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國家戰略是不允許任何國家有能力挑戰美國,而現在崛起中的中國正有這種跡象,所以美國必須遏製中國。當采用軍事手段不方便時,匯率手段就變得最順手、成本最低。

美國緊緊咬住人民幣匯率問題不放,實際上是長期以來美國國家戰略的一種自然延伸。最近30年來,美國為了保住自己在全球金融、產業分工領域的頂層地位,總是經常交替運用金融、貿易手段來打壓主要競爭對手。不要說分屬於不同陣營的社會主義國家了,就連同一陣營的資本主義國家,隻要有可能冒犯美國的國家戰略,它也一樣“不客氣”。

想當年,日本和美國的戰略關係層級要遠遠高於現在的中國吧(現在當然還是如此),可是當美國看到日本經濟發展有可能“冒犯”自己時,照樣祭起手中的金融、貿易武器對日本進行打壓。簡簡單單的一紙“廣場協議” 1,就徹底閹割了日本在全球的金融主導功能,日本從此基本上失去了挑戰美國這個全球經濟霸主的可能。可憐的日本精明而不聰明,它一直把美國看作是對自己有再造之恩的“亞父”,做夢也不會想到美國會首先拿自己開刀,以至於直到今天在經濟上還緩不過氣來。

按照美國的設想,中國最好能成為“廣場協議Ⅱ”中的日本;而中國在這方麵顯然要聰明得多,更不願意輕易跳入這個陷阱。於是,有關人民幣匯率的紛爭就風生雲起,直至愈演愈烈了。

中國確實正在崛起成全球經濟中的一支重要力量,但顯而易見的是,原本占居主導地位的美國不可能輕易接受這樣一位新競爭者與自己平起平坐,哪怕是逐步靠近自己也不可能。用一句中國古話說就是:“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中國是全球少數幾個擁有核武器的大國,美國想要輕易對中國使用戰爭手段進行遏製必須三思而行;相反,如果是采取金融、貿易手段,就不但相對容易,而且這是美國的強項、中國的弱勢。采用這一招,不但可以使得美國以強淩弱、勝券在握;更在於受全球金融危機影響,美國的金融業獲利能力已經相對衰落,迫切需要重振雄風,從而繼續用持續的低成本來從全球獲取超額利潤。

而在全球經濟體中,隻有美國的經濟競爭策略拿捏得最好。所以當中國已經連續多年對美國貿易順差,並且又是美國第一大債權國時,這時候美國最容易從中國身上撈錢的渠道就是打貨幣戰。此時不打,更待何時?

所以容易看到,現行美國政府在奧巴馬總統剛剛上台時,對中國是那樣地不斷示好,發展到後來開始向中國步步發難,這並不是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是令人琢磨不透或出爾反爾,而是從本能上表現出來的一種強硬回歸。軟硬兼施的目的,都是為了讓中國“聽話”。

而中國在人民幣匯率問題上能不能“聽話”呢?當然不能。

雖然經濟是經濟、政治是政治,可是經濟和政治從來密不可分,國際經濟關係也從來沒有僅僅局限於經濟視角。當然,即使僅僅從經濟角度看,中國也可能這樣做。

雖然有人認為,目前的中國無論經濟規模、貿易地位、金融力量或全球影響力,都在一定程度上具備了成為美國競爭對手的基本要素;可是要知道,現在的中國與20世紀80年代“廣場協議”時的日本相比還有很大差距,國內經濟問題重重。

例如,當時的日本已經完成了工業化,並且建立起比較完善的社會福利體係,日本企業尤其是製造業並不輸於美國,三菱、豐田、日立、索尼、鬆下等超級企業支撐著日本經濟的國際競爭力;日本的海外資產年收益每年高達幾萬億美元,成為日後修複日本金融體係的主要本錢。

相比之下,現在的中國經濟產業中最核心的部分,許多被包括美國資本在內的外資控製著,表麵強大的銀行業也隻是在資本項目尚未開放前提下獲得一些暫時性優勢。一旦人民幣匯率被綁架,中國就會失去在金融、貿易、製造業領域的“補課”機會,白白錯失追趕全球金融主導國的時間窗口,更沒有足夠財力來完善社會福利體係,從而失去成為全球一流經濟、金融強國的最基本條件 2。

可以說,兩者相比差距不是一點點。所以一旦中國步入“廣場協議”陷阱,絕對是一大不幸。

放在這樣一個高度來看待人民幣匯率問題,容易發現,美國緊緊咬住人民幣升值問題不放,絕不是像有些人所說的那樣,是為了要中國“好”——還有什麽比你的貨幣升值、值錢更美的呢——相反,這僅僅是一係列遏製中國措施中的一步棋,一步很重要的棋。

正因如此,美國總統奧巴馬在2010年3月11日一份為美國進口銀行年會準備的講話稿中,就要求美國政府就人民幣匯率問題向中國施壓,呼籲中國進一步向“以市場為導向的匯率機製”過渡。

他說:“我們需要重新平衡全球經濟。在對外貿易中出現赤字的國家需要更多地儲蓄和出口,而對外貿易出現盈餘的國家則需要提振消費和國內需求。” 3

就好比說,美國一邊用從中國及其他國家募集而來的錢從全球包括中國在內采購東西,一邊罵娘說,你的商品為什麽賣得這麽便宜啊?就是你賣得太便宜了,才使得我買這麽多,而且還隻能買你的(因為你的東西便宜呀),害得我現在欠你的債越來越多,全球金融危機也是你造成的。所以你要趕快敦促人民幣升值,提高出口商品價格,讓我少買一點!

這看起來有點像癡人說夢,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但顯然美國人不是白癡。美國總統奧巴馬說得非常直白,他說,美國之所以要這樣做,目的就是為了“確保21世紀仍然是美國的世紀” 4。

但身為美國總統的奧巴馬顯然忘記了一條基本常識:一個國家的貨幣政策既是國家主權,也是國家內政,是這個國家維護金融安全、確保經濟可持續發展的基本國策,又怎麽可能隨便受人幹涉呢!

1 有關“廣場協議”的背景和來龍去脈,本書第五章有詳細介紹。

2 章玉貴:《匯率之爭背後隱藏國家競爭戰略》,2010年3月17日上海證券報。

3 《奧巴馬就人民幣匯率問題再度向中國施壓》,2010年3月12日中國廣播網。

4 《奧巴馬能保住“美國世紀”嗎》,2010年3月11日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