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座小城裏,真真假假地做了兩年多市委書記。使我時常感到自己生活在人民博大而溫暖的懷抱裏,生活在千百雙眼睛裏。這裏,挑那麽兩、三件的事,記在下麵:
A
剛到市裏不久的一天,蕭育軒來到我的住處敲門,並領來了一位女士。
“還認得我嗎?譚老師。”
女士笑吟吟地站在我的麵前。
“認得,認得。”
我連連說。
這是鄰縣一個劇團的團長。怕也是三十好幾的年紀了。年輕的時候,不僅長得秀麗,還是一位模範人物,擔任過那個縣的縣委委員。那一年,《山道彎彎》被許多地方劇團改編成各種地方戲曲。她來找過我,向我要一個湘鄉縣花鼓劇團改編的花鼓戲《碧螺情》的劇本。那一次見她,她就開始發胖了。如今又是幾年不見,她更胖了。再美的女人一過份地胖起來,就不敢恭維了。然而,她發胖後,沒有給人一種臃腫的醜態,卻顯出幾分成熟、穩健的美來。
老蕭帶她來找我,是有一件這樣的事情要我給她幫忙。她的丈夫原是本地一個工廠裏的工程師。家是省城的,不久前,聯係調回省城工作去了。她想隨丈夫進省城,苦於沒有門路。也許是老蕭替我吹牛,說我與省城的書記頗好。她就隨老蕭來找我了。
從我的住處走出來,我們三人在街上邊走邊談。來到一家個體服裝店,女團長見我穿得寒酸,鼓動我買一件新衣,並親手選了一件幫我試穿。也許是年幼家貧極少穿新衣的緣故,我特別害怕穿新衣,穿上去覺得渾身不自在。我把他們的“動員”頂回去了。
傍晚時分,市委一位常務書記找我,問:
“聽說你愛人來了?”
“……”
我愣了。
“你愛人是文工團的?”
“……”
“為什麽不說一聲?總得安排一下,比如找個車領她到波月洞去看看……”
我一時雲裏霧裏,愣了半天,我突然明白了。我剛到這裏來的時候,正好碰上市裏召開三級幹部大會,我被拉上了台,由市委書記向全體到會者介紹。台下,成百上千雙眼睛都睜大了,把我這個不怎麽樣的形象,牢牢地“收”到了各自的眼裏。我呢,隻覺得眼前黑麻麻一片,對這成千上百的人沒有留下什麽印象。如今,我才感到,自己已在千百雙眼睛下生活了。
B
這扇小窗的門打開了。
經人指點,我知道在此購買餐票。我掏出糧票和鈔票,湊近窗口。裏麵,管理員正和幾個人在閑談,一個個很是憤慨:
“現今的官,手嬌了,腿懶了。出門三步路,也要屁股後麵冒煙。買一盒香煙,也要通信員跑腿……”
“同誌,買餐票。”
對方沒有理我仍在大發感慨。
“買餐票!”
我不得不提高一點嗓門。
“哪裏的?”
“市委。”
“市委哪個部門?”
“就是市委呀!”
“叫什麽名字?”
我通報了自己的姓名。
“市委沒有這麽一個人。我們這裏是機關食堂,不搭餐。”
“我確是市委的。”
“市委的,市委的!你又不說出是市委哪個部門的。你未必是市委書記呀!”
對方更不耐煩了。
我隻好“招供”了:“不錯,省委派我來這裏擔任市委副書記。”
倏地,對方的臉紅了。他訥訥地說:“你、你為什麽不叫通信員來買呀……”
C
文化局和文聯要召開一個表彰作者的會議,要我到會上講講話。
當時,我正“躲”在一座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上——白果嶺電視差轉台寫長篇小說《美仙灣》,市裏的其他事情,我可一概不探白(不管),而對這個會議,無論是做為一個作家,還是市委副書記,都不好推,我下山了。
我先到廣播局辦一點事,看看表,已到開會時間了,我急忙往文聯走去。廣播局李局長,推給我一部單車。
剛蹬上車,迎麵碰上一位煤礦上的朋友,他也是來參加這個會的。我指指後麵的座架,說:“上來,我搭你。”
一路飛速而行。我邊蹬邊談,興致極高。
突然,有人厲聲吼道:
“下來!”
我飛身下車,一看,原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我闖紅燈了。
一位年輕的交通警沉著臉走了過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單車,說:“辦一個星期的學習班。”
我滿臉通紅地站在這位年輕的警察麵前,心想:“糟了!一個星期,我怎麽耽擱得起?”
“哪個單位的?”
“市委。”
“叫什麽名字?”
“譚談。”
“啊,你是譚書記呀!譚書記,在街上騎車是不能搭人的呀!”
說著,他把單車推回給了我。
……
在這個作者表彰會上,我紅著臉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先檢討:今天,我借用了書記的特權,免辦了一個星期的學習班……”