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爸爸。”
麻堵拽住實矢的T恤。“是爸爸啊,實矢。”
“糟糕!”
實矢的臉色僵硬,緊張地轉向拓也。
“拜托了,大哥哥。快點幫幫小亞。要是爸爸——爸爸進來的話……”
“大哥哥!”
麻堵也隨聲附和道。
“大哥哥,你是‘好魔法師’不是嗎?剛才這麽說過的吧?”
“……”
“媽媽剛才哭了不是嗎?所以,人魚的眼淚也聚齊了。所以,大哥哥,拜托你。”
“那……那個。”拓也有些語塞。
兩人非常堅決。拓也想把兩人拉回“現實”世界的心,被兩人讓亞希複活的拚命懇求所動搖……
“實矢!麻堵!”
準雄的聲音仍在繼續。這次是從正門外麵傳來的。“媽媽也和你們一起嗎?亞希也在嗎?”
“悠木君!”
是遙佳的聲音。
“悠木君,你在吧?從哪裏進去啊?喂,悠木君。”
“再等一下。”悠木想這樣回答,“希望你們能再等一下,再稍微等一下——我要親自將兩個孩子的內心引回到現實世界中來,還差一點……”
“咯吱!”有個聲音震顫著教堂內彌漫著的濕潤的黑暗。似乎是準雄在拆大門上釘著的木板。
“等一等,園城寺老爺。”
實矢和麻堵簇擁在佇立著的香橙的身邊。拓也則踏著泥濘的地板往正門方向走去。
“求求你,再等一下。”
“悠木君嗎?”
是園城寺準雄的聲音。
“從哪裏能進去?”
“這個……”
“什麽?怎麽了?”
“……”
“不要進來!”
實矢尖銳高亢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不要進來,爸爸!回去!”
“實矢?”
準雄的聲音帶著責備。
“快點出來。立即給我出來!”
“不行。”
實矢的聲音甚是悲愴。“不行,我們正在幫小亞。”
“幫小亞……你在說什麽?”
準雄嚴厲地反問著,又開始拆木板。
咯吱咯吱,木頭折斷的聲音。門板上的釘子被拔出時,發出生鏽的老機器那種吱吱的悲鳴聲。盡管拓也不停地求他再等一等,實矢和麻堵大喊大叫著讓他不要進來,準雄絲毫沒有住手的意思。然後——
門被狠狠踹開。
踹門的衝擊使得整座建築顫抖著,發出巨大的惹人討厭的咯吱聲。同時,門上的彩繪玻璃出現裂縫,伴隨著巨大的聲響,玻璃從框上脫落,正好砸在拓也跟前。
白色的亮光像利刃般劃破寂靜的黑暗。風呼呼地吹進來,吞噬了幾根蠟燭。
“亞希在哪裏?”
園城寺準雄喘著粗氣,飛奔進來。手上還拿著一塊從門上拆下來的木板。
“園城寺老爺,請等一等。”
他完全無視拓也,徑直朝裏走去。“悠木君。”
遙佳隨後跟進來。
“怎麽了?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正在進行‘儀式’。”
拓也無力地答道。
“對那些孩子來說,這是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不應該這樣強行闖進來。園城寺老爺!等一等,聽我把話說完!”
囑咐遙佳在門口等著之後,拓也便追隨園城寺準雄而去。但那時,他已經到達蜷縮在香橙後麵的兩個兒子身邊。
“這是——”
園城寺準雄驚訝地盯著蹲在水坑裏的亞希,喘著粗氣說道。“啊,是亞希?這是……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小亞沒有死!”
實矢指控般地說道。
“你在說什麽?”
像在強烈懼怕著什麽,園城寺準雄大聲怒斥道。空氣哧哧地震顫著,建築某處似乎有種緊繃繃的吱吱作響聲。
“實矢,麻堵,你們到底……”
園城寺準雄的目光停在跟前的木台上,當他認出上麵並排著的塑料袋中是什麽東西之後,他嗚的低吼一聲。
“這是——這些也是你們幹的?”
“為了幫助小亞,這些是必需的。”
實矢扯開嗓子,痛切地喊道。“所以爸爸,不要發火。”
“什麽叫為了幫助小亞。你們——你們果然也……”
他應該是想說,“你們果然也瘋了嗎?”對他來說,亞希就是他一直厭惡和懼怕著的對象,難道說弟弟們也和他一樣?
“是小……小亞的錯。”麻堵有些膽怯地說道。
“我和實矢都沒有錯。爸爸,這全都是小亞……”
“麻堵!”
實矢像是吃了一驚,尖聲叫道。“不可以,不可以這樣說。”
“可是……”
“不可以。就是因為我們總是這樣說——所以,小亞才被爸爸討厭。事實就是這樣。”
“可是——可是……”
“爸爸,你聽我說。”
實矢對著準雄說道。
“小亞並不像大家說的那樣是個壞孩子。每次做錯事的都不是小亞。”
“你想說什麽?”準雄狠狠瞪著實矢。
“那些都無所謂了。你倆快點出去。”
“是真的,爸爸。”
實矢毫無畏懼地說道。
“是真的。很久之前弄死嬰兒的不是小亞,實際上是克之。”
“你們怎麽知道?”
“是小亞說的。不過,他不讓我們跟任何人講。他說如果自己將所有的過錯承擔下來,那麽大家就不用挨罵了。”
“我額頭上的傷也是如此,並不是小亞的錯。事實上是麻堵在那裏亂掄棍子才打到我的。但是小亞為了不讓麻堵挨罵,承認說是他幹的……”
這樣啊,拓也心想。
“柴犬苔絲的死也是一樣。是因為我對苔絲使壞,惹火苔絲,它要撲過來咬我的時候小亞幫了我。還有很多很多類似的事情,幾乎每次都是我和麻堵犯錯,小亞他……”
在以準雄為首的大人們眼裏,亞希這個孩子是“發瘋的”,是“壞孩子”。這可以說是一種主觀的事實。但至少在實矢和麻堵這兩個弟弟看來,哥哥是不同的。
先不說嬰兒事件的真實情況如何,對他們而言,亞希就是一位經常保護他們躲過父親嚴厲批評的哥哥,而且是以把所有“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這種悲哀的方式。
三人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裏,父親和他們的世界則完全不同。亞希一味地守護著自己的世界,守護著住在那裏的兩個弟弟,所以實矢和麻堵才這麽迫切地希望亞希能夠複活。所以……
“夠了!”
園城寺準雄大聲吼道,打斷正拚命解釋著的實矢。“嘎吱,吱吱吱……”建築某處又響了起來,聲音比剛才的還要大、要長。
“不要再說了,待會再聽你解釋。快,你們兩人趕緊帶著媽媽出去。”
“爸爸。”實矢哀求道。
“小亞不是壞孩子,所以求你了,求求你救救小亞……”
“我剛才不是叫你別再說了嗎?”
園城寺準雄的聲音仍舊很嚴厲,甚至有些殘暴,仿佛要用憤怒來掩飾他強烈的困惑。
“看著,你們好好給我看著。”
他吧唧吧唧踏進水坑,伸手去夠蹲在那裏的亞希。
“啊!”
實矢和麻堵同時叫了出來。
“不行!”
“不能碰啊!”
“給我看清楚!”
園城寺準雄的臉痛苦地抽搐著,猛揪住低著頭的亞希的頭發,用力一拽。
“好好看看,這是具屍體!小亞已經死了。知道嗎?”
那是一張讓人毛骨悚然的臉。雖說輪廓完整地保存下來,但是白皙的黏滑的皮膚上到處都是裂口,鼻子也有一半已經塌陷,眼皮像要蓋住眼睛一樣耷拉著。
“爸爸,不要!”實矢悲痛地叫喊著。
“那樣小亞會回不來的。”
“住嘴!”
園城寺準雄又狠命地拽了拽頭發,突然——
咕哧一聲微弱的聲音,亞希的臉倒向前方。頭發竟然被整個拔了下來。
哇的一聲,準雄立刻將手上的頭發扔出去。亞希垂下的腦袋漸漸向前折去,不一會兒,隻聽吧嗒一聲,腦袋從屍體上滾落下來,落入水坑。
“哇!”
“唔哇!”
實矢和麻堵叫道。
“小亞他……”
“小亞的頭……”
“這,這是屍體。”準雄尖著嗓子喊道。
“看見了嗎?這是具屍體。還不明白嗎?亞希已經死了,不會複活的。”
“太過分了,爸爸。”
“太過分了。”
“啊啊……啊啊啊啊……”
香橙嘴裏又開始發出呻吟歎息聲。
“別吵了!”
聽見如同旋渦式的各種喊叫,園城寺準雄的心裏越來越恐慌。突然他將右手拿著的木板奮力舉過頭頂,“看清楚了,這隻不過是些土塊。看好了!”
園城寺準雄邊大聲怒斥著,邊瞄準那具無頭屍體。咕咚!一個可怕的聲音響起,白色T恤裏的屍體碎了。
“住手!”
實矢大叫著撲過去,想要阻止父親由於激動而瘋狂的舉止。“住手!”
“園城寺老爺!”拓也也叫喊著,“請您冷靜一些,園城寺老爺。”
“住手,爸爸。”
實矢瞄準再次舉起木板的父親的腹部,用頭猛衝過去。他用盡全身力氣,以至於園城寺準雄被彈飛出去,背部正好撞在後麵的黑色沙堆上。尚有餘力的實矢又跑過去壓在父親的身上。
“園城寺老爺,實矢君!”
拓也扔掉手裏的“魔法書”,想要跑進水坑,就在那時——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咯咯作響的建築,咯咯咯、吱吱吱吱吱吱……
突然發出比剛才大好幾倍的聲音。
(這個聲音?)
拓也吃了一驚,站在原地。
聲音仍在繼續,感覺整個建築像在演奏著極不和諧的奇妙音律,而且越來越大。這種毀滅性的聲音是?
(糟糕!)
他在心中大喊——
咯咯咯……重重的低聲轟鳴與剛才的吱吱聲重合在一起。正要站起來的實矢哇的一聲叫出來。
“爸爸!爸爸!”
他想抓住倒在地上的爸爸的手腕,將他拉起——突然,隆起的泥沙和瓦礫如同波浪般湧過來。
“實矢君!”
拓也大叫,還沒來得及去救他們。
“實矢君!園城寺老爺!”
黑色泥沙已經不容分說地將兩人吞沒。
“麻堵君,快逃!”
拓也的叫喊淹沒在轟鳴聲中。
不堪承重瀕臨坍塌的泥沙,陳舊鬆弛的建築材料……這個教堂原本就非常危險,再加上剛才正門被破壞、裏麵的人大聲說話、吹進來的強風,以及剛才實矢和準雄雙雙臥倒的震動,這些導火線使得勉強維持至今的建築失去了最後的平衡。
“香橙夫人也快點出去。”
拓也握住呆呆地站著的香橙的手,轉過身。麻堵也一副惶恐不安的樣子,似乎還沒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麻堵君,快到外麵去!”
這一聲帶著怒吼的喊叫,終於讓麻堵回過神來,跑了出去。
“悠木君!”
入口處傳來遙佳的聲音。
“快出去,這裏危險!”
拓也一邊用盡全身力氣叫喊著,一邊拉著香橙的手往正門跑去。木板稀稀落落地從頂棚掉落下來,窗戶上的玻璃已經稀碎,蠟燭也全都倒下。吱吱聲越來越劇烈,仿佛要將這片空間摧毀一般。
從教堂裏跑出來時,裏麵的頂棚眼看就要塌陷。拓也催促著煞白著臉迎接三人的遙佳,又一齊往遠處跑去。
轟鳴聲特別大,一聲聲震顫著清早的空氣。跑到差不多森林跟前的時候,拓也回過頭來。
立在屋頂的十字架搖搖晃晃地倒下了。此刻,眼看就要坍塌的建築,仿若一個被斜著壓扁的巨型火柴盒。
在建築完全塌陷之前,四人隻能呆呆地佇立著,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麻堵依偎在香橙髒兮兮的睡袍上,遙佳則靠在拓也的身旁。
“——實矢。”
不久,坍塌的餘音漸漸消失,四周又恢複平靜。麻堵最先開口。
“小亞……爸爸……”
“悠木君,這個。”
遙佳將夾在腋下的寫生簿交給拓也。
“這是那本……”
“嗯。”
拓也接過寫生簿,看了看灰色封麵上的題目,然後翻到“畫冊”的最後一頁。
“……就這樣,壞魔法師的詛咒被解開,王子殿下又恢複到以前的模樣。”
——滿臉笑容的王子。喜笑顏開的國王和王妃。被世人稱讚的主人公勇士……
拓也深深地歎口氣,望向麻堵。
麻堵抱住表情虛無、呆呆佇立著的母親,哭泣著。為了兩個哥哥的死,也為了最終還是沒能理解他們的父親的死,他哭泣著。
剛才這悲慘的結局,終於給現實與想象奇怪交錯的世界畫上了遲來的終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