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麻堵引路,拓也鑽進灰褐色板壁下方的洞口。

剛進去便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濕氣,後背冷汗一個勁兒地流。

“是麻堵嗎?”有個聲音傳來,是實矢。

“嗯,大哥哥來了。”

幾近崩塌的教堂裏麵,被許多輕輕搖晃著的光芒照亮。

這裏和十年前的樣子完全不同。其間似乎遭受過泥石流的侵害,然後就這樣被封鎖了起來。

麻堵繞過成堆的桌椅,向教堂中央走去。拓也右手拿著那本裝訂文件,默默地跟在後麵。

椅子上、地板上——到處都是點燃的蠟燭。早到的實矢已經做好“儀式”的準備了吧。

當中有把孤零零的椅子,上麵坐著一個身穿白袍的長發女人。拓也走近的時候她也沒回頭——是園城寺香橙。

“謝謝你,大哥哥。”

穿著綠色T恤的實矢站在香橙旁邊,手中握著手電筒。“請到這邊來。”

“小亞在哪裏?”

拓也一邊繞過麻堵身旁向前走去,一邊問道。

“小亞……”

實矢剛要回答的時候。

“我們是看不見小亞的。”背後傳來麻堵的聲音。

“但是,小亞現在正和我們在一起呢。對吧,小亞?”過了半晌。

“……啊,對啊。”

像是回答麻堵似的,有個含糊不清的低低的聲音響起。“雖然看不見我的身體,但是我一直和你們在一起哦。”

(是亞希的聲音……)

拓也甚是驚訝,循聲望去。是實矢站在那裏。

“不過啊。”實矢的聲音響起,“已經沒事了,小亞。需要的東西已經都在這裏。‘好魔法師’大哥哥也來了。所以啊,你在聽嗎?”

“……啊。”

這次是麻堵發出那樣的聲音。故意壓低的聲音——那毫無疑問是出自麻堵之口。

“這樣一來我終於能夠回到從前了。”

是亞希的聲音。隨後又立即恢複成麻堵的聲音。

“實矢,美人魚的眼淚取到了嗎?”

“這就取。”

實矢說著,拿起坐在椅子上的香橙的手。

“媽媽,站起來吧——大哥哥,你快過來。”

(這是……)

奇怪的兩人分飾三角。拓也終於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對啊——原來是這樣啊。被變為人偶的“王子的靈魂”一直跟隨著勇士。所以這兩個孩子……)

“大哥哥。”

麻堵從背後推了一下拓也。“拜托,救救小亞吧。”

拓也慢慢地往前走。吧嗒吧嗒,地板發出泥濘的聲音。

正麵深處設有祭壇的位置,堆積著許多衝破牆壁流進來的泥沙。地麵上的木板隨之塌陷,泥沙滲出的地下水形成一個黑色大水坑。而且——

拓也發現水坑中有個抱膝而蹲的小人影。他突然停住腳步。

(那是……)

髒兮兮的白色襯衫下是黑色的褲子,低著頭。借著昏暗的燭光可以看出頭發是紅褐色的。頂棚上滴落的水滴,正吧嗒吧嗒地將他打濕。

(那是,亞希?)

“大哥哥,再往前一些。”

實矢說道。身旁站起來的香橙正呆滯地望向前方,一動也不動。

“快點啊。”

拓也被催促著又往前走了幾步。“需要的東西放在這裏了。”

實矢拿著手電筒,照了照水坑前麵放置的小木台。

“現在就隻剩下美人魚的眼淚。”

解除詛咒所需要的四件物品中,已經有三樣放在那裏,分別裝在透明的塑料袋裏。

拓也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那些東西。

(一個是……)

“雪女的黑發”——那是四月份死在森林中的朝倉香裏的頭發。

(一個是……)

“人狼的眼珠”——是從漂在湖麵上的安達克之的屍體上挖下來的。一個黏糊糊的、幾乎不成形的眼珠,正裝在袋子中。

(一個是……)

“魔女的指甲”——那是塗著鮮紅指甲油的安達雅代的長指甲。是從跌落屍體的右手中指上剝下來的。

正如實矢所說,“需要的東西”還剩最後一樣,那就是“人魚的眼淚”。

拓也將視線移到實矢臉上,他清澈的褐色瞳孔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拓也。

“實矢君。”拓也問道。

“這全都是你收集的嗎?”

聽到這裏,實矢的神情有些為難,輕輕地搖搖頭。“那麽,就是麻堵君?”

“——不是。”

“那是……”

“我們隻是幫忙而已。是小亞的靈魂進入我的體內……”

“小亞嗎?”

拓也輕輕地轉向蹲在水坑裏的亞希。“那邊是小亞嗎?”

“嗯,不過魂魄被抽走了。”

麻堵從身後走來,說道。

“他受到詛咒變成人偶了。所以啊,我們一定得救救他。實矢和我什麽壞事都沒做。”

“……對啊。”

這時,實矢嘴裏發出亞希那低低的聲音。

“實矢和麻堵都沒有錯。”

“大哥哥。”

隨即又變回實矢的聲音。

“你可以的對不對?用大哥哥的特殊能力將小亞變回來,因為你有魔法書啊。”

“剛才說話的是小亞的魂魄嗎?”

拓也問道。拿文件的手心已經汗涔涔的。

“是的。”實矢點點頭。

“麻堵君剛才也發出同樣的聲音。”

“那個也是小亞。”

“——是嗎?”

拓也慢慢地看著實矢,又轉向麻堵。然後——

“但是啊,聽好了?事情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很平和,但卻鏗鏘有力。

“你們兩個都錯了。剛才說話的不是小亞,是實矢君和麻堵君你們自己。”

“不是這樣的。”麻堵認真地辯解道。

“是小亞,是小亞的靈魂進入我們體內。對吧,實矢?”

“對啊。”

“不對!”

拓也抬高聲音,用手指著蹲在水坑裏的亞希。

“亞希不是被詛咒變成了人偶,那種事隻存在於圖畫書裏的世界。小亞死了。那個,是小亞的屍體……”

“不是的!”實矢叫道,“小亞沒有死!”

“他死了。去年八月他從閣樓窗戶上跳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那不是屍體。”實矢俊美的臉龐抽搐著,“隻是靈魂被抽走而已。因為啊,我知道的,如果小亞真的死了,那麽他的屍體啊,會腐爛的。學校裏的老師是這麽跟我們說的。所以——”

他望向亞希。

“小亞並沒有死,他和那本圖畫書裏的王子一樣——對吧?麻堵。”

“嗯,嗯,對。”

麻堵有些不安地答道。正在這時——

突然,一直站在實矢身旁的香橙,往前麵水坑裏邁了一步。她虛無的眼神直盯著亞希看,然後——

“啊啊啊……”

哀怨的微弱聲音從她喉嚨裏發出。“香橙夫人!”

拓也吃了一驚,急忙跑到她身邊。啪啪啪,頓時水花四濺。

“啊啊啊……”

香橙不斷地叫喊著,想朝前邁去。拓也拽住她的手腕不讓她過去,她扭動著身體反抗著。

“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拓也和實矢的對話有沒有到達她的心底。不過,從她的眼神來看,她似乎已經認出蹲在那裏的正是自己的孩子亞希。

(確實——)

拓也感到毛骨悚然,低頭看著亞希小小的身體。

(仿佛還活著一般。)

亞希的臉呈滑溜溜的白色,半袖開襟T恤裏露出的兩隻胳膊也一樣白,頭發沒有脫落。因為低著頭,看不見他臉上什麽樣子,還有衣服底下掩藏的身體也不清楚是什麽狀況。但是至少不會想到這是死後接近一年的屍體。

屍蠟,拓也腦海中浮現出這個詞語。

聽說那是將屍體存放在水裏或者濕潤的土壤裏才會產生的現象。它和木乃伊並稱為“永久屍體”,是一種將身體內部脂肪組織蠟化,避免腐爛的方法。但是在這種地方形成屍蠟,倒是非常罕見。

香橙漸漸不再抵抗。應該說,她單薄的身體已經力氣殆盡。

拓也慌不迭地想要扶住她,可惜手落空了,她就在那裏——一屁股蹲在沒過腳踝的水中。

“香橙夫人。”

“媽媽!”

“媽媽……”

在拓也和少年們雜亂的喊叫聲中,她漸漸發出微弱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