
喬國棟沒想到,一趟省城,短短兩天,強偉的棋藝像是猛增不少,下出的每一步棋,都令他無法還手。而且這三步棋一下,等於就是給他挖了一個坑,他不跳都由不得。
如果說第一次常委會,他突然發力,給強威打了個措手不及,然後又借群眾監督這張牌,逼強威繳械,還多少有點效果的話,那麽一趟省城,這效果就全讓風吹了。二次常委會,強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出其不意地將老奎還有小奎的案子一並甩給他,讓他全麵負責,這一招,就打得他有苦說不出來了。
連續幾天,喬國棟都讓老奎的案子弄得坐立不安。
不管老奎有沒有冤,也不管小奎到底是不是法警傷害死的,但老奎揣著炸藥包炸會場,這件事,於法於理都不能容。
身為市委常委、市人大主任,河陽市的二號人物,喬國棟在這件事上並不糊塗,也絕不能犯原則性錯誤。
他必須在常委會限定的時間內,將老奎的事兒弄出個所以然。
喬國棟急,可別人不急。喬國棟接連催了公安局幾天,要他們盡快上報專案組名單,公安局那邊嘴上應著,行動上,卻一點不配合。無奈之下,他將電話直接打給公安局長徐守仁,徐守仁的口氣倒是很和氣,連著說了一堆對不起,然後道:“喬主任,實在不好意思,我現在在外麵,省廳有重要會議,點名讓我參加,我不能不來。這樣吧,我給家裏說一聲,讓他們馬上跟你匯報。”喬國棟嘴上嗯著,心裏卻氣得罵娘,什麽重要會議,分明是耍滑頭,溜差!罵歸罵,他還得耐著性子等。又是半天過去了,徐守仁說的“馬上”
並沒落實。喬國棟按捺不住,又將電話打給政委,政委倒是沒出差,但他病了,正在醫院裏輸液,說這事兒他們議過,一時半會的,還真是沒個合適人選,要不,喬主任你親自點將,點上誰我放誰。
這話說得多慷慨啊,讓喬國棟自己點,點上誰放誰。
我點他娘個頭!忍不住的,喬國棟就罵了出來。
到這時他才明白,公安局這邊,在跟他玩遊戲,一場耗子戲貓的遊戲。這遊戲看似玩得不規範,玩得沒有道理,但,它確實能玩。
它怎能不玩啊?
誰讓你是人大主任,而不是市委書記或者市長。
誰讓你那麽急著跳出來,跟強偉真刀真槍地幹?你挑了一槍,人家放了三炮,下麵的人哪個還敢聽你的?
人大是個啥?受了氣的喬國棟不得不再次回到這個問題上,這問題是個老問題,是個非常煩心的問題。
喬國棟從市委挪到人大的第一天起,就開始想這個問題,想到今天,他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
表麵看,人大是權力機構,這一點不是誰定的,是憲法定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上寫得清清楚楚,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切權力屬於人民,人民行使國家權力的機關是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和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可事實呢?
甭看他喬國棟現在排名在七個常委中居第二,僅僅次於強偉,也甭看在各種各樣的會場上除了強偉之外,就隻有他能坐中間。假的,喬國棟自始至終認為,這是假的,沒一點實質意義。
實質呢,就是他天天得開會,天天得講話,講話還不能隨便講,得順著強偉定的調子講。要是稍微講得出格點,第二次,要麽開會就不通知他,要麽,他就隻能學政協主席那樣,坐冷板凳。人家書記講完了,有市長,市長講完了,有主管副市長,總之,把會議安排得滿滿的,等一個個講完了,會議時間也就到了,他坐了半天,竟連潤潤嗓子的機會都沒。
喬國棟曾經嚐過這種滋味,冷板凳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埃人大到底是個啥,說穿了,就是個閑角。這話雖然不能公開講,但心裏,誰都清楚明白,用不著你講出來。
喬國棟打市委副書記的位子上挪過來,感受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前呼後擁沒了,早請示晚匯報沒了。見了麵,雖然還跟你客氣地點個頭,問聲喬主任好,但那問候,陰森森的,聽了讓人毛骨悚然。這也倒罷了,畢竟,自己年齡到了,能挪到這邊,還算是不錯,總比那些直接退下去的人要好吧。可有一天,他突然就讓人給堵在了門口,那人以前是市裏某個二級局的副局長,一直想升,想扶正,結果在常委會上,喬國棟硬是投了反對票,原因就是這人男女作風問題太多,幾乎一個月就能爆出一個,弄得他單位年輕一點的女同誌都不敢上班了。喬國棟說,這樣的人要是能提拔重用,我看我們就不要什麽組織原則了,隻要誰想當,給他當不就完事了?那時強偉才來一年多,還不敢太過專斷,一聽喬國棟把話這份上,便也順水推舟說:“那就先放下,至於他的其他問題,下去查查,要是真有,就按老喬說的辦。”
這人是放下了,沒能扶正,不過強偉這句“就按老喬說的辦”,立刻,就成了河陽一句民謠。大凡有啥事兒出了岔,當事人就會說:“就按老喬說的辦。”傳到後來,就連孩子們爭一塊糖,爭不公,大一點的孩子也會站出來,指住小一點的孩子的鼻子:“就按老喬說的辦,聽見沒有”
至於老喬到底說過什麽,在怎樣的場合說的,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知道。
傳歸傳,畢竟那時他是市委副書記,也沒把這事當個事,私下裏還認為,這樣傳對他有好處。誰知,一到人大,情況就不一樣了,這人就敢把他堵在大院門口,指住他鼻子問:“你現在還說不說了,啊?”他剛要發火,那人便歇斯底裏地叫喊:“不就沒給你送錢送女人麽,你個貪官,張口就要三十萬,喝血啊,把它給我吐出來”
這樣的事發生了不止一次,到後來,他都輕易不敢走著出院門了。你說沒貪,誰信?
你貪了又不給人家辦事,挨罵活該!
要是換上以前,敢?!
一想起這事,喬國棟就想哭。
他本來還可以在副書記的位子上多幹兩年,是強偉,嫌他礙手礙腳,嫌他管得寬說得多,硬是將他一腳踢到了這邊。這口氣,到現在他都咽不下。
又過了三天,公安局這邊終於有所行動,將名單報了過來。
一看名單,喬國棟差點背過氣去,他們居然將老奎的案子交給了刑偵隊長宋銅!
在河陽,宋銅也算是一個人物,一個不敢輕視的人物。
宋銅的父親正是原河陽地委書記宋老爺子!河陽撤地設市後,他從市委挪過來,到了人大。在市委那邊,他是強偉的上任,人大這邊,他又是喬國棟的上任。老爺子在河**深蒂固,培養了不少幹部,包括現在的公安局長,法院院長,都是在老爺子手上起步的。如今雖說老爺子退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了,但影響,仍是大得很。按民間的話說,如今的河陽,仍是老爺子的地盤兒。
加上他大兒子人大研究生畢業後,直接進了中紀委,老墳裏這一把高香燒的,立刻又讓老爺子揚眉吐氣,腰挺得比當地委書記那陣兒還直。
強偉初到河陽,一開始也想來點狠的,來點新的,想把老爺子的影響在短期內徹底消除掉,進而讓河陽真正處在他的掌控中。努力了兩年,結果發現,這樣做等於是自掘墳墓,你不論砍掉哪個枝,長出來的新枝,還是姓宋。哪怕從省上弄空降幹部,到河陽沒幾天,也給乖乖地進到那張網裏了。到第三年,強偉聰明了,不做這種無為的掙紮了,他畢竟不是愚公,與其花吃奶的力氣搬一座壓根就不會搬掉的山,不如就讓那山安安穩穩放著,自己改變一下策略,做山上的一棵新樹。
讓這山肥沃的土壤還有豐厚的養料把自己盡快養大,雖說當不了參天大樹,但至少也能引來一大群猴子,在自己這棵樹上摘桃子。隻要有桃子摘,猴子就得聽他的!
強偉這一變很成功,立馬就化解了他作為新生力量原本潛在的種種危機,忽而一下就成了老河裏的一條新鱉,遊得自如了。
孤立起來的,倒成了他喬國棟。
而且,因為他取代了老爺子,讓老爺子徹底地閑在了幕後,老爺子竟將仇記在了他頭上。
喬國棟憋氣,冤枉,但沒辦法,政治就是這樣,不講情麵。
講什麽呢?喬國棟說不清。有時候他覺得,政治就像孩子們玩的那種跳跳床,說它沒規則吧,有;說它有吧,又看不見摸不著。在跳跳**,孩子們不是比誰來得早,也不是誰來得早誰就說了算,而是比力氣,比誰能跳倒誰!
在河陽,他是跳不倒強偉,更跳不過宋老爺子,但,他不想認輸!
也就在這個晚上,喬國棟聽到消息,省人大將要組織“構建和諧社會改善執法環境調研工作小組”,小組將於一周後到達河陽,這個消息大大地鼓舞了他,好啊,強偉,我倒要看看,這一次,你在人大麵前做何表演?!
可是等他第二天醒來,再次麵對老奎的案子時,那種興奮勁就一點也沒了。
老奎的案子是個死扣,沒法解。
不查吧,這事兒鬧得太大,強偉一開始說不讓新聞媒體報道,結果從省城回來,他又順著喬國棟的話說:“不是不讓報道,而是要客觀公正地報道,我們始終歡迎新聞媒體對我們的工作進行輿論監督,幫我們改進工作作風。”此話一出,立刻就有媒體聞風而動,將此事爆了出去,僅僅幾天工夫,河陽爆炸案就成了全國盡知的大新聞,人民網、光明網,新浪、搜狐等各大門戶網站,更是將此事炒得沸沸揚揚。
在此背景下,你能不查?
查,又怎麽查?老奎這些年上訪,已把自己弄成了名人,加上有秦西嶽這樣的省人大代表為他申冤,他更成了河陽上下關注的熱點人物。
老百姓可不關你什麽法律不法律,他們認的是死理,講的是道義。他們認定老奎的兒子小奎是被法院那幫人害死的,老奎就該鬧,就該四處上告,沒人理,就該拿炸藥包炸!
這些天,喬國棟就被這樣的聲音包圍著,甚至有些退下去的老幹部,也是這種觀點。
喬國棟還接到幾個匿名電話,要求他立即將老奎放出來,還以清白0你是人大主任,是替人民說話的,咋跟貪官汙吏一樣,老是不幹人事兒?”
喬國棟懊惱死了,早知道這樣,他就應該忍,忍又不掉頭!
大半輩子都忍過來了,偏是這關鍵時候,卻又忍不祝難怪到現在,他混得這麽淒慘。
喬國棟正在辦公室裏歎氣兒,宋銅來了。宋銅自打接了這案子,幾乎天天找他匯報。每次來就是那麽一句話:“老奎這鳥養的,骨頭硬得很,啥也不說。”一開始喬國棟還批評宋銅:“你怎麽能這樣講話,老奎怎麽是鳥養的,他是人,我們得尊重他”宋銅嗬嗬一笑:“對不起啊喬主任,這行幹久了,有些詞說慣了,改不掉。”
“改不掉也得改!你是人民警察,說話怎麽跟土匪一樣?”
宋銅就不笑了,臉一嚴肅,很是正經地道:“喬主任,你批評得對,我改,往後我要是再說鳥養的這三個字,你撤我的職。”
鳥養的三個字是不說了,但他又換了別的:“喬主任,我咋覺得老奎像個賊骨頭,這種人表麵上老實巴交,窩窩囊囊,背後,狠著呐。”
“有多狠?”喬國棟忍住不快,問。
“多狠?喬主任,你是沒跟他打過交道,這種人我是見得多了,就說上次那個馬九吧,一開始裝得多可憐,家沒了,老婆也沒了,姑娘又跟人跑了,好像,這世道就沒他活的路了。結果呢,最後還不是讓我查出,他居然有二十萬的存款,都是倒賣文物倒來的。”
“行了行了,你就少往遠裏扯,還是說正事吧。”
喬國棟煩躁地打斷他,他真是鬱悶,宋老爺子咋能就養下這麽一位兒子!
“正事,你是說老奎吧?這賊骨頭,問死也不說一個字,到現在,他還覺炸得有理,好像他是大英雄似的。”
“你咋知道,他不是一個字也不說麽?”喬國棟冷不丁就問。
“嗬嗬,經驗,我是憑辦案經驗判定的。沒錯兒,他心裏準是這麽想的。”
喬國棟無話了,宋銅對他,哪有什麽真心。他天天來,表麵看是匯報案情,其實,是在試探他,幹擾他,甚至,有點欺負他。
按說,一個小小的刑偵隊長,是不敢在他麵前撒野的,更不敢拿這種兒兒戲戲的態度,對待一個堂堂的人大主任。
可宋銅敢!不但敢,喬國棟還斷定,宋銅這一次,是鐵上心要把他往渾水中拖了。
你沒聽他說,上麵指示了,一定要撬開老奎的嘴巴,讓老賊交代出,誰是幕後指使者?
一聽“指使”兩個字,喬國棟本能地就慌張了:“我們不能亂猜測,辦案要講證據,不能先入為主。”
宋銅嗬嗬一笑:“先入為主?喬主任,不是我吹,辦案我比你有經驗。如果沒有幕後指使者,就憑他一個老賊,能進得了法院?再者,他咋知道那天要開評議會,他咋知道那天有那麽多領導到場?我問過陳副主任,陳副主任也覺得很奇怪,一個上訪戶,咋能把情報摸得那麽準,這裏麵,名堂大埃喬主任,這事你就甭管了,放心,我要是撬不開老賊的嘴,警察這活兒,我不幹了。”
宋銅左一個老賊右一個老賊,叫得喬國棟心裏都要開鍋了,可他還得裝作沒事。是啊,一直說查,查啥呢,原來他們是查這個。
喬國棟這才明白,老奎這案子,不論咋查,他都脫不掉幹係了。
宋銅海吹一通後,走了。這個癟三!喬國棟衝著他背影,忍不住就罵了一句。讓這個癟三負責案件,強偉狠啊!
比這更狠的,是宋銅壓根就沒打算查。這一次,他是真想把喬國棟耍死。
打喬國棟那兒出來,宋銅徑直就進了一家招待所。
這家招待所開在西城區一處繁華地帶,甭看門麵小,裏麵卻寬暢明亮,兩層,三十多間客房,裝修很雅致,給人一種溫馨如家的感覺。老板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人,長得很有幾分姿色,人也很妖冶,一雙水撲撲的眼睛,望誰都像是在傳情。老奎就關在這。
一開始老奎被關進了看守所,宋銅接收案子後,以安全為由,將老奎帶到了這。
宋銅剛上樓,老板娘燕子便笑撲撲迎過來:“回來了?”
宋銅嗯了一聲,順勢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燕子嬌滴滴說了聲討厭,屁股一扭,要往房間去。“哥兒幾個呢?”宋銅問。燕子說了聲在樓上,就進了屋,宋銅沒跟進來,上了樓,見老虎幾個正在鬥地主,道:“老賊呢?”
“睡覺呢。”老虎說。
“給我操心點,別出什麽事。”
“知道。”老虎應了一聲,就急著出牌。他們不是一般的鬥,真刀真槍,說話的空,老虎就進了三百多。
“行了,玩幾把收拾掉,我估摸著姓喬的會找到這兒來,讓他撞見了,不好。”
“他跑這兒來做什麽,這又不是他人大的地盤?”老虎不滿道。
宋銅沒多說什麽,到另間屋子裏去看老奎。
老奎安靜地坐在窗戶前,一雙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盯著窗外,窗外其實沒多少風景,讓新起的商業大廈遮擋住了,除了一線陽光,再就是一大片窗戶,可老奎看得像是很認真。
他的雙手銬著,固定在桌腿上,麵前像模像樣地攤著一張紙,還有一支派克筆。
“想好了沒,你要是能把喬國棟跟秦西嶽怎麽教唆你的全說出來,我就放你走。不然,你就得乖乖在這兒住著,住夠了,送你去看守所。那兒的滋味你也嚐過,好不好受,你自個知道。“說完,宋銅斜乜著眼睛,瞟了一下老奎。
老奎像是聾了,自打被宋銅帶到這,他就真的像是又聾又啞,再也看不到他炸會場那份英雄勁。
宋銅點了支煙,抽了兩口,估摸著老奎也不會跟他說啥,出來了。老虎幾個還在鬥,好像老虎輸了一把,很惱火,罵罵咧咧的,宋銅覺得老虎這賊沒出息,不就幾個小錢,值得麽?他走下樓梯,看見燕子的身影在樓道裏一閃,一股火苗兒就躥起來了,也不管這陣是白天還是黑夜,撲進去,不容分說就將燕子壓在了**。
燕子的呢喃響起來,很熱火。
也就在此時,宋銅的姐姐宋梅正在衝左旂威大發雷霆:“你個吃裏爬外的東西,這陣兒知道用老娘了?”左旂威啞著聲,任憑宋梅又罵又叫,就是不敢還口。對左旂威,宋梅真是又恨又氣,卻又沒一點辦法。當初她嫁給左旂威,就是因自己長得難看,實在沒辦法,才選了這個又色又壞的男人。原以為有書記老子的威力,左旂威會變得收斂一點,變得像個人,沒想,結婚後的左旂威變本加厲,囂張得很。
一麵不停地用著她老子的權力,步步高升,把自己弄成了河陽城一個人物,一麵,又大肆地斂財斂色。
斂財倒也罷了,宋梅喜歡財,這斂色,她就受不了。
粗算起來,左旂威玩過的女人,不下十個,單是讓她抓住的,就有五六個,有法院的,也有外麵的,更可怕的,他還把小姐往家裏帶,讓宋梅堵在了**,你說惡心不惡心?
抓住也是閑的,沒辦法,誰讓她長這麽醜呢。醜對女人來說,是最殘忍最無情的報複,是上帝這老兒最惡毒的一種造人方式。你可以把男人造得醜點,造得粗糙點,怎麽在女人身上,也這麽粗心呢?況且她還是地委書記的千金!醜倒也罷了,還給了她一副平胸,一個瘦屁股,這樣,她往街上一站,就沒有人認出她是女人。這樣,左旂威在外麵找野女人,就理直氣壯!
“去找啊,這陣兒去找啊,去讓那些野女人幫你”
宋梅終於有機會了,她可以抓住這大好機會,把半輩子的氣都發泄出來。
左旂威哪敢還口,乖得跟兒子一樣。自從老奎炸了法院,左旂威就露出了乖相,被強偉停職後,這乖相,就變成了可憐相。他求宋梅:“找找老爺子吧,他要不幫我,我就完了。”
“老娘懶得管,完了更好,要叫我說,姓強的把你閹了才好”
“老婆,別這麽大火麽。”左旂威一開始還嬉皮笑臉,還沒把宋梅想上這麽惡。
“誰是你老婆,你老婆是野雞,是許豔容,你不是夜裏都喊她名字麽,去呀,去讓她跟你說埃”
羞死了,宋梅一怒之下,就將他這點兒隱私說了出來。
左旂威是叫過許豔容的名字,跟宋梅**時叫的,不叫他就沒法跟宋梅做,但沒想到,做完進了夢鄉,他又給叫了,宋梅就不饒了,硬說他跟許豔容有一腿。
媽的,能跟她有一腿,老子死了也值!左旂威恨恨的,他做夢都想跟許豔容有一腿,可許豔容是那麽容易搞上的?
她是強偉的女人!
宋梅終於罵夠了,罵痛快了,也罵不動了,換了衣服,背了包,去娘家。罵歸罵,男人的事,她還得管,不管往後她吃啥哩,喝啥哩,總不能讓姓強的把她一家的財路都給斷了。
左旂威心裏一喜,確信宋梅是真走了後,抓起電話,就給一個叫王豔的女人打。
王豔正是當初負責小奎那案的王軍的姐姐,一個很懂風情的騷娘們兒。
周一粲現在是分外的忙,這忙不是裝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忙。她先是組織相關部門,就文明城市的創建工作做了精密安排,然後又到重點單位做了檢查,進一步明確了要求,她的目的是,這次文明城市一定要爭到,這不但是市上的榮譽,更是她作為一個市長交給上麵的一份合格答卷。再者,眼下集中精力創建文明城市,對化解老奎爆炸案帶來的危機也有很大好處,可以把幹部隊伍中的消極情緒抵製住,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打壓掉。
傳聞這東西真是可怕,周一粲已經感受到它的壓力了。
但她的腳步不能停,河陽目前的形勢,既是在考驗強偉更是在考驗她,她渴望以實際行動贏得上麵的信任和支持,特別是齊副書記的支持。
從省城開完人大會議回來後,齊副書記給她打來電話,簡單問了下河陽的情況,沒等她流露出畏難情緒,齊副書記就鼓勵道:“一粲同誌,出現問題並不可怕,關鍵要有信心去麵對,去解決,省委相信,你跟強偉同誌會同舟共濟,把河陽帶出困境。”
她在電話裏向齊副書記表了態,齊副書記笑說:“表態就不必了,我還是那句老話,凡事看行動。”
看行動?
本來,形勢都把她快要推到強偉的對立麵了,她自己呢,也想旗幟鮮明地跟強偉劃清界限,不管強偉後麵站著餘書紅還是別人,她都不怕,也用不著怕,在大的事端麵前,評價一個幹部的尺度隻有能力,還有是否果決。這點上她不想輸給強偉,也不能輸給強偉。
起初她同意跟喬國棟等代表聯名,提議召開人大討論會,目的並不完全是衝著強偉,她想借人大的力,盡快將小奎一案查清,隻有查清小奎的案子,老奎的問題才能徹底解決。可惜,讓秦西嶽一攪,人大這力是借不上了,現在隻有靠自己。這些天,她已暗暗采取行動,她想憑借自己的力量,搞清那些心中疑惑的問題。
難的是,齊副書記說了同舟共濟四個字,這樣,她跟強偉之間的關係,反倒更難處了。
過去那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後,她在心底裏,真是有種取代強偉的衝動,而且隨著河陽局勢的發展,這種衝動越來越強烈。到底該不該抑製,她還一時拿不定主意,不過她想,隻要強偉能堅持原則,她也一樣能堅持。
九月的沙漠驕陽似火,周一粲帶著農委和水利部門的同誌,來到沙漠水庫,兩天前她接到水庫管理處打來的緊急報告,說是沙漠水庫快要見底了。這又是一個令人沮喪的消息。
沙漠水庫一見底,沙縣三十多萬人口的生存就會出大問題。
還在車上,她就情急地跟兩個部門的負責人商討辦法,可惜眼下旱象肆虐,到處都在鬧沙荒,上遊五佛還有蒼浪等縣,也是一片缺水聲,河陽境內的六大水庫,無一例外地被旱情逼到了幹涸的絕境上。
等到了水庫,現實令她更為震驚。水庫兩邊的取水處,排滿了拉水隊伍,有汽車、拖拉機、農民自用的三碼子,還有長長的馱著水囊的駝隊。取水者眼裏,清一色露出的是焦渴,是恐懼。
站在堤壩上,周一粲的目光不敢向兩邊的人群望去,那一幕真是太揪心了。上個月她還來過水庫,按她的估計,這水怎麽也能用到十一月,估計到那時候,老天也該開開恩了。誰知不到一個月,水位就急劇下降了兩米還多。
“到底怎麽回事,就算天天拉,也不會拉掉這麽多?”
她把目光盯在水庫管理處孫主任臉上。
孫主任垂下頭,避開周一粲目光,蚊子似的說:“
半月前我們發現二號區在滲水,水是……滲漏掉的。”
“滲漏?”周一粲驚呆了!如今的沙漠地區,一滴水比一滴油還貴重,居然能將三十萬人兩個多月的生產生活用水滲漏掉!
“二號區不是開春才加固過麽,怎麽會滲漏?”她將目光收回來,轉到水利局長臉上。
水利局長支吾道:“我也不大清楚,滲漏報告我也是剛剛接到。
”
“剛剛接到?發生如此嚴重的滲水事件,你這個水利局長居然不知道”周一粲簡直氣得要炸了。
水利局長臉色蠟黃,低住頭不再說話。
周一粲又轉向孫主任:“原因查清沒,目前滲漏問題解決掉沒有?”
“是加固工程不合格,原有的問題沒解決,隻在表麵處理了一下,時間一長,表麵的處理層脫落,滲漏就又重新開始了。”
孫主任說。
“時間一長?工程驗收完這才幾個月,說,是不是工程質量問題?”
孫主任結了幾下舌,目光來回在周一粲跟水利局長臉上掃了幾掃,最後終是懾於周一粲的威力,講了實話。
是工程質量問題,花三百八十萬做的加固工程,等於是白做。
要想徹底解決滲漏,就得把加固工程全部處理掉,然後重新做一次,等於又要花兩個三百八十萬。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周一粲心裏叫著,嘴上,卻說不出來一個字!
加固工程是周鐵山的建築公司做的,年前市上確定對沙漠工程二號區進行加固,水利部門的意見是要招標,周一粲也同意,後來周鐵山找她,意思是想把這工程接下來,當時她還笑著說:“區區三百多萬,你鐵山集團能看到眼裏。”
周鐵山用河陽的土話說:“蒼蠅也是肉嘛,搞企業的不比你們,隻要是錢,就得想辦法掙。”
“行,你就準備投標,能競到手,你就去做,機會麵前人人平等,你周大老板也別想搞特殊。”話雖這麽說,事實上在招標中,她還是傾向於周鐵山,一則,鐵山集團是大集團,搞過的工程無數,讓他們搞應該放心點。二來,周鐵山跟齊副書記的關係,她也隱隱聽到過一些,她不想為這麽件小事,讓周鐵山找到齊副書記那兒去。
當時強偉提過反對意見,他傾向於讓水利廳一家公司去做,說那家公司是專業公司,對處理水庫滲漏還有大壩滲漏有經驗。周一粲說:“你我誰也別帶傾向,讓他們都去競標,誰競到手誰做。”工程最後落到了周鐵山手裏,周一粲為避嫌,自始至終,沒再對工程說過一句話,包括後來增加工程款六十多萬,她都沒發表過一個字的意見。
誰知……
在水庫管理處開了一個短會,周一粲就急著往河陽趕。
路上她想,第一,這事必須先向強偉做匯報,怎麽善後,一定要聽強偉的,切不可自己再亂做主張。第二,要盡快找到一家有把握的公司,工程必須得重新做,而且工期一定要快,如果等到水庫見底的那一天,怕是……還有一點,就是要想辦法把目前的水荒度過去,絕不能讓沙漠水庫斷了水。
還沒等她把思路理清,周鐵山的電話就打了進來,她不想接,但又不能不接。剛一接通,周鐵山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在哪啊,大妹子,是不是又背著哥哥搞腐敗?”周一粲氣得,簡直就要怒吼。周鐵山又笑著說:“晚上給你壓驚,我在老地方等著。”說完,將電話壓了。
這一路,周一粲的心情就像是被水漫了一般,提不起來。
回到河陽,她沒敢跟強偉打電話,直接就找到辦公室去,辦公室沒人,秘書說強書記出去了,好像去了五佛。
周一粲猶豫了一會,還是撥通了強偉的手機。
強偉耐著心將她的匯報聽完,道:“事情我已聽說,這麽著吧,你先組織相關部門開個會,把原因查清,我在五佛還得幾天,等我回來再碰頭。”
站在樓道裏,周一粲忍不住就想,強偉在回避,或者,他不想碰這個問題。意識到這層,她的心忽然就涼了,不僅涼,而且冷。
晚上,周一粲原本不想去見周鐵山,無奈他左一個電話右一個電話,打得她手機都快要爆了。
周一粲隻好來到大漠漢宮美食城,在最邊上一座蒙古包裏,周鐵山一邊看著足球,一邊等她。
“你倒是心閑啊,周大老板。”周一粲的語氣有幾分蒼涼。
周鐵山嗬嗬笑笑:“又怎麽了,看你整天心事凝重的,你就不能輕鬆點?”
“輕鬆?你把工程搞成那樣,半水庫的水沒了,你讓我怎麽輕鬆?”
“看,又來了是不?工程的事,你別亂聽他們講,我周鐵山做過的工程,比他們見過的都多,怎麽會是工程的問題?”
“你還在狡賴,到了這時候你還敢狡賴”
“大妹子,話別說那麽難聽,我不是狡賴,工程是經過嚴格驗收的,方方麵麵都簽了字,他們現在說是工程問題,你就讓我承認?這怕不大合適吧?”
“我不跟你爭,是不是工程質量出了問題,不用我跟你爭,會有人去查。”
“這不就對了,沒查清之前,你就給我扣這帽子,我能戴得動?
坐下吧,別為這點小事犯愁,該吃飯還得吃,該幹啥還得幹啥。看你愁眉苦臉的,我都替你擔心。怪不得下麵說,就憑你這點承受力,在強偉麵前根本不堪一擊。”
“小事,你把它當小事?”周一粲不能不激動了,她都要為水庫的事急瘋了,周鐵山居然還拿它當小事!而且,他後麵那句話,到底什麽意思?
“看,又來了是不?現在不是你發急的時候,該是強偉發急的時候,你怎麽連這個理也不懂?”
“你少拿我們工作上的事亂說,我說周大老板,你能不能隻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市委和市政府的事,用不著你來操心吧?”周一粲的口氣已很不客氣,她有個原則,就是從不在外人麵前談工作,特別是敏感話題。
盡管周鐵山口口聲聲稱她大妹子,她心裏,卻把自己跟他劃得很開。
“好吧,既然你不想聽,我也就不說了,不過大妹子,我還得提醒你一句,別把有些事看得太認真,認真對誰都沒好處,特別是眼下這種時候,你應該多留個心眼,去對付別人。”
“夠了”周一粲控製不住地就叫了一聲,她怕周鐵山再說下去,自己真會動搖,真會被他話裏暗藏的那些東西擊中。
兩個人不歡而散,周鐵山硬要留她吃飯,她哪還吃得下去!
第二天,她意外地聽到一股傳言,說沙漠水庫的事強偉早就知道了,所以遲遲不召開會議研究,就是想等水庫幹涸,矛盾激化後他再下手。
可怕埃
隨後她又了解到,加固工程根本不是周鐵山做的,周鐵山將工程競到手後,以二百萬轉包給河南一家小工程隊,然後動用關係,讓驗收單位還有水庫管理處在工程驗收報告上簽了字。
這事她信,據她掌握,周鐵山這兩年的工程,有很多是以轉包形式搞的,他自己的建築公司,隻做鐵路和銀行部門的工程。
怎麽辦?!
齊副書記的秘書突然打來電話,要周一粲去趟省城。“你抓緊來一趟,有些事齊書記要跟你麵談。”
這個電話太及時了,周一粲正苦苦地想著,怎麽跟齊副書記把情況反映上去,還有,她想讓齊副書記跟上遊市說說,通融通融,放點水,目前解決水荒,隻有這一個辦法了。
“我馬上動身,這就去省城。”她跟秘書說。
秘書笑了笑,在電話裏道:“也不用太急,過兩天來吧,齊書記隻讓我通知你,沒明確時間,我再落實一下,給你電話。”
周一粲連著說了幾聲謝,弄得秘書在那邊挺不好意思。
接完電話,周一粲的心境就不一樣了,緊忙將手頭一些急事兒處理了,就開始琢磨,這一次去省城,到底要匯報哪些問題,哪些暫時還不能匯報?還有,這一次必須得帶份禮物,到河陽兩年,她還沒帶給齊副書記任何禮物,這怎麽也說不過去。
帶什麽禮物好呢?
周一粲難住了,後來她猛然想起,齊默然喜好書法,尤其愛收藏民間的書畫作品,咋把這個給疏忽了!對,就帶字畫!
河陽有個書法家,姓吳,大號吳二水,是西北書壇泰鬥孫子魚的弟子,孫子魚一生英名遠播,在書畫界尤負盛名,是西北四大才子之一。可惜他死得早,文革不久便去了,作品留下的也不多。孫子魚這個名字,周一粲還是從齊副書記嘴裏聽說的,當時她就沒往多裏想,你說傻氣不傻氣?她打算先弄一幅二水先生的作品,投石問路,如果齊副書記喜歡,她再想辦法,她相信二水先生手裏,一定有孫子魚的真品。
星期五早上,周一粲在文化局一位副局長的陪同下,敲開了二水先生的門。吳二水也是個怪才,不但才怪,做人也怪,這些年,他的名氣與日俱增,作品價碼也漸漸攀升,可他很少出手,寫了東西全都藏著,外地來的客人想索取,都很難,市麵上更是難以見著。
二水先生八十好幾了,可精神矍鑠,一頭銀發配上那幅極具個性的銀須,令他既有形又有神,一見麵便讓人肅然起敬。簡單寒暄幾句,周一粲主動說明來意,想請二水先生一展墨跡,以飽她眼福。二水先生話不多,也不會曲裏拐彎,他問周一粲:“你是收藏還是送人?”
“哪啊,老先生,我是想把你的墨寶拿到港澳去,在那邊做宣傳,也好給咱河陽掙點麵子,吸引更多的人來河陽投資。”
“這……”老先生似乎沒想到這一點,有點猶豫。
“老先生,眼下我市要評文明城市,周市長是想打文化這張牌,拿你的畫當名片,宣傳我們河陽。”那位副局長趁勢說。
老先生似乎對副局長的話不感興趣,瞅了一眼副局長,繼續跟周一粲道:“我知道你來的目的,我手頭能拿出手的字真是不多,有一副,寫得是早了點,不過,我自己對它還比較滿意。”說著,到裏屋翻騰了半天,拿出一卷破報紙,緩緩取開,將字畫呈現在周一粲麵前。
周一粲的眼直了。
盡管她不懂書法,但,她的目光還是讓這幅字驚住了。“好字,好字埃”她失聲叫道。一旁的副局長同樣露出吃驚的臉色,這位仁兄算是半個內行,他的目光讓周一粲越發堅信,老先生是把心血之作捧了出來。
“多少錢?”周一粲情急地就問。
二水先生略略一驚,似乎對周一粲這句話有點不解。
“是這樣的,我太愛你的字了,如果可以,我想把它收購下來。
”周一粲慌忙解釋。
“你不是說……”二水先生越發不明白。
“周市長的意思是,如果先生您同意,這幅字就算市政府收購了,是政府用來宣傳,不能白拿先生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