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我到市裏有四、五天了。

這天的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市委書記老袁告訴我:

“今天晚上,我們幾個書記要碰一碰頭。”

接著,他簡要地向我說了一下碰頭會的內容。按照規定,市委常委中年齡到了50歲的人,就要往後退。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老劉,已過了這個線了,準備研究一下他的工作安排。地委要我們幾個書記先統一一下認識,這是他說出來了的原因。至於還有沒有未說出來的、也許是更真實的原因,他沒有說,我剛來咋到,也猜不著。

晚上七點,我準時來到市檔案館的二樓,平日常委們開會的那間小會議室裏。

當時,市委正副書記是五人。除書記老袁外,還有四位副書記。市長也姓譚,是我的家門。他進市級領導崗位的時間較之其他各位要早一些。他原在貴州工作,因家是新化縣的,後調回家鄉來工作了。另一位常務副書記,姓鄒,是從外縣調來的,過去長期做教師工作,後做文教局長、縣委副書記。就在做縣委副書記的時候,什麽事被湖南日報社那位記者李貽貴抓住了,將他在《湖南日報》上曝了一下光,不便在原來的縣工作了,便調來這個市了。他和市長兩人,年紀要大一些,做這一級幹部的時間要久一些。自然,領導工作經驗也要豐富一些。尤其是鄒,顯得更穩健、老練些。如今,我參加進來。真真假假、正正副副的書記,是六人了。這,就是這座30萬人口的小城的核心了。

市長是忙一些,是不是還顯得他資格老一些呢?他到的比旁人要晚。他一到,老袁就說:“開始吧,大家議一議吧。”

看來,這是一個頗為棘手的議題。組織部長,可是一個非同一般的職務。要把別人從這個崗位上拉下來,誰都不願意在這時候充當積極。這是一件得罪人的事情。這年頭,多數人都有這方麵的“修養”了。尤其是他們這些在政界混了這麽久的人。一時,沉默下來,大家誰也沒有發言。

從市長沒有到來之前,我在和幾位的閑談中,對組織部長的情況略有一點了解了。他原是一個軍人,“文化革命”中來到這個市支左,市裏成立“三結合”的革命委員會時,做為軍代表結合到“革委會”,擔任政工組長,長期做組織、幹部工作。除鄒以外,其他幾位書記、副書記,都是他提拔上來的,都曾是他的下級。如今,要領導他,太有一點礙手礙腳了。而組織部長,這個角色又太重要了。稍有一點不順暢,書記們、尤其是第一書記的用人意圖就很難實現。

一支一支煙在我的麵前燃著,一縷一縷煙霧直嗆我的鼻子。沉默中,我在心裏揣摸著我麵前的這幾位的內心。我猜測,除鄒外,甚至包括鄒,心裏都是極願意把劉從組織部長這個位置上拉下來的。就是誰也不願意先說罷了。這時候,就顯得一把手難當了。別人可以不說,他不能老不說。沉默一陣後,他隻好說了:

“老劉確實是一個不錯的同誌。為我們市裏的幹部隊伍的建設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從我本人的願望來說,真希望他在市委常委班子裏再做組織部長。可是,上麵有這個規定,地委又有這個意見。這裏就有一個組織原則問題了。我同意地委的意見。大家有什麽意見,都說一說。”

第一把手先說了一個意見了,接著就一個一個表了態。下一個問題是:劉從組織部長位置上退下來後,往哪裏安?這是一個更為棘手的問題了。

先是一陣沉默,一陣更難堪的沉默。

好一陣後,最年輕的那位副書記開口問:

“地委有什麽意見嗎?”

“往哪裏擺,地委沒有提出明確的意見。”

第一把手袁回答。

地委沒有明確的意見,各位就更不好發言了。

我一直恪守自己的諾言,不是自己來做書記,而是來看別人做書記。所以隻認認真真地聽,沒有說一句話。老實說,不了解情況,也說不出一句到點子上去的話。

“老劉雖然沒有文憑,但他學習刻苦,很用功。前不久,他的一篇論文,還在上麵獲了獎。能不能向地委建議,讓他擔任市委副書記呢?”

沉默一陣,鄒突然提出這麽一個問題。

大家更加啞口了。

鄒說完以後,懇切地看著大家。他非同一般的老練。他看得清每一個人心裏的東西。他知道大家都不會同意,卻偏偏要提出這麽一個難題讓大家解答,而且樣子非常的認真,半點也沒有故意讓大家為難的意思。

我在心裏想,這裏的潛台詞太豐富了。如今的世界,開放的程度太大了,真可謂沒有不透風的牆了。這話遲早會傳出去,會傳到劉的耳朵裏去。那位組織部長聽到以後,心裏將是多麽感激他呢?

“譚書記。”

突然,有人喊我。我從沉思中醒過來。一看,是那位年輕的書記在和我說話,我笑笑,忙聲明:“叫我老譚吧。”

“上一次,省委常委、組織部長退下來,是放在省人大吧?”

我點點頭。

“排名在第幾呢?你記得嗎?”

“我平日不大關心這些事,不曉得排在第幾。”

“好象是排在第一。”

這位年輕書記的話,把難堪的沉默打破了。看來,他們平時對這些事是很關心的。這方麵的記憶力也特好。一個接一個十分肯定地說:

“是排在第一。”

“我想,這是因為這位組織部長本身的條件適合排第一,絕不是因為他是組織部長才把他排在第一。我覺得我們應該議論一下,我們這位組織部長本身的條件適合安排在什麽地方,適合排在第幾?”

我忍不住發了這麽一個言。

“對對對。”

書記表示讚同我的意見。

已是深夜十二點多鍾了,還沒有議定一個結果來。我對這些早已無興趣了。心裏想的是,這麽晚了,武裝部大院的門是不是關了。本來,我剛來時住在招待所。每一天吃飯時,服務員把飯菜給我送到一個固定給我用的桌上,好幾樣菜,並且一再地問我:“譚書記,你喜歡吃什麽菜?”而不遠的地方,旅客們卻在排著長隊。我心裏極不是滋味。我一再要求給我到別處找一個房子,經鄒幫忙,為我在市武裝部找到了一處空房。我便搬到武裝部去住了。在武裝部的食堂裏用餐。這時,我真擔心武裝部院子的大門關了。可是,這又是第一次參加書記碰頭會,提前退會,很不禮貌,隻好熬著。

一直到淩晨二點多,這個會才散。我回到武裝部時,大門果然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