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頭發非黑非褐,是一種不可言喻的顏色。皮膚很白,滑溜溜的,睫毛很長,眼睛很大——瞳孔裏還帶著些許淡淡的怪異色彩。

孩子神情很不安,像在害怕什麽。

“你多大了?”

對於拓也的提問,孩子沒有自信地舉起右手,伸出四個手指。

“嗯。是那棟豪宅裏的孩子嗎?”

“……”

“你叫什麽?”

“……”

昏暗的地方,頂棚很高,感覺有些空曠,亦有些寒意。外麵下著大暴雨,電閃雷鳴。

“不用擔心,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家。”

“……”

“你能說話嗎?你害怕打雷?”

“——我要回家。”

孩子憂心忡忡地說道,拓也有些吃驚。

“你說要回家,你不是迷路了嗎?”

“——我要回家。”

“等等。外麵下著大暴雨呢,還打雷,出去會被劈死的。”

“可是……”

“沒關係,這是傍晚下的驟雨,不會太久,再稍微等等吧。”

“……”

“真敗給你了,看你那副要哭的樣子——好吧,那麽……”

……嘎……嘎、嘎、嘎……

是烏鴉的叫聲吧。

說起來昨天聽了一天的鳥叫,竟然不記得有烏鴉的叫聲。是不是因為這裏名叫烏裂野,即便有烏鴉飛過……難道是“裂”這個字的問題?烏裂野——“將烏鴉劈開的地方”——原來如此。如果地名的由來如自己所想,那麽這個地方應該很久之前就沒有烏鴉了吧。

……嘎嘎……

……嗚嗚……哇……

(——嗯?)

……嗒……嗒嗒嗒……

……喂!

……等等我。

(喂,等等我?)

世上有這樣叫的鳥兒嗎?

拓也猛地從夢中驚醒,抬起頭來。

隻見自己胳膊肘下枕著厚厚的德語詞典,地板上散落著各種筆記,碩大的煙灰缸裏盛滿煙蒂,還有幾根尚未燃盡的煙頭——可見自己昨天有多用功。

俗話說,萬事開頭難。有個好的開始,以後就能順利很多……

拓也本著這樣的打算,昨晚一直努力攻讀哥特體活字,後來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揉著發酸的肩膀和頭,拓也往起居室走去。窗外——太陽早就高高掛起,照得湖麵一片明媚。

(不是鳥叫聲……)

剛才的確是人的聲音。

(難道是那兩個孩子?)

實矢和麻堵嗎?是那兩兄弟過來玩?還是……

剛才做夢了。夢見自己在昏暗空曠的建築物中,和一個小孩說著話。外麵下著大暴雨……

(是夢嗎?不對,等等!)

拓也感覺自己有些精神恍惚,似乎腦袋的某個角落,有些東西正蠢蠢欲動。

(呃,那的確是……)

“咚咚!”

這時,敲門聲響起。

“中午好。”

聲音有些耳熟。

“中午好,大哥哥在不在家?”

(果然是那兩個孩子。)

拓也看看手表,已經是下午一點半了。

“來了來了。”

拓也打開門,看見門外一模一樣的兩張臉。“中午好。”

“中午好。”

同樣的聲調,一前一後向拓也襲來。下麵還是半褲,上身卻換成了POLO衫,顏色同前天一樣,還是一黃一綠。也就是說,右邊黃色的應該是弟弟麻堵,左邊綠色的是哥哥實矢。

“中午好。”

拓也抬起手招呼道,聲音明顯有些慵懶。目光落在右邊少年膝蓋上的紗布——果然,右邊是弟弟。

“有什麽事嗎?”

拓也問道,眼睛卻仍在打量兩人。

“要是被你們父親知道了,又要挨揍吧?”

“沒關係的,這裏又不算遠。”

左邊的少年——實矢回答道。鮮豔的紅色劉海下,那道舊傷疤時隱時現。

“況且,爸爸已經回去了。”

“回東京嗎?這麽快?”

拓也揉了揉眼睛,仔細注視著兩人。他們已經沒有第一次見麵時的緊張,白皙的臉上露出迷人的略帶羞澀的微笑。

“你們的父親可真是個大忙人。”拓也歎道,“進來玩吧。”

“呃,我們是受老師之托來的。”麻堵說道。

“老師?你們的龍川老師嗎?”

“嗯。”

“她說什麽?”

“她讓我們把這個交給大哥哥。”

說著,實矢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白色折紙。看得出來,這是用筆記本的其中一頁折疊而成,有棱有角,形狀保持完好。龍川應該學過“女子折紙”吧。

“哦。”

拓也抑製住心跳,盡量裝作若無其事,伸出手接過折紙。“好不容易來一趟,進來坐會兒吧。口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