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始終保持冷峻態度的園城寺準雄,拓也不再繼續反駁,幾乎是被驅逐著離開別墅。他甚至沒有工夫和遙佳打聲招呼。鼻頭差點撞上咣當一聲關死的大門,他咬著嘴唇在那裏停留片刻。惋惜、疲憊、四肢無力,還有壓抑不住的胸中的那股**……拓也沮喪地佇立著,任感情在心中交織。
月亮的餘暉仍舊懸在西邊的天空上,東方的那片天空則蔓延著一片妖嬈,那是片紫紅色的朝霞。吹得森林沙沙作響的強風天氣裏,如果出現朝霞,那便是天氣要變壞的征兆,孩提時代就已熟記於心的常識此時湧上心頭。
沒辦法,拓也隻得鑽回車裏。
還是暫且先回去吧,回去之後好好考慮一下“作戰計劃”。
是太過不甘才說這樣的話吧。自己究竟該以什麽目的,部署怎樣的“作戰計劃”才好呢?
“沒有理由被你這個局外人說三道四……這樣我會很困擾——”他會這樣說也是理所當然的。雖然他那句“社會力量”狠狠地打擊了拓也,讓他很不甘心。但事實的確如此,即便那裏真的存在某些犯罪行為,對準雄來說,拓也也不過是毫無縛雞之力的“一介學生”而已。
這些道理他從一開始就明白,舅舅也曾經警告過他。
盡管如此,為了解開園城寺家的秘密,他還是那樣大膽地逼問那對膽小的傭人夫婦——他覺得那不是因為人們所說的正義感,也不單單是出於好奇心。
對於最近發生的一連串案件來說,自己絕不是完全的“局外人”——是的,拓也心中感覺到。
(所以……)
與遙佳的關係、對實矢和麻堵的關心,都還達不到那個層次……
自己與整件事情相關聯,不,應該說一直關聯至今。
(所以……)
那是——對了,從與整個事件的中心——與亞希相遇開始……十年前的夏天,從那時候開始。
他又重新開始審視現在和過去隔著的那堵牆。
(啊,到底是為什麽?)
為什麽——究竟和我有著什麽樣的關係?
回到別墅,拓也疲憊不堪地坐在起居室的沙發裏,一個勁兒地抽煙。
今後他該怎麽做?遙佳會怎麽樣?
園城寺準雄說,他會做相應的處理。至少表麵上他是自信滿滿,非常冷靜。
可是——拓也想到,即便雅代和克之的事情他有“能力”處理妥當,那他究竟想怎麽處置亞希呢?
亞希現在正藏匿於某個地方。他是打算把他找出來,再次幽禁到閣樓裏嗎?一直保守著亞希“秘密”的實矢和麻堵,又將承受怎樣的處罰呢?
亞希——現在到底在哪裏?
腦海中再次浮現這個問題時,拓也突然覺得有些疑惑。
剛才他對佐竹夫婦說,亞希很可能藏匿在附近的某個地方;也曾提起過,可能就潛伏在那棟別墅的某處。但實際情況呢?
別墅確實很大,少年要藏起來也很容易。但是,從去年八月被“埋葬”,到今天差不多一年的時間裏,他竟然一次都沒有被常年住在那裏的佐竹夫婦逮住,這可能嗎?
還是說,他在這附近,譬如森林中潛伏著生活了一年?這應該是非常困難的吧?
如果是個身體強壯的野人也就罷了,亞希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即便他的“瘋狂”有時會帶來某種超越人類想象的力量,這仍然有些勉強。
那麽——
可能某處有座隱蔽的家?一個能遮風擋雨、抵禦寒冷的地方。“隱蔽的家啊。”
拓也邊低語著,邊從沙發上站起來。
這一年,亞希基本上生活在“隱蔽的家”裏,有時會趁佐竹夫婦不注意偷偷溜進別墅籌備吃的以及其他生活必需品。
“——對啊。”
內心深處的蒙矓中,咚的一聲擲出某些記憶。“確實,那個……”
拓也有些恍惚地踱向窗邊,望向湖水周圍的森林。
十年前的某天,拓也為了避雨,和森林中遇見的四歲孩童一起跑進某處古老的建築中。那裏有些昏暗。窗外電閃雷鳴。頂棚很高,裏麵極為空曠……是的,有那麽一所建築。
眼前是朝靄籠罩的姬乃湖。風吹拂著湖麵**起粼粼波紋,深灰色的湖麵閃耀著光輝燦爛的朝霞。
突然!
窗戶的正對麵——靠近岸邊的湖水中,他注意到一個不一樣的光澤在搖晃。
是紅色。
那不是朝霞映照在湖水上的顏色。那顏色更深,形狀更分明……
拓也打開窗戶,將身子探出窗外,凝視著那片顏色。紅色——那不是衣服嗎。
(紅色衣服!?)
心中大聲叫喊著,拓也直接從窗戶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