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越監逃跑

傍晚時分,張廣天和晶晶被押到了紅山大隊的大隊部。紅山大隊由原來的猴山界自然村發展到現在,已經有200多戶人家,1000多口人,分7個生產小隊,依次錯落在猴山腳下丘陵平趟之處,大隊部設在居中地界的解放前一戶地主落下的老瓦屋場。當時屋頂上的大喇叭正在廣播,一個女孩子用土腔土調的普通話在念上級發下來的學習材料,她尖利聲音傳遍四麵八方:

“廣大的貧下中農同誌們,無產階級革命派的戰友們,在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英明領導和黨的九大精神的指引下,在我國無產階級**取得偉大勝利的鼓舞下,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祖國更加欣欣向榮,形勢一片大好。但是,國內外階級敵人不甘心他們的失敗。美帝、蘇修正加緊勾結,陰謀侵犯我們偉大祖國。蘇修社會帝國主義越來越瘋狂地不斷在我邊境進行武裝挑釁。.……”

張廣天和韓晶晶知道這是故意製造氣氛的,這一套他們見識多了,心裏倒並不覺得害怕,隻是更加毛焦火辣。

這地方張廣天來過多次。最初下鄉時,大隊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敲鑼打鼓把他接到這裏,還開了群眾歡迎大會,大隊書記站在屋簷下哼哼唧唧講了一大通,然後才由貧協組長方德懷把他接到七隊去的。那是一棟三正三拖的大瓦房,牆上有用白石灰刷寫的大標語“將無產階級**進行到底”、“九大是一次團結勝利的大會”、“農業學大寨”等等。大瓦屋的兩頭一邊是偏屋,一邊是橫屋,分別為小賣部和衛生室。小賣部屬於公社供銷社的營業點,由一個姓周的老頭兒當營業員,賣點煙酒雜貨,還順帶收發報紙信件。衛生室是合作醫療試點,以中草藥為主,西藥隻有阿司匹林、“咳必清”和土黴素,還是由那個自己割了卵子的老中醫坐堂。老中醫姓袁,名號袁杏林,他已經徹底改正了男女作風錯誤,隻一門心思救死扶傷治病救人,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正屋的大門口掛著黨支部的木牌子,大隊書記叉腰站在門口。

這書記張廣天也早已見識,這個虎頭虎腦蜂腰鶴臂的老漢子,居然也姓張。據說他從土改時期就在村裏當幹部,“四清”運動以後提拔為黨支部書記,帶領群眾學大寨,在這個地方威望很高,人稱“小毛主席”。可是張廣天和韓晶晶都是見過大“當權派”的人,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反倒覺得他隻不過是個“土包子”。要說也並非隻有他們兩人是這種心態,也並非因為這大隊書記的官小,其實經過文化革命的青年一代對幹部的認識都是這樣的。文革前,人們對大小幹部都很迷信,以為他們都是真正的馬列主義者,無產階級革命家,可是“文革”中一揭老底,才知道他們原來都是常人,而且很多人都犯過大小錯誤的,有的甚至是很壞的,所以再也不盲目地敬畏了。

見人被押到,那張書記也不言語,轉身走進堂屋,端坐在一張大條桌的上首。民兵排長走到屋簷下,轉身吩咐民兵們就在門口等著,自己進屋啪地一個立正敬禮,大聲喊道:

“報告張書記,我們把人押來了。”

張書記已經事先聽七隊貧協組長方德懷跑來反映了緊急情況,也認為這確實屬於階級鬥爭新動向。而且他認為,在無產階級**已經取得決定性勝利的大好形勢下,在“九大”勝利召開的當口,本大隊出現這樣的問題是絕對不容許的,這簡直是破壞自己領導的這個先進大隊的榮譽,破壞大好革命形勢。他指示把人帶到大隊來,由他親自處理。這時,他就要民兵排長匯報詳細經過。

民兵們押著張廣天和韓晶晶站在外頭,當時正值社員們扛著鋤頭收工回家,一群一群的從這裏路過,就都過來看熱鬧。人越來越多,裏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大堆。有的交頭接耳地議論,有的嘻嘻哈哈的笑話。

一位中年婦女尖聲嚷道:“看模樣都蠻標致的,又都有知識有文化,怎麽幹這種下流事呢?”

一個小夥子就說:“都二十郎當的人了,憋不住!”

人群就一陣哄笑。

有人又低聲議論:“好在他們沒有搞連著,連著了還醜些。”旁人推他一把笑道:“人又不是狗子,哪有連著的呢?”那人就講:“有啊,58年大辦鋼鐵的時候,有兩個就在山溝裏搞連著了,怎麽也扯不脫,最後被人發現,一起抬到醫院開刀才分開。”大家聽了嘖嘖連聲。

張廣天和韓晶晶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非常難堪。張廣天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卑鄙下流,反倒認為這是對他的人格侮辱。他想張口爭辯,卻又不知如何向這些人解釋,隻好把臉朝牆望著,佯裝不睬。韓晶晶是本地人,人群中許多大娘大伯她都麵熟,青年人中更有能叫出名字的,如今被他們這樣瞧看自己,不禁羞愧委屈得直想大哭一場,忍無可忍地掉下淚來。

過了一會,那民兵排長才出來吆喝人們散開,要民兵們守在門口,然後朝張廣天和韓晶晶吼道:

“你們兩個進來!”

堂屋裏桌子兩邊和下端都擺著長條木椅,民兵排長把張廣天和韓晶晶帶進屋以後,自己往桌旁條椅上一座,伸手指指下端的椅子說:

“你們也坐下。”

張廣天和韓晶晶氣鼓鼓地上前坐下。

這時天已經黑了,有人上來點了一盞煤油燈。張廣天看張書記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不覺有些鄙夷,心想我見過的大幹部可多著呢?再看看他背後牆上貼的一排領袖像,馬恩列斯毛一應俱在,又覺得很威嚴,也就低下了腦殼。晶晶一直低著頭,用手搓揉著自己的衣角。

張書記朝旁邊房間喊:“何會計,你來做一下記錄!”

當時大隊部裏固定人員隻有一個守電話並開“三用機”廣播的女娃子和一個會計,那何會計是村子裏文化程度最高的,初中畢業,能寫會算,也充當文秘。

一個老氣橫秋的男人就拿著幾張公文紙走上來,正經八股地坐在民兵排長何吉慶對麵。張書記見何會計到位,就說,你先領著大家“開頭”吧。

這“開頭”實際上是當時開會前必須舉行的一種儀式。在生產隊裏平日開群眾大會,老隊長都是要張廣天領著大家“開頭”的。這一套儀式非常嚴肅,說錯說漏一句話一個字都不行,所以山裏人原來老是搞不利索。老隊長和貧協組長都沒文化,來不了這一套;民兵排長何吉慶倒是當過兵的,可是他轉業回來後講話就南腔北調,人們說他是“山東的驢子學馬叫”,實在不中聽,還丟三落四的說不全;直到張廣天來了,一口地道的京韻普通話,高亢流利,才把這一套搞圓滿了。

大隊部裏唯有何會計文化高,所以都是由他“開頭”。當時何會計也就叫了一聲“起立,”張書記站起來轉身麵對牆上的領袖像,全體人員都站起身來,張廣天和晶晶也跟著站了起來。何會計高舉“紅寶書”,也就是《毛主席語錄》本本,高聲唱喏道:

“首先,讓我們頭頂一個‘忠’字,心懷一個‘公字’,腳踏一個‘私’字,手拿一個‘用’字,共同敬祝我們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導師,偉大舵手,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毛主席”緊接著大家就一齊高喊:“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何會計接著說:“敬祝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我們的林副統帥”人們又高喊:“身體健康,永遠健康!”

禮畢,何會計叫“坐下”,大家才坐了。張書記就幹咳了一聲,朗聲念白道:

“最高指示: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農村是廣闊天地,那裏是可以大有作為的。”

這也是當時的規矩,開會講話前先要念一條毛主席語錄,寫文章、包括寫信,也要先引用一條毛主席語錄,有最新指示,也有從《毛主席語錄》本上背下來的。當時張書記麵前的桌麵上就擺著一本《毛主席語錄》。那是一個塑料封皮的紅本本,人稱“紅寶書”,共計八萬八千字,又稱“八萬八”。幹部群眾中除了“五類分子”“走資派”,差不多人手一冊,言談舉止都要隨時隨地對照實行。有些地方規定人們出門都必須拿在手裏,如果路上的人對麵相過,就要你把紅寶書貼在我的胸口,我把紅寶書貼在你的胸口,擦身而過。後來因為有些男人喜歡趁機擂女人的**,才免去了這套禮節。

張書記念完語錄,停了停,然後改變語氣聲色俱厲地說:“你們兩個都是知識青年,但是的話呢一個是下鄉的,一個是回鄉的,但是的話呢”——這“但是的話呢”是這位書記的口頭禪,他習慣於講話的時候頻繁夾雜,相當於“嗯、啊”,好讓人聽起來好像大地方的人、比如南下幹部的口氣,感覺很有文化,很有派頭。

“但是的話呢,你們不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不參加勞動,專門談戀愛。但是的話呢,談戀愛倒不說,還亂搞皮絆”——這“搞皮絆”是當時對發生不正當男女關係的文明用語。這詞兒原本是北方方言,解放初期由南下幹部傳到南方,後來就全國通用。

張廣天是北京人,當然熟悉此語,書記一出口,他就頂道:“我們沒有……”

張書記把桌子一拍,吼道:“你還不承認?民兵們都親眼看見的,何吉慶,你說!”

何排長就站起來把他們看到的現場情況複述了一遍。

張書記接著說:“褲子都脫了,是事實吧?沒有誣賴你們吧?但是的話呢,你們態度要老實,隻有老實交代才有好果子吃。但是的話呢,你們搞了幾回,老實交代!”

張廣天聽他問得無聊,正要拿話頂撞,晶晶卻搶先說:“多回。”

在座的人都驚訝地望著韓晶晶,民兵排長忍不住想笑,那會計也停筆抬頭鄙夷地望了韓晶晶一眼,不明白這個女娃子怎麽這樣不怕醜。

張廣天也驚訝地望著她,他覺得這問話太無聊,不明白晶晶為何這樣老實回答。他本來不想承認和晶晶發生過男女關係的,因為民兵們趕到時,自己剛脫下褲子,對方沒有說他們發生關係的證據。沒有發生關係就隻能算是在談戀愛,頂多是作風不檢點,不成其為罪過。他不明白在當時鄉下人眼裏,這男女關係就如同公牛加母牛,隻要在一起,就一定是在“搞”,哪講究什麽分寸。韓晶晶當然知道和他們講不清這方麵的道理,她明白張書記問“搞了幾回”的用意,她是有意這樣說的。因為如果隻說是頭一回,就有可能被認為是男方強奸,而承認多回,雖然自己現了醜,卻保護了張廣天。

張書記心裏罵道,這女娃子真不要臉,緊問:“但是的話呢,那你們拿了“手書”沒有呢?”這“手書”是土話,指結婚證。

韓晶晶說:“我們早就確定了關係,訂了婚,正準備去登記辦手書。”

書記冷笑道:“‘正準備去辦手書’,那就是還沒有辦手書嘛!但是的話呢沒有辦手書怎麽能發生關係呢?商店鋪子開業還得先有營業證呢,何況人結婚?提前一天也不行,提前一個小時也不行,提前一分一秒鍾都不行。”

停頓片刻,他又說:“但是的話呢這是法律!你們先斬後奏、違法亂紀,曉得吧?錯誤的性質是嚴重的,影響是惡劣的。但是的話呢,你們還得交代思想動機,要狠鬥私字一閃念,要在靈魂深處爆發革命,你們自己說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張廣天和韓晶晶都啃著不吱聲。張書記就從衣袋裏掏出旱煙杆,裝煙劃火柴點燃吸起來。會計也放下鋼筆,揉揉手指,點了一支香煙叼著。民兵排長不敢隨便,隻木樁一樣端正坐在那裏幹等。過了一會,炊事員進來請示是不是吃了夜飯再說,張書記瞪了他一眼說:

“搞完了再吃!”

又僵持了一陣,大家肚裏都餓得慌,就有些不耐煩了。張書記抬腳在鞋底上磕了磕煙杆,開言道:“你們不說,我來替你們說,好不好?但是的話呢我看你們之所以違法亂紀,就是因為你們不加強思想改造,資產階級在腦子裏作怪,才會發生流氓行為……”

張廣天開始還以為他就是教育一通,一直耐著性子聽著,可是一聽到流氓這兩個字,就再也受不住了,騰地站起身來抗議道:“你不能侮罵人,誰是流氓?”

張書記一愣,韓晶晶也站起來說:“我們隻不過還沒有去登記拿結婚證,怎麽就算流氓啦?”

沒想到這兩個家夥還敢頂嘴,這大大觸犯了這位老書記的權威,他頓時火冒三丈,把桌子一拍,吼道:“你們大白天幹那事,不是流氓是什麽?”

張廣天也不肯示弱,大聲反問:“你不幹那事?你不幹那事哪來一大群兒女?那你算不算流氓?”晶晶在旁冷笑了兩聲。

這一下可不得了,在座的秘書、民兵排長都驚呆了,兩邊廂偷聽的人也有的用手悶著嘴巴笑,有的直吐舌頭。那張書記從來還沒被人這樣頂撞過,話雖難聽卻很占理,他一時想不出怎樣反駁,頓時氣得滿臉紫紅。噎了一口氣,他騰地站起身來,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逼視著張廣天和晶晶,厲聲吼道:

“給我把這兩個流氓捆起來!”

民兵排長大聲應道:“是!”

他跑步出大門,不一會就叫來幾個民兵,一哄而上按住張廣天和韓晶晶的身體,反扣住他們的雙臂,用細麻繩綁住了他們的雙手。張廣天和韓晶晶極力反抗,但這些基幹民兵都是經過訓練的,平時鬥爭地富反壞右份子時經常操作,動作十分麻利,三下兩下就把他們雙手反背捆住,強按著坐在椅子上,然後都站在他們背後,不許他們亂說亂動。

張廣天那裏是怕事的人,他大聲叫道:“我提醒你們,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是響應毛主席號召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不是階級敵人!你們把人民內部矛盾當敵我矛盾處理,這就是混淆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違抗毛主席指示!你們翻開《毛主席語錄》看看。”張廣天用下巴指示張書記麵前的語錄本:“P46”。張書記幹瞪著眼睛不懂。

韓晶晶也吵道:“我是伐木工人的女兒,是工人階級的後代,我要到你們公社、到林區去告你們,你們這樣對待我,就是犯了階級立場錯誤!”

兩人大吵大鬧,說出的話語都是有根有據的毛澤東思想,響當當硬邦邦的革命道理,張書記等一幹人哪裏有話辯論。那身後的民兵們也都覺得有些理虧,不敢壓製他們。周圍的農家社員以為大隊部出了什麽大事,都跑來站在大門口看熱鬧。

眼看局麵有些失控,那何會計抬頭望著張書記,意思是提醒他這樣下去恐怕不好下台。張書記畢竟是很有鬥爭經驗的人,皺眉想了想,就起身說:“好,你們鬧,你們造反造到老子頭上來了,你們等著”,說罷就氣哼哼地走到隔壁屋裏去了。

隔壁屋裏裝有一部手搖電話機,可以和公社總機接通,日夜有人值班。他進屋就示意值班的女娃子走開,自己拿起搖把猛搖了一陣,抓起聽筒就喊:“喂,喂,我是張世和啊,武裝部陳部長在家嗎?我有緊急事找他。”然後就對講起來,後來就聲音很低了。

外麵的人都安靜下來,看到底會有什麽好歹。

約莫過了四五分鍾之後,張書記威風凜凜地走了出來,回到上首座位上,雙手按著桌麵極為嚴肅地宣布:

“我請示了公社革委會,原來這兩個知識青年在學校裏都是造反派,張廣天還是走資派的子弟,現在根據他們的下鄉表現和流氓犯罪行為,可以當壞分子對待。陳部長指示我們,明天要召開全大隊群眾批鬥大會,再不老實就遊鄉,然後由各自所在單位監督勞改,以觀後效。今天的審訊就搞到這裏,把他們兩個關起來,明天開他們的批鬥大會!”

他說這番話是沒有夾雜“但是的話”,簡直跟法官念判決書一樣。

在場的人都變得格外嚴肅,大門口圍觀的人們也嘖嘖連聲,一個個散去。張書記使眼色把民兵排長何吉慶叫到旁邊,輕聲說:“給他們把繩子解掉。”然後就對何會計交代連夜發通知和籌備開會等有關事宜。

張廣天和韓晶晶聽他這樣一說,都異常悲憤,他們萬沒想到這大隊書記會這樣橫不講理,更沒想到上級部門會這樣看待自己。可是不由分說,民兵們就連拉帶推把他們帶到大隊部後屋,然後給他們解開繩索,分別推進兩個房間,帶上門。民兵排長安排兩個民兵在門口站崗,叫其他的人先回家吃飯,又點名兩個民兵,要他們半夜12點鍾來換崗。

這兩個房間原來一個是牛欄屋,一個是豬欄屋,豬欄屋又和廁所是相連著的。這是當地民房的一般結構,民房改作大隊部以後,這兩間房子不喂牛和豬,就放些雜物。廁所依舊用,是不分男女的。當時張廣天被關進豬欄屋,韓晶晶被關進牛欄屋,房門反扣,屋裏全都是黑洞洞的。

過了一會兒,看守的兩個民兵輪流去大隊部臨時夥房裏吃夜飯,回來時給張廣天和韓晶晶一人帶回兩個煮紅薯。韓晶晶心情悲憤至極,哪裏吃得下東西,隻蹲在牆角哭泣。哭了一會,她就想,事情越鬧越大,如果明天批鬥遊鄉,肯定要剪掉頭發、掛寫著大流氓的牌子,還要挨一些土二憨的拳打腳踢吐口水,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還有臉見父母,今後如何做人?得想想辦法,不能聽憑他們擺布。

可是到底該怎麽辦,她一時也想不出主意,得和張廣天商量。但是如何見到張廣天呢?她望望四周,房子裏一片漆黑,站起來摸摸,周圍都是牆壁。她知道張廣天就在隔壁,可是沒法說話見麵。過了一會,她覺得應該出去看看外麵的環境,看能不能想到辦法。於是她就摸到門口喊:

“我要上廁所!”

那守衛的民兵記得毛主席語錄上有“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這一條,隻好讓她出來上廁所,卻緊跟在後麵。

韓晶晶邊走邊四周觀察,但見天空有朦朧的月光,屋後是黑壓壓的山林。走到廁所門口,她回身對民兵說,女同誌解手,你緊跟著幹什麽?那民兵隻好退後。

韓晶晶進去就把門關上了,她看這廁所有一個木齒窗戶,透進一些月光,知道是可以通外麵的。還有一扇破舊的木門、按理應該是通豬欄屋的,可是門封著,用手推不開,她就輕輕咳了一聲。

不料咳聲剛停,木門縫隙那邊就有人低聲說:“是晶晶嗎?”果然是張廣天的聲音。晶晶大喜,忙問:

“怎麽辦?”

張廣天果斷地說:“想辦法逃出去?你這邊是什麽地方?”

晶晶說:“廁所,有窗口。”

張廣天說:“好,這木門我有辦法弄開,下半夜你過來。”

晶晶還想說什麽,外麵民兵就在喊:

“快點?!”

她隻好離開了。

晶晶回到牛欄屋裏,心裏有了底數,這才感覺很餓,就把剛才沒吃的兩個煮紅薯吃了,然後就一直站在門邊聽外麵的動靜。大概到了夜晚12點,民兵換崗了。過了一陣,她聽見其中一個民兵說:“白天砌了一天田坎,夜晚還要來站崗,好吃虧啊!”另一個就說;“我們輪流打會兒瞌睡吧。”然後就有人打嗬欠。

晶晶等了一會兒,擔心再不行動、天亮前就跑不遠了,便朝門外喊:“我要上廁所。”可是喊了兩遍也沒人理睬。她使勁把門一拉,那門居然開了,原來隻扣了門環沒有上鎖。

晶晶出門一看,兩個民兵都抱著槍、蹲在牆邊睡著打呼嚕。她輕手輕腳地繞過他們,走到廁所感覺裏麵沒人,就推門進去。

可剛進門,她就被人抱住了。她正要驚叫,嘴又被一隻手蒙住,張廣天在黑暗裏說:

“是我。”

原來張廣天隨身帶有一把瑞士軍用小刀,是一位爸爸在外交部工作的同學送他的。他早已用刀子把門釘敲開,又瞅廁所沒人的時候把窗戶的木齒戳鬆動了,然後躲在門後,隻等晶晶過來。當是兩人相擁片刻,張廣天就問:

“外頭有人跟著沒有?”

晶晶說:“沒有,他們兩個都睡死了。”

張廣天說:“好,快走”,就去拉下窗戶齒,抱起晶晶往外爬。晶晶一落地,他自己也鑽了出去,又回頭裝好窗戶齒。

兩人一前一後彎腰沿著後牆摸,摸到一個窗口發現裏麵還有燈光,張廣天探頭一看,原來是那會計和守電話的女娃子還在連夜趕寫標語,一條條攤在地上,有什麽“堅決打擊流氓犯罪”、“階級鬥爭一抓就靈”,心想這一定是為明天開批鬥大會準備的。他悄悄示意晶晶小心經過,不料自己腳底一滑,差點摔倒。屋裏人聽見外麵有響動,那何會記就拿燈到窗口來照看,張廣天和韓晶晶急忙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剛好這時有一隻山貓叫了一聲,何會計在屋裏聽見便說:“是野貓子”。他把燈放下,卻喊那女娃子:“你過來,我們也休息一下,玩哈子再寫。”那女娃子羞羞答答地走過來,他一把摟住,噗嗤一聲吹熄了燈。

開始張廣天和韓晶晶都嚇得一身冷汗,後來聽見屋裏傳來陣陣呻吟和喘息,便知道是怎麽回事。兩人隻在心裏臭罵,連忙趁機起身繼續摸索前行。終於摸過了後牆,他們看見那房間裏燈又亮了,就急忙往屋後山林裏鑽。

張廣天也不分路徑,一手分開樹枝,一手拉著晶晶,拚命往山上爬。

兩人爬到山頂,都累得直吼。停下來聽聽山下,沒見有什麽動靜,他們便坐下來喘口氣。晶晶問:

“我們躲到哪裏去呢?”

張廣天早已想好,果斷地說:“我們必須分開跑,你直接回家,這種事隻追究男的,不會把你當重點的;再說你有父母和伐木隊保護,他們不敢輕易去抓你。”

晶晶問:“那你呢?”張廣天說:“我到山裏躲幾天再說。”

晶晶說:“那不行,死活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張廣天說:“在一起肯定要被他們抓住,何必呢?等風頭過去了,我會去找你的。”說罷便拉起晶晶往山後尋路。兩人都知道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此處不能多耽擱。

兩人互相攙扶著躥到山下,摸到一片苞穀地頭,張廣天看看四周的山勢,突然記起這地方他們來過的,便對晶晶說:“你應該記得,往西有一條小路可以到你們伐木隊,你自己回家吧,一路小心一點。”

晶晶猶豫不決,按理他們現在也隻有這樣做,可感情上她實在不忍心。她一個人跑回家沒問題,自己在山裏跑慣了,路程又不遠,都是伐木工人開辟的拖樹的便道,但是讓張廣天一個人逃進深山老林,她實在不放心。這原始森林裏什麽野獸都有,遇到虎狼怎麽辦?森林裏沒吃沒住,他能躲得幾天?大隊書記絕對不會輕易放過,馬上就會組織民兵搜捕,抓住了會怎樣處理?現在兩人分開,此後到底還能不也能見麵,是不是會成為永別?她越想越難過,不禁抱住張廣天失聲痛哭起來。

張廣天雖然遇事不慌,理智果決,富有男子漢的氣質,但晶晶一哭,他心裏也非常難受。他正想安慰晶晶幾句,卻聽見山那邊突然傳來兩聲槍響,一片大呼小叫人聲吵雜。接著大隊部的高音喇叭就喊起來了,隱約在播出緊急通知,要全大隊民兵集合抓捕逃犯。張廣天一把推開晶晶,急促地說:

“你快跑,你快跑……”

晶晶極不情願地離開張廣天,踉蹌著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張廣天跺腳叫她快跑。望見晶晶上了那條小路,消失在暗夜裏,張廣天才一頭鑽進苞穀地裏,朝相反的方向躥去。

他穿過苞穀地時,看見外麵是一條大路,路那頭已有人影晃動,便回頭再找小路。可轉念一想,得掩護晶晶,讓她有足夠的時間跑回家,於是他就幹脆衝上大路飛跑起來。

果然,後麵的民兵很快就發現了他,大喊“站住!”,一齊朝他追來,手電筒的光柱一陣亂晃,腳步聲紛紛踏踏。

好在各生產隊的民兵還沒有行動起來,路口暫時沒人阻攔。張廣天沿路飛跑,後麵的民兵緊追不放,前後的距離維持了一段時間。張廣天邊跑邊看,發覺前麵的山影地勢很熟悉,知道已經到了他落戶的七隊地界。

這時後麵有民兵喊:“再跑我們就開槍了!”接著就真的響了一槍。

張廣天聽見耳邊嗖地一聲,急忙閃身下路往村裏跑。望見村口有人把守,好像是民兵排長和貧協組長,房屋那邊燈火閃亮,人影晃晃,他隻好又扭頭往山裏頭鑽。可他沿山道沒跑多遠,就猛然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直把那人撞翻倒地。

張廣天踉蹌幾步,定身回頭一望,發現那人不是別個,居然是方狗子。他們兩個人同吃同住同勞動廝混了幾個月,當然連影子都互相認識。可他不知道方狗子此時正負責把守這條路口,更沒料到正是這位老兄告密的,就回身轉來想打個招呼,卻不料那方狗子爬起來就跪在地上向他作揖,連聲說:

“張哥你不要打我,我不該告訴我爹,我錯了……”

原來方狗子聽見說大隊要開群眾大會批鬥張廣天和韓晶晶,心裏就有些後悔了,他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麽大。夜裏民兵排長又突然喊民兵出動,說張廣天逃跑了,他知道這下可把人家搞慘了,如果張廣天知道是他告發的,饒得了他嗎?心裏更是害怕起來。民兵排長要他把守這路口,他就一直忐忑不安地站在這兒。不料張廣天果然直奔他來,將他撞翻在地。於是也顧不得疼痛,他急忙下跪認錯。

張廣天先是一愣,很快就想明白原來是他告了密,但此時不是追究的時候,便說:

“我不打你,你以後別再出賣我就行了!”說罷轉身就跑。

方狗子還想說什麽,抬頭見張廣天早已跑遠了,便爬起來依舊站在那兒。沒過多大一會,後麵的民兵就追了上來,那民兵排長何吉慶帶著一路人晃著手電筒到這邊路口查看,看見方狗子就用電筒照著他的眼睛問:

“這邊有什麽情況沒有?”

方狗子大聲說:

“沒有!”

張廣天躲在附近樹林子裏,聽見方狗子這樣回話,然後就沒了聲音,知道這裏暫時是安全的,索性停下歇歇。

他朝四周一看,原來這條路是通往猴山的,他上午和晶晶玩的那個山洞也在這個方向,便靈機一動,決定還是躲到那個山洞裏去,民兵們一定認為他不會躲在老地方的,那裏反而最安全。於是便拔腳朝猴山上那個山洞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