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川遙佳果然準時到來,因為拓也讓孩子們捎話回去:“請你們老師過來吧。”
可能是由於突然到訪,她顯得有些抱歉,感覺比昨天還緊張。簡單寒暄幾句後,拓也便開始在廚房裏張羅咖啡。
“……T大,還要考研究生,不錯,是精英嘛。”
起居室裏,遙佳將胳膊肘抵在桌上,雙手托住圓圓的臉蛋,略帶調侃地說道:
“可是我怎麽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怎麽說?”拓也一邊擺著杯子,一邊苦笑道,“因為我穿得太邋遢?”
“不是。你看,說到T大,裏麵的學生給人印象大多是嚴肅、乖僻吧。可是你不同,又喜歡孩子又爽快直率。”
“那可真得謝謝你啊,這麽抬舉我。”拓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事實上,我不喜歡孩子,一個個的又吵又任性。就說這個夏天吧,因為姐夫長期出差,姐姐一個人在家,她便帶著小外甥回家住。我實在受不了小外甥的吵鬧,才苦苦哀求舅舅,逃到這兒來躲清靜。”
“但是那兩個孩子——實矢君和麻堵君,真的非常喜歡悠木君呢。你剛才是不是給他們表演魔術了?他們逢人就說大哥哥好厲害,是大魔法師。”
這麽說來,表演完魔術後,兩人確實一邊參觀書房和臥室,一邊說著悄悄話,拓也隱約聽見一些(魔法師……魔法師……)字眼。
“呃,怎麽說,感覺那兩個孩子有些與眾不同。”
“你也這麽覺得?”
“嗯,可能我說這話有些奇怪,但我真的從沒見過那麽漂亮的孩子。雖然有些童真,但就連那份童真……也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龍川你認為呢?”
“像是生活在異世界裏。”遙佳突然眯起栗色的眼睛,幽幽地說道,“和我們不一樣的世界……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他們說,父親不允許自己看娛樂節目,是真的嗎?”
“嗯,像園城寺準雄的教育方式。”
“這樣的話,他們在學校裏能合群嗎?”
“我也不知道。我是周一才和兩個孩子第一次碰麵,現在還不太了解。”
“周一?十七號嗎?”
“嗯,從放暑假開始。兩個孩子上的是私立學校,所以比普通小學放得早。”
拓也端著咖啡離開廚房,來到遙佳身邊。
“隻是速溶咖啡,請別嫌棄。”
“謝謝。”
拓也端著杯子坐回椅子上,又看了看桌上的紙條,目光轉向遙佳,問道:
“有什麽話就說吧,來這裏不會隻是聊聊家常吧。”
“光聊聊家常也挺好啊。”
看著方形的奶塊完全融化在咖啡裏,遙佳有些調皮地笑了笑,她的嘴唇很薄,唇色也不錯。之後遙佳緊閉雙唇,正色問道:
“你知道今年四月發生在這裏的命案嗎?”
“命案?不知道啊,出什麽事了嗎?”
“園城寺家雇用的女學生朝倉香裏,四月死在了森林裏。”
“啊?”
突然聽到“命案”“死”之類的詞語,拓也有些驚慌。“究竟是怎麽回事……”
“大家都說是事故。說她在森林中摔倒,倒下去的地方正好有一截樹茬,直接刺穿她的喉嚨。”
“朝倉香裏,不會是在你之前的一任老師吧?”
“是的。”遙佳輕輕地點點頭。
“她不隻是我的上一任,還是我的好朋友。我們在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班。”
“就是你現在的學校?”
“嗯,她從去年秋天開始在園城寺家打工。”
“也做那倆孩子的老師?”
“是的,整個冬天都在他們東京的家裏補習,每周三次。”
“冬天不來這裏嗎?”
“冬天這裏積雪太多,除了佐竹夫婦,大家都不在。”
“哦。”
“因為那兩個孩子上的是教會性質的私立小學,沒有英語課,所以他們要找英語教師。”
“這樣啊。”
“學看護的學生教小學生英語,是不是很奇怪?”
“啊,關於這方麵……”
拓也跟遙佳大體描述了一下剛才和兩個孩子的對話。簡單來說,這並不奇怪,是跟他們母親的病有關。
“原來是這樣。”
遙佳恍然大悟似的點點頭。“可是,他們的媽媽也不是那種必須要人照看的狀態,吃飯、上廁所都能自己解決。除了孩子們每年放假來這邊的時候,並沒有其他人專門照顧她。”
孩子們說,媽媽不能說話,整天呆坐在窗邊眺望窗外,這算是精神病吧。什麽時候竟能自己吃飯、上廁所了?
拓也將心中的疑問說出。
“呃,與其說是病,倒不如說是受到了某種驚嚇。大概是從去年夏天開始,具體什麽原因我就不清楚了……”遙佳有些迷惑地搖搖頭,繼而說道,“呃,話題有點偏了。我想說的是,我不相信香裏是意外死亡,所以……”
“你是為了挖掘真相而來?”
“也不能這麽說,我隻是很在意她在什麽地方死的。而且以前我就聽她提起過這些孩子,本身就有興趣。”
“她是怎麽評價這兩個孩子的?”
“嗯,和我們一樣,感覺他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還說很害怕。”
“害怕?”
“嗯,莫名其妙地害怕。”遙佳稍微歪了歪腦袋,“所以,上個月底看到這裏的招聘廣告時,我想也沒想就過來了……”
“原來如此。”
拓也捋著自己細細的下巴,意味深長地說:“那你為什麽特意跑過來跟我說這些?”
“——因為我心裏沒底。”一直盯著拓也的遙佳,此時倏地低下了頭。
“昨天我們才第一次說話,今天我就跑來跟你說這些,是不是很冒昧?”
“不,不,沒關係。”
“雖然孩子們比預想的和我親近,但我總覺得,那個家的整體氛圍和家裏人的神情有些奇怪,所以心裏漸漸有些害怕……而且——”
遙佳稍微頓了頓,又抬起頭來。“香裏死的時候,我聽說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嗯——事故好像發生在四月五號傍晚,那天直到深夜她還沒回家,那家人便動身出去尋找,但是當天沒有找到。等到次日清晨發現她的時候,就像我剛才所說,她已被樹茬貫穿喉嚨而死。他們的解釋是香裏走路不小心,絆倒的時候正好有截樹茬……但奇怪的是,她的頭發竟然短了……”
“頭發?”
剛想叼煙的拓也吃了一驚,停下來直眨眼睛。“怎麽回事?”
“香裏以前的頭發又黑又亮,而且很長,差不多及腰。但是事故發生後聽人說她的頭發被剪短到肩膀。”
“頭發被剪短……為什麽?”
“警察也覺得蹊蹺,還仔細觀察過。頭發像是剛剪的,斷口還很新。”
“不是她自己剪的嗎?”
“警察是那麽判定的。”
“你覺得不是?”
“嗯,我覺得很奇怪。因為香裏平時很珍惜她的頭發,如果不是特別重大的事情,她是不會突然把頭發剪短的,而且聽說還剪得亂七八糟。”
“哦?”
拓也夾煙的手指停住,小聲問道:
“那的確是有些奇怪——剛才的這些,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邦江。就是昨天那個用人的妻子。”
咖啡已經變溫,遙佳雙手捧著杯子,小啜了一口。“假設那是人為案件,那麽他為什麽要故意把頭發剪掉?”
“可能是過度迷戀頭發的變態狂也說不定啊。”
“邦江也這樣說,但是,我不覺得變態狂會來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裏。而且我盤查過,山腳的村落裏也沒有類似可疑的人。就是因為案子沒有其他疑點,最終還是被當作意外稀裏糊塗地掩飾過去了。”
拓也小聲應道:“聽起來有些恐怖。”
“對吧?所以我想講給某個人聽。倒不是想挖掘真相,主要是我還得在那裏待滿一個月。”
她的目光裏夾雜著恐懼與不安。拓也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怎麽安慰她。
“呃——那麽,我也該走了。”遙佳看看手表,站了起來。
“上課時間到了?”
“哦,不,我還得幫忙做晚飯。”
拓也還有很多問題想確認,但也無法再挽留,隻是心中有個疑團必須解開。他拉住遙佳,試探性地問道:
“我說,龍川?”
“怎麽了?”
“你知道有個叫小亞的孩子嗎?”
“小亞?”
遙佳瞪大眼睛。“不太清楚啊……”
“——不知道嗎?”
“誰是小亞?”
“實矢君、麻堵君好像經常和一個叫小亞的孩子玩耍,前天麻堵君之所以突然從森林中衝出來,似乎就是因為小亞在追他。”
“——是嗎?”
“不過他們家裏人好像不知道,他們說要是被父親發現,又得挨罵。”
“那個小亞是哪裏的孩子?”
“我也不清楚。對了,這附近還有其他別墅嗎?”
“沒有,據我所知應該是沒有。”
“那可能就是山腳村子裏來玩的孩子,聽說大概有十四歲……”百思不得其解的拓也仍然困惑著,然後站起身說道,“我開車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謝謝。沿著湖邊走應該很快就能到,我自己可以的。”遙佳說著,伸手拽了拽淡紫色夏衫的裙擺。
“不好意思啊,打擾你學習。”
“哪裏哪裏,沒有的事。”拓也不假思索地擺擺手笑道。
“以後要常來啊。美女到訪,歡迎之至。”
“謝謝你聽我嘮叨,現在心情輕鬆多了。突然對你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真的很抱歉。”
“沒關係。”
“那麽,再見。”遙佳微笑著說道,“下次能讓我看看你的魔術嗎?”
“當然,給你表演個特殊的。”拓也笑著回道。
(1)LDK:起居室、客廳兼廚房的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