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城寺準雄內心也是不知所措。
昨天雅代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就有種不好的預感。雅代喋喋不休地跟他哭訴,說克之不見了,叫警察幫忙找找吧。他費了好一陣工夫連哄帶騙才安慰好她。
他不在別墅的時候,不想警察靠近這裏。如果說有什麽東西被發現會很糟糕的話,也就是那間閑置家具的閣樓了。不過關於這個,稍微有點說辭就能敷衍過去。但是,他的內心對此還是有著強烈的抵觸。
因為他將精神不正常的兒子從世人眼裏抹殺的做法,最終導致兒子身亡、妻子精神崩潰的事實,讓準雄始終抱有揮之不去的罪惡感。
雅代應該十分清楚他的這種心理,克之似乎也從母親那裏聽說了亞希的秘密。一年來,兩人經常以此為把柄,隨心所欲地向他勒索。
所以昨晚——也可說是四個小時之前——當準雄外出歸來聽見佐竹的留言時,驚愕中還夾雜著一抹安心。
雅代死了。從二樓陽台上跌落下來,摔碎頭骨。
他回過電話,但沒人接。雖然知道佐竹不會擅自做主叫來警察,但他還是壓抑不住心中的不安。
他不知道如果克之安全歸來看見母親的死後會怎麽做。他也很在意家庭教師遙佳的目光。他一刻都等不得電話接通,能做的隻是飛快地趕來這裏。
打發走悠木拓也,又讓遙佳回屋後,他在飯廳裏訓斥佐竹周三和邦江。雖說現在責罵也沒什麽用,但他隻能這麽做。
兩人很是膽怯,那種膽怯非同尋常。似乎迄今為止堆積在心裏的各種情感,此刻一下子以恐懼的形式爆發出來。
佐竹一邊一個勁兒地向準雄道歉,一邊顫抖著說拓也的話都是真的。克之失蹤的疑點,雅代屍體的指甲被剝落,初子的發狂……以及按捺不住而挖出的亞希的“墳墓”,裏麵竟然沒有屍體。亞希還活著,對此佐竹和邦江都深信不疑。
不可能,剛開始他這樣覺得。可是當他親自確認完空空的“棺材”和被剝落指甲的雅代屍體後,準雄也不得不相信起來。
亞希——那孩子還活著。他活著,並任由他那瘋癲的神經逐漸完成某些恐怖的事情。克之的失蹤,雅代的離奇死亡,還有四月份森林裏朝倉香裏的死……
這過於殘酷的想法使得準雄頭暈得厲害,還有些惡心。
(該怎麽做才好?)
一味自問也無濟於事。
(該怎麽做……)
對準雄來說,妥善處理好雅代的死非常簡單。能幫自己寫份像樣的死亡診斷書的醫生大有人在。如果事先疏通好,某種程度上封鎖警察的行動,也不是不能商量。對於克之的失蹤也是如此,他可以巧妙地找到不將案件公開的解決方法。
但是——現在的問題是亞希。
即便能夠找出亞希,將他抓獲,之後該怎麽做呢?隻能再把這個孩子幽禁在某處吧。
亞希是個讓人懼怕的孩子。
準雄一直都懼怕亞希——為那孩子是自己的兒子感到羞恥、憤怒,還有恐懼。一直——從那孩子犯下第一次“罪行”以來。
那孩子身上發生過太多令人戰栗的事情。經常發生的“事故”一次次以“惡作劇”為借口被敷衍過去。但是隨著那一樁樁事故經由亞希重疊起來,準雄的疑惑也就日益膨脹。
所以一年前,當發生那樁雙葉山慘案時……
他覺得慘案的凶手正是當時“下落不明”的亞希。但是整個調查過程卻始終沒有提出這樣的質疑,至少表麵上沒有這樣的說法。因為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少年來講,要實施這樣殘虐異常的暴行,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但是,準雄並不這麽認為。
當他接到通知,說亞希背包裏裝著朋友的頭顱,表情呆滯地到達別墅時,他就考慮到最壞的情況。亞希體內的異常終於使他爆發出瘋狂的舉動,那時他便有了判斷,因為他的內心充滿疑慮與恐懼。
亞希什麽也不說。
山裏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帶著屍體的頭顱回家?不管問他什麽,他都閉口不言。那時的亞希明顯精神不正常……
所以,準雄選擇讓亞希繼續以“下落不明”的身份活下去,將他從世人眼中抹殺。
香橙和初子是反對的。但是當他考慮到事情公開之後對自己、家人乃至整個園城寺家族所造成的社會損失,便覺得隻能這麽做。他甚至覺得如果讓人發現自己的兒子是獵奇殺人案的犯人的話,倒不如自己親手將兒子殺死的好。
他不顧香橙和初子的反對,毅然決然地將亞希關在閣樓裏,並封住佐竹夫婦以及剛好來到這裏並知曉全部事情的雅代的嘴。還嚴厲地告誡實矢和麻堵,不準將亞希的事情泄露出去。雖然兩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能正確理解父親為什麽要把亞希幽禁起來,但他們還是聽從父親的命令,約好不對外人說。
他那時的選擇果然是錯誤的嗎?
那之後不到一個月,亞希就從窗戶掉下來摔死了。屍體隻能悄悄地埋在後院裏。隨後,從以前開始就情緒不穩的香橙,也因為那件事的打擊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但是,不管怎樣,原以為那一切都已結束。
沒想到,那時候(原以為)已經死去的亞希實際上隻是假死,在被“埋葬”的當天晚上就恢複意識——然後匿身於某處,一直活到現在。怎麽會有如此荒唐離奇的事情?
總之,首先要找出亞希。然後,對,要讓知道秘密的悠木拓也和龍川遙佳永遠不能開口,不管使用什麽手段。
快淩晨五點了。
將膽怯而憔悴的傭人夫婦遣回屋後,準雄走上二樓,朝香橙的房間走去。聽說雅代出事之後,他們將受驚的香橙移到隔壁的房間休息了。
過分的父親,過分的丈夫……
陷入昏迷狀態中的她,心裏一定在不停地咒罵他吧。“為什麽老公你就不相信亞希呢?”
她說了好幾次,用充滿哀傷的眼睛微弱地說道。
但是,在她的心裏,在疼愛孩子的同時,肯定也有相同程度的恐懼。亞希這孩子的身體裏,有著某種別人無論如何都捉摸不透的東西——那東西隱藏著某種令人生厭的影子,以及某些非正常的因素。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準雄是愛香橙的。她也愛著準雄,愛著這片烏裂野的森林。兩人驚喜於兒子的出生,並且深愛著這個孩子。但是……
到底是為什麽,是從哪裏開始出差錯的?為什麽亞希會成長成那樣?為什麽……
“因為你總是用那種眼光看他,那孩子才會漸漸閉塞內心。”
但實際上,亞希本來不就是“問題兒童”嗎?
“你對孩子太嚴厲。”
如果不嚴厲點的話,都不知道亞希會做出些什麽來。這樣一想……
“對實矢和麻堵也是……”
他不想像對待亞希那樣對他們。但他們與亞希流著相同的血(明明是我和香橙的血液,卻為什麽……),他不希望他們變成和亞希一樣的“問題兒童”。
這一點準雄的態度是相當堅決的。雖然有時香橙也會指責他,但她基本上屬於那種非常順從丈夫的妻子。
他打開邦江告訴他的那間屋子的門。
對於不管對誰都一副冷冰冰模樣的準雄來說,他隻展示自己的軟弱給一個人看,那就是他的妻子香橙。雖然對此她已沒有任何反應……
“香橙——”
邁進屋裏,準雄停住叫喊。房間裏沒有香橙的身影。
有那麽一瞬,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房間。可是**明顯有人睡過的痕跡否定了他的猜想。
香橙不見了!
為什麽她會不見?那究竟意味著什麽?他無暇多想,徑直躥出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