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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原材料大批到貨,萬家強就忙碌了起來,關於給朱天明回扣和給把房子抵押貸款的事,萬家強沒敢跟季蘇說,其一怕她反感,其二怕她光火,隻在季蘇問原材料款怎麽解決的時,撒謊說和朱天明公司協商過了,為保證質量,原材料由他們供貨。

季蘇這才舒了一口氣,甚至很感激朱天明,說到底還是親戚啊,關鍵時候能幫上忙,在娘家再遇到季藍,態度就更是溫和了,會情不自禁的喊她聲姐,也會主動說說欣怡在學校的情況。

當她下意識地喊季藍姐的時候,季藍聽見了,會一愣,表情淡淡的,但也沒抵觸,有時會淡淡地往上翹一下嘴角,問她怎麽了,倒把季蘇問得不好意思了,警惕自己是不是下實力露出了有些巴結的樣子,就覺得人啊,真不能隨便沾別人點什麽,要不然,莫名其妙的,氣就短了一截,再去看季藍,就見她怔怔地望了自己,目光裏也有些像她一樣,類似於難以開解的茫然,心裏,就**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會情不自禁地想,或許,以前的季藍,也沒她認為的那麽可惡,隻是她過分地使用了敏感和警惕而已。

因為忙著趕工期,萬家強經常忙得半夜才回家,怕吵醒了別人,總是躡手躡腳地進門,可能是怕吵醒了家人,連拖鞋也不換,摸著黑,倒一杯水,在黑暗中一飲而盡,夜晚那麽寂靜,在老萬聽來,兒子盡量不出聲的喝水聲,也響亮得很,像一個又一個的拳頭,搗在他心上。他心疼兒子,就想幫他一把,早晨,把自己的想法在飯桌上說了,萬家強有心不同意,可見老父親的眼神兒巴巴的,也曉得,人老了,最怕的是在兒女那兒自己已沒用了,就點頭允了。

在家勤快慣了的老萬,卯足了力氣要助萬家強一臂之力,到了公司,從來沒有坐著的時候,他看不慣車間流水線上的工人都忙得快要手腳並用了,出納小劉卻閑在辦公室裏上網打牌,催她去車間幫忙,結果小劉一上手就裁壞了一打皮衣料子,這是要扣獎金的呀。為了獎金到底該扣誰的,裁縫師傅和小劉吵起來了,吵得雞飛狗跳,就差下手相互薅頭發了,車間裏誰也不幹活了,停下來,勸架的勸架,瞧熱鬧的瞧熱鬧,老萬一看局麵要失控,忙打電話把正在外麵忙的萬加強給叫了回來。萬加強一進公司院子,就聽車間裏吵成了一團,忙扒拉開圍觀的工人,就見老萬像隻束手無策的老母雞,張著兩隻胳膊,站在裁縫師傅和小劉之間團團地轉著,唯恐他一鬆懈,兩人就撲到一起,撕成一團。萬家強心裏一個咯噔,問清楚了原委,誰也沒批,隻說誰的獎金都不扣,小劉和裁縫師傅,這各自像被紮了一針的皮球,灑了氣,各自回工作崗位上去了。

處理停當了,萬家強看了老父親一眼,轉身就往辦公室走。老萬曉得是自己闖了禍,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嘟噥說:“我讓她去車間幫忙也沒說讓她去裁剪車間啊,裁剪車間那是隨便誰也能進的?”

萬加強說:“爸,您想幫我忙,我領您情,可您能不能別瞎指揮?”

老萬梗了一下脖子,沒說話。一連幾天,爺倆不怎麽搭腔,早晨,萬家強出門,也不招呼老萬,心想,他不去了才好呢,可早飯才吃到一半,老萬的眼神就像槍上的準星一樣瞄著他,隻要萬家強一起身,就放下筷子跟著他往外走。見父親比半夜雞叫的周扒皮還敬業地在車間裏盯著工人幹活,萬家強已能明顯地感覺到工人的抵觸情緒,就和老萬說,生產上的事,他不懂,所以最好不要幹涉,也少進車間,因為他一進去,工人就會緊張不自在,人一不自在了,活就容易幹不好。老萬覺得也是,就不去車間了。

可不去車間了的老萬得有事幹啊,看報紙,眼花了,看一會就頭暈腦脹,再說了,如果來公司就是看報紙的,他還不如在家和老鮑看電視呢,閑不住他就到處溜達溜達,溜達到公司食堂,覺得自己算是找到了陣地,先是嫌做飯師傅太浪費,譬如好好的菜葉子扔了,再譬如炒菜的時候糟蹋起油來就跟糟蹋不花錢的自來水,而且還不知道把淘米水留著洗碗洗菜,這樣即節省洗潔精又綠色環保。讓他挑剔急了,師傅一撂菜鏟子不幹了。這正中老萬下懷,回家和老鮑說,萬家強正忙事業上坡的時候,別在家等著吃閑飯了,一起到公司去幫忙,不僅可以省掉食堂師傅的工資,三四十號工人的飯菜,隻要他倆用著點心,別像以前師傅似的糟蹋東西,又能節儉出一個人的工資來。

老鮑一聽,也開心得要命,覺得自己在鄉下圍著鍋台轉了大半輩子練出來的看家本事,總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天下做父母的都這樣,不管多麽大年紀了,都希望自己在兒女那兒還是有用的,何況是能幫兒子省出倆人的工資來,兩個人就兢兢業業地幹上了,每天早晨,老萬和老鮑去早市買好了青菜豬肉,裝到萬家強的後備箱裏,和萬家強一起去公司,到了,萬家強忙萬家強的,老萬兩口子把肉菜搬到廚房,忙活他倆人的。可畢竟是在鄉下節儉慣了,老萬兩口子做出來的飯菜,不僅油放得少,有時候為了節約煤氣,連土豆都燉不爛,根本就沒法下口吃,工人吃得難過,牢騷也就來了,三三兩兩地給萬家強提意見,萬家強也和父母說過,這裏不是農村,做菜的時候不要時時處處以節約為原則,因為工人如果吃不好飯,是沒有好心情幹活的。

每一次,老萬兩口子都說好,也能略微改觀一下,但用不了兩天,又回到了老樣子,尤其是老萬,不做飯的時候,還喜歡背著手在車間門口溜達兩步,因為經常有工人去萬家強那兒告他的狀,也因為他和老鮑做的飯菜不可口,工人和他,彼此沒好印象,所以,誰看誰一眼,臉都沉得跟鐵板似的,碰到嘴癢心情特不爽的,再嘟噥上兩句,仗著自己兒子是老板,老萬也沒怕覺,隻要有不中聽的話落到耳朵裏,老萬就一定要還一句,還來還去,就吵成了一團。

或許工人實在是吃夠了老萬的飯菜,成心要把老萬擠兌走,後來,隻要老萬在車間門口一出現,就會有工人找茬跟他吵嘴,不是嫌他擋著陽光了就是嫌他擋著風了,反正老萬就沒有不礙事的時候,老萬就惱大發了。

惱大發了的老萬,不顧自己老胳膊老腿,就要跟人幹架。萬家強一看,再這麽下去怕是真不成了,就苦口婆心把父母兩個勸回了家,再也不敢讓他們到公司幫忙了。

為此,老萬也氣得要命,跟萬家強還吵了一架,說你不是老板嗎?你堂堂的一老板咋能讓工人治得把自己親爹都開了?

萬家強隻好忍氣吞聲地和他解釋,現在不是以前了,好些時候,當老板的沒有車間裏的大師傅牛,因為大師傅有技術,隻要他一撂挑子,整個車間就得停擺,所以,在大師傅跟前,老板不僅沒得脾氣,還得像哄倔驢一樣,順著毛把他們摸舒服了,原因隻有一個,隻有心情舒暢了,大師傅們手底下才能出活。

聽他這麽說,老萬也就不強了。可閑在家裏,閑得手上指甲飛長,心也跟撂荒的地一樣,荒草狂舞,沒抓沒落地難受,覺得人生就像被人偷走了一半的大餅,怎麽看怎麽不舒服,就和老鮑說身體好好的,就整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除了睡就是看電視,這滋味就像混吃等死磨日頭,不成,得找點事幹。老鮑也這麽說,說哪怕出去撿礦泉水瓶子呢,還能賣倆錢,倒不是指望這幾個錢貼補家用,而是希望和孫子孫女在一起的時候,能花自己的錢給他們買吃的玩的,心裏該有多踏實呀。

這麽商量著,老鮑就給老萬準備了一個大口袋。

萬家強家住在中山路北頭的一個新小區裏,出門就是德國風情街,沿著中山路一路往南就是劈柴院、天主教堂、棧橋等著名景點,外地遊客多,垃圾箱裏的礦泉水瓶子就特別多,老鮑讓老萬每天從家沿著中山路往南撿,要不是老萬好麵子,不屑於和拾荒的搶,一天也能撿個三五十塊。

當然,萬家強兩口子並不知道老父親偷偷在外麵撿礦泉水瓶子的事,隻當是老萬把他們給的零花錢一分不剩地花到了美芽身上,就經常和美芽說,以後上街,不許讓爺爺給買東西。美芽給冤得不行,說她沒要,爺爺還給老虎哥哥買呢。

老虎比美芽大十個月,現在兩人在同一所學校讀小學,下午,老萬會把倆孩子一起接到萬家強家,等陳玉華下班再過來把老虎接走,如果陳玉華加班加得晚了,索性就不接了,再或者,下班以後陳玉華懶得回家做飯,也會磨蹭著在萬家強家吃了晚飯才回家。

也是因為這,每當季蘇下班往家買菜買水果的時候,就會買得特別多,同事就笑她,說一買就買這麽多,到底公婆是鄉下來的。言下之意是老萬兩口子是鄉下來的,特能吃,所以季蘇才會每天大包小包的往家拎,季蘇就笑著解釋說不是我公婆能吃,是我們家吃飯的人多,然後一個個掰著手指數,同事們就錯愕得很,問陳玉華他們交不交生活費。

季蘇說不交啊,其實吃飯真花不了多少錢,隻要全家人都開心就好,她不在意陳玉華母子在不在這裏吃飯,無非是做飯的時候多舀碗米,擺桌子的時候多擺兩雙筷子而已,既吃不窮也喝不窮的,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說說笑笑的也滿熱鬧,最開心的是美芽和老虎,兩人同齡,雖然經常玩著玩著就鬧起來了,可誰也離不開誰。所以,很多時候,季蘇甚至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因為一大家子,上有老下有小,都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地在一起,就是幸福。

2

有天中午,老萬正在棧橋西側撿礦泉水瓶子,就見前麵不遠處有對挽著胳膊的男女,各自手裏拎了一隻礦泉水瓶子,女的已經喝完了,男的也快見底了,習慣使然,就緊跟了兩步,想如果這倆人要是扔的話一下撿倆。

看上去這對男女是談情說愛的,說說笑笑,走走停停的,行跡親昵,而不遠處跟著的老萬,像個心懷叵測的跟蹤者,又拖了個大袋子,看上去就很滑稽。

終於跟到男人也把瓶子裏的水一仰頭喝幹了,東張西望著找垃圾箱,女孩子一回頭,看見了老萬,就把他的礦泉水瓶子要了過來,一起遞給了老萬。

看上去男人很愛女孩子,目光片刻也不鬆懈地追隨著她的身影,目光就和老萬撞了個正著。

老萬接過瓶子,剛要說謝謝呢,就撞上了男人的目光,就震驚了,結結巴巴說美芽姨夫……

男人也愣愣地看著他,好像是呆了,也好像在想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過了一會,才表情逐漸恢複了正常,說什麽美芽姨夫?

畢竟朱天明是有老婆的人,現在拉著手的人不是季藍而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漂亮姑娘,老萬心裏就也打上了鼓,就不是很肯定地說:“美芽姨夫,你不認識我了?我是美芽爺爺。”

“什麽美芽綠芽?“朱天明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說:“你認錯人了吧?你家美芽姨夫叫什麽名字?”

老萬隻記得朱天明姓朱,卻不知他叫什麽名字,就訥訥說姓朱,具體叫啥,我還真不知道。

朱天明就爆破似地笑了,說:“我說嘛,老人家,你認錯人了,我姓杜不姓朱。”說完又怕老萬不相信似的,把女孩子拉到自己身邊,笑著說:“這是我媳婦,姓宋,叫宋小雲。”

說真的,當朱天明一扭頭看見老萬的時候,心裏震驚得比晴天霹靂還要青天霹靂,好在他腦子轉得快,現在,他不僅不再驚慌失措,甚至都為自己的高超的應變能力驕傲了,為了表演得更真切一些,他還笑著跟女孩子補充了一句:“看來,真的有人長得和我很像,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認錯了。”

老萬好像被人點醒了一樣,兀自摸了摸腦袋,自言自語說我認錯人了啊?然後,使勁夾了幾下眼睛看看朱天明:“真像。”

“是吧?”朱天明爽朗地笑了幾聲,拉著女孩子走了,走出而十幾步,才長長地出了口氣,說真他媽的險。見餘佳詩不吭聲,就又說了句,我說嘛,不能在外邊見麵。

對了,女孩子叫餘佳詩,是朱天明的婚外情人,在大學路上開一家咖啡吧。

餘佳詩挺不高興的,覺得朱天明的應變能力太可怕了,甚至開始懷疑他對自己的真情,就站住了,說朱天明,我第一次發現你這麽可怕。

朱天明一副莫知所以的樣子說我怎麽可怕了?

“你自己知道。”說著,餘佳詩快步往前走,不理他:“你讓我感覺你天生是個演員。”

朱天明這才明白了,餘佳詩擔心對自己對她的感情,也是表演,忙追上去,一把扯住她的手,幾乎都要賭咒發誓了,餘佳詩這才微微笑了一下,說其實我早就應該明白你是個演員,要不然你怎麽能既在老婆跟前扮演著模範老公又在我麵前扮演著優秀情人呢?

朱天明一下子就語塞了,翻來覆去地說話怎麽能這麽說呢?怎麽能這麽說呢?是的,除了這樣的自語,他找不到合適也能站得住腳的話。毫無疑問他是喜歡餘佳詩的,看上去像個清淡淡的文藝女青年,整天泡在自己的咖啡吧裏,但內心裏,依然是個活色生香的俗世女子,開心不開心的,都會表露在臉上,不像季藍,任何時候都清淡淡的,話不多,甚至一句話不說地沉默著,當所有交流隻能靠一個人的揣測來進行,就太累了。

是的,和季藍結婚這事,讓朱天明悔透了,腸子都悔青了,年輕那會,他看不慣母親和父親兩句話說不來就大吵大鬧甚至嚎啕大哭,在心裏不知暗暗發了多少遍誓,將來他找媳婦兒,一定要找體麵而優雅的,於是,當他在大學裏他遇上了優雅如公主的季藍,整顆心,都癡狂得要命,如獲至寶地追到手,如獲至寶地寵著,漸漸然的,他寵累了,也逐漸明白了,像父母那樣的婚姻,雖然看上去不體麵,但是真實的,是活的,而他和季藍不吵也不鬧的婚姻,看上去是體麵的,卻也是死氣沉沉的,他必須時刻壓抑著自己,才能保住婚姻的順風順水。季藍永遠像高傲的公主,身邊的人和事,哪怕已是驚濤駭浪了,她還是風輕雲淡的季藍,不管這世界發生了什麽,都和她沒關係,她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唯我獨尊。

直到,朱天明遇到了餘佳詩,這個小母獸一樣的女人,瘋的時候,會瘋狂地要他,生氣的時候會咬他打他,會像柔軟的魚一樣蜷縮在他的懷裏大哭,嫵媚的時候像暖的蛇一樣盤旋在他的身上,盤旋得他寧肯在她身上死去,他喜歡的是餘佳詩這種女人,她是活的是熱的是潑的是辣的,和她在一起不壓抑,不用提心吊膽著被諷刺奚落,活得像個真正的男人。

所以,他得討著點餘佳詩的好,因為他是有家有室的已婚男人,在外遇和婚姻之間,需要強大的平衡能力,才能達到魚和熊掌兼得的境界,他比誰都清楚,餘佳詩之於他,要的並不是一場露水姻緣,而是有終極目的的,那就是婚姻,可他也比誰都清楚,自己離不了婚,倒不是季藍不會放他自由,而是他不知該怎麽向季藍開口提離婚,也不敢想象當他說出離婚這兩字之後,季藍會用怎樣冰冷而犀利的眼神看著他。僅僅是想想一下,心就抖得不行……可他又不願失去餘佳詩,就像窮人家的孩子不願失去唯一的玩具,一想到終有一天餘佳詩會離自己而與,朱天明就膽戰心驚,像一個小偷捧著即將被失主追回去的錢一樣心驚膽戰卻又滿心不甘。

他想跟餘佳詩表忠心,對她表達感情,可是,對於單身的女人來說,最好的忠心和最感人的感情表達莫過於求婚。

可他卻無婚可給。

隻能說親愛的小妖。

他喜歡叫餘佳詩叫親愛的小妖,說親愛的小妖,總有一天我們會走到一起的。

這句話他已經說過無數遍了,多得讓餘佳詩的耳朵都長起了繭子。餘佳詩就衝他伸出空空的手掌,說證據呢?

於是朱天明就掏出手機,熟門熟路地打開手機銀行界麵,把最近攢的私房錢全都劃到了餘佳詩帳上。

每當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出任何實質性的東西可表明對餘佳詩的愛,就會用錢來表達。就像他對餘佳詩說的,男人最愛的,永遠不是女人,而是錢,所以男人追求成功追求事業上的成就,衡量所謂成就成功的,不就是錢麽?你看一個男人愛不愛一個女人,就看他舍不舍得把錢給她。

餘佳詩的手機,零丁響了一聲,是短信提示音。

朱天明一臉討好地說看看,到帳了吧?

餘佳詩怔怔看著他,說朱天明你是不是覺得隻要給我錢,咱倆一切就扯平了?

朱天明一愣,說沒有。

“那你幹嘛總是用你的爛錢來肮髒我?“說著,餘佳詩就哭了,是真的難過,沒錯,她是愛朱天明的,希望能和他走到一起,可每當她向朱天明要婚姻,朱天明都用錢來搪塞她,這讓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肮髒的婊子一樣,隻配向男人出售幾次肉體。

餘佳詩一哭,朱天明的心就疼了,把她摟到懷裏,賭咒發誓說他這輩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把她這頭小母獸娶回去,他把所有私房錢都給了餘佳詩,就是為他們以後的生活做鋪墊,這樣,當他和季藍離婚,也不至於在經濟上太狼狽,然後哄著還淚水漣漣的餘佳詩說算一算,咱倆的積蓄夠不夠買房交首付的。

餘佳詩就一愣,說你真的會離婚?

“不離我小狗。”朱天明指天發誓。

“你給我錢是為了讓我買房咱倆住的?”

朱天明點點頭,慫恿她算算現在攢多少錢了。餘佳詩就拿出手機,看了一下,說她把朱天明給的錢單獨放一帳號裏了,為的是將來有一天如果他倆分手了,她把這些錢提出來,像扔臭狗屎一樣砸在他頭上。

朱天明心裏酸了一下,突然覺得餘佳詩單純得可愛。

兩人坐在海邊的休閑椅上,劈裏啪啦地算了一會帳,朱天明萬沒想到的是,這四年多來,他零零碎碎的給餘佳詩的錢,竟然也有五六十萬之巨!

他捧著餘佳詩的臉,錯愕地說:“我一直以為我是個窮光蛋。”

餘佳詩哼了一聲,說給我了就是我的,你還是個窮光蛋。

朱天明說沒錯沒錯,是你的,我還是窮光蛋。

餘佳詩起身,說走。

朱天明問幹嘛?

餘佳詩說既然我已經這麽有錢了,就去看看房子,買一套,以備將來收留你這窮光蛋。

朱天明就覺得心裏一陣溫暖,突然的刹那,恨不能自己就是餘佳詩的丈夫。

那天下午,餘佳詩在售樓處看上了一套二居室的房子,下了定金,然後,抱著朱天明的胳膊在售樓小姐跟前撒嬌:“親愛的老公,頭款我交上了,剩下的一百多萬,你一個人擔了哦。”

朱天明豪氣萬丈地說沒問題。

其實,心裏空虛虛的,尤其是從售樓處出來以後,走再街上,微風一吹,就好像一地的亂草,被風卷著滾過了空****的山溝,毛躁躁地張皇著。

3

雖然朱天明一再強調老萬是認錯人了,老萬也確定自己是認錯人了,可不知為什麽,事後,老萬覺得慶幸。

幸虧是認錯了人,要不然,讓美芽姨夫知道了自己繞大街撿礦泉水瓶子,再當成閑話傳回美芽姥姥家,再傳到萬家強兩口子那兒,這不成了他這當爹的成心要丟孩子的臉麽?

兒子有房有車有事業的好日子蒸蒸日上地擺在那兒,他這當爹的有福不曉得享,偏偏要跑出去撿礦泉水瓶子給孩子們丟人現眼,到時候,萬家強還不知怎麽光火呢。

雖然撿礦泉水瓶子也是憑勞動掙錢,可因為它沒技術含量,連隻猴子都能幹,可自己還幹的兢兢業業,老萬就覺得丟人,再看看那些背著髒兮兮編織袋挨隻垃圾箱翻騰的拾荒的,老萬就更唾棄自己了。

心裏一產生唾棄,這活,就幹不下去了。

所以,這天下午,老萬來了個幹脆的,說不幹就洗手,連同自己撿的半袋子礦泉水瓶子,一起送給了一個拾荒的,然後買了包煙,慢悠悠地抽著回去了。

見他不僅沒撿著瓶子,連袋子都扔了,老鮑就有點急了,問他是不是吃錯藥了,老萬長歎了一口氣,說不撿了,以後再也不撿了。

最近,老鮑從老萬手裏拿零花錢拿得很愜意,可他突然不幹了就很是不解,問為什麽。老萬就說了,說咱這當爹娘的,咱一沒權給孩子提供方便二沒給孩子攢下花不完的錢,厚著臉皮來沾孩子的光,就不幹些雞鳴狗盜的事丟孩子的臉了。

老鮑說撿礦泉水瓶子沒偷沒搶也沒騙的,有啥好丟臉的?

老萬就說除了貪那倆小錢,你懂個啥?就把今天在海邊碰見有個人很像朱天明的事說了,說幸虧不是美芽姨夫,要不然,我給家強丟人丟到丈母娘家去了。

但凡女人,都好八卦,老鮑一聽有個人長得跟朱天明一模一樣,眼珠子就亮了,問老萬到底有多像。

老萬想了想,說我覺得啊,把他倆擺一塊我都分不出來哪個是哪個。

老鮑的眼珠子就更亮了,說以前她在電視上看過一個新聞,有個人被認錯的次數太多,自己也奇怪了,就開始找那個和他長得很像的人,結果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老萬讓她說的,也給愣了,說難不成美芽姨夫也是抱養的?

老鮑說差不離兒,電視上那對兄弟就這樣,弟兄倆是雙胞胎,一生下來被親娘給拆開送了人。

老兩口越分析越來勁,覺得朱天明幫萬家強中標,他們也得為朱天明做點事才好,當天晚上,老萬就讓季蘇告訴季藍,朱天明很可能有個失散多年的雙胞胎兄弟,他碰上過,長得簡直跟他一模一樣,姓杜。

季蘇並不相信,甚至覺得有點搞笑,可架不住老萬和老鮑一個勁地催,就給季藍打了個電話,平時性情極冷清的季藍,一聽這話,笑得不行了,說沒想大天方夜譚演繹到她家裏來了,據她了解,朱天明既不是抱養的也沒有雙胞胎兄弟失散多年,讓季蘇別聽老萬瞎叨叨,一個沒文化的鄉下農民老伯,看城市人估計就跟她看外國人似的,怎麽看都一個模樣。

這讓老萬很生氣,覺得季藍否定的不僅是一個不爭的事實,還是對他智商的否定,好像自己已經老年癡呆到了胡言亂語的程度,不足以讓任何人取信,氣得連覺都睡不著,坐在黑黑的客廳裏,把加班回來的萬家強嚇了一跳,說:“爸,深更半夜得您不睡覺坐客廳幹什麽?”

老萬就說你把美芽姨夫單位的地址給我。

萬家強問:“幹嘛?”

老萬生硬地說:“告訴你你信啊?”

萬家強覺得父親的氣生的莫名其妙,就耐著性子說:“我信,您說給我聽聽。”

老萬就把今天在棧橋西側看到的一幕和季蘇給季藍打電話的事說了,說:“既然你們都不信,我就親自找美芽姨夫說道說道,我看他信不信。”

萬家強心裏一陣咯噔,想起萬家順在替朱天明要回扣的時候隱約說過,因為季藍太差勁,朱天明外麵有個情人,男人但凡搞婚外情,總得有點私房錢支持,所以,朱天明才會想盡一切辦法,利用職權謀點好處。就覺得父親下午未必是看錯了人,也有可能就是朱天明本人和他的情人,口口聲聲說父親認錯了,不過是狡猾的脫身之計罷了。

如果真是這樣,父親找過去,朱天明一定不會給好臉,父親都這把年紀了,萬家強不願他揣著一顆好心被人搶白,可一旦跟父親明說了,父親會覺得受傷是一方麵,還一定會大驚小怪,城裏人怎麽這樣?眼看著自己親戚走上歪路也不提醒一下,還幫出軌的那個瞞著在親情上更近的那個,簡直沒天理了,遂說大老遠的,您就別跑了,明天我給他打個電話行了。

老萬原以為萬家強也會數落他異想天開,沒成想他信了,看上去信得還很認真,頓時就覺得,這世界還是男人的,因為隻有男人還相信這世界上有奇跡存在,女人活著活著就活現實了,現實得隻有眼見為實,所以才會有人說中國的房價上漲都是丈母娘過分現實造成的。

接下來的幾天,老萬每天都像個盼著父母帶糖回家的孩子一樣,隻要萬家強一進門,他就巴巴追在身後問給朱天明打電話了沒,一開始,萬家敷衍說忙,忙得顧不上,或者忙忘了,一連說了三四天,老萬火了,說我就不信你忙得連打個電話的空都騰不出來!又跟他要朱天明的電話號碼,萬家強沒轍,才說明天上班一大早就去單位找他,把老萬的這一重大發現告訴他。

老萬這才嘟囔著看電視去了。

等次日下班回來,不等老萬問,進門就說,他去找朱天明了,朱天明都震驚了,說怪不得他也經常在街上被人認錯呢,等忙過這一陣,他就去電視台登尋人啟事,找這位姓杜的先生核對一下身世。

老萬忙又說,也好找,那個姓杜的老婆姓宋,叫宋小雲,讓萬家強別忘了把這個信息也告訴他,找人麽,就是這樣,信息越多越好找。

萬家強嘴裏說著好,心裏卻叫苦不疊。

4

老蘇的生日到了,還正好是個周末,季蘇想父親去世也快兩年了,母親過得挺寂寞,就想把大家都召集過來熱鬧熱鬧。

雖然季藍和老蘇沒血緣關係,除了認為老蘇是占據著她父親房子的房客,和老蘇也沒太多的關係感,可不管怎麽說,在法律上,她和老蘇還是繼母女的關係,就覺得應該和她說一聲,本以為季藍能不鹹不淡地說兩句風涼話,沒成想卻沒有,而是態度很附和地說了好,還問季蘇需不需要她做什麽。

季蘇有心說什麽也不需要,隻要在生日那天你能回家,和大家和平共處地吃頓飯就行了,可又覺得這樣會說讓季藍沒麵子,好像剝奪了她什麽似的,就說如果她有時間的話,幫老蘇訂個蛋糕好了,其他的,她來準備。

季藍爽快地答應了。

老蘇生日這天,季蘇和老萬他們早早到了,把一桌子菜忙活完,季藍一家三口才拎著一隻蛋糕進了門。

進門,朱天明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和老蘇聊天的老萬,心裏一凜,腳下就趔趄了一下。

一見著朱天明,老萬就興奮不已,也顧不上和老蘇聊天了,站起來,老遠伸手說美芽姨夫啊,你可來了。

好像盼了幾千年了似的。

朱天明忙在心裏暗暗告訴自己,鎮定,朱天明你一定要鎮定,然後也熱情爽朗地伸出手去和老萬握手問好。

老萬緊緊握著他的手,認真的問去電視台發尋人啟事了沒有?把朱天明一下子給問懵了,環顧左右,說什麽尋人啟事?

季藍也覺得老萬怪怪的,作為一個長輩怎麽會看見朱天明就跟見到了久違的親人一樣熱情無比地迎上來?無論從朱天明和老萬熟悉的程度上還是從感情上,這都是不應該發生的一幕啊。

老萬見朱天明一副莫知所以然的樣子,就明白自己被萬家強糊弄了,不由的,就悲憤了起來,隻是,當著諸多客人的麵,又不好當中發作讓萬家強下不來台,就忍了氣,把那天在棧橋西側看見一個人長得和他很像的事說了一遍,末了還說,我還以為家強告訴你了呢。

朱天明就打著哈哈說沒有,這陣子忙得,沒顧上和萬家強碰麵。

老萬說可不,你們年輕人,都忙工作。然後,又問朱天明打不打算發尋人啟事找找那個姓杜的人,說可像了,然後又說那個姓杜的媳婦姓宋,叫宋小雲。

畢竟是做了虧心事撒了謊,朱天明有點不太自在,說他對尋找這位姓杜的先生沒什麽熱情,因為就他所知,他是父母親生的孩子,而且小時候家裏生活也不困難,如果他有個雙胞胎兄弟的話,父母沒理由把他送人。

老萬哦了一聲,一臉滿當當的失落,仍然不死心地說回家再問問老人,要不……就你是父母有個他們不知道的兄弟姊妹,他們的孩子和你像?

季藍嘴角上掛著一絲揶揄的微笑,在旁邊冷眼旁觀,覺得老萬搞笑。老萬看在眼裏,就有被人當猴看了的不自在和憤怒,嘴裏嘟噥著,千真萬確,那人和朱天明太像了,像得如果讓他倆站一起,他都分不出哪個是哪個來。

如果這是其他女人,或許,就會敏感地問問老萬是在什麽情況下的什麽地方遇上的那個酷似朱天明的人,甚至問更多的細節,但季藍沒有,因為她是高高在上的,認為誰娶了自己都是誰的榮耀的季藍,所以,她寧肯相信泰山會倒塌,海水會幹枯也不相信朱天明會有外遇,如果一定要說他們的婚姻會出什麽問題的話,那也一定是她把朱天明甩了,而不是朱天明另有新歡嫌棄她。

見朱天明和季藍兩人對自己說的事情似乎都沒放在心上,老萬心裏的失落一波又一波地洶湧著,嘴裏嘟噥著那個人和朱天明有多像時,目光落在了朱天明的腳上,突然地就一亮,發現新大陸似地說:“沒錯沒錯!”

朱天明正唯恐自己有哪一處被老萬發現了破綻抖摟出來,聞聽他這麽說,嚇得心髒都快掉地板上了,不等老萬說出來,就有些懊惱地說萬伯父,人和人像得多了去了,要不然怎麽會說有特型演員這一說呢?不就是因為他們和他們要演的那個人長得很像嘛,有個人長得和我像,能怎麽了?

言語間,已經有了些惱氣,這是老萬沒想到的,但話已說出來了,又不好往回收,就說我是說那天那個姓杜的穿了一雙和你一模一樣的鞋子。

朱天明這才鬆了口氣,對季藍聳了聳肩,表示他已經被糾纏得無可奈何了。

季藍就用下巴指了指書房,說你去書房看會書吧,等會吃飯的時候我叫你。

因為絲毫沒起疑心,季藍就覺得老萬對朱天明的糾纏很神經質,就像有天她在街上遇到一女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神經兮兮地讓她趕緊救救她,她正被人跟蹤追殺,事實卻是,周圍什麽人都沒有,倒把季藍嚇了個半死,回單位說起來,同事才說那個女人是個精神分裂患者,整天幻想被人跟蹤追殺,見人就求救。

朱天明禮節性地跟老萬點點頭,轉身往書房去了,季藍見老萬目光還粘在他身上,滿臉的欲言又止,就淡淡對老萬說萬伯父,您說的這事,我們曉得了,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說完,就往茶幾走去,一副斷然不想再繼續這話題的樣子,讓老萬鬱悶極了了。

鬱悶極了的老萬就在這天中午喝高了,喝高了的老萬嘴上沒把門的,就再一次說,要不是那個姓杜的身邊有個年輕漂亮的小媳婦,就算那個姓杜的否認也不成,他一定得把他認成是美芽的姨夫。然後,瞪著一雙喝高了的通紅的眼球看著朱天明,又說:“真像呢。”

朱天明坐如針氈,借口最近很累,要早點回家休息,季藍也覺得無趣,喝高了的老萬和處處巴結他們兩口子的萬家順夫妻,讓她有身在動物園的荒誕感,遂也起身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